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

作者：彩峰舞人

第一卷 序章 被死神抚养的少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OVL不给迷深出完

翻译：那我流星就是饿死

校对：也不会碰这个文库一本书

润色：真香

“奶奶，今天给我读这一本！”

年幼的男孩从书架上取下一册绘本，递给端坐在椅子上编织衣物的祖母——卡米拉。暖炉外泄的煦光温柔地照亮了少年那洋溢着微笑的面庞。

“——又要读这本吗？米海尔真是对它情有独钟啊。”

卡米拉停下编织的手，从少年稚嫩的手掌中接过绘本。这是米海尔非常喜欢的一册，此前已经读过不下百遍了。绘本上不计其数的磨损痕迹便是力证。封面的磨损程度最为严重，上面的绘画已是无迹可寻。

但卡米拉清楚地记得上面描绘的景象：山丘上插着一把漆黑的剑，还有一个人物在瞭望远方。

——德佩德利加英雄记。这便是绘本的名字。

“嗯，我最喜欢它了！因为在我所有的绘本中，它的主人公是最强的啊！”

说着，米海尔喘着粗气拼命地活动起了四肢，似乎是在模仿绘本中的主人公。这令人怜爱的模样让卡米拉的脸颊自然而然地舒缓开来。

无论是怎样的时代，男孩子总是会对英雄怀抱憧憬。

“好了米海尔。差不多该来这边了。”

卡米拉提醒道，米海尔听了乖乖地坐到了她的膝上。小孩子的体温比成年人略高，通过后背的接触，卡米拉感受到了这特殊的温度。

“快点快点！”

米海尔连连晃腿，抬起头催促道。卡米拉捋了一把银线般的发丝，翻开了绘本的第一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被死神抚养的少女——”

这是一个发生在遥远的过去的故事。

是一名被称为漆黑英雄的少女的物语。

§

无论何时，故事都始于一个微小的契机。

在远离人境的森林深处，参天的大树林立，树叶的遮挡让这里变得昼夜不分。不仅如此，一道浓雾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整座森林，仿佛想将森林的存在都掩盖起来一样。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在恐惧心的驱使下为它起了这样的名字。

——不归之森。

一旦迷失在这里，那就全完了。无论当事人的方向感多么出众都不可能再离开，这便是名字的由来。虽然有时会有不畏传言亦不知死活的人进入这里，但终究未曾听说过有人能够生还。

事到如今，再没有人敢迈入这座不归之森。

在森林的中心，伫立着一座用漆黑且光滑的石材砌成的塔状建筑。尽管建筑被青苔和藤蔓裹覆，但仍然酝酿出了庄严的氛围。此外还有六根刻画着复杂纹样的巨型黑色石柱环绕在建筑周围。

不过其中三根已经半毁。从风化程度上看，这三根石柱的崩坏已经有些年岁。其余的石柱也满是裂痕，受损极重。这样看来，石柱无论何时倒坏都不足为奇。

这是在太古时代被人们唤为“冥界之门”的神殿。

不知为何，在如今已经被人们弃置于忘却之彼方的神殿入口附近，有一个婴儿睡在染满血迹的布料之中。此外，还有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倚靠在石柱上。男子已然咽气，手中握着一柄破损的剑。

所谓森林是野兽支配的世界。散发着甜美味道的婴儿和弥漫着血腥味的人类尸骸对它们来说是绝佳的饵料。按理说两者很快就会被吞食无遗。可现实却是，岂止野兽、神殿周围就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平静得仿佛神殿周围的一切存在都陷入了沉眠。说好听点叫静谧，说的不好听一点，那这就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在弥漫着恍如异世的氛围的空气中，三道鬼火般摇晃不定的影子正往神殿处靠近。影子在察觉到婴儿和男子的存在后齐刷刷地停止了移动。

“还以为是什么跑进来了……原来是人类吗。真亏他能抵达神殿这里。婴儿倒是还活着，男人已经死了啊。魂之皿已经空了。”

影子交换着看了看婴儿和尸体，以无趣的语气说道。

“婴儿吗……如此脆弱的灵魂虽然还不够填饱肚子——不过倒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收割。”

另一道影子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柄形态飘忽不定的诡异大镰，被高高举起的镰刀在影子手下毫不迟疑地挥向了婴儿的心脏。然而，最后一道影子将手挡在镰刀运行的轨迹上，摆出了制止的姿势。就在镰刀即将触及影子伸出的手的一瞬间，它仿佛打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样消散了。

“……为什么要碍事？你想自己吃掉吗？”

“非也，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要稍微‘观察’一下。”

“观察……你老毛病又犯了吗。”

“真是服了，那种事到底有什么意思……算了，也好吧。随你喜欢。”

经过一番交谈，另外两道影子溶入地面消失了。仅剩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婴儿身边，用飘忽不定的双臂将婴儿抱了起来。恰逢此时，婴儿睁开了眼睛。在那双乌黑而通透的眼瞳中，映出了影子的模样。

婴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影子一会儿后，突然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嗯。这可真是有观察的价值。”

婴儿的脖子上悬着一枚绯色的宝石。影子换着看了看宝石和展露微笑的婴儿，自顾自地低喃一声。

§

影子将婴儿捡来之后过了十年。

少女在外壁乌黑流光的神殿里，与称名“Z”的影子一同生活。说是这么说，但绝不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那种生活。准确来说，是Z没有这样做。除了观察少女之外，Z一般不会陪在她身边。

——而现在就是那所谓观察的时间。

在神殿外的训练场里，少女和Z正在用武器互相过招。少女的武器是一把熠熠生辉的白剑，而Z的则恰好相反，是一把缠绕着黑雾的黑色大镰刀。

少女在自己的斩击被镰刀化解了数次后大幅后跳，与Z拉开了距离，接着大口喘气，用袖子擦去额头上行将滴落的汗水。

自观察开始后过了近三十分钟。

经过如此长时间的战斗，少女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快撑不住了。Z将镰刀搭在肩上，以平淡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这就累了？”

这并不是在讽刺。说到底，Z根本不会说讽刺的话。这只是单纯地对少女的状态进行观察，然后给出结论罢了。

——即使如此。

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少女奋力蹬地冲了上去。只见周围的景色纷纷缩成一道道细线，转瞬间Z便被纳入了剑的射程范围，少女向着Z的侧腹挥出一记横斩。可惜纯白色的剑刃终究没能触及Z的身体。少女用尽浑身解数的一招在反手间被镰刀化解，剑刺入了地面。

“呼。『迅足术』没有问题。不过动作太简单了。”

Z低喃一声，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踢出一记脚刀。少女连忙将剑拔出来充当盾牌以期防护身体。随着这一击共同袭来的风压有如暴风。少女没能防住这一招，被狠狠地踢飞了。

“咕！”

大脑一阵麻痹，少女在刹那间险些失去了意识，不过依靠狠咬舌头的办法，她勉强保持了清醒，在空中回转了几圈后落地。

“哈啊、哈啊、哈啊……”

少女一边缓缓地调整呼吸，一边胡乱地擦掉嘴角流出的鲜血。下一刻她发觉自己的双手抽搐得厉害。

“没关系。我还……我还能行。”

少女握紧剑柄以抑制手臂的痉挛，随后大幅度挥剑画出一个『弧』。这是以剑铸就的结界。是Z传授给她的剑技的一种、没有任何死角的迎击架势。

“准备好了吗？”

镰刀像小木棍一样在Z的手中来回转动。少女没有回答Z的提问，只是用力握紧剑柄。

“看来是准备好了啊。”

Z话音刚落，少女背后便窜上一阵恶寒。

她立马跳向一旁，藉此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转瞬即至的袭击。少女为了进行反击而绕到Z的背后抬剑正要上撩——但却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不得不如此，因为少女身前的只是残像，Z已经急速绕到少女身后，将镰刀的刀锋抵在了少女的颈边。

少女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动作差不多能跟上我了啊。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Z便像溶入了地面一样消失了。笼罩、压迫在神殿周围的那种空气也随之消散而去，世界重归于原本的静寂。

“非常感谢。”

少女放松身体，看着Z消失的地面致谢。

——少女每天的课业都是固定的。

她要跟Z学习大陆的局势、语言、兵法、魔术、剑术、格斗术等知识。偶尔还会和Z一起进入森林，学习狩猎和烹饪的技巧。这便是Z以观察为名对少女施行的教育和训练。

在观察正式开始后不久的一天里，少女被Z告知说自己属于一种叫作人类的生物。那个词实在是复杂得很，叫什么第三号知性生命体。听过这些，少女突然对姿态与自己截然不同的Z是什么感到了好奇，于是就这一点提了问题。

“我吗？这个啊……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应该算是‘死神’一样的存在吧。”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少女的眼睛直闪光。要问为何，那是在Z给她的堆积如山的书中有一本是以死神为题材的。据书上写的，死神是会无差别地收割人类灵魂的恐怖存在。

——赐一切生息以平等的死。

书在结尾处如是写到。

少女询问Z，问自己的灵魂是否也会被其收割。

“那是错的。我们会直接收割的只有尚未萌生自我意识的人类、以及刚死不久的人类而已。我不会收割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你的灵魂。”

Z这样答道。

这么一说少女才想到确实如此，书中描述的死神的样子是衣衫褴褛的嶙峋骸骨，可Z却是鬼火一般摇晃不定的影子。要说在书本和Z之前少女愿意相信哪个的话，那肯定是Z了。

于是少女在心里感慨道，原来书上写的也不都是真的啊。

——又是不久后的某一天。

在剑术的训练结束后，少女又提了一个问题。Z传授她的剑术和格斗术——换言之就是杀人的技术，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呢？Z曾告诉她，人类是一种会因进食以外的目的杀害同族、好战而残虐的生物。可是在这座神殿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类。明明没有能杀的人却还要接受这些训练，少女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违和。

Z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简短地回了一句“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作为影子，Z摆不出任何表情，这也难怪，毕竟是将影子直接立体化后的存在。所以理所当然的，少女无从得知Z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的。

但少女在这个时候——确确实实地觉得Z摆出了一种有几分笑意的表情。

最近少女开始使用人类的语言与Z对话了。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因为这是Z的吩咐，所以必须要遵守。所谓观察的日子就这样每日如是。几度春来秋去，少女与Z奇妙的生活继续着。

“Z。我脑袋晕乎乎的。后背也直发冷。我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

一如既往的教育课程结束后，少女将自己身体的不适告知了Z。

“……呼，挺烫啊。这可能是感冒了吧。”

Z将自己那飘忽不定的手搭在少女额头上说道。

“感冒是什么？”

“这个啊……要打比方的话就是有虫子在身体里作祟，导致身体陷入了不良状态吧。”

“诶？是因为我昨天吃了蚂蚁先生导致的吗？”

少女对自己将蚂蚁当做零食吃进肚子的事感到了后悔。

“我不是告诉你不能吃蚂蚁了吗。然后我说了虫子只是个比方而已。”

Z无语了。

“那该怎么办才好？我会就这样死掉吗？Z会给我的灵魂吃个精光吗？”

“这种程度的事死不了的。人类的身体还没有那么脆弱。不过这之后的训练就先中止，你回房间休息吧。老老实实躺着的话，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健康了。”

“嗯，我知道了。”

少女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接钻进了被窝。刚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察觉到一股气息的少女睁开了眼睛。扭过头发现飘忽不定的Z站在自己面前。少女不禁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因为这是Z第一次来到她自己的房间。

“Z，怎么了？果然还是要吃掉我的灵魂吗？”

“我给你熬了汤。喝吧。”

这么一说少女才发现Z手中的盘子上摆了一个碗。

“诶~。可是我肚子不怎么饿。”

“这是因为感冒让你没有食欲所致。就算不饿也喝吧。这样好得快。”

Z坐到床上，将少女扶了起来，接着把一勺汤送到了少女嘴边。

“…………”

“怎么了？快张嘴啊。”

“嗯、嗯。”

虽然心里既疑惑又痒痒的，但少女还是老老实实地张开了嘴。Z缓缓地将汤送进了少女的喉咙。温暖很快就沁透了少女的胃。

“怎么样？我味道调的比较淡，对胃应该没什么负担。”

“嗯，很好喝……诶嘿嘿。”

“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有。啊~。”

“呼。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啊。”

Z干脆利落地舀着汤送进少女口中。不到十分钟，碗里就空空如也了。

“感谢招待。”

“都吃好了吧。那接下来把这个喝了吧。”

说着，Z将一个银色的玻璃杯递到了少女手中，玻璃杯里装着绿色的黏稠液体。少女不禁联想到了绘本中登场的怪物。

“这是什么？黏糊糊的，感觉还有股奇怪的味道。真的可以喝吗？”

“这个叫药汤。喝了能好得更快。”

“真的吗？”

“我有说过谎吗？”

“唔嗯，没有。”

少女捏着鼻子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中，可惜了刚才那美味的汤了。

“Z~，这个好苦啊~。”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虽然我不懂味道就是了。”

说完，Z搬来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接着Z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快速地翻阅起来。

“难道说，你接下来要待在这里吗？”

“——嗯？啊，这也是观察的一环。等你睡一觉之后应该就能恢复不少。明白的话就赶紧睡吧。”

“嗯，我知道了……诶嘿嘿。晚安，Z。”

“……晚安。”

不知为何，少女觉得自己这天夜里做了一场好梦。

§

——时光流转，少女与Z相遇后过去了十五年。

少女的生活一如既往。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教育和训练的水平抬高了。再有就是出于方便的考虑而被赋予了名字。

不过，长到十五岁的少女的身体可谓有了十八般变化。

在Z的锻炼下，少女的体魄强劲得可与凶悍的猛兽相比。话虽如此，但这绝不意味着出离了花季少女应有的样子。纤长婀娜的手足与丰满的胸部就是力证。再配上人偶般精致的五官，走在街上想必会十分吸睛。少女无疑出落成了一个美人。

少女的一天开始得很早。

天刚破晓的时候，少女便会睁开眼睛，从华盖床上一跃而起。边打一个长长的哈欠边活动筋骨。听着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少女会觉得神清气爽。将挂在墙上的毛巾搭在脖子上，离开房间漫步于昏暗的走廊。少女很中意黎明时分的静谧氛围，说她就是为了体会这种氛围而早起也不为过。

最后抵达目的地的中庭，会有寥寥几束日晖透过层叠掩映的枝叶洒落在地。少女眯了眯眼睛，着手从水井中取水。在用装满水桶的水洗脸的时候，还不忘顺便品尝几捧。随着清水在空腹中浸透，少女嫣然一笑。

“嗯，好喝。”

她满足地低喃一声，接着移步前往做早饭的厨房兼食堂。这里的构造可谓朴素至极，只有一个砖砌的灶台和一张小桌。少女娴熟地填好了柴火，接着开始往右手的食指注力，想象着让寄宿在自己体内的魔力与空气中微量的魔素结合在一起。

很快便有青白色的光粒向食指聚集，证明二者的结合取得了成功。当光粒在指尖汇聚成一点的时候，便产生了一个豆粒大的小火球。

“成功。”

少女微微一笑，将火球投向薪柴。青白色的火焰越烧越旺，少女取来墙边的拨火棒对火力进行调节。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不懂得调节力度，少女的火球给灶台毁了好几次。可是每次回过头来却发现灶台仿佛未曾遭劫般恢复得完好如初。

这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不禁让少女联想到了书本中登场的妖精『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珂美特』。故事的内容是胆小的妖精珂美特变着花样地对人类做恶作剧，以他们惊讶的样子为乐。

少女打定主意要反过来吓妖精一跳，于是一整晚都藏在房间的角落里观察情况。可是等到最后珂美特也没有现身，就那么耗到了早上。因为上课的时间要到了，少女无奈之下只得离开厨房，中午回来一看，灶台又被修好了。

少女于是有些赌气地一连几天都趴在厨房蹲点。然而到头来她始终没能得偿所愿。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少女偶然间发现是Z使用魔术修复了灶台，心里感受到了相当大的落差。

想起了苦涩的记忆的少女摇了摇头，用手擦拭额头的汗水。将盛有昨天剩下的汤的锅放在灶台上，接下来只要静待汤被热好就可以了。没过一会儿，汤锅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并散发出令人食欲大振的香味。

“感谢招待。”

一个人吃过了早饭，少女利索地收拾好餐具，前往上课的教室。除了少女的寝室，神殿内还有其它的房间，不过每一个都荒废了。毕竟没有人负责管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教室也不例外。

刚一推开刻有熟悉的魔术纹样的房门，它就伴随着一道重音壮烈成仁。看来这腐朽得不成样子的门终于撑不住了。

少女也没有很在意，踩着轰然倒地的房门来到房间的中央——那里孤零零地摆着唯一一套桌椅——坐了下来。接下来只要一如往常地等待Z从虚空中现身开始上课就好了。少女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Z今天好晚啊~。”

然而，唯独今天，不管少女等多久Z也没有现身。这样的情况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少女于是靠近了Z平时使用的讲桌。因为她在那里看到了一把以前没有见过的漆黑的剑，还有一个书信模样的东西与一块绯色宝石。

结果不出所料，那东西确实是一封信，而且是写给少女的信。在将信读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少女握着黑剑冲出了神殿。

“Z！”

等察觉到的时候，少女已经在用大得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音量呼唤Z的名字了。然而Z没有回应少女的呼唤，空留一阵阵余音飘荡在周围。即便如此，少女还是不停地呼唤，直到嗓音变得嘶哑，Z终于没有现身。

“Z……Z……Z……”

在反复呼唤Z的名字的少女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涌现出某种温暖的东西。随着视野越发模糊，少女用手轻触那流到脸颊上的某物。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人在感到悲伤时会流下的“泪水”。

然而少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胸口就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痛。这种痛楚与训练时承受的截然不同。这种事书上没有写过。

不知过了多久。

用袖子擦掉眼泪的少女注意到了一点。握在她左手中的这把黑剑，正向外泄漏着黑色的雾霭。

“这个是……”

尽管形式有所不同，但这跟Z使用的镰刀是一样的东西。

少女将黑剑放在怀中抱紧，平静地垂下视线。

这天，少女离开了神殿，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卷 第一章 鸾凤离巢

Ⅰ

光阴历九九五年。

持续了近四十年的和平时代宣告终结，德佩德利加大陆再遭兵燹。

点燃战争火种的是大陆北方的大国。

艾斯佩利特帝国皇帝拉姆萨十三世突然发表一统德佩德利加大陆的宣言，帝国随后遣大军征讨大陆东方的邻国、大国法涅斯特王国，战端遂起。

起初只是发生在帝国和王国——换言之就是两大国之间的战争，但战火很快就烧到了周边小国，最终发展为将整个大陆卷入其中的大战。

光阴历九九七年。

大陆各国兵戈抢攘之际，帝国与王国你来我往相持不下的战局迎来了转机。帝国在中央战线攻克了觊觎已久的王国最大要害、素来号称固若金汤的基尔要塞。

随后，帝国以要塞为桥头堡，对王国周边的小国进行恫吓和怀柔，以怒涛之势接连将它们纳入军门之下。

见局势有变，大陆南方一直表示不介入战争、严守绝对中立立场的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暗中倒向了帝国。联盟以去年大陆东南地区的大规模歉收为借口，突然大幅减少了对王国的粮食出口。

以此事件为导火索，王国各地不久便出现大量饿殍，最终激发了民众的暴动。王国粮食进口的七成来自萨扎兰德，对其依赖度很高，这让粮食自给率本就不高的王国雪上加霜。

同时，王国为了保证前线士兵的给养而对民众加征粮食的行为成为了加剧暴动的要因，接着王国为了抑制暴动而派兵镇压，由此又激化了暴动的烈度，这成为了一种负面循环。结果王国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局面，国力以雪崩之势迅速衰退。

光阴历九九八年。

王国军队苦战的报告如雪片般飞入王都。目前王国方面已经失去了进行有效反击的余力，只能固守防御才能勉强维持战线。在以帝国为中心的对王国包围网渐次完善的局面下，当代法涅斯特王国国王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做出了痛苦的决断。

派遣守卫王都的最后堡垒，王国最为精锐的第一军前往收复基尔要塞。

加利亚要塞位于王国南部，与王都非斯隔着艾斯特山脉。

它是法涅斯特王国划定的绝对防卫线，是能够以最短距离直达王都的要害据点。在加利亚要塞的西南面、基尔要塞的东南面，有着帝国从王国手中夺取的加斯帕堡。

加斯帕堡周围的城镇和乡村已经被纳入了帝国的支配之下，并且主要道路上还配置了哨兵，全天候地进行着监视。考虑到日后攻打加利亚要塞的作战，必须要时刻戒备王国军队的动向。

现下，最为重要的监察据点之一、加纳利亚大道的负责人扎姆艾尔大尉发现了一名向王都方向行进的少女。

年纪大概十五六岁。

少女的五官像人偶一样精致漂亮，看她身上穿着一件茶红色的短上衣，应该是哪个村子的孩子吧。纤细的腿脚每走一步，银丝般的长发便为之颤动。

（嚯，这可真是了不得……）

当扎姆艾尔正为少女的容姿暗自称奇时，突然被她腰际的物品夺去了目光。因为挂在少女腰上的剑鞘贵重得实在不像是乡下姑娘能有的。黑色的剑鞘上有金银二色交织的复杂纹饰。

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在腰缠万贯的大贵族或者身经百战的强者身上才见得到。

哪怕光是卖掉剑鞘，也能入手分量十足的金币了吧。总之，它戴在一介村妇身上就是显得不相宜。

（剑鞘都有如此做工，里面的剑肯定是无与伦比的绝品。）

想象了一下被收在鞘中的剑，扎姆艾尔不由地嘴角轻扬。他一瞬间怀疑少女可能不是村妇而是盗贼之流，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帝国军队平定了这一带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就算不是王国军队的士兵，盗贼怎么也不至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他们面前。

扎姆艾尔轻轻地拍了拍身旁的年轻士兵——克里夫的肩膀，接着指向少女说：

“感到荣幸吧，克里夫。我这就给你第一份任务。去给我搜查一下那个女人。”

“遵命！”

克里夫敬了个漂亮的军礼，随后用强势的态度冲少女喊道：

“那边那个女的，给我站住！”

“…………”

然而少女无视了克里夫的呼喊，继续在大道上信步前行。从距离上看，她不可能听不到方才的呼喊。可即便如此，少女还是一脸的若无其事。

“喂，克里夫。跟女孩子搭话的时候得温柔一些好吧。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就是就是。你喘着粗气在那里大喊大叫，给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见克里夫被无视，周围的士兵纷纷出言调侃。或许是被同僚的打诨气到了，克里夫一脸怒意地走到少女身后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叫你停下来你没听到吗！！”

“诶？你是在叫我吗？”

少女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问道。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而是真的感到了惊讶。不过克里夫并不那么想。在焦躁感的驱使下，他啧了一声逼近一步。

“你开什么玩笑？这里除了你以外哪儿还有女的了？”

“诶~，难道说你分不清男女吗？就连我好歹也是分得清的啊。”

说着，少女用手指向了另一名同样在进行监视任务的女性士兵。当事人见状惊讶地说“诶？我吗？”并交换着看向克里夫和少女。

想必是觉得自己遭到了愚弄吧，克里夫的脸气得通红，一把揪起了少女的前襟。

“你丫好大的胆子，竟敢愚弄帝国士兵！你就这么急着投胎吗？这一带已经在帝国的支配之下了，孱弱的王国军队可帮不了你啊！”

“啊~。原来你是帝国的士兵先生啊。穿着铠甲的人类大家感觉都差不多，我分辨不出来啊。如果有帮助辨别铠甲的书就好了呢。”

少女打量着克里夫的铠甲，一脸认真地说道。她的神情没有丝毫的畏怯，那双坚定的黑瞳就是对这一事实最有力的陈述。

“哈哈哈。哎呀哎呀，这可真是有意思。这姑娘胆量不凡啊。”

扎姆艾尔轻轻地举起手，制止了想要拔剑出鞘的克里夫。但克里夫不肯轻易松开握紧了剑柄的手，浑身涨满了恶劣的杀气。

“请不要阻止我，大尉！这家伙明显是在愚弄我们。请您务必允许我当场将其处决！”

“嘛，别那么上头啊。我从不杀普通的女人，也不会让你杀。更何况是这样的好女人了。这是我们部队唯一的铁律，也是唯一的骄傲。你也借这个机会给我记好了。”

（不过，侵犯过的女人倒是数不过来就是了。）

当扎姆艾尔回想着平定过的村子里的女人们时，少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不好意思了啊，突然把你叫住。不过看到你腰上挂着这么贵重的剑鞘，我不禁怀疑起了你往王都那边去的目的啊。毕竟这附近聚集着一群饥·渴·的·野·兽，可是很危险的哦。怎么样，要不要我护送你一程啊？”

扎姆艾尔话音落毕，周围的士兵纷纷发出了卑劣的笑声。也不顾几名女兵那冰冷的视线，甚至有一名士兵装成张牙舞爪的野兽姿势“嘎嗷！”地叫了一声，引得笑声越来越大。

“啊，是这样啊。护卫什么的就免了。我正在去王都那儿报名当志愿兵的路上。所以请不要碍事好吗？”

扎姆艾尔一时间没理解少女在说什么。克里夫愣在原地，周围的士兵都目瞪口呆。而自己的表情恐怕也跟他们差不多难堪。

少女又说了一句“啊~，累了累了”，接着继续迈步走了起来。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的克里夫大吼一声拔剑向少女砍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握剑的右手便飞舞在空中。

时值光阴历九九八年。

无边苍穹与飞散的血沫一同为加纳利亚大道饰以点缀。

““诶？””

数名士兵不意间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接着他们像生了锈的齿轮一般转头看向克里夫。克里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落地的右手，表情转眼间便为之扭曲。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从被切断的右臂处喷涌而出，克里夫的惨叫在大道上传响。扎姆艾尔看向少女，发现一柄熠熠生辉的黑剑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并且剑身还在滴落鲜红的血液。

这异常事态的祸首是谁可谓一目了然。

“好痛啊啊啊！痛死啦啊啊啊啊！”

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克里夫用左手摁住右臂的断面，为了尽可能地远离少女撒腿开跑——

“嘿咻~。”

少女一边摆弄黑剑一边水平架好，哼小调般随意一扔。离手的剑像强弓射出的箭矢一样直接贯穿了克里夫的铠甲，黑色的剑刃穿透了他的前胸，并在那里散发出阵阵不祥的黑雾。

“嘎哈！……啊……”

克里夫抽搐了两下，接着便如断了线的人偶一般瘫倒在地。少女开朗的声音响彻陷入死寂的加纳利亚大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不要碍事了嘛。真是的，人类真是好战的生物啊。还是说，是我没有把话说明白吗？人类的语言真是复杂啊~。”

少女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踩着已经没法出声的克里夫的脑袋拔出了剑。接着她缓缓地抖掉剑上的血，看向一旁架枪的士兵。

“哦嗷嗷嗷啊！！”

被少女的目光捕捉到的士兵发出怪异的叫声抬枪刺去。

其余的士兵也全都在狂乱的状态下舞枪弄剑。与之相反，少女始终不慌不乱地用最小限度的动作将攻击一一化解。茶红色的短裙翩翩起舞，宛如在跳一场优雅的舞蹈。

扎姆艾尔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也没有这样洗练的本事。手下的士兵们恐怕不可能伤到少女一根毫毛。扎姆艾尔将自己的警戒程度抬升到最高，虽然不知道面前的少女什么来历，但绝不可能是什么村妇。

“嗯~。差不多该轮到我了吧？”

当士兵们的动作因疲惫而迟缓下来时，少女仿佛是在为刚才的袭击送上回礼般取下士兵们的首级、击溃面门、斩断四肢、贯穿心脏。而惨叫声、鲜血和肉片亦随之飞散。这是唯强者才能演绎的单方面的蹂躏戏码。不消片刻，周围便化作了尸骸累累的血海。浓郁的血腥味乘着风飘进了扎姆艾尔的鼻腔。

插图1

没有加入战局的几名士兵接连丢下手中的武器，在对少女的畏惧中退了一步又一步。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写满了恐惧，就好像看到了死神一样。

起初的战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被血染红的少女看向这些被恐惧支配的士兵——露出了太阳般灿烂的微笑。

“噫、噫！怪物啊！怪物出现了啊啊啊啊！！”

“别、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妈、妈妈。救、救命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后，士兵们争先恐后地逃窜起来。

有人像芋虫一样匍匐在地上挣扎着往远处爬。

有人像是要将牙齿咬碎一样发着咔哧咔哧的声音夺路而逃。

还有人边跑边发出诡异的笑声，总之形式各异。

这是为光荣的帝国士兵不应有的丑态。但扎姆艾尔无意责备他们。看到眼前的惨状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

少女并没有追击逃亡士兵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跑远。恐怕是不对她刀兵相向的人就会被饶过一命吧。扎姆艾尔如此推测道。

“那~个，大尉先生、来着？你也可以逃掉的哦。只要不来碍事的话，我也没必要杀掉你。”

少女突然回过神似地转向扎姆艾尔，告诉他大可跟士兵一起逃命。那被鲜血濡湿的嘴唇微妙地透着一种诱人的魅力。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在此基础上，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可以哦。”

“你这剑术和体术是从哪里学来的？那可不是这么小的年纪、而且还是女人能简单掌握的。”

“诶~，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很困扰啊~。这些就是Z教我的啊。”

“……Z？”

“没错，Z。你知道Z在哪儿吗？”

少女用天真的笑容询问道。这还透着几分稚气的表情让人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无情地蹂躏士兵的少女联想到一处——如果她此时没有被鲜血染红全身的话。

“——不好意思，我没头绪。”

“真的吗？”

“嗯，是真的。如果那人稍微有点名气，那理应早该传进我耳朵里了。”

“哼嗯~。啊，说起来你不逃吗？我不会追击的，所以可以放心哦？”

扎姆艾尔的性格可没有老实到会乖乖听从这话的地步。面对少女轻轻甩手驱赶的动作，扎姆艾尔以摇头为答复。

“诶？你不逃吗？”

“哈哈哈。说到底，我为什么非逃不可？我自认为还是有些手腕的。”

“是这样吗？——可是看上去不像啊。”

一瞬的沉默后，少女吐出了辛辣的评价，扎姆艾尔泛着一抹狞笑道：

“哈哈！打我自娘胎里出来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评价。真是的，在战场上活得越久就越有机会跟怪物交手，简直爽死了。”

“怪物说的是我吗？我的名字是奥莉薇娅哦。”

奥莉薇娅双手叉腰，一脸自豪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啊，那我姑且记住好了。毕竟这可是我头一次跟非军属的女性交手——不对，既然对手是怪物那就不算破戒了吗？……不算吧。”

扎姆艾尔一面自问自答、一面缓缓从身后拔出大剑。剑身的厚度被极限压薄，是兼具柔软性和强韧性的双刃剑。这是让自己杀出一个个修罗场的、至今不曾折断的爱剑。

先用舌头轻轻地舔过大剑的剑锋，接着深吸一口气将其水平架好。在扎姆艾尔视线的前方，奥莉薇娅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轻轻俯身，吐出一口气，随后他便向着奥莉薇娅冲了出去。这是将与巨体不相衬的迅捷和在体重加持下的大剑结合在一起的必杀突击。

被人们怀着畏惧冠以“暴突”之名的这一招，让扎姆艾尔宰杀了不少有名的敌兵。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不管是怎样的怪物，眼前的“敌人”都只会被自己宰掉。

（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心脏！）

大剑的剑首撕裂空气劈波杀到，眼看着就要触及奥莉薇娅的心脏。

“得手啦啊啊啊啊！！”

感到胜券在握的扎姆艾尔纵声长啸。然而下一刻他便意识到眼前的光景不同于自己的预想。他没有看到奥莉薇娅的心脏被刺穿、吐着血栽倒的模样，反而陷入了从极下方仰视自己的身体的这样一种奇妙的境况。

意识立马变得越来越稀薄的扎姆艾尔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我被偷走什么东西了吗？”的有些疑惑的声音。

Ⅱ

帝国军 法涅斯特王国南部方面军大本营加斯帕堡

——扎姆艾尔大尉战死。

监视加纳利亚大道的士兵送来的急报在夜间的加斯帕堡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正门前的篝火比平时烧得更加炽烈，众多巡逻士兵都紧张得绷紧了脸。正门旁边的小门被打开，阵亡士兵的尸体从那里被接连运进了堡内。

“那么，扎姆艾尔大尉阵亡的事是真的吗？”

年届五秩的奥斯本特大将以困惑的语气问道。他是艾斯佩利特帝国的贵胄、亦是南部方面军的总司令，被世间公认为攻守兼备的杰出武将。

单膝跪地的下级士官抬头答道：

“是的，加纳利亚镇的警备兵紧急前往现场进行了确认，在那里发现了扎姆艾尔大尉的无头尸体。此外还有十余具同样状态的遗体。目前正在对遗体进行回收。”

“无头尸？……估计是被割去领赏了吧。扎姆艾尔大尉的武名在王国军内如雷贯耳，这也难怪。”

“恕下官斗胆，下手的并非王国军队。”

一听这话，奥斯本特皱紧了眉。

“不是王国军队下的手？那是谁杀了扎姆艾尔大尉。总不至于是盗贼干的吧。”

“这个……那个……”

下级士官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名目光冷峻梳着背头的男子、参谋官帕里斯大佐抬了抬下巴，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据、据活下来的士兵们说，扎姆艾尔大尉是被一个拿着黑剑的怪物少女一剑击毙的。”

“被怪物少女杀了？”

帕里斯不禁反问一句。

“是这样的。而且据说那个怪物少女还为了成为王国军的志愿兵而在前往王都的路上。”

下级士官这信口胡诌般的报告令帕里斯付之一笑。他觉得跟这个比起来，还是吟游诗人编的故事真实性更强。帕里斯本是谍报部队出身，像怪物少女现身这种荒唐无稽的话是不可能让他给出“好的我知道了”这样的表示的。他断定情报一定在某个环节上出了偏差。

“胡话就适可而止吧——算了，我会直接询问报告的士兵，赶紧给他们带过来。”

下级士官听了身子一震，无力地摇头道：

“很遗憾，活下来的士兵精神上都出了问题，已经没办法正常对话了。看到他们的样子，在一部分士兵中间甚至流传起了有怪物成为王国友军的流言。”

“嚯~，居然到了这种程度吗……那我觉得这应该不是虚报啊？”

奥斯本特如是说道，将目光投向了帕里斯。

“怎么连阁下您也说这种荒唐话。说到底——”

“帕里斯，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奥斯本特轻抬左手打断了帕里斯的发言。虽然帕里斯还有不少话想说，但也确如奥斯本特所言，如果士兵真的已经情绪失常，那自己这边也就没法获取更进一步的情报了。既然如此，那么继续这个话题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时间总是不容浪费的。

“遵命，看来是我有些激动了。请原谅。”

“没关系——情况我了解了，辛苦你了、退下——”

“不好意思，方便我再耽误一会儿吗？”

奥斯本特刚想让下级士官退下，一名男子看准时机介入了话题。男子披着一件仿佛是用暗夜染成的长袍，脑袋也被兜帽遮盖。如要对他的姿态一言以蔽，那就是可疑。明明年纪才刚到三十岁后半，可外表看上去却已到耳顺之年。并且从兜帽下面露出的脸庞还异样的瘦削，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珠目光炯炯。

此人是受皇帝之命前来视察情况的塔鲁梅斯宰相。

帕里斯听说此人原属智囊团，出头希望寥寥，但却在这几年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平步青云。在如今威光日盛的艾斯佩利特帝国，此人已经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

普遍的观点认为，因为皇帝对此人高度信任，所以其宰相地位是难以撼动的。传闻中甚至说就是因为塔鲁梅斯的谏言，才让皇帝发表了一统大陆的宣言。因为他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被人称为沉默宰相。

“……宰相阁下有什么在意的问题吗？”

奥斯本特试探着问道。于是塔鲁梅斯一面露出有些可疑的微笑一面夸张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对提及的那把黑色的剑有些兴趣罢了……关于那把剑，可以再详细讲讲它的特征吗？”

塔鲁梅斯向下级士官询问道。话题突然被抛到自己这边的下级士官万分惊讶，目光游移不定。

“不用那么紧张的。在你了解的范围内说一下就好。”

塔鲁梅斯以平和的语气安抚道。在室内烛光的照射下，下级士官脸上的冷汗清晰可见。他会如此紧张也无可厚非。帝国宰相向下级士官直接发问这种事实属罕见。即便如此，迟迟不开口的下级士官还是让帕里斯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你打算让宰相阁下等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回答！”

“——不、不是的。这、这方面的事情我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那是把黑色的剑而已！”

下级士官总算开口应答，塔鲁梅斯听过后微微一笑。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失、失礼了！”

下级士官赶忙敬了个礼，随后快步离开了房间。塔鲁梅斯也借此机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失陪了。如果有什么事，请不用顾虑随时找我。”

“时候不早，劳您大驾了。”

“哪里哪里。”

帕里斯俯首致意，塔鲁梅斯轻轻摆了摆手。接着他将长袍的褶皱捋平，以柔缓的步履离开了房间。至于奥斯本特，他不知为何面色发青地凝视着塔鲁梅斯离开的房门。

“阁下、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啊。”

“…………”

“阁下！”

帕里斯伸手摇了摇奥斯本特的肩膀，这才让他回过了神。

“您恢复过来了吗，到底是怎么了啊？”

“没、没有，没什么。不用在意。”

奥斯本特勉强装出笑容回道。

“是这样吗？那就好……嘛、有关那个怪物——少女的情报，如果属实，那么我们派遣到各地的细作应该会发来报告吧。”

“唔、嗯。是、是啊。城堡的戒备暂时也要加强。”

“这是当然。那么，考虑到扎姆艾尔大尉此事的问题，我这就去处理一下，失陪了。”

等到帕里斯的脚步声走远，奥斯本特一头俯在了案上。身后涌上一阵恶寒，心脏也怦怦直跳。

他用颤抖的双手从怀中取出雪茄，磕磕绊绊地点好了火。狠狠地吐出一口烟后，奥斯本特瘫在椅子上回想起了方才看到的光景。

——那噩梦般的光景。

（帕里斯好像没有注意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塔鲁梅斯宰相的影子就像生物一样晃个不停……）

Ⅲ

在加纳利亚大道横扫了帝国士兵的奥莉薇娅以从容而柔然的步履走在通往王都的路上。不时在路上擦身而过的人们见到奥莉薇娅的样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这种反应实属理所当然。毕竟奥莉薇娅此时浑身是血。一般看到少女的这副模样，人们总要上前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实上，擦身而过的路人中确实有几人想要同她搭话。

然而到头来，并没有一个人向奥莉薇娅发声。所有人都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撇开了视线，默默地为其让路。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们都看到了挂在奥莉薇娅腰上的那柄染满血迹的剑鞘。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多远才能到王都啊~。”

毫不在意行人的反应的奥莉薇娅将目光投向了被自己搭在肩膀上的绳子的末端——在地面上被拖行的大麻袋。麻袋底部被染成了黑红色。

（嗯~。虽然不是很重，但总觉的有点麻烦啊。）

将麻袋丢弃的想法在一瞬间闪过了脑海。只要把它随手丢在草丛里，那野兽们肯定会乐于接手。没有了行李就可以使用《迅足术》了。因为负担很大，所以这招不能常用，但至少可以让奥莉薇娅尽快抵达王都。

不过奥莉薇娅立马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声“果然还是不行”。她回想起了Z的教导。

“很久之前，我曾告诉你人类是好战且残虐的种族。你还记得吗？”

“嗯，没问题。我都记得。”

“很好。如果要就这个问题举例的话，那就是人类有猎取敌人首级的倾向。”

“为什么？人头很好吃吗？”

“不是的。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人类不会食用同族。”

“这样啊。那又是为什么？”

“其中一个理由，是为了夸耀自身的‘勇武’。”

“‘勇武’？……我不懂什么意思。”

“这个啊……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展示自身力量的行为。”

“……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人类就要猎取同族的脑袋吗？”

“没错。是个极其残虐的种族吧？”

“嗯~。其它的理由呢？”

“斩获了敌方的首级的话，友方会感到高兴。视情况而定还能得到奖赏。”

“奖赏？是能拿到好吃的吗？还是说能拿到书看呢？”

“关于这个，我也不太了解……”

（人类会为获得敌人的首级感到高兴。Z跟我说过的。这样看来，被帝国士兵袭击应该算是运气不错。虽然我就算拿到这些人头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但把这些交给王国的人类，他们一定会很开心。那样应该就能让我当志愿兵了。）

喜出望外的奥莉薇娅微笑着握紧了拳头。她重新拽起险些从肩膀上脱落的绳子，怀着决意继续迈步。

离开加纳利亚大道，来到绿意盎然的高原地带后，周围便没了人类的踪影，取而代之的遇到了一些隔着草丛窥探自己的小动物。恐怕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吧。不过奥莉薇娅一看向它们，它们便纷纷慌不择路地逃掉了。

（逃掉了啊。其实我现在肚子不饿不想给它们抓来吃掉的……）

奥莉薇娅一边这么想一边用轻快的脚步继续前进。穿过一片广阔的花海，走下一条平缓的坡道，来到了一条宽而浅的河边。给水壶装满水的奥莉薇娅往下游的方向走了一阵，接着在前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要塞。要塞建有好几道城墙，可谓坚如磐石。

“哇！好大啊！”

奥莉薇娅的感想是它比冥界之门要大很多。望了一眼要塞的顶端，看到有一面巨大的红旗在那里迎风招展。奥莉薇娅定睛细看，在旗帜中央发现了金狮子和银狮子分别在两侧支撑一个银杯的图案。

“银色的杯子、金狮子和银狮子……”

奥莉薇娅觉得这纹章有些眼熟，在心里思索起来。

“那个~……我想起来了！那个是王国的纹章旗！也就是说，那里是王国军队的城堡吗……”

一面满足于记忆的成果，奥莉薇娅一面看向麻袋。一股腐臭的味道随着清爽的风一起飘进了鼻腔。

（怎么办啊。这东西能撑到王都吗。）

奥莉薇娅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堡，抱臂熟思了起来。

“——好的决定了！在去王都之前就把这个当伴手礼送到城堡去好了。如果腐烂了可就辨不出是帝国士兵的脑袋了啊。”

奥莉薇娅连连点头，意气风发地朝着城堡方向迈步。太阳正当中天，照这个步调应该能在日落前抵达那里吧。

Ⅳ

王国军 南方方面军大本营加利亚要塞

加利亚要塞是在中央战线的基尔要塞沦陷之后紧急投入了大量军费一再增修的。可供驻扎的兵力约十万人。目前在规模上是王国第一大要塞。

在加利亚要塞的司令室里，年届六十的保罗中将正端坐在乌木制成的办公桌边。他就是统领四万名士兵的第七军的总司令。

保罗沉沉地倚靠在纯皮座椅上，听取来自副官的报告。

“今天早上，王都快马来报，陛下决定派遣守卫王都的第一军收复基尔要塞。”

“呼。如果陛下一年前能做出如此明断，那今日的战况恐怕又是另一种局面了吧。在已被围成铁桶的如今，此举在战略上并无甚意义。况且，即便是动用王国军队最精锐的第一军，取胜的可能性也不大啊……”

保罗叹了口气，从前胸口袋里取出一根雪茄点了起来。这在如今是连高级将校也不好入手的嗜好品。保罗又取出一根放在了办公桌上，但副官轻轻摆手谢绝了。

副官奥托中佐对保罗来说是同甘共苦二十年的挚友般的存在。尽管很有能力，可缺点是性格太较真。

“天意难测，陛下的深谋远虑不是我这种人能明白的。另外，陛下有话要直接传达给阁下。”

“直接传达的话吗……说来听听。”

“遵命。保罗中将当以人在城在的觉悟死守加利亚要塞。以上。”

“呵呵。嘛，不必露出那么苦闷的表情。如果加利亚要塞沦陷，那王国也就到此为止了。陛下也是深知此间利害，所以不得不言明吧。”

保罗安抚脸色苦闷的奥托道。奥托清了清嗓子回答：

“无论如何，我们的任务就只是保卫好这座要塞而已。说到这里，阁下您知道帝国军中有一个叫扎姆艾尔的男人吗？”

“扎姆艾尔？嗯，这名字我有印象……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阵斩了第五军的佛罗伦斯少将的人吧。”

佛罗伦斯少将是以二十七岁的年龄便备受期望的智勇双全的青年俊秀。

然而他却不幸在亚尔什米茨会战的激战中败给了扎姆艾尔。死后尸体被处以磔刑，摆在基尔要塞下晾了三天三夜。

在那之后的几天内，贝尔玛中将统领的第五军历经奋战后覆灭了。

“正如阁下所言。而那个扎姆艾尔最近被击毙了。”

“嚯~！我军帐下居然还有此等勇士吗。那么是隶属于哪个部队的人？”

“哈啊，其实……”

说到这儿，奥托似乎一言难尽地目光游移开来。

“自己谈及的话题还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你就说吧。”

“非常抱歉。实际上，将扎姆艾尔击毙的并不是我军士兵，而是一名旅人少女。”

“——上了年纪之后我这耳朵不太好使了啊，似乎听到幻听了呢。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保罗挖了挖耳朵问道，奥托颜色不改地重复了一遍。

“将扎姆艾尔击毙的是一名旅人少女。”

“这样啊。奥托居然会开玩笑了吗。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保罗看向了窗外，刚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此时蒙上了几层乌云。他这话似乎意外言中了。

“阁下，很遗憾我并不是在开玩笑。那名少女日前连同扎姆艾尔的首级一起，将十几个帝国士兵的人头带了过来。”

——几天前。

奥托正在办公室埋头工作，在正门负责警备的卫兵突然发来急报，说一名少女带来了大量帝国士兵的人头。那是一名浑身沾满了鲜血的少女。脚边放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大麻袋。

确认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发现里面塞满了戴有帝国头盔的首级。又询问了一下少女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她回答说自己在路过加纳利亚大道的时候受到了帝国士兵的袭击，于是顺手就给他们都杀了。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惊人了，但更惊人的事实还在后面。

为了检查而取出所有的首级之后，奥托居然在里面发现了扎姆艾尔的人头。

“真的是扎姆艾尔的首级没错吗？”

“千真万确，那毫无疑问是被冠以‘暴突’之名的扎姆艾尔。”

“……这话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啊。”

如果这不是少女所为，而是少年的话，那还不算不能接受。过去被称作英雄的男人们总是在小时候就彰显出了非凡的勇武。

保罗狠抽了一口雪茄，接着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我恐怕也不会相信。”

“所以呢，她是抱着什么目的给东西带到要塞来的？是为了赏金吗？”

如果这是理由，那也很妥当。这世上没人不喜欢钱。保罗带着这样的想法问完，只见奥托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似乎是想以这份功绩到王都去当个志愿兵。于是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偶然发现了这座要塞，所以打算在人头腐烂之前把它们当伴手礼送给我们。”

“哈哈，这可真有胆量。而且如此时局居然还想投效我军，这人的想法可是太匪夷所思了……好了，听你称呼她为少女，那她究竟是多大呢？”

“问了一下，她说是十五岁。”

意料之外的回答吓得保罗的雪茄险些脱手。要说十五岁那可是跟自己的孙女一个年纪。从世间的观点来看，这是半只脚踏入成年的年龄。但在保罗眼中，这样的岁数还只是个小孩子。

保罗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奥托，奥托只是默默地摇头，表示不管问多少次回答都是一样的。

“哈……那么，那个少女现在怎样？”

“现在应该待在食堂吧。顺带一说，考虑到志愿投军以及送上敌人首级的功绩，我给了她准尉的军阶。”

这次雪茄是真的脱手了。

保罗没在意脱手的雪茄，瞪了奥托一眼，但他并不为所动。实在觉得这件事太过了的保罗只好出言指责道：

“奥托副官。就算我军再怎么缺人手，你这也做得太过了吧。”

“是这样吗？”

即便如此奥托的表情还是没变，依旧是那么不以为意。这样也难怪他会被士兵揶揄为铁面人。

“就是这样。宰了扎姆艾尔确实是大功一件。如果她那个时候就是士兵，那已经可以授予她‘银狮子’勋章了。不过很遗憾却并非如此。而且居然将年纪不够数的少女纳入军中……比起身为军人，我觉得作为一个人而言这实在不敢恭维啊？”

“阁下，请恕下官失礼，我认为现在没有余裕去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不管她是少女还是老太婆，既然有宰掉帝国士兵的力量，那就应该善加利用。嘛，多少有些勉强这点我倒是也明白——那么，我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奥托麻利地敬了一礼，掉头离开了司令室。保罗捡起了脱手的雪茄，缓缓地叼回口中。

（确如奥托所言，我军现在并不从容。可即便如此，只因为武艺高超就将一名少女送进战场，这实非大人所应为……实在叫人不耻啊。）

保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同吐出的烟雾孱弱地飘荡在办公室的空气中。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兵营食堂

在聚集了大量士兵的食堂一隅，有一名连连叹气的青年。

青年名为阿什顿·塞尼菲尔德。他原本就读于王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学校，成绩极其优秀。因为未来可期，故而被免除了征召义务。只可惜因为王国颓势渐显，这份特权遭到剥夺，使得他被派到了南方战线从军。

“唉…………”

阿什顿悲叹着，说是绝望也不为过。对于从未正儿八经地舞过刀弄过枪的自己而言，这加利亚要塞无疑是往坟墓的直通车。自己现在可以说是半个身体已经埋在土里了。青年确信自己不管接受怎样的训练，一上战场那就必死无疑。

在这样的阿什顿身旁，不知何时坐来一名享用面包的少女。瓜子脸面、眼若秋波，阿什顿还是第一次看到与绝世一词如此相称的少女。

少女将自己的面包吃完后，以幽怨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托盘。与之相对，阿什顿的盘子里还有没下口的面包。

（感觉她好像没吃饱啊。要把我的面包给她吗……不、我可不是别有用心啊——）

当阿什顿像这样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不意间与少女四目相对。

“——”

“嗯？”

“我、我说，要不你给我的面包吃了吧？我、我可不是别有用心啊，只是感觉你没吃饱而已。而且我还没碰过所以可以放心。”

“可以吗？真是太感谢了。你是个好的人类呢！”

（呜哇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嗯？好的人类？）

虽然对少女的措辞感到了违和，但阿什顿还是把面包递给了少女。少女以灿烂的笑容接过面包，然后直接塞进了嘴里。

“呼呣呼呣真吼茨。”

“……你难道是想说这个面包很美味？”

少女用正是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见她这种反应，阿什顿在心里感到了不解。跟王都的面包比起来，这里的面包又硬又干。就算是说恭维话也谈不上美味。即便是跟王都之外的面包比起来，也属于质量相当次的一类。

“虽然对评价它美味的人来说这话很失礼，但这里的面包是真的不怎么好吃哦？”

“呼呣！？是、是这样吗？”

少女的表情写满了惊讶。

阿什顿产生了几分优越感。

“没错，王都的面包比这要好吃多了。外酥内软简直绝了。不过现在因为粮食不足的问题，所以好吃的面包不太容易入手了。”

“嘿~是这样啊。我这是第一次吃面包，已经觉得超好吃了。面包经常出现在书里，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尝一尝了啊。”

少女盯着剩下不到一半的面包说道。听了这话，阿什顿直接给喝进口中的清汤喷了出来。坐在对面的女兵用露骨的嫌弃眼神看了过来，阿什顿急忙道歉，脑子里挤满了少女刚才的发言。

插图2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有人连面包都没吃过。无论住在怎样的边境，面包也都是有卖的。

——肯定是开玩笑的吧。

这样想着，阿什顿静待少女后续的发言。然而事与愿违，少女可谓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包，丝毫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没过多久，少女就把面包吃了个精光。

（真的假的啊……）

阿什顿死死地盯着少女，几乎要给她看出一个洞来，藉此总算是察觉到少女说的并不是假话。

“……我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居然是第一次吃面包。”

“这个啊。我来自一个建在森林深处的叫冥界之门的神殿。到最近为止我一直住在那里来着，你听说过它吗？”

少女以几欲将阿什顿的眼睛射穿一般的目光看着他。阿什顿的心脏怦怦直跳，怀着搞不好心跳声会被少女听去的担忧，他发掘着自己的记忆。别看这样，阿什顿可谓是博览群书的主儿，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冥界之门、冥界之门。然而到头来并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抱歉。我一点都没听说过。”

“这样啊~。嘛，这也难怪，虽然我住在那里，但我对那儿也不是很了解呢。”

少女“啊哈哈”地笑了笑，接着从椅子上起身，端起吃得一干二净的空盘。

“感谢招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嗯，我、我的名字叫阿什顿。”

突然被问到名字，阿什顿吞吞吐吐地答道。

“你叫阿什顿啊，我叫奥莉薇娅。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留下这句话后，奥莉薇娅边背对着自己挥手边离开了。当阿什顿眺望着她那长及腰际的银发，感慨着奥莉薇娅的个头意外的还挺高的时候，一旁的椅子被拉开，自己的肩膀被人猛地拍了几下。转过头便看到一名金发乱蓬蓬的男子。他是和阿什顿同一时期来到要塞的莫里斯。

从日前的交谈中听来，他似乎也跟阿什顿一样是被剥夺了特权送到“坟场”的。而且他还跟阿什顿一样，剑术资质差得可怜。两人在训练中经常一起被上官责骂。

“喂喂我说阿什顿小哥哟，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啊？”

莫里斯一脸坏笑，指着方才的少女问道。

“冷不防的是怎么了啊，莫里斯你知道吗？”

阿什顿一回问，莫里斯便露出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的表情。接着他一边注意周围一边轻声开口道：

“这是机密情报，你可别说出去——还记得有个人带着一大袋帝国兵的首级来当志愿兵的传闻吗？”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居然说这个啊。可是那不只是流言而已吗？”

什么机密情报啊，阿什顿听了嗤之以鼻。说到底，你莫里斯一个小小的二等兵都能知道，在这个时点上它就算不得机密情报了好吗？阿什顿在心里吐槽道。

“不不不，那个不是流言而是真的哦。然后呢，接下来才是正题——”

莫里斯的话戛然而止，又冲阿什顿坏笑了起来。阿什顿差不多也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耐烦了。

“你要是不想说，那我走了。”

阿什顿说完站起了身，莫里斯连忙扯住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这么生气嘛。你刚才跟着聊天的那个少女就是传闻中的猎头志愿兵——奥莉薇娅准尉大人啦。”

“诶！？那个女孩子……不对，那位大人原来是准尉吗？”

莫里斯对阿什顿的反应感到了无语。

“你感到惊讶的原因不太对吧。一般来说……算了无所谓了。确实，志愿兵直接升到准尉可谓特例中的特例啊。”

“你没在骗我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比起这个我看你们聊得挺欢啊，倒是跟我说说你们都聊了什么啊。”

说着，莫里斯亲昵地搂上了阿什顿的肩膀。阿什顿一边给他的手拿开，一边想到如果是平时，两人的会话是不会持续这么久的。由此看来，莫里斯还挺在意奥莉薇娅准尉的事情。

（确实，被那副容貌吸引住也是正常的。）

阿什顿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答道：

“我不知道莫里斯在期待什么，不过我们聊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谈到她是第一次吃面包，然后以前住在神殿之类的。仅此而已。”

“以前住在神殿？难道说是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难不成她是‘魔法士’吗！？”

莫里斯笑嘻嘻的表情为之一变，他一脸震惊地追问了起来。

圣叶尔米纳斯教会是崇拜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一大宗教，在大陆上坐拥不少虔诚的信徒。据说住在神殿的信徒被称为“魔法士”，倍受敬畏。原因是他们可以施展在太古时代就失传的“魔法”。

根据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发行的“白之书”记载，是女神希特蕾西亚使用强大的魔法创造了德佩德利加大陆。

（真是荒唐。那不过都是童话故事而已，魔法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啊。反正都是教会为了抬高自己而编造的。莫里斯居然会相信这么可疑的东西，真让人意外。）

对莫里斯那尖锐的视线感到为难的阿什顿继续道：

“不是的，她住的神殿好像叫冥界之门。我也是初次耳闻，所以应该跟教会没关系吧。”

“真的吗？”

“不是，就算你问我是真是假也……不过既然我的记忆里没有，那就只能这么认为了啊。”

“……呼。跟教会没关系吗。嘛，那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莫里斯轻轻抬手告别，接着快步离开了食堂。看上去，得知奥莉薇娅跟教会没关系后，他就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了。

（难道说莫里斯是教会的信徒吗？……嘛，无所谓了。）

阿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喝完了剩下的汤。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操练场

银月仿佛披了一件黑衣，在夜空中隐去了身姿，降注而来的豪雨似乎在向地面宣泄自己一腔的愤恨，雨夜里，一名男子以轻盈的脚步落在城墙的一隅。他浑身披着漆黑的装束，几近与黑暗同化，就连脸上也戴着一张黑色的假面。

——此人是隶属于帝国军谍报部队“阳炎”的泽农少尉。

他巧妙地避开了卫兵的视线，向操练场旁的一棵大树那里靠近着。紧接着便有一名披长袍的男子从树荫下现出身影。

“泽农少尉。久违了。”

说着，男子露出一抹浅笑。

他是作为细作潜入加利亚要塞的帝国谍报员——莫里斯曹长。

“招呼就免了。赶紧报告。”

“遵命，王国军队目前没有值得注意的动向。现下似乎只想固守这座要塞。”

“摸清这里的兵力了吗？”

“是的，要塞内大约驻扎了四万人。”

泽农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还有别的要报告的吗？”

“——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莫里斯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说。”

“有一名少女携大量帝国士兵的首级到要塞这里投军。”

泽农听了大感震惊，以至于一时无言。他万万没有料到传闻中的少女居然就在加利亚要塞之内，接着不禁为自己的浅虑咋舌。

稍微想想就知道，加利亚要塞能够以最短距离到达王都，既然少女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那么途中在此滞留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不如说，这应是最早就该想到的。这显然是严重的失态。

“……那名少女的发色是银色的吧？”

“没错，正是如此……您已经知道了吗？”

这下没跑了。泽农一边叹气一边首肯。

“嗯，毕竟是杀了扎姆艾尔大尉的人物啊。这件事已经轰动了加斯帕堡。”

“杀了那个‘暴突’！？这怎么可能！”

这次轮到莫里斯震惊了。泽农连忙看向周围。

“雨声再大，这里也是敌营，别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一开始也怀疑自己听错了，很遗憾这是事实。”

“非常抱歉。可是这样我就明白她为什么一下子就被授予准尉的军阶了。不过、那个少女居然能杀掉扎姆艾尔大尉……难道说！？”

莫里斯瞪大双眼，若有所悟地沉思起来。自己目前身处敌营，没有功夫在这里细水长流，泽农在心里啧了一声催促道：

“怎么了？有什么头绪就快说！”

“啊，遵命。我听说那名少女以前住在神殿里，就怀疑她会不会是一个魔法士。”

“魔法士！？……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啊。”

“如果要跟魔法士交手，那可真是不堪设想啊。”

谈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恰逢此时，一道银铃般清越的声音交杂着雨声传来。

“诶~。我不是魔法士哦。”

““——什！？”

突如其来的人声令泽农和莫里斯猛地蹬地闪向两侧。两人拔剑转向身后，结果看到一名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少女。

“你是！？”

莫里斯不由惊叫一声。

“呐，外面雨这么大，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夜间训练？会感冒的哦？”

少女一面拨弄自己濡湿的银发，一面向二人示以充满魅惑力的微笑。

“银发少女……”

“就是她了。”

莫里斯简短地回道。

“果然吗。”

泽农迅速从怀中取出小刀掷向少女的颜面。小刀与通常的设计不同，是特化了投掷性能的直刀，而且还特别漆成了黑色以便溶入暗夜的环境。

这是常人的眼睛根本无从追及的小刀。

是溶入了黑暗无法有效衡量距离的小刀。

可少女只是轻轻侧首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攻击。泽农继续瞄准胸、手、腿射出小刀，但没有一把命中了目标。简直就像是投向了一道幻影，所有的小刀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嚯~，居然完全化解了我的匕首术……有意思。不愧是杀了扎姆艾尔大尉的人物。）

泽农舔了舔舌，脚步迅捷地冲向少女。而少女却岿然不动，岂止是没有拔剑迎击的意思，她甚至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这是坚信自己是强者的人才有的骄傲。

想到这里，泽农背后突然涌起一阵恶寒。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开始在体内梭巡。那一种与杀气截然不同的、更加骇人的东西。一定要付诸言语的话，便是身体被“死亡”裹覆的感觉。

（这感觉相当不妙！要暂时拉开距离，看对手怎么出招吗？）

泽农非常重视自己的直觉。因为他深知这有时候会成为生死的分水岭。事实上，泽农已经有好几次依靠自己的直觉逃出了死境。但现在自己与少女的距离已经很近，在这时候采取回避动作极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况且从少女刚才闪避小刀的动作来推测，反击很可能让自己负上致命伤。

泽农的大脑在加速运转。

——是做好死亡的觉悟进行攻击呢。

——还是做好死亡的觉悟进行回避呢。

究极的二选一。

泽农在刹那间做好觉悟，进一步提高了冲刺的速度。当来到剑的攻击范围内时，泽农故意在少女眼前丢下了右手的武器。

“诶！？”

少女惊叫了一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被泽农丢弃的武器，她看上去完全猜不透此举的用意。

（中计了！）

见计策奏效，泽农破天荒地在心里感谢起了女神希特蕾西亚。如果有镜子能照出自己现在的面容，那上面肯定是一种扭曲的笑容。泽农顺势用右手拉动腰上的机关，紧接着便响起一道“咔嚓”声，随着这道悦耳的声音，泽农左手袖口窜出一把隐剑。他持剑抬手刺向少女的咽喉。来自死角的必杀一击，真可谓扭转乾坤的妙计，然而、

“怎、怎么可……能……”

目睹了下一刻的景象的泽农发出绝望的呻吟。少女侧身闪过了隐剑的攻击，然后借着身体回转的势头拔剑放出一闪。剑切入身体斩断肌肉和骨骼的声音响彻泽农的脑海。在恍如异世的感觉中，泽农的视野染上一片漆黑——

“哼~嗯，感觉想法挺有意思的嘛。说起来这种事我也被Z教过不少啊。不过很可惜，动作太慢了呢。你得再多锻炼锻炼自己的速度才行哦。”

奥莉薇娅收剑入鞘，对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的泽农搭话道。当然，泽农永远也没机会应声了。看到这异样的光景，莫里斯浑身颤栗不已。这绝不是因为他被雨水淋得身体发冷，而是因为对少女感到了纯粹的恐惧。

“——我呢，很喜欢雨天。”

奥莉薇娅仰望天空，突然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莫里斯用颤抖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后退，并询问她言中之意。

“你、你想说什么？”

“因为啊，你看，明明溅出了这么多的血，雨水都能贴心地把它们冲洗掉。你不觉得这很棒吗？”

插图3

奥莉薇娅踩着舞蹈般的脚步，重新转向莫里斯。流满鲜血和雨水的颜面上挂着一抹明畅的笑容。

“——噫。”

莫里斯掉头夺路而逃。在谍报部队中实力屈指可数的泽农在少女面前都只有被秒杀的份。莫里斯也算是数度跨越了修罗场的人，对自己的手腕也有一定的自信。即便考虑到这些，面前的敌人也是绝不可妄加挑战的。

（为防万一我已经确保了逃脱路线。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着将现时点的情报带给帝国。我绝对不要死在那种怪物手下。）

然而莫里斯还没跑出几步就平地摔了个狗啃屎，泥水灌进了嗓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尽管慌忙试图起身，但腿却不听使唤。正当他强行撑起身体看向双腿的时候——发现膝盖以下的小腿已经无处可寻，鲜血有如泉涌。

“嘎啊啊啊啊啊！！”

“不好意思了呢。看你突然逃跑我下意识地就挥剑了。姑且把这·东·西还给你吧。”

奥莉薇娅小跑着靠近过来，将莫里斯的双腿摆在了他的眼前。

“实际上从你们刚接头的时候我就在听了，所以我知道你是细作。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来着？……那~个……想起来了！‘我要将你作为俘虏拘束起来’对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军人范儿？”

奥莉薇娅敬了个军礼，天真地笑了。这副模样有如恶魔和死神。

为了逃离剧痛和恐惧，莫里斯放弃了对意识的维系。

加利亚要塞陷入了一片慌乱。要问为何，那是因为奥莉薇娅左手提着一个戴面具的脑袋，右手拖着一个双脚被砍断的男人在要塞里大步流星。卫兵立马报知了奥托，于是紧急将她安排到了审问室里审讯。

奥托和奥莉薇娅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审问室里。穿着睡袍的保罗面带笑容站在奥托背后。

“请问~，我还得继续坐在这里吗？我差不多想进被窝休息了呀。”

“现在正在进行确认呢，你再等等。”

“再等等是要等多久啊？”

奥莉薇娅追问道。奥托没有回答，因为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他已经感到厌倦了。

奥托从军已有二十五年，好歹是什么样的士兵都见过了。但奥莉薇娅这样的委实是让他开了眼界。投军之后不到一个礼拜，她就干掉了潜入要塞的敌兵，然后还抓获了已经在要塞内部扎下根来的细作，能在短时间内给出这样成绩的士兵简直前所未有。

但是光惊讶也无济于事，听到脚步声的奥托将目光投向了房门，快步走进审问室的卫兵递出了手中的文件。这是针对被弃置在操练场的遗体的调查资料。根据检查的结果，可以肯定该名男子是帝国的密探。

证据的获得让奥托松了口气。为防万一，审问室里埋伏了数名精兵，但这个安排在好的意义上落空了。报告书最后写到莫里斯在抢救下保住了一命。

等他一恢复，就得接受以审讯为名的拷问了。

“拿到证据了。奥莉薇娅准尉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细作。”

“终于结束了~。所以我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嘛~。”

奥莉薇娅伸个懒腰抱怨道，奥托听了皱紧眉头说：

“注意你的言辞。一码归一码，军队办事必须严守规章，不能只听你一家之言。”

“是！下官明白！”

嘴上这么说，但奥莉薇娅还是不乐意地鼓起了双颊。虽然实力不凡，但这副模样确实和她十五岁少女的身份很相衬。心里五味陈杂的奥托苦笑一声，一个疑问突然闪过脑海。

“说起来，准尉你是怎么发现密探的身份的？”

“启禀长官，我正在室外散步，偶然间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跟踪了一下之后，发现他跟另外的人物接头，听到两人的对话后，我得知他们是帝国的细作。”

怎么样？我厉害吧？奥莉薇娅挺起胸，得意地答道。奥托重新审视了一下她这被雨水浇透的模样，开口问道：

“在这样的大雨里还有雅兴散步啊。”

“启禀长官，下官最喜欢雨天了！”

“……可是夜间应该是禁止外出的吧？”

“报告长官，下官把这事忘光了！”

见奥莉薇娅说得如此堂堂正正，奥托愁得不禁摁住了自己的眉心。身后传来了保罗的憋笑声，为表抗议，奥托用力清了清嗓子。

“算了。夜间外出这事儿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不过你记好了，今后不许你再违反命令——另外，你这次干得真的很好。说实话，细作的问题正让我感到头疼呢。”

“是！感谢长官夸奖！”

奥托在某种程度上也猜到了会有帝国细作混入加利亚要塞。但要塞内部光是士兵就有四万人，再加上上千名非战斗人员，要从这里面揪出细作谈何容易。

虽然奥托暗中也在调查，但总是没能抓到细作的马脚。奥莉薇娅这次的功绩远远盖过了她违背命令的污点。

“那么奥莉薇娅准尉。为了表彰你这次的功绩，日后会将奖金下发给你。你可以退下了。”

奥托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告解散，但奥莉薇娅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岂止如此，她还一脸不满地念叨着“奖金……奖金吗”。

“怎么了？给你奖金你不满意吗？”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要王都美味的面包。”

奥托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让奥莉薇娅又说了一遍。然而她的回答跟自己起初听到的别无二致。看来不是听错，比起钱更想要面包，奥托觉得这丫头可能是傻。

“……你为什么想要王都的面包？”

“因为阿什顿跟我说王都的面包很好吃，所以我一直想尝尝。据说外酥内软来着。”

“……理由我知道了。然后，那个阿什顿是谁？”

“诶？阿什顿就是阿什顿啊，是人类。”

奥莉薇娅的表情十分惊讶，仿佛在说“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吗？”奥托见状强压心中的愤怒，瞪着奥莉薇娅问道：

“那种话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我是在问你那个人是谁。”

“所以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他是人类了嘛。果然我的话没法好好地传达给听者啊。”

“你这丫头！？跟长官用这种口气说话可是要被判侮辱罪的啊！”

奥托气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不过紧接着他就在心里反省自己何苦跟一个少女较真。当奥托摁着太阳穴平复心情的时候，奥莉薇娅给脸凑了过来问道“你没事吧？”

这下可真是让奥托又恼又气，他差点喊出“你以为是谁害的！”不过好歹还是给这话咽了回去。

“奥托中佐，你稍微冷静一下。平时不都那么冷静的吗？这可不像你啊。”

保罗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奥托的肩膀，接着走到了奥莉薇娅的面前。奥莉薇娅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保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保罗在非正式场合只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奥莉薇娅准尉。王都的面包虽然很好吃，但是蛋糕可比面包还好吃哦。我孙女也最喜欢吃蛋糕了。你有吃过吗？”

奥莉薇娅的反应极具戏剧性，她的眼瞳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脸上浮现出少女特有的鲜花般灿烂的笑容。

笑容美得甚至驱散了奥托心中的怒火，让他不禁看得出了神。

“蛋糕！！保罗爷爷，你刚才说了蛋糕对吗！？我、我当然没吃过啦。不过我在书上看到过，是很甜很甜的点心对吧！！”

奥莉薇娅高兴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着保罗的肩膀猛晃。保罗微笑着连连点头。

“哈哈，这样啊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日后就连同奖金一起发给你好了。”

“真的吗！？太好了！！”

“你这丫头！在保罗中将面前给我注意你的身份和说话方式！”

插图4

“算啦算啦。我现在毕竟是这个样子。稍微失礼一些也没关系。而且在奥莉薇娅准尉看来，我确实是老爷爷没错。这没什么问题。”

“阁下！这样的话怎么给下属做表率——”

“奥托。现在是非正式场合。另外，奥莉薇娅准尉。”

保罗首先用平和的语气打断了奥托的话，接着收回了好爷爷的态度，摆出了平时作为第七军总司令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

“我啊，虽然是这副打扮，但姑且是统领这座要塞的司令官。还得做众人的表率。在正式场合你一定要注意言辞。好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遵命！下官明白了。奥莉薇娅准尉，这就退下回去休息！”

奥莉薇娅用复杂的表情敬了个礼，一边嘀咕着“果然人类的语言好复杂啊”一边推开了房门。在离开审问室的路上还闹闹腾腾地喊着“蛋糕！蛋糕！”奥托不禁抱住了脑袋。

“呵呵。又是宰了扎姆艾尔又是逮捕了细作……还以为是怎样一个豪杰少女，想不到是个漂亮得能去当演员的主儿。而且人还这么有意思。”

“阁下，这可不好笑。通过这次事件，她确实证明了自己的手腕没错。但是礼仪常识方面跟个野丫头没区别。我接下来一定要好好教育她。”

“嘛，这里可不是教人礼仪和常识的地方，你可要点到为止啊。”

保罗脸上挂着一抹浅笑离开了审问室。被一个人留下的奥托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在询问前瞥到一眼的帝国谍报员的尸体。奥托还是第一次看到胴体被砍成两段的尸体。奥莉薇娅的实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看来将已被放弃的作战交由奥莉薇娅执行也是一种办法啊……）

奥托盯着摇晃不定的烛光，暗自思忖道。

Ⅴ

艾斯佩利特帝国是在光阴历七百余年的时候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

大陆的国家数量远比今天更多，且全都赌上了大陆的霸权争斗不休。据说帝国就诞生于这群雄逐鹿的乱世。而建立帝国的人，是当时法涅斯特王国的地方领主理查德·海因茨。帝国由这个男人一手缔造的观点在目前的历史学界是最有力的说法。他因对王国的政治腐败深恶痛绝而出走，为了建立理想的国家而集结了众多同志，一同往赴北方的大地。

但并没有决定性的史料可以证明这个说法。为此，现在还是有很多学者怀疑此说法的真实性。站在王国领主的位置上还能出奔建立独立国家，这话实在是有些讲不通。

不过当时王国的政治环境腐败则是确凿无疑。后来被讴歌为救国英雄的莱因哈特·瓦尔克斯作为总参谋长以卓越的行政手段大刀阔斧地改革了王国的政治环境的时期，跟该说法主张的时期是恰好贴合的。因为这一点，该说法成为了当前学界的主流。

第二盛行的观点则认为，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前身“女神希特蕾西亚信仰会”与帝国建国有密切关系。该观点的论据是协助建国的人物中有信仰会的大主教。

不过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官方否定了这一观点。

帝国所在的北方大地山脉众多，能称得上平地的部分十分有限。在此之上，因为土地贫瘠，农作物的产量也不高。此外还分布着大量狰狞凶猛的野兽，实在谈不上是适宜人类居住的场所。

帝国以如此条件却只用了两百年就成为了与王国比肩的大国，这无疑是拜历代杰出皇帝的治世所赐。在今天的大陆上，一种名为“艾斯南瓜”的菜蔬因为在贫瘠的土地种植也能收获颇丰而备受青睐。

而该作物正是在皇帝的指示下经学者不断改良而成的。除此之外，帝国在各方面的成果可谓不胜枚举。

换个角度分析，帝国之所以能享受两百余年太平盛世，也实在是受益于他国的漠视。因为帝国领土被群山环绕，所以易守而难攻，再加上土地贫瘠，故而少有权力者觊觎。

因为上述背景，帝国可以在战乱频仍的时代独享清静，专心增强国力。同时，历代皇帝多是稳重且厌战之人也是一大要因。

曾被认为将永远持续下去的群雄割据时代，在光阴历九五零年左右宣告了终结。王国疲于应付漫长的战争，撤回了派遣到各国的军队。随后大陆南方的一众小国为在乱世求存而缔结了不战同盟，宣告成立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尽管小国之间仍有摩擦，但大陆的整体境况还是能称得上和平。

就在这样的形势下，光阴历九六五年，先帝拉姆萨十二世因病驾崩。

驾崩时不过四十岁，享国七年。

他是历代皇帝中最为短命的一位。其后，第一皇子迪特哈鲁姆即位为拉姆萨十三世。皇帝以弱冠十五岁的年龄发挥出了卓越的内政手腕，让帝国的繁荣又上一层楼。待到皇帝迎来与先帝同样的四十岁时，已经被评价为了历代首屈一指的“贤帝”，其威名在整个大陆如雷贯耳。

而这样一位贤帝却突然宣称要一统大陆。听到本应与历代先帝一样厌战的拉姆萨的宣言，岂止是帝国国民、他国民众亦无不为之震惊。但帝国民众并没有对此感到不安。因为他们都坚信贤帝所为是永远正确的。

艾斯佩利特帝国帝都奥斯滕德 利斯特莱茵城 谒见室

作为冠绝大陆的第一大国，艾斯佩利特帝国用于招待各国使者的谒见室为了彰示其显赫的权威而被修建得穷工极态。墙壁上满是一流工匠精雕细琢而出的装饰，此外还摆放有许多巨大的名画。

高悬在天顶的金铸吊灯叠二连三，反射出璀璨的光辉。地面上铺满了柔软的纯红地毯，消音效果极佳。最上首的墙壁上悬着一面剑交叉成十字形的苍旗，那便是象征帝国的十字剑纹章旗。

这座利斯特莱茵城的主人、皇帝拉姆萨十三世端坐在玉座之上，倾听着臣下的战况报告。拉姆萨身旁理所当然地站着塔鲁梅斯宰相。而正在作战况报告的是帝国的青年将领、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大将，他是少时便被拉姆萨评价为才华横溢之人。

同时亦是帝国三将之一，负责统领帝国军中最精锐的军团“苍”之骑士团。为人诚恳真挚，更是一个令宫中女性为之心荡神驰的美男子。两种条件齐聚一身的他在民众之间颇具人望。

菲利克斯运用摆在台座上的巨型地图将北方战线、中央战线、以及南方战线的战况娓娓道来。拉姆萨虽不时颔首，但始终未发一语。

“——以上便是现下战况的报告。皇帝陛下若能下达许可，那么加利亚要塞的攻略这就可以开始了。敢问陛下意下如何？”

菲利克斯用微妙的表情询问道。接着，拉姆萨缓缓地凑到塔鲁梅斯的耳边嚅嗫起来。虽属不敬，但菲利克斯还是在心里抱怨了一声“又是这样吗”。菲利克斯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和拉姆萨直接对话。每次沟通必定要经过塔鲁梅斯的上传下达。跟其他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大家果然都是如此。

塔鲁梅斯恭顺地点点头后，面向菲利克斯答道：

“我来通报伟大的皇帝陛下的旨意：‘时候尚早，且看王国有何动作’，以上。”

“……谨遵圣意。”

菲利克斯将手置于胸前，后退一步深深行了一礼。接着以飒爽的动作转身迈向谒见室的出口。

（果然，皇帝陛下这几年来的样子有些奇怪。虽然绝对算不上多言之人，但也不会像这样不发一语。看陛下的气色不像是罹患了什么病症。说到底，陛下为什么不肯下达攻略加利亚要塞的许可？我完全猜不到理由。）

奥斯本特大将送来的作战计划书堪称无懈可击。南部方面军战力充足、而且据说士气也十分高昂。唯一让人感到在意的就是一名百战不殆的军士被旅人少女击毙的谜之报告了。

但纵观大局而言这只是细枝末节罢了。现在可谓是攻克加利亚要塞的最佳时机，所以奥斯本特才会请求拉姆萨给予许可。这不像是敏锐的拉姆萨会做出的判断，想到这里，菲利克斯感到心绪难平。

轻轻地叹了口气后，菲利克斯走出了谒见室。塔鲁梅斯也对拉姆萨恭敬地行了一礼，随菲利克斯之后离开了。待到两人都退出了谒见室，卫兵便以娴熟的动作关上了大门。留在谒见室里的只剩皇帝拉姆萨和几名近卫兵。夕阳西斜，谒见室被朱光染红。

面无表情的拉姆萨仅仅只是端坐在玉座上，一动不动。

Ⅵ

法涅斯特王国 王都非斯雷蒂西亚城 作战会议室

接受了阿尔冯斯王的敕令的第一军召开了收复基尔要塞的军事会议。

据德佩德利加大陆史记载，会议的主要参加者有老将科尼利厄斯、猛将兰伯特、副官纳恩哈特。

“基尔要塞的兵力摸清了吗？”

“是的，根据密探传来的情报，要塞的总兵力……有八万之众。”

当整个会议室因这句话而陷入沉寂时，兰伯特中将抢先发声。他是第一军百战不殆的猛将，一位纯粹的武人。遍及身体上下的大小伤痕诉说着他的战历。

“八万吗……我们第一军的兵力是五万。数量上是压倒性的不利啊。”

纳恩哈特大佐一边将棋子摆在地图上，一边道出与死亡宣告无异的情报：

“八万不过只是帝国军的兵力而已。如果把已经成为帝国属国的邻国斯威兰，以及斯特尼亚的兵力也算上，那应该有十四万之多。”

“哈哈。如果是十四万对五万的话那可没得打。我知道这很勉强，但还是要问一下，果然不能期待第三和第四军的协助吗？”

“我试着刺探了一下，双方都表示没有分兵援助的余力。”

纳恩哈特平静地回答了兰伯特的问题。一边回答，他一边在用红色标记出来的北方战线地图上摆出白色棋子受困于黑色棋子的状态。

开战伊始，帝国军队为了攻克王国北部而派遣了八万大军发动猛攻。此举意在占领王国屈指可数的粮仓地带，令王国陷入粮食不足的困境。由此观之，帝国一开始就料到了这场战争会是一场持久战。

作为对应，王国军队调动了兰斯·史密斯中将率领的第三军以及林斯·巴尔特中将率领的第四军共计六万兵力进行迎击。兰斯和林斯中将从学生时代便是挚友，在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下，帝国军队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而后更有堪称战史典范的贝鲁克尔会战锦上添花。

首先由第三军佯装败北进行后撤，成功将帝国军队诱至狭窄的丘陵地带。趁帝国军队阵列被拉长的机会，埋伏在周围的第四军趁机发动波状攻击。第三军亦借势杀了个回马枪。

帝国军队立时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被打的溃不成军。此次会战令帝国吞下了四万将兵阵亡的苦果。在这之后，第三、第四军借得胜之势屡挫帝国军队，最终光复了王国沦陷的领土，甚至大有侵入帝国境内的架势。

只可惜因为亚尔什米茨会战的败北，战局被逆转。第五军的覆灭令第三、第四军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危险。一部分将校虽强烈主张应攻进帝国国境，但遭到兰斯和林斯拒绝。战线被大幅后移，双方互为倚靠。

尽管二人的判断没错，但已不再可能使用互相配合的战术。事实上，这反而使第三和第四军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局面，目前双方正在敌人毫不间断的攻势下勉力维持战线。

“中将啊。既然知道那就更不要勉强了。不如说，真亏他们能用那么少的兵力支撑住整个北方战线。已经是相当可嘉的表现了。”

科尼利厄斯元帅瞥了一眼地图，轻叹了口气。他是统领第一军的总司令，年轻时被称为常胜将军。不过如今已年届七十，霸气和勇猛都不复当年。

兰伯特耸了耸肩，看向纳恩哈特。

“话说回来，南方战线的情况如何？”

“据保罗中将的报告，帝国军队正以加斯帕堡为中心部署兵力，似乎是在为了攻略加利亚要塞而增兵。”

“既然如此，那第七军恐怕也没有分兵的余力了啊。”

“这也没办法。陛下直接向保罗下达了死守加利亚要塞的命令。何况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随便调动兵力，那只会引诱来更多敌军。”

科尼利厄斯的话令在场的将校一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加利亚要塞确实是应该死守的重要据点。一旦加利亚要塞被突破，王都门户大开，帝国军队将轻而易举地跨过艾斯特山脉直取王都非斯。如果形势演变成那样，那么王国军队便只能抱着玉碎的觉悟同敌人决战。

话虽如此，但在那里坐视可憎的帝国军队蠢蠢欲动也绝非上策。现在的王国军队还没有从容到让几乎毫发无损的第七军的战力在那里游手好闲的程度。虽然不会说出口，但这确实是众将校的真实想法。

“如果加斯帕堡没有被敌人夺去就好了啊……”

其中一名将官嘀咕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聚集到了地图上的一点。

加斯帕堡的历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群雄割据时代。原本是为了震慑南方诸国而建造的这座堡垒在基尔要塞的建设完工后战略意义有所下降，近年来几乎遭到了废弃。然而基尔要塞陷落后情况为之一变，作为可以威胁基尔要塞的前沿基地，加斯帕堡的战略意义大幅提升。

但等王国方面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帝国军队攻陷了基尔要塞后不到半个月便派遣部队进攻加斯帕堡。援军未能及时赶到，库特姆中尉麾下人数不到五百的守备部队全军覆没。

现如今，在帝国军队的手下，加斯帕堡已经成为了攻略加利亚要塞的桥头堡，其战略作用可谓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嘛，放马后炮也无济于事。比起这个，加斯帕堡的兵力有多少，这个清楚吗？”

“请稍等一下。”

纳恩哈特翻阅了一下手边的资料，找到了《加斯帕堡预想兵力》的相关记述。像这种类型的报告书一般都不可尽信。因为是基于主观希望的猜测，所以总会低估敌方的兵力。不过只限这次是个例外。

纳恩哈特回想着那个铁面男的面容回答道：

“——只是猜测，目前大约有五万。”

“呼，五万吗……”

话音落毕，兰伯特抱起双臂，闭上眼睛思索了起来。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计策。

持这种观点的并不只有纳恩哈特一个人。

“中将。你在谋划些什么吗？”

科尼利厄斯用质询的目光看向兰伯特问道。将众人的目光集于一身的兰伯特缓缓地睁开眼，说道：

“这个啊，我刚刚想到，干脆先把加斯帕堡给夺回来如何？第一军出两万五千，第七军再出三万。合在一起就是五万五千的兵力。这样就能将胜算拉到五成以上了。”

数名青年将校对兰伯特的意见报以“哦哦！”的赞赏声。是因为兰伯特将来会成为第一军的总司令而打算拍马屁的家伙。不过当事人兰伯特自己并不在乎这些声音。

（王国都风雨飘摇了，这帮家伙可真是优哉游哉。）

纳恩哈特用无语的表情看向他们，可对方不但毫不介意，还故作明白的模样议论起了兰伯特的意见。在他们眼里，比起王国的命运，还是自己的仕途来得重要。

科尼利厄斯没有特别在意这点，继续道：

“这个方才也说过了。第七军现在不能随便调动兵力。”

“不让他随便不就可以了么？如果夺回了加斯帕堡，那么帝国对加利亚要塞张开的包围网就被撕开了。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和第七军一起投入收复基尔要塞的作战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陛下他……”

科尼利厄斯捋着自己的白须低喃起来。看上去是觉得兰伯特所言正确而无话可说了。为了进一步说服他，兰伯特继续道：

“而且就刚才的报告来看，单凭我们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夺回基尔要塞的。我想元帅阁下您也明白这点。恕下官斗胆，您总不会让我们第一军全体将士枉死在基尔要塞城下吧？”

“呼……”

兰伯特辛辣的谏言听得科尼利厄斯一脸苦闷。其他将校全都屏息谛视二人的互动。

“……我知道了。陛下那边的问题我来解决。具体的作战计划就交给中将和保罗了。你们两个好好商量后再决定。”

“遵命！感谢阁下接受下官愚见！”

科尼利厄斯摆手制止了想要起身敬礼的兰伯特。其他将校面面相觑，纷纷松了口气。能够避免投入一场无谋的作战让众人感到了放心，纳恩哈特也不例外。

不过纳恩哈特很快又打起精神同科尼利厄斯提议道：

“元帅阁下，可以让我负责跟第七军的联络吗？有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也好。派你去应该是最妥当的了。虽然不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不过有劳了。”

言及于此，科尼利厄斯从椅子上起身。以此为信号，兰伯特宣布解散，众将官都一脸疲惫地离开了作战会议室。

纳恩哈特一边整理手边的资料，一边看向第七军送来的一份报告书。因为该报告于此次会议而言无甚必要，所以纳恩哈特并没有提及。上面提到有一名志愿兵击毙了自己在亚尔什米茨会战中不幸身死的亡友佛罗伦斯的仇敌扎姆艾尔。

——也就是有关奥莉薇娅准尉的报告书。

（看报告书上写的，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吗……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不过奥托中佐绝对不是会谎报军情的人。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跟她亲自见上一面，好好道个谢才行。）

纳恩哈特联想着尚未谋面的少女，静静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奥托中佐的办公室

王都那边正在进行夺回基尔要塞的军事会议时。

奥托为了传达某项作战的内容而命令奥莉薇娅到办公室报道。然而，明明定好了时间，但奥莉薇娅却爽快地把奥托鸽了。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办公室开始传出咔哧咔哧的有节奏的噪声。在走廊迈步的士兵们路过办公室时都歪着头对声音感到了不解。

最后奥莉薇娅足足迟到了三十分钟才到办公室报道。而且她还毫无愧意地跟奥托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奥托强压心中的不满询问道：

“那么奥莉薇娅准尉。首先能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迟到了三十分钟吗？”

“报告，原因出在钟表上面！”

“……钟表？这跟你迟到有什么关系？”

“报告，我不像奥托副官一样有这么漂亮的钟表。故而无法正确地把握现下的时间。所以才迟到了！”

说着，奥莉薇娅用羡慕的小眼神看向了办公桌上的怀表。奥托对这令人无语的借口叹了口气，接着将手伸向办公桌。那是一块表盖上印有花状浮饰的银色怀表。掰开表盖，红色的秒针咔吱咔吱地奏响了规则的旋律。奥托盯着怀表看了一会儿，接着随手一扔。怀表在空中画了个抛物线，奥莉薇娅连忙伸手接住。

“……咦？”

“这个怀表就给你了。这样你今后就没法再找这种无聊的借口了吧。”

奥托前几天才被奥莉薇娅气得没控制好情绪让愤怒形于颜色，吃一堑长一智的他这次知道为了自己的精神着想还是尽快把怀表给她为好。

虽然奥托不过是抱着这种心情将怀表送了出去，但奥莉薇娅却一脸惊讶地交换着看向怀表和奥托。看来这让她深感意外。面对奥莉薇娅的视线，奥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可以收下吗？”

“没关系。还有你应该说‘请问我真的可以收下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跟长官说话要恭敬了。”

“明白，非常抱歉！奥托副官的怀表，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话音落毕，奥莉薇娅笑吟吟地摆弄起了怀表。只见表盖在她手上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如此反复。这跟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别无二致的反应不禁让奥托联想到了自己在王都的六岁女儿。在回忆中沉浸了一会儿后，发现奥莉薇娅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自己的表情。看来是有点太放松了。

“差、差不多该谈正事了。把怀表收进怀里。”

“明白，我这就给它收好！”

奥莉薇娅像对待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怀表收进了怀里。奥托清了清嗓子，叉起双手。

“我特地叫你过来不为别的。这次是要对奥莉薇娅准尉下达一项特殊任务。不过正如你所知，特殊任务根据规定是可以拒绝接受的。时间不多，希望准尉你立马做出决定。”

特殊任务是让少数人执行的隐秘性较高的困难任务。因为丧命的风险极大，所以被任命者有权拒绝。

顺带一说，如果顺利完成了任务，那么一定会得到升迁。考虑到奥莉薇娅的性格，奥托觉得她不大可能拒绝。结果也不出所料，奥莉薇娅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明白，我没有意见。奥莉薇娅准尉，愿意接受特殊任务！”

“嗯，回答得好。那么我这就告诉你命令的内容。这次需要准尉你带人夺回兰佩茹克堡。”

奥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向贴在身后墙壁上的地图的一点。在那里的是一座被盖上X号、标记着《废弃》的城堡。奥莉薇娅看着地图，轻轻歪了歪头。

“这座城堡不是被废弃掉了吗？——啊不对，在下官看来，这座城堡似乎被废弃了啊？”

察觉到自己没有使用敬语的奥莉薇娅连忙改口。看到她笑嘻嘻的模样，奥托轻叹了口气总结道：

“没错。正如准尉所说，这座城堡十年前就被废弃了。现在成了山贼的窝点。换言之，就是要你从山贼手里把它夺回来。”

“为什么要把扔掉的东西捡回来呢？”

“你的措辞……算了。此一时彼一时啊。准尉也知道，我军目前对帝国军有较大的劣势，为了抵御帝国更进一步的攻击，现在需要兰佩茹克堡的存在。”

奥托此前曾数次派遣小队规模的讨伐部队去消灭兰佩茹克堡的山贼。不过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据活下来的士兵所说，大部分士兵都是被一名手腕了得的“长枪使”杀掉的。

虽然曾一度考虑过要不要派遣中队规模的部队前往，但结果终于没有成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会不可避免地引人注目。现在帝国的监视网遍布各地，既然不知道监视的目光在哪里盯着自己，那就不能随便调动兵力，否则很可能被帝国发现。

万一行动被发现，帝国方面得知了兰佩茹克堡的存在，那么必定会派兵攻取。最糟糕的情况下，这可能成为招致帝国加强攻势的契机。权衡过利弊之后，奥托基本是放弃了夺回兰佩茹克堡的计划。

不过奥莉薇娅的出现为计划带来了转机。要对付那个手腕高超的长枪使的话，就让以“个体战力”而言恐怕是第七军最强的“棋子”的奥莉薇娅出马好了。

奥托详细地解释过后，以包含最终确认的意思询问道：

“——就如我刚才所说，过去的讨伐任务全都失败了。即使如此你也要接受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要给山贼统统杀光是吗？”

奥莉薇娅用危险的方式回道，奥托听了不由绷紧了脸，不过因为她说的确实没错，于是点头首肯：

“嘛，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了。”

“我明白了。顺带一提，需要人头吗？”

“人头？”

“没错。人头。”

突然提到人头，奥托感到一头雾水，要奥莉薇娅解释得再详细一些后，她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

“人类不是会对斩获敌人的首级感到高兴吗？”

听了这话，奥托终于回想起奥莉薇娅来到要塞时的事。也就是她给帝国士兵的脑袋装了一麻袋的事儿。结果脖子周围突然涌起一阵寒意，奥托不禁摇头道：

“——不，不用。人头就不必了。”

“明白，那么下官这就遵照命令去夺回兰佩茹克堡！”

“很好，期待你的成果。你可以退下了。”

奥莉薇娅英姿飒爽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的步伐充满了自信，从中感觉不到一点对任务的不安。就好像是在证明这一点一样，门外传来了“啊，忘了问蛋糕什么时候给我了”的悠哉悠哉的声音。

第一卷 第二章 最强的棋子

Ⅰ

领受特殊任务之后过了三天。

以奥莉薇娅为队长的特务小队以山贼占据的兰佩茹克堡为目标出发了。目的地位于加利亚要塞西南方的森林中，大概在加利亚要塞与加斯帕堡的中间位置。

跟随奥莉薇娅出发的是二十名青年士兵。一般来说，一个小队会有五十到一百人，相比之下，二十人实在是太少了些。而且这二十名士兵都是才刚被征召两个月的新兵。他们全都喘着粗气竭力跟在奥莉薇娅身后，其中就有以枪代拐的阿什顿的身影。

新兵初阵的生还率大概是三分之一。不过阿什顿等人的初阵可没有这么简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此次的夺还作战过去已经失败了数次，而且每次都出现了九成以上的战死者。明明如此，此次行动却没有一个老兵参加。在这支小队里拥有战斗经验的，恐怕只有奥莉薇娅了吧。

阿什顿一边推测一边看向前方的奥莉薇娅。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虽然从莫里斯那里听说了奥莉薇娅成为准尉的理由，但阿什顿现在还是不敢相信。那双纤细的手臂居然寄宿着斩落首级的力量，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啊。

这时候，阿什顿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什么东西。细细思索了一番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事实。

（啊，说起来最近都没看到过莫里斯了啊……）

闪过脑海的是莫里斯那轻浮的笑容。虽然阿什顿跟他谈不上很熟，但毕竟是在训练时一起接受“指导”的同伴。说毫不在意肯定是骗人的。

“我说，你最近见到莫里斯了吗？”

阿什顿跟身旁的黑发青年——杰瑞搭话道。

“哈？莫里斯？……说起来最近是没见到那小子啊。”

一脸死相的杰瑞抬头不耐烦地答道。

“杰瑞也不知道吗……其他人有见过吗？”

阿什顿向身后看去，杰瑞也随他一同转过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一群步伐踉踉跄跄的新兵，他们的眼瞳都泛着空虚的光芒。

“——别吧，我觉得这帮人是没戏。都是比我们还晚到要塞的新兵，恐怕连面儿都没见过吧。”

说完，杰瑞仔细地将阿什顿打量了一番。

“怎、怎么了？”

“不是，我看你在这时候还有闲情关心别人，真是从容啊。讲道理我羡慕死了。”

杰瑞耸了耸肩。一听这话，阿什顿连忙摆手道：

“不不不，没那回事！只是偶然间想到罢了。我现在也蛮够呛的好吗。”

“嘛，无所谓了。反正我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一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和底细不明的女队长。尽管不知军方高层到底是何打算，但杰瑞的话无疑正中靶心。虽然众人没有明讲出口，但都觉得这次作战必败无疑。

同时也都知道，自己肯定会成为作战失败的陪葬——

“呐，阿什顿。我说阿什顿！！”

回过神发现奥莉薇娅正鼓起双颊凑到眼前看着自己。阿什顿惊讶于彼此的距离之近，连忙抽身。奥莉薇娅见状轻轻扭头，似感不解。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举动，可阿什顿却情不自禁地被迷住了。

“用、用不着喊这么大声我也能听到的。不如说，请您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招来凶猛的野兽该如何是好。”

和人类生活的乡镇密布的平地不同，山林中栖息有众多的野兽。如果说人类是平地的支配者，那么野兽便是山林的支配者了。就算是披甲持械的士兵，在野兽眼中也没什么区别，跟别的东西一样都是用来果腹的饵料。

阿什顿如此这般地献上谏言后，奥莉薇娅不以为意地扯起了“野兽什么的来了就给它干掉，然后我们给它吃掉不就好了嘛”的胡话。而且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看得阿什顿很是不爽，甚至忘了对方是自己的长官，竟当着面咋起舌来，且是掺着露骨的不快连啧了三声。

“哇！你在学鸟叫！真有意思，我也要来!”

“我才没在学鸟叫！”

下意识吐槽的阿什顿引得奥莉薇娅捧腹大笑。身旁听到两人对话的新兵也不禁被逗乐了。

“然后呢，我这次可以吃到王都的蛋糕了哦。阿什顿你知道蛋糕吗？是很甜的点心哦。”

“……您这话题跳跃性也太大了。蛋糕什么的我当然知道了。而且也吃过，别看我这样姑且也是在王都生活的人。”

“你吃过蛋糕啊。阿什顿真厉害！”

（——这丫头莫不是在消遣我？）

阿什顿一瞬间这样想到。不过看到奥莉薇娅的眼神他就意识到并非如此。奥莉薇娅的双眼就像站在憧憬之人面前一样熠熠生辉。阿什顿意识到继续对话只会徒增自己的不爽，于是无视了奥莉薇娅的目光，粗暴地拨开进路上的杂草。然而，每次拨动都会从草丛里飞出的不知名的虫子越发加剧了阿什顿的不快。

因为森林入口附近有人迹，所以走起来不是很麻烦。但越往深处走，大树就越多，茂密的杂草毫不客气地成为了路上的障碍。抬头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了日光，拜此所赐，森林里的温度称得上凉快。但不时会传来令人不适的鸟叫声，让人听了觉得瘆得慌。其他新兵也是如此，目光到处彷徨。

阿什顿深吸一口气，随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在这样的地方光是前进就要消耗相当的体力。

另一边，奥莉薇娅在林中却有如闲庭信步，有时看到鲜花还会喜出望外地折下来吸两口花蜜。

在这片森林中，从最具代表性的《幻惑花》开始，蜜中含毒的鲜花为数不少。虽然其中大部分的毒性都只会引发轻微麻痹，但也有会诱发高热致死的剧毒。

奥莉薇娅想必对这些了然于心，但凡是有毒的花，她绝不会碰。阿什顿虽然作为知识的一环了解这些，但普通人应该是无从知晓的。看来奥莉薇娅以前确实住在森林。

（就算是这样，奥莉薇娅是怎么做到一脸轻松地前进的啊？明明身上穿着那么重的铠甲。）

阿什顿等人身上的铠甲是用兽皮制造的皮甲。虽然防御力不高，但相应地被归入了轻铠的类别。即便如此，穿在新兵们身上份量还是不轻。

与之相对，奥莉薇娅则是全副武装，在锁子甲上面的肩、手、胫、胸等处还披挂了板甲。跟皮甲比起来重量简直有天壤之别。然而奥莉薇娅额头上却觅不见一颗汗珠。

“奥莉薇娅准尉，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可以哦？”

“奥莉薇娅准尉不累吗？那个……明明您穿在身上的铠甲比我们重了这么多。”

“诶？一点儿也不累哦。而且铠甲也完全不重。”

“哈啊、是这样吗……没什么，失礼了。”

“？”

感到不可思议的奥莉薇娅扭了扭头。不过很快就觉得无所谓似地转向了前方，对问题失去了兴趣。

（再怎么是长官，在体力上输给一个女孩子未免太丢脸了。嘛，反正是注定被山贼干掉的命，现在在意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就是。）

阿什顿继续打量着开开心心的奥莉薇娅的侧脸。

正午已过，太阳开始西斜。

奥莉薇娅特务小队在找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场所后驻足休息了起来。这并不是因为奥莉薇娅的命令，而是阿什顿向她进言“如果以体力近乎无限的奥莉薇娅为基准，那么还没抵达城堡士兵们就累垮了”的结果。

新兵们感动得两眼含泪，纷纷同阿什顿道谢。杰瑞甚至夸张地问“你是神吗？”如此如此。

对所有这些，阿什顿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没有作声。要说心里话，最主要的动机是他自己想休息想得不得了。但事到如今就是撕破嘴他也不敢讲出这种话。怀着几分负罪感的阿什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接着，奥莉薇娅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到了他身旁。

“抱歉啦。我一点也不累，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啊。真不愧是阿什顿。”

说着，奥莉薇娅啪擦啪擦地鼓了两掌。

“哈哈，奥莉薇娅准尉不累这点刚才提问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阿什顿用自嘲的语气说道。话音一落，奥莉薇娅突然瞪圆了眼睛，樱唇轻启，问道：

“难、难道说，你刚才问我累不累……其实是在旁敲侧击地让作为小队长的我注意到休息的必要？是想让我亲自安排大家休息是吗？但是我却完全没有领会你言外之意。所以阿什顿无奈之下才不得不直接向我进言。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您说的大错特错——什么的阿什顿当然不敢说。在奥莉薇娅那无比率直的目光面前，他不禁撇开了视线，结果看到正在用餐的新兵们紧紧地盯着这边，于是不由地在心里啧了一声。如果在这时候道明本意，那阿什顿怕是要成为新兵眼中的过街老鼠。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种选择了。

阿什顿咽了口吐沫，缓缓地点头道：

“哈、哈哈，暴、暴露了啊。非常抱歉，我太多管闲事了。”

阿什顿用夸张的演技回答道，奥莉薇娅听了满意地点头感慨“我终于也能理解人类的心理了呢”。虽然听不懂她这话的意思，但当事人能自顾自地理解就是帮了大忙。就当是那么回事好了。

阿什顿松了口气，接着又和新兵们对上了视线。紧接着他们全都会心一笑，并对自己敬了个礼。

“好、好了。正好到中午了，我们也吃午饭吧。”

身后冒出一阵冷汗的阿什顿从行军包里取出了黑面包和肉干，以及一瓶自制的芥末酱。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奥莉薇娅身旁，阿什顿用小刀将面包从中间切开，然后将肉干夹在里面，最后抹上芥末酱。做完这些之后再咬上一口，便有恰到好处的酸辣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嗯，味道不错。给自制的芥末酱带过来果然是正确的。”

奥莉薇娅向自言自语的阿什顿投来垂涎三尺的视线。感觉她是真的要流出口水了。见她一直不开包取粮，阿什顿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

“奥莉薇娅准尉不吃东西吗？”

“嗯。因为分配给我的都已经吃光了。所以正打算去抓两只鸟吃。”

一听这话，阿什顿整个人呆若木鸡。这就把五天的粮食吃干抹净了也好，要去抓两只鸟吃的发言也好，总之想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可话是这么说，奥莉薇娅看上去并没有动身抓鸟的意思，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阿什顿手边，即便是阿什顿给东西吃完了之后也没变。

（唉……真没办法。）

对这样的奥莉薇娅感到无话可说的阿什顿又用一样的顺序调理好面包递了出去。

“诶！可以吗？”

“不可以的话我就不会递给您了。您要是狩猎的时候到处乱跑被野兽袭击了可怎么办。”

“野兽什么的没什么问题啦……不过谢谢你担心我。阿什顿果然是个好的人类呢！”

说着，奥莉薇娅咬了一口面包，紧接着立马用心荡神驰的眼神大喊一声“真好吃！”

（我们接下来还能吃上几顿饭呢……）

打量着一脸幸福的奥莉薇娅，阿什顿在心里默默想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尖叫声。

“怎、怎么了！？”

阿什顿连忙转过头，接着便看到一只浑身金毛、额上长有一根白角的四足巨兽——是独角兽。

“——！？”

阿什顿吓得全身汗毛倒竖。独角兽作为极其凶猛的野兽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头上的尖角赋予了它极强的杀伤力。加上是杂食动物所以什么都能吃，人类当然也不例外。

独角兽用迅捷的速度向附近的新兵们发起了袭击。新兵们慌不择路地到处逃窜。

“奥、奥、奥莉薇娅准尉！是独角兽！独角兽！”

“——嗯？啊真的诶！大概是来找人类一起玩的吧。”

还在一脸幸福地吃着面包的奥莉薇娅不慌不忙地说道。一旁急红了眼的新兵大喊：

“哈啊！？您在说什么梦话呢！请您好好看看情况！那家伙在袭击我们啊！”

被新兵怒斥的奥莉薇娅似乎终于察觉了事态的严重，眯细了眼睛瞪向独角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瞬间，真的在一瞬间，阿什顿觉得奥莉薇娅甚至比独角兽更可怕。

“啊、这家伙啊。虽然是难得的野味，但味道真的不太好吃啊~。”

“哈啊啊！？不好吃！？哈啊啊啊啊！？不是这个问题吧！！必须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才行！！”

阿什顿抓紧奥莉薇娅的手臂，试图拉着她逃跑。然而颤抖的膝盖却不能让他迈出一步。就好像脚被嵌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喂喂喂，跟我扯淡呢吧！）

尽管内心在拼死地下达命令，但双腿就是抗命不从。或许是察觉了阿什顿目前的状态，独角兽将自己的尖角朝向了这边。流着口水的独角兽咆哮一声，踏地冲来。

（——完蛋了。真想不到我的结局不是战死，而是成为独角兽的腹中餐。简直连笑话都算不上。）

这样想着，阿什顿用颤抖的手握紧了枪。一个深呼吸后，将它对着独角兽水平架好。

阿什顿当然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一介人类根本无从反抗这迎面而来的“死”。这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当绝望支配了阿什顿的身体时，眼前上演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奥莉薇娅居然从容而悠然地迎着独角兽走了起来。

“——！？赶紧逃离这里！奥莉薇娅也会被它杀了吃掉的！”

“啊哈哈，阿什顿你真会开玩笑。”

“这是笑的时候吗！别管了赶紧逃啊！”

“完全没关系的啦。”

奥莉薇娅泛着一抹浅笑，拔出腰上的佩剑，接着消失了。准确来说，是冲向了独角兽。但至少在阿什顿眼里看来，她是突然消失在了眼前。

面对突然杀到面前的奥莉薇娅，独角兽展露獠牙刺出自己的尖角。奥莉薇娅用剑身架开角的刺击，接着反手刺出一剑从独角兽的下巴插上头顶。

“嘎啊啊啊……！？”

独角兽惨叫着轰然倒地。这发生在须臾之间的事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眼睛的光景。

在这种情况下，奥莉薇娅回身小跑着靠近阿什顿。握在她右手中的黑剑散发着漆黑的雾霭。回过神的时候，阿什顿已经跌倒在地。

“呐，所以我说了野兽完全没问题不是？”

奥莉薇娅站在阿什顿的面前，若无其事地说道。

“噫！是、是啊。奥莉薇娅准尉所言极是。”

阿什顿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奥莉薇娅特务小队从加利亚要塞出发后过了三天。

“奥莉薇娅队长，您肚子饿不饿？可以的话请吃我的肉干吧！”

一名新兵满心欢喜地献出了自己的肉干。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纷纷“我的也给你”“还有我的”聚集在奥莉薇娅身边，接连送上自己的面包和干货。而奥莉薇娅一边“谢谢，谢谢”一边微笑着接过吃的。

这是几天来阿什顿已经司空见惯的光景。

新兵们的表现仿佛是为女神希特蕾西亚献上贡品的信徒。而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奥莉薇娅秒杀了独角兽所致。这件事让众人理解到奥莉薇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少女，而是一个不得了的强者。

杰瑞甚至称呼奥莉薇娅为“银发女武神”，对她尊崇不已。他的狂热逐渐感染了其余的新兵，最终铸成了这个局面。士气大幅攀升的新兵们斗志昂扬地跟在奥莉薇娅的身后行军。

期间，阿什顿就奥莉薇娅的剑展开了思考。剑身被黑雾笼罩的那一幕让他久久不忘。不管对武器多么生疏，阿什顿也能知道奥莉薇娅的剑“不一般”。

“怎么了？感觉无精打采的啊。难道说是肚子饿了？”

说着，奥莉薇娅从鼓鼓的行军包里拿出了一块面包。阿什顿一边腹诽“好好珍惜你的信徒给的贡品啊”一边摇了摇头。

“我肚子不饿。比起这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请问可以吗？”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在这之前，是叫‘敬语’来着？差不多可以不要用了吧。感觉很复杂我不是很喜欢啊。”

“这可不行。”

阿什顿不假思索地回绝道。

“呣—，为什么不行？之前在食堂的时候你不是很普通地在和我说话吗？”

对阿什顿的回答感到不满的奥莉薇娅鼓起了双颊。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您是长官。所以，就算您要我改变措辞方式也……”

“嗯~，军队这东西真是麻烦啊……对了！既然这样那就是长官命令了！禁止阿什顿使用敬语和我说话！啊，大家也一样，不用勉强自己使用敬语哦。”

灵光一闪的奥莉薇娅满意地拍了拍手。新兵们对这唐突的命令感到了困惑，唯有杰瑞听了之后单膝跪地，胡扯什么“谨遵女武神旨意”。

做到这一步，即便是奥莉薇娅也有点被吓到了。

不过奥莉薇娅的这个命令本身还是让阿什顿十分感激的。毕竟自己和奥莉薇娅在食堂相遇后还没过去太长的时间，正因为那时候进行了普通的交谈，所以现在的对话方式愈发让他感到违和。正常来说是不能对长官不敬的，但有了“长官命令”的口实就没问题了。阿什顿在心里说服自己道。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想问一下，从奥莉薇娅的剑中泄漏出来的那股黑色的雾霭是什么？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看错了。”

“啊~，你是在意这把剑啊。这个呢——”

“奥莉薇娅队长，在下杰瑞发现了一座城堡！”

走在前面的杰瑞回过头拼命招手，打断了奥莉薇娅的发言。

“看来就是那座城堡了。”

一旁的士兵指着地图推测道。往那边望过去，可以看到一座外壁布满藤蔓的石砌城堡。即便相距甚远，也能一眼看出城堡的受损程度不轻，可见它已经荒废了相当之久。

“总算到了吗。好，那大家加快脚步过去吧！”

奥莉薇娅高举拳头，毫无戒备地向城堡方向跑了过去。

（结果剑的问题还是不清不楚啊。算了，也无所谓了。）

新兵们慌慌张张地追赶起了奥莉薇娅。

阿什顿见状也加快了脚步。

“等等！奥莉薇娅！这再怎么说也太鲁莽了吧！”

“奥莉薇娅队长，这可不妙！这绝对不妙啊！拜托你了请你回来啊！”

“啊哈哈，没事啦。Let’s go！”

奥莉薇娅没有理会阿什顿和杰瑞的阻拦，堂堂正正地冲到了城堡附近。无奈之下，阿什顿等人只好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跟上。

“这可真惨啊。”

来到城堡跟前再看，它的惨状更加突出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稍微好一些的部分感觉稍加用力也会崩塌。这样的城堡真的有必要夺回来吗？阿什顿不禁在心里怀疑了起来。

“话说回来，明明是山贼的据点，但却莫名地安静啊？”

说着，杰瑞观察起了入口附近的状况。阿什顿也赞成他的意见。奥莉薇娅没有回答，说了声“这个借我用一下”，从身边的新兵手里夺过了一把枪。

“诶！？”

新兵对她突如其来的行动感到手足无措。奥莉薇娅没有在意，将枪水平架好后丢向远处。被投出的枪撕裂空气呼啸着没入了草丛。

紧接着草丛里传来“咕诶！”的声音，就像一只被踩瘪的青蛙。阿什顿和杰瑞面面相觑。

“……刚才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既然你也听到了，那就不是我的错觉了啊。”

冲对方点了点头后，两人和新兵们一起蹑手蹑脚地往声源处靠近。拨开草丛走到最后，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脸部已经不成样子的男人，男人仰倒在地，周围溅满了脑浆和鲜血，尸体后方还有一杆插进树干的枪。

男人的死因不言而喻。

“啊哈，看来是中了呢。”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奥莉薇娅看着男人的尸体庆祝道。

“奥、奥莉薇娅，这到底是……！？”

“嗯~，怎么说呢。我看这人从刚才开始就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多半是山贼吧？或者说是沟鼠。”

奥莉薇娅在面色发青的新兵们眼前哈哈直笑。他们默默地看向彼此，接着连忙架好枪准备迎战。当阿什顿等人架着枪警戒着周围时，一名担着长枪的男子从城堡的暗处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男子身材高挑，留着一头长发，眼如锐鹰。

“哼嗯，真亏你们能察觉到那家伙的气息啊。是谁发现的？”

说着，男子用估价般的视线打量起了众人。最后，他将目光移到奥莉薇娅身上，站定不动，开口道：

“——看来是你啊。身上的氛围跟其他人截然不同。是率领这个小队的女队长吗？”

“是哦。我叫奥莉薇娅。请多指教了呢。”

奥莉薇娅摆摆手优哉游哉地打了个招呼。男子见状也苦笑着摆了摆手。

“哦。多谢你的自我介绍，我记下了。我的名字叫沃尔夫——然后以防万一我问一下，你们来这儿是干嘛的？”

沃尔夫随手打了个响指，接着一群山贼便陆陆续续地从城堡入口处现身。总数大概有四十人。每个人都面带冷笑，从容不迫地架着武器。看他们的表情不像是对杀人的行为有什么抵触。一反害怕得牙齿直打颤的新兵，奥莉薇娅丝毫不为所动。

“是为了夺回这座城堡而来的哦。因为是任务所以也没办法啊，不过我还是觉得把已经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有些奇怪。”

“哈哈，这位小姐姐你很懂嘛。既然这样，能不能请你们就这么‘打道回府’呢？我也懒得收拾尸体啊，太麻烦了。”

沃尔夫耸了耸肩说道，紧接着便有一名山贼出口埋怨“明明都是我们负责收拾不是吗”。就在山贼们如此这般地放着狠话时，

“诶？我不会收拾什么尸体的哦。毕竟那种事很麻烦嘛。交给大家收拾没问题吧？”

说着，奥莉薇娅看向新兵们。面色发青的他们一齐点头。当然，阿什顿和杰瑞也一样。

沃尔夫脸上没了笑意，目露凶光，问道：

“……我姑且问一下，你这话是我要‘被收拾掉’的意思吗？”

“是这样哦，有什么奇怪的吗？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奥莉薇娅这充满挑衅味道的话令山贼们急了眼，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沃尔夫抬手制止了他们，接着单手持枪耍了起来。一道道枪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传来，杂草被随之而来的刃风刮得左摇右晃。

“小姐姐，你好大的威风啊。还是说你就是个单纯的蠢货？对我说这种话的人还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是第一个了呢。”

奥莉薇娅话音落毕，沃尔夫猛地刺出一枪。在阿什顿看来，这一招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但奥莉薇娅在枪尖抵及心脏的前一刻扭身避开了这一招。接着她用胳膊夹住了长枪，瞬间滑进了沃尔夫的怀中。

“怎、怎么可能！？”

沃尔夫试图将夹住枪的奥莉薇娅甩开，但却无法撼动她分毫。

“长枪在中距离战斗时虽然很便利，但一旦被人潜入怀中就没有用处了呢。果然还是剑最棒了啊。”

说着，奥莉薇娅抽剑抵在了沃尔夫的喉前。沃尔夫彻底丧失了战意，松开长枪求饶：

“我、我知道了！我投降！我们这就离开这座城堡！”

“这可不行啊。虽然不要人头，但奥托副官给我下达的命令是统统杀光来着。”

奥莉薇娅毫不留情地用黑剑插穿了讨饶的沃尔夫的脑袋。血如泉涌，周围的地面被染得黑红。很快沃尔夫的面容就没了生气，身体痉挛了一阵后一动不动。真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奥莉薇娅对沃尔夫失去了兴趣，一把将尸体抛开，然后目光扫向了其余的山贼们。

“呼——好了好了，得赶紧把剩下的都解决掉！”

当山贼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时，黑剑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出一抹凶光。

“妈的！妈的！妈的！怎么搞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男子一面怒骂，一面不停地用拳头砸地。方才还那样喧嚣的惨叫和怒号声此时已无处可寻，能听到的只剩自己凌乱的呼吸声。

——王国军的士兵前来想要夺回这座城堡。

当从同伴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男子不禁为之雀跃。正好想找机会试试刚入手的剑快不快，这就有猎物送上门了，而且出去一看发现这次来的敌人跟上次还不一样，感觉个个都是能发出悦耳惨叫的人才。

“可恶！我这时候本应该在……”

男人在心里回想着将软弱的王国士兵砍瓜切菜般轻松解决的自己的英姿，还有在尸山血海的衬托下和同伴们觥筹交错的情景。

今天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结果却——

“——真是的，抓鬼游戏结束了吗？”

少女踏在血泊中踩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靠近了过来，她手中那柄满是鲜血的黑剑散发着阵阵不祥的雾霭。

“哈啊哈啊、拜、拜托了！饶了我吧！不，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男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喊着求饶。自己早已没了逃命的力气，只能不堪地瘫坐在地上。剑已折断，再也发挥不出武器的机能。呛鼻的血腥味在如今的男子眼中已成细枝末节。

（除了我以外的人已经都……）

环顾周围，原本多达四十人的同伴已经不复存在。准确来说，是他们都变成了无言的尸骸，凄惨地倒在了地上。而造就这一惨剧的就是面前这名堪称“死”之代名词的银发少女。说她是死神都不为过。

自打从娘胎里出来，男人第一次向女神希特蕾西亚献上了祈祷。

（求求你了！我再也不抢劫！再也不杀人！再也不侵犯女人了！所以求求你，求求你从那个死神手下救我一命吧！！）

一道银铃般清越的声音传入了拼命求饶的男子耳中，仿佛是死神奏响的旋律。

“嗯~。可是，你一个人活下来会很寂寞吧？”

“断无此事！我会连同死去的同伴们的份好好活下去的！！”

“诶~，就算你跟我这么说，我也很难办啊。奥托副官让我杀无赦来着，而且这个人类都寂寞地哭出来了哦。”

少女用剑串起脚边的一颗人头，接着轻轻一挥将它丢了出去。人头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咚的一声落在男人面前。

“噫！”

曾是自己挚友的迪尼斯的脑袋。

从他那死后仍寄宿着恐惧之色的眼中，流出了红色的液体。

“噫——！？”

“怎样，我说的没错吧？所以，呐？”

少女站在男人面前，以始终不改的笑容缓缓地举起了黑剑。

或许是过度的恐惧让自己看到幻觉了吧。

不知为何，男人觉得被高高擎起的是一柄漆黑的大镰刀——

派遣传令兵回去报告作战成功之后，奥莉薇娅特务小队投入了下一项任务。那就是在驻屯部队抵达之前守护这座城堡的任务。不过这只是形式上的任务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既然山贼们都已经被斩尽杀绝，那就无需担心遭到袭击。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唯一的工作就是将山贼的尸体埋进土里以免吸引野兽了。当然，奥莉薇娅就像自己最初宣言的那样，对该项作业置身事外。

百无聊赖的奥莉薇娅随后便带着新兵们从早到晚不是狩猎就是钓鱼，另外再对他们进行训练，悠闲地消磨着时间。

那是转瞬即逝的，充满了和平的日子。

此时，在满天星辰下，新兵们围在篝火边畅谈着奥莉薇娅的话题。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队长强得也太离谱了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串死独角兽就已经很不得了了，居然以一人之力宰掉了四十个山贼，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啊。”

“回去跟加利亚要塞那帮人说了他们应该也不会信吧。”

在场的新兵一齐点头，对这话深以为然。

“跟她一比，我们简直……”

“别啊！不是约好了不提了么。……我们就只顾着丢人了啊。”

说到这里，他们又一齐沮丧了起来。在奥莉薇娅一个接一个地将山贼干掉的时候，岂止是助她一臂之力，众人仅仅只能颤抖着在原地作壁上观。甚至有几个人因为恐惧当场失禁。

不过并没有人嘲笑他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彼此之间只有憋得住和憋不住的区别罢了。尽管作为男人而言实在太过不耻，但这确实是所有人新兵的共识。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黑夜中鸣响。

以此为契机，一名新兵十分懊悔地开口道：

“是啊，丢人。我们只顾着丢人了啊。所以为了能在下次战斗中派上用场，我们才拜托奥莉薇娅队长训练自己不是吗？”

“就、就是说啊。只要知耻而后勇就好了。”

另有一名士兵下定了决心般攥紧拳头表示着。随后又有其他的士兵不安地问道：

“可是啊，奥莉薇娅队长的训练真的有用吗？”

“啊，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还以为会传授我们剑和枪的用法呢，没想到……”

“那个训练真的有意义吗？我完全不明白啊？”

新兵们一起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奥莉薇娅的训练非常单纯。让士兵们两人一组，分出攻击方和防守方。攻击方要不停地用木剑发动攻击，防守方则要持续用木盾进行防御。每隔一定时间进行交换，如此反复。

跟在加利亚要塞的训练相比，既没有学习武器的用法，也没有对着练习用的人偶挥剑刺枪。听起来像是在实践，但做的事情跟小时候玩的英雄游戏基本没什么区别。

“话说回来，是要好好观察对手的动作，来着？做那种事真的能变强吗？啊，我倒没有怀疑的意思……呐？”

先看、再观、而后觉。

点动成线、线动成面。

如此这般，新兵们对奥莉薇娅说的话感到一头雾水。请求她再解释得简单易懂些后，被她告知说总之要仔细观察对手的动作。

“训练才刚开始没多久，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完全不觉得这样能变强啊。”

“可是我们只有相信她不是吗？既然奥莉薇娅队长——我们的女武神这么说了。”

于是新兵们的视线一齐投向了话中提及的女武神。而那位女武神小姐——奥莉薇娅现下正一脸幸福地拿着烤鸟大快朵颐。在她身旁有拼了命地给鸟拔毛的杰瑞和同样拼了命地往烤好的鸟身上抹些什么东西的阿什顿。

“……是啊。我们这条命是奥莉薇娅队长救的。况且，求人指导自己还去怀疑未免太失礼了。”

“没错，要是换成别人当队长，我们这时候早就死透了。”

“对啊——好嘞！那么，为我们的小队长、以及我们的女武神干杯！”

“““干杯！！”””

新兵们笑着一齐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Ⅱ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司令室

作为联络员来到加利亚要塞的纳恩哈特将第一、第七军协同收复加利亚要塞的作战计划报告给了保罗。奥托浏览着报告，不时皱眉。

“——原来如此。确实有兰伯特的风格。收复了加斯帕堡的话，后顾之忧全无，我们也可以放开手脚调兵攻略基尔要塞了……不过啊。”

言及于此，保罗吐出一口气，仰望天花板。雪茄的烟雾缭绕，仿佛给司令室笼在浓雾之中。

“……您有什么忧心之处吗？”

“是啊，有不少……但最主要的还是我实在不理解在这个时候收复基尔要塞有什么意义。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听到保罗含混不清的发言，奥托也苦笑着挠了挠脸。看到两人这副模样，纳恩哈特嘴角轻扬。

（原来如此。看来保罗中将和奥托中佐对此次作战持否定态度啊。）

收复基尔要塞是阿尔冯斯的敕令。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保罗方才的发言就算被问不敬之罪也不为过。然而纳恩哈特无意咎责，因为他个人也持相同意见。虽然绝不会明言，但恐怕科尼利厄斯和兰伯特也一样。

说到底，阿尔冯斯的敕令实在是过于无谋了。

阿尔冯斯绝对说不上愚钝，但可惜继位的时间点太过糟糕。贤帝宣言要一统大陆之际，他才刚继位两年。在和平时期肯定有足够的时间给他研习帝王之术，让他成为一个不错的君主吧。不过如今正逢乱世，王国挣扎在灭亡的边缘。他既没有时间悠哉悠哉地学习，也没有临机应变地发号施令的能力。

这样的他纠结再三后想出的策略，便是派遣第一军收复基尔要塞。王国如今会风雨飘摇，就始于基尔要塞的沦陷。他可能是觉得如果夺回基尔要塞就能一举扭转劣势了吧。

纳恩哈特对阿尔冯斯的考虑进行推测，并加以理解，最后在此基础上说服保罗道：

“——保罗中将所言下官也明白，但君命不可违。况且，只知防守终究无法让战局有所好转。”

“……这倒也是。是我多言了。回归正题吧。如果我们向加斯帕堡进兵，你以为帝国军队会在何处迎击？”

听到保罗的问题，纳恩哈特指向地图的一点。奥托也持相同意见，颔首表示赞成。

“帝国军队无疑会移师耶利斯平原排兵布阵。这是指挥大军的绝佳场所。我们也必定会向这里调兵吧。”

如果要攻击加斯帕堡，那么穿越耶利斯平原是最短的路线。除此之外的路线不是要穿越广大的森林就是要踏破狭隘的溪谷。不仅绕远，而且不适合调度大军。事实上，可能的选项就只有这一个罢了。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在耶利斯平原击溃敌军，然后马不停蹄地攻陷加斯帕堡才可以。这实在是难于登天啊。”

保罗以苦闷的语气说道。纳恩哈特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相对于加斯帕堡五万的估计兵力，第一、第七混成军的兵力有五万五千。数量上是王国军占优。数量上的优势不是多少优秀一些的战术就能轻易撼动的。正常来看，这场战役无疑对王国军有利。

然而，一旦基尔要塞派出援军，那么形势将即刻逆转。到时候王国方面只有撤退这一个选择。保罗此言就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而纳恩哈特并没有准备好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策略。奥托皱紧眉头，不发一语。

三人正沉浸在凝重的氛围里，恰逢此时，司令室的门被人敲响。得到奥托的许可后，一名士兵走了进来。

“是紧急报告吗？”

“是的，在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方才奥莉薇娅特务小队的传令兵赶到，说兰佩茹克堡已经被成功夺回了。”

“嚯~！这可真是好消息啊。”

“山贼已全部扫清。小队目前正在执行第二项任务，以上。”

“我知道了。之后再向他们下达新的指示。在那之前，让传令兵在这边待机。”

“遵命！”

士兵快步离开了司令室。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举驱散了方才的沉闷感，气氛变得轻松祥和。营造出这种氛围的，主要还是脸上泛起微笑的保罗。

“呵呵。奥莉薇娅准尉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啊。这下子等她回来的时候可得给她准备一个特大的蛋糕才行了，不然会惹她生气吧。”

“唉……您又说这种荒唐话。她会得意忘形的，请您千万别那么做。”

听了奥托的劝诫，保罗回了一句“你这人还是这么较真”，接着痛快地笑了起来。这令奥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着长叹一口气。同样作为副官，纳恩哈特虽然对奥托感到了同情，但现在可不是管这些的时候。听到无法忽视的单词，他急忙问道：

“难道说，二位现在谈及的人物就是那个奥莉薇娅准尉吗？”

“嗯？……是啊，没错。就是之前报告书里提到的那个奥莉薇娅准尉。”

（果然如此。听起来她现在不在这座要塞啊……）

纳恩哈特到访加利亚要塞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见一见奥莉薇娅准尉。他知道这是以公谋私，可即便如此也想亲自同她道一声谢。

“怎么了吗？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

“——啊啊，抱歉。实际上被扎姆艾尔杀害的佛罗伦斯少将是我的挚友。我实在是想同帮忙讨伐了仇敌的奥莉薇娅准尉道个谢。”

听到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纳恩哈特的衷情，保罗松缓的面容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这样啊，你是佛罗伦斯少将的……原来如此。那个男人死的真是太可惜了。”

保罗摸了摸自己半秃的脑袋，低喃了一句。尽管简短，但用来表达哀悼之意已然足够。

“非常感谢。佛罗伦斯少将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中将的话感到欣慰吧。”

“呼。这个谁又能知道呢……”

保罗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中。在场的氛围重归严肃，恰逢此时，奥托若有所悟地击了一下掌。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计策了吗？”

“是的。有关此次作战，我觉得有个办法可以一试。如果进展顺利，那或许可以在敌人的援军到来之前收复加斯帕堡。”

“嚯~，这倒是不错……不过你是又想利用奥莉薇娅准尉了吧？”

保罗一脸无语地问道。奥托听了露出一抹浅笑。

“阁下，奥莉薇娅准尉如今是第七军最强的‘棋子’。当然要善加利用。若能稍微抬高此次作战的成功率就更是如此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就把你想到的计策说来听听。”

奥托在一脸苦笑的保罗身旁清了清嗓子，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利用地图将作战方案娓娓道来。

纳恩哈特听了大感惊讶。奥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无论敌我，他绝不会对战力作出偏高或偏低的评价。而奥莉薇娅准尉居然被这样的奥托称为第七军最强的棋子。这使得纳恩哈特对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越来越有兴趣了。

（虽然还是不敢相信，但毕竟是杀了那个扎姆艾尔的少女。身姿想必是十分骇人吧。）

在心里给出这样一个结论后，纳恩哈特侧耳听起了奥托的作战方案。

Ⅲ

奥莉薇娅特务小队夺回兰佩茹克堡后过了两个星期。

加利亚要塞在此期间一直忙于第一军的进驻、物资的移送、以及对加斯帕堡的攻略准备。另一边，奥莉薇娅小队还是在兰佩茹克堡里过着开心快乐的小日子。

不过随着驻屯部队在兰佩茹克堡陆续集结，小队以近乎被驱逐的形式离开了城堡，回到了加利亚要塞。刚回到要塞没多久，奥托就对奥莉薇娅下达了去司令室报到的命令。奥莉薇娅看了看怀表，确认过时间后敲响了司令室的门。

“奥莉薇娅准尉，准时过来报到了。”

紧接着，奥莉薇娅隔着房门听到了一阵微笑声，还有已经听惯的“进来”的严肃声音。推开门进去之后，看到里面坐着三个男人。

奥莉薇娅换着看向在场的人，笑容可掬的保罗、一脸严肃的奥托。最后一个波浪头的金发男子自己不认识。男子看到奥莉薇娅之后嘴巴不停地开合着，是在模仿鱼类吗？如果是的话，那他模仿的可不怎么好啊，奥莉薇娅暗中想到。

“奥莉薇娅准尉，准·时·过·来报到了。”

从怀中取出怀表的奥莉薇娅被奥托瞪了一眼说“我知道了赶紧给怀表收起来”，还被骂了一句“你找茬吗？”看来是没有准时报到的奖励了。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奥莉薇娅小心翼翼地给怀表收了起来。这时候，保罗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她坐过去。奥莉薇娅照办了。

“奥莉薇娅准尉。一回来就把你找来真是不好意思了。你这次真的辛苦了。”

“是，感谢长官慰问！”

“嗯嗯，听说山贼里面有个身手不凡的长枪使，你没有问题吗？”

保罗的问题让奥莉薇娅不解地歪了歪头。她真的不记得山贼里有这么一号人。是给忘记了吗？可奥莉薇娅对自己的记忆还是很有自信的。凡是读过的书内容自己全都记得。

阿什顿甚至评价自己的记忆力令人瞠目结舌。即使如此却没有印象，那就是说对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吧。毕竟基本都被一剑击毙了。不如说，能记得才奇怪。

当然开心的经历自己是绝对不会忘的。比如说和关系融洽的新兵们一起去森林里狩猎，去河里捕鱼什么的。阿什顿溺水的时候，奥莉薇娅在一旁被逗得捧腹大笑。将之救上岸后，被他以不得了的气势埋怨了一番。

杰瑞原本就是猎人出身，所以弓术很精湛，特别是给鸟拔毛的技术，简直无与伦比。跟他讲了一下，结果他单膝跪地表示“这一切都是为了女武神而磨砺出来的技术”。虽然奥莉薇娅觉得他在说谎，但没有讲出口。因为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反驳的话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

还有，大家在星空下围着篝火一起吃的饭真的特别美味。

“——战斗方面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因为所有人都被我一剑击毙了。”

“哈哈！这样啊这样啊。所有人都被一剑击毙了啊。听到了吗奥托。在奥莉薇娅准尉面前，那个什么身手不凡的长枪使也跟普通的山贼没两样啊。”

保罗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奥托一脸无语地叹了口气。金发男子目瞪口呆。感觉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奥莉薇娅稍微有些担心。

“对了，谈得太入迷都把正事给忘了。今天给奥莉薇娅准尉叫来是为了将这个给你。”

说着，保罗将桌上的一个白盒子放在膝上。奥莉薇娅在他的催促下打开盒子，结果便看到一个色彩缤纷的豪华糕点。糕点的甜味扑鼻而来，奥莉薇娅喊道：

“哇！这个是蛋糕、是蛋糕对吧！谢谢保罗中将！！”

“呵呵。看来你对它很满意啊。”

保罗喜笑颜开。奥莉薇娅急不可耐地伸手拿起了一块蛋糕，但却突然想起来书上写着说蛋糕好吃得能给脸蛋甜化掉。一旁的奥托好像很激动地在说些什么，但奥莉薇娅现在可顾不上那些。虽然因为害怕脸蛋会被甜化而逡巡一时，但终究还是抵御不了它的诱惑。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奥莉薇娅一口把蛋糕塞进了嘴里。

（——好甜。而且好软！）

因为实在是太好吃，奥莉薇娅的脸颊松缓开来。她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确认到它依然健在之后，奥莉薇娅松了口气。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享用蛋糕了。

然后没等奥莉薇娅拿起第二块蛋糕，自己的手就被人攥住了。抬头一看，发现满脸通红、嘴唇直打颤的奥托副官站在自己面前。奥莉薇娅觉得他的样子简直跟书中的“赤鬼”如出一辙。

“难道说，奥托副官也想吃蛋糕吗？可是，这个是保罗中将给我的。很遗憾，就算是奥托副官，我也不能把它让给你。”

“哪个人什么时候告诉你把蛋糕给我交了的？你这丫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居然敢在这儿吃蛋糕？”

奥莉薇娅听了这话如堕五里雾中。在进入房间之前，她已经好好确认过门上挂着《司令室》的牌子了。这里毫无疑问是司令室呀。

“……奥托副官你的脑袋是磕到什么地方了吗？”

“你在这儿胡扯些什么有的没的？”

“不是的，我看书上写到人类的脑袋如果受到强烈的撞击就会发生记忆混乱。这里无疑是司令室。下官觉得奥托副官还是尽快让医生给自己治疗一下为好？”

“你、你这丫头简直是！”

奥托浑身发抖，将右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奥莉薇娅根据自己之前在审问室的经验推测，他应该是想砸桌子。看到奥托这种反应，奥莉薇娅是越来越搞不懂怎么回事了。明明自己是在将书上的知识告诉他，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Z曾告诉自己，人类之所以有别于野兽，就是因为人类有求知欲。奥托理应感到高兴才是，不应该发怒的啊。如果阿什顿这时候能在身边，应该就能为自己献上出色的进言了吧。

想到这里，奥莉薇娅看向了膝上的蛋糕。

（……果然奥托副官也想吃蛋糕啊。毕竟是这么美味的点心啊。这东西被放在眼前怎么可能有人不想吃呢。）

自己得到了奥托不少照顾，还从他那里拿到了好看的银色怀表。今后没准也能得到不少东西。

奥莉薇娅下定了决心，拿起一块蛋糕递给奥托。

“只给你一个哦……”

插图5

“我说了没跟你要蛋糕！”

说着，奥托一拳砸上了桌子。“到头来你还是要砸嘛”奥莉薇娅说道。于是奥托气得又连砸了好几下。保罗饶有兴致地看着奥托的反应，随后同奥莉薇娅说道：

“我们接下来有重要的问题要谈。奥莉薇娅准尉就回自己的私室慢慢享用蛋糕吧。”

“遵命，奥莉薇娅准尉，这就回自己的房间吃蛋糕！”

奥莉薇娅敬了个迄今以来最具气势的军礼。奥托在自己身边的话，她就没法消停下来享用蛋糕。所以保罗的话无疑是雪中送炭。她手脚麻利地离开了房间。

当然，最重要的蛋糕盒子肯定是不会落下的。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奇怪的少女啊。”

听着奥莉薇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纳恩哈特讲出了自己的感想。少女在种种意义上都出乎了他的料想。

“纳恩哈特大佐，你不用太放在心上。那丫头纯粹是极度缺乏常·识·和·教·养罢了。”

奥托忿忿地道。或许是心中的怒火还没有平息，他握住茶杯的手在轻微颤抖。一贯冷静不苟言笑的他居然会展露这样的模样，纳恩哈特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注意到这点的奥托用尖锐的视线瞪了过来，纳恩哈特连忙绷紧了脸。

“如何，纳恩哈特大佐。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吧？”

与奥托的态度正相反，保罗笑容可掬地询问道。纳恩哈特不知该如何答复，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恐怕保罗是把她当孙女看了吧。事实上，纳恩哈特确实听说保罗的孙女也是这个年纪。

当然，说到容貌可爱，纳恩哈特绝对没有异议。若是用饰品将她打点一番，那即便介绍说她是大贵族的千金，纳恩哈特肯定也不会怀疑。如果出席社交舞会，男性的目光必定会被她集于一身，当然，免不了会遭同性的嫉妒就是。

（身姿相当骇人什么的，我可真是做了相当失礼的妄想啊。）

纳恩哈特在心里苦笑着，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茶。在如今的王国，就连红茶这样平凡的饮品也跻身于嗜好品的行列了。受到萨扎兰德以歉收为借口进行经济封锁的影响，现在反倒依赖起了违法的走私活动。

纳恩哈特有些惆怅地抿了一口红茶，发现奥托终于平复了心中的愤怒。奥托揉着自己发红的拳头，恍然记起了之前谈及的话题，询问道：

“说起来，你不是要跟准尉道谢来着？”

“嘛，原本是这个打算，但准尉她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我就没找到机会说。”

“要再给她叫来吗？”

“……算了，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还是改日再说吧。而且我想她现在脑袋里应该只有蛋糕了吧。”

话音刚落，纳恩哈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果不其然，奥托借机抱怨道“蛋糕的问题还不是因为阁下太娇惯她”，并瞪向保罗。不过收到抱怨的当事人却是一脸不以为意，岂止如此，他甚至沉沉地倚靠着沙发一脸享受地抽起了雪茄。

“奥托副官，别总是这样满口怨言嘛。说到底，你这次的作战计划之所以能够制定出来，也是拜奥莉薇娅准尉夺回了兰佩茹克堡所赐不是？你这样成天训斥她，万一给人家撵到帝国军队那边怎么办？”

“咕、这、这个……”

被保罗说到痛处，奥托的神色严峻不少，可能是觉得以现状而言不无可能吧。

逃兵问题是困扰如今的王国军队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如果光是逃走那倒还好，但问题是逃走之后直接投效帝国的士兵也不在少数。曾经发生过一整个小队集体出逃，日后直接改头换面成了帝国军队的小队这种荒唐事。

最近为了以儆效尤，一旦发现逃兵就会即刻公开对其处刑。

磔刑、火刑或是送上断头台。

尽管已经杀鸡儆猴，但赌命逃亡的士兵还是层出不穷。

另一边，公开处决逃兵让民众对王国军队的不满更上了一层楼，这实在是讽刺。讲来惭愧，但王国军队现在的境况可谓是如履薄冰。

纳恩哈特回想起了方才奥莉薇娅一脸幸福地吃着蛋糕的模样。

根据此前送来的有关奥莉薇娅的报告书记载，她是志愿加入王国军队的。而且还以伴手礼之名送来了大量帝国士兵的首级。考虑到这些，纳恩哈特觉得保罗说的投敌问题不太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断言她一定不会背叛。看她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态度，肯定是没有什么爱国心可言的。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参军。

奥莉薇娅确实给人以如果帝国军队用堆积如山的蛋糕来笼络就会立马被挖走的感觉。

（说到底，那孩子为什么要主动投效王国军队呢？）

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令纳恩哈特扶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如今的王国就好比空中楼阁，无论何时崩溃都不足为奇。有奥莉薇娅这等能耐，若投效帝国军队定能受到礼遇。站在立场上这话不好讲出口，但纳恩哈特委实参不透她投效王国而非帝国的理由。

“奥托中佐，你问过奥莉薇娅准尉志愿参军的理由吗？”

纳恩哈特同一脸苦闷的奥托询问道。一般来说，军方不会过问一介士兵投军的理由。军队只需要知道当事人能战斗还是不能战斗就够了。

但投军时便展露非凡武艺的奥莉薇娅是个例外。纳恩哈特觉得心思缜密的奥托应该不会漏过这个问题。

“……我姑且打听了一下。但得到的回答实在不得要领……准尉说这是她寻找‘Z’的一个手段。”

一面有感于奥托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纳恩哈特一面继续道：

“意思是为了找人而从军的吗？”

“似乎如此。”

“确实，利用军队的情报网，找起人来会容易一些……可是Z吗。这名字可真是标新立异啊。到底是什么人？”

“说来实在是荒唐，准尉说这个Z是‘死神’。”

“——哈？死神？死神是那个拿着大镰刀的？”

纳恩哈特摆了个举起镰刀的姿势问道，奥托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衣衫褴褛的骸骨挥舞着镰刀的死神姿态实在是太过有名，虽然根据故事作者的描述方式偶有变化，但基本的格式都差不多。

“这可真是个荒唐无稽的话啊。”

“……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奥托嘟囔了一句。

（嗯？怎么感觉他态度不清不楚的。）

看着奥托抚摸下巴低喃的模样，纳恩哈特不由想到。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奥托中佐你难不成相信这是真的吗？”

“相不相信这是真的先不说……但一般而言没人会撒这么荒唐的谎。起初我也表示了，它说来实在是荒唐啊。”

看样子是觉得凭自己无法做出判断吧，奥托很少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纳恩哈特也不知该作何表示，只能暧昧地答应一声“哈啊”。保罗对这方面的问题似乎一无所知，听过之后以有些微妙的表情低喃“这样啊。是为了寻找死神啊”，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简直不明所以。死神是某种比喻吗？从听到的来分析，她是为了找人——是不是人先不说，才投身到王国军中的，可是……）

纳恩哈特正要深入思考，但途中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桌子上的文件进入了他的视野。现在有待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没空去考察奥莉薇娅的言谈举止。

纳恩哈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向桌上的文件。

Ⅳ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奥托中佐的办公室

“嚯~，你就是纳恩哈特大佐推荐的……”

“报告，下官便是日前到第七军赴任的克劳迪娅·荣格准尉！特来同长官报到！”

“嗯，你辛苦了。坐在那边的沙发上吧。”

“遵命，失礼了。”

克劳迪娅依照吩咐在沙发上落座。奥托从架子上取出备用的茶杯，接着伸手端起白瓷茶壶。

“奥托中佐，这种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克劳迪娅见状连忙起身，奥托抬手制止了她。

“不，可是这——”

“没关系。”

奥托打断了克劳迪娅的话，用娴熟的手法倒好红茶。见他如此熟练，克劳迪娅在心里不解地想到“莫非是没有秘书吗？”奥托将茶杯摆到克劳迪娅面前的桌子上，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不好意思，因为物资不足，砂糖已经用光了。只能让你将就一下了。”

“您这是哪里话，那么失礼了。”

奥莉薇娅毕恭毕敬地抿了口红茶，接着便将茶杯放回了桌子上。她有意识地挺直腰板，紧紧地盯着奥托的双眼询问道：

“那么……奥托中佐。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下为何要突然将下官从第一军调任到第七军呢？”

“嗯？难道说，纳恩哈特大佐没跟你解释吗？”

奥托听后吃了一惊。

“是的。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而且看他似·乎·很·忙·的·样·子，我就只能直接找奥托中佐您询问了。”

听了克劳迪娅的解释，奥托不禁苦笑。克劳迪娅在话里拐弯抹角地表达了对纳恩哈特的不满，如果事前不知道她是纳恩哈特的从妹，那是绝对洞察不到她话中之意的。

“这样啊。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这次调职的目的是为了让克劳迪娅准尉担任奥莉薇娅准尉——不，现在是少尉了啊，担任奥莉薇娅少尉的副官。”

说着，奥托将一份文件递给克劳迪娅。

“担任副官是吗……容下官观览片刻。”

克劳迪娅浏览起了手中的文件。上面列举了当事人各种不凡的功绩：从击毙了被冠以暴突之名的扎姆艾尔开始，到捕获和击毙了潜入加利亚要塞的两名细作，再到几乎以一人之力夺回了兰佩茹克堡。

“请、请问……这上面写的都是事实吗？这再怎么说未免也太……”

“嘛，你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那上面写的全都是事实。不过……”

言及于此，奥托突然叹了口气。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啊，首先正如你在报告上看到的，当事人在武力方面是无可挑剔的。”

“这当然。那么您的意思是，她身上有什么没写在报告里的问题吗？”

克劳迪娅问道，奥托以所言正是的态度点点头道：

“正如克劳迪娅准尉所言。奥莉薇娅少尉是个极度欠缺常识和教养的人。说实话，这个问题真的让人非常头疼。”

“哈啊，礼仪和教养是吗……”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克劳迪娅只能照原样复述一遍。因为礼仪和教养实在是太空泛了。

“虽然阁下觉得那是可爱之处……不，没什么。忘了我刚才的失言吧。”

“遵命，下官不记得了。”

“抱歉了。正如克劳迪娅准尉所知，我军目前正在准备收复加斯帕堡。而本次作战的成功与否，可以说全系于奥莉薇娅少尉一身。为此，我们需要一位优秀的人才担任少尉的副官。”

“……请恕下官失礼，这个职务换别人负责不是也可以吗？”

第七军应该也不乏优秀的人才。克劳迪娅带着这样的想法追问道，结果奥托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能驾驭得了少尉的人才可以说寥寥无几。她虽然看着光鲜亮丽，但内在就是个纯粹的野丫头。所以，如果是同性的话多少应该能方便一些吧。我想你会非常操劳，但还是拜托了。”

“遵命，下官会作为奥莉薇娅少尉的副官，尽心尽力地辅佐她！”

克劳迪娅的回答令奥托愣了一下。

“嗯。我已经告诉奥莉薇娅少尉说你会去拜访她了。现在她应该待在自己的私室。你之后去跟她见个面吧。”

“明白，那么下官这就去跟她打个招呼。”

“这样啊。那就先聊到这里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失礼了！”

离开办公室后，克劳迪娅叹了口气。看奥托的态度，自己这是被推来了一个相当棘手的烂摊子。

（都不跟我打个招呼就擅自做些安排。）

克劳迪娅边在心里埋怨着推荐自己的纳恩哈特，边前往奥莉薇娅的房间。

来到奥莉薇娅房间的门外，克劳迪娅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是否不整。在做出没有问题的判断后，她敲了敲房门。接着从房间里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声音。

“克劳迪娅？”

突然被直呼名字，克劳迪娅愣了一下，接着抬高音量应道：

“是的！下官是从今天开始担任奥莉薇娅少尉的副官的克劳迪娅·荣格准尉！想来跟您打个招呼！”

“嗯。我听奥托副官说过了~，进来吧。”

“遵命，失礼了。”

推开房门后，克劳迪娅为眼前的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眼前那名趴在床上看书的少女实在是太美了，美得就好像一个人偶。当克劳迪娅为奥莉薇娅的美貌看得出神时，两人目光相合。她一边注意不要踩到散落在地的书本，一边慌慌张张地敬了一礼。

“我是奥莉薇娅，今后请多关照啦！”

奥莉薇娅从床上起身，笑着回敬了一礼。接着便若无其事地钻回了被窝，重新看起了书。

（……诶！？这就完了！？）

克劳迪娅一瞬间还以为这是什么考验，但无论怎么看都只觉得她是对书本太过沉迷。这才回想起了奥托副官先前的话。总而言之，既然担任了副官，那就有必要多了解一下奥莉薇娅的情况。

抱着这样的考虑，克劳迪娅打算同她稍微聊聊。

“那、那个，奥莉薇娅少尉？您房间里的书真多啊。”

“嗯？……我把阿什顿提到的有意思的书都从王都买来了。拜此所赐，保罗中将发给我的奖金全都被花光了呢。书这东西真是贵啊。”

两眼不离书的奥莉薇娅回答道。虽然为她的发言感到惊愕，但克劳迪娅还是坚持着将话题继续下去。

“奥莉薇娅少尉喜欢读书啊。顺带一提，您口中的阿什顿是什么人呢？”

“……克劳迪娅也问了跟奥托副官一样的话呢。阿什顿就是阿什顿。是人类哦。”

奥莉薇娅这才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用不解的表情看向克劳迪娅。在那双乌黑而深邃的眼瞳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色彩”。

插图6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相当不得了。纳恩哈特兄长这个混蛋，这个仇你给我记好了。）

克劳迪娅虽然在心里大倒苦水，但仍然力保表情的谦恭。

“确实如奥莉薇娅少尉所言。我问了‘理所当然’的问题，非常抱歉。”

克劳迪娅俯首致歉。奥莉薇娅摇了摇头：

“嗯~，没关系哦。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大家总喜欢问一些不言自明的问题呢？……果然是我的话没法好好传达给听者吗？”

“哪里，绝无此事。”

“这样啊……那就好。招呼打完了吧？你可以退下了哦。”

说着，奥莉薇娅第三次将目光移回了书本。看来是言尽于此了。克劳迪娅向趴在床上的奥莉薇娅敬了个礼：

“那么下官告辞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您随时吩咐！”

“嗯，我知道了。”

克劳迪娅退出房间后，倚在墙壁上叹出今天的第二口气，而且远比第一次更沉重。接着她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杀向了纳恩哈特的房间。

第一卷 第三章 耶利斯会战

Ⅰ

帝国军 加斯帕堡大本营

第七军有动作！

在加利亚要塞附近进行监视的眼线将急报送到了大本营后，奥斯本特大将召集了众将官举行军事会议。

“敌军现在动向如何？”

“报，第七军目前已经渡过了艾斯迪希河，正在向加纳利亚大道进军。”

传令兵有些兴奋地传达了第七军的进军状况。房间外传来嘎吱作响的金属音，氛围似有些慌张。第七军有动作的消息已经告知给了全军，士兵们火急火燎地开始了战前的准备工作。

“阁下，从敌人进军的路线来推测，他们的目的无疑是这座加斯帕堡……看来被敌人抢占了先机啊。”

“似乎如此。恐怕是过腻了窝在老巢当缩头乌龟的日子了吧。”

奥斯本特的调侃引得众将官一齐放声大笑。只有帕里斯撇开视线叹了口气。因为他从奥斯本特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遗憾。

（皇帝陛下为什么不肯批准攻略加利亚要塞的计划呢。阁下的作战计划书在我看来简直无懈可击。据说菲利克斯大将也在陛下面前力挺作战可行。主动权本应该是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啊……）

帕里斯在心里为众将官刺耳的大笑啧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询问士兵道：

“那么敌军有多少兵力？”

“启禀长官，根据斥候发来的报告，敌军总数约有五万。”

“““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的将官们表情凝固了。

“五万吗……有些出乎意料啊。看来对方温存的兵力比想象中多了不少。”

没有任何人对帕里斯的话做出反应。因为这个数量同样出乎了他们的预料。除了一小部分人，大部分将官听了这个消息都皱紧了眉头。

加斯帕堡经一再增兵，目前总兵力已达五万五千。虽然帕里斯嘴上评价说“出乎意料”，但心里觉得还不至于太过惊讶。不过他不否认自己低估了敌军的兵力。

在他此前的估计中，加利亚要塞的总兵力有四万，至多不会超过四万五千。但综合此次敌军出兵的人数和留守要塞的兵力，应将数据向上修正至六万左右。

（派往加利亚要塞的密探一直没有联络。恐怕是被敌人逮捕了吧，不然就是被杀了。在这种时候缺乏情报实在是难办啊。）

帕里斯是情报部队出身，对情报的重视不言而喻。他深知一份情报的价值有时候甚至能抵上一万名士兵，以至于左右战役的成败。不过在场将官的大多数均持相反意见。情报归根结底只是辅助作用，决定成败的从来都是武力，对这种观点坚信不疑的人不在少数。

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乔治中将。此人身材剽悍魁梧，是帝国建国之元勋家族斯腾巴赫家的当主，凭恃帝国名门的权力背景，能有的已经无所不有。同时武功昭著，统率着在斯威兰战役中声威远播的军团——钢铁陷阵骑兵团。

在南方战线初期，他亲率手下的骑兵团将第六军一举击溃，冠绝全军的战绩令他果于自信。

乔治瞥了帕里斯一眼，接着露出一抹浅笑同奥斯本特说道：

“阁下，敌军虽众，无外乎是弱不禁风的蝼蚁。根本不足畏惧。我等当借此机会予之以迎头痛击，一展帝国军队的风采。”

为彰显自己的力量，乔治狠狠地砸了桌子一拳。一众将官在他的带动下纷纷扬言“所言极是！”就连先前眉头紧锁的人也不例外。

“诸将的意向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让第七军好好尝尝我们的厉害——帕里斯，你以为我们应在何处迎击？”

奥斯本特问道。帕里斯将视线转向桌上的地图。

“这个……下官认为耶利斯平原是最合适的地点。”

“理由是？”

“理由很简单。那里是最适合调度大军的地方。两旁的亚克大森林和克洛克斯溪谷都不合适。况且通过耶利斯平原是抵达加斯帕堡的最短路线，只要敌人不是蠢货就必定会前往那里。”

“呼，就是说要打一场正面决战了吗。”

奥斯本特颔首道。

“那正是求之不得。末将定当率领麾下的钢铁陷阵骑兵团将第七军杀个片甲不留！”

说着，乔治泛出一抹狞笑。连带着周围将官的战意也大幅攀升。看到众人这种反应，帕里斯心里产生了几分危机感。

（有些危险啊。暌违已久的大战让众将都急于争功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目前王国南部正处于相持状态。因第七军固守加利亚要塞，南部方面军诸将一直没有建立军功的机会。另一边，北部和中央战线的同袍连连奏凯，这让他们平日里一直颇有微词。

恰逢此时，第七军进兵的消息传来。众将情绪会因之高涨自然无可厚非。话虽如此，如果因为焦躁而在战斗中吞下败果可就是本末倒置了。作为参谋，自己有必要时刻将最坏的情况纳入考虑。

考虑到这些，帕里斯向奥斯本特建议道：

“阁下。为防万一，还是向基尔要塞请求增援吧？如此定可保万无一失——”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然而自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帕里斯将目光投向发声者——乔治中将。乔治浑身发抖，对帕里斯怒目而视。

“我再问一遍。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如果我军在兵力上居于劣势，那还可以理解。但双方此次的兵力不相伯仲。你是想让我们蒙上因一点风吹草动就请求增援的懦夫的污名吗？”

“乔治中将。请恕下官失礼，如果能以压倒性的数量迎击，敌人或许会临战退避三舍。以下官愚见，这应该是能将己方损失压在最小限度的办法。”

听过帕里斯的反驳，乔治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你这蠢货！以众暴寡的胜利有何荣耀可言？你这混蛋，你这样也算是光荣的帝国军人吗？给我知耻！！”

乔治公然宣称名誉的重要性甚于士兵的性命，听了这话，帕里斯意识到多说无益。

“……中将所言极是，我做了无用的进言，非常抱歉。”

帕里斯深深地低下头，接着便听到一阵嘲笑声。听音色应该是“乔治派”的人。他的拥趸一直是上级贵族出身的将官。下级贵族出身的帕里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待，故而并不介怀。

“乔治中将。帕里斯参谋不过是陈述自己的意见罢了。你用不着这么激动。”

“是，既然阁下这么说……”

乔治一脸不甘地作罢。奥斯本特轻轻拍了拍帕里斯的肩膀，以平和的语气说道：

“帕里斯的意见我记在心里了。先跟敌人交个手，看对方如何出招。摸清对方的算盘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明白。”

“好——那么诸位，举杯吧。”

奥斯本特起身举起了酒杯，其余将官纷纷效法。

““荣光永照艾斯佩利特帝国！！””

““誓死效忠伟大的拉姆萨皇帝！！””

——翌日。

五万大军严阵以待，宣告开拔的号角响彻青空。

“阁下，一切都已准备停当了。”

“很好。通告全军，移师耶利斯平原。”

Ⅱ

王国军 加纳利亚大道

保罗、兰伯特麾下的混成军正在进军加利亚要塞的路上。

路上并未遭受帝国军像样的抵抗，目前正从加纳利亚大道一路向西。为了掩藏第一军参战的事实，部队只竖起了第七军的军旗。这都是为了让敌人误以为第一军仍在镇守王都。

保罗和兰伯特人在队列的中央。两人策马并辔前行，就此后的方针交换意见。身着锃亮银铠的亲卫队守卫在二人身边，外侧还有一群百战不殆的精锐重步兵，防备可谓坚如磐石。卫兵们时刻警戒着周围，慎而又慎地迈步前进。

另一边，纳恩哈特负责统领前卫部队，奥托则在指挥后卫部队。

“——看来到目前为止是一切顺利啊。”

“是啊，这周边的帝国军队似乎紧急撤离了。”

兰伯特环顾周围，看到了帐篷的残骸和满是泥泞的十字剑纹章。毫无疑问曾是帝国军队的营地。先头部队此前发来报告，被帝国占领的加纳利亚镇已经解放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陛下能批准此次作战啊。”

“嗯？……啊啊，都是多亏了元帅阁下的规劝啊……”

兰伯特说的轻描淡写，可实际上说服阿尔冯斯的过程可谓困难至极。阿尔冯斯起初丝毫不打算采纳科尼利厄斯的谏言，固不可彻地要第一军尽快攻陷基尔要塞。即便如此，科尼利厄斯还是三番五次地进宫劝说。

逐渐感到不悦的阿尔冯斯下达了禁止科尼利厄斯进宫拜谒的命令。最终导致科尼利厄斯以辞去军务相挟，阿尔冯斯连忙转变立场，批准了作战计划。

虽说已经年届七十，但被称颂为常胜将军的元帅如果在此时退职，那必将掀起不小的波澜。王宫内外或许会有质疑阿尔冯斯为王器量的声音。一旦情形演变成那样，王国的境遇之艰会更甚以往。

阿尔冯斯之所以会批准，想必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吧。兰伯特是如此推测的。

“……呼。虽然不了解详情，但看来是蛮辛苦的啊。”

保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悟。虽然年事渐高，但他那明察秋毫的机敏还是未见半分衰退。兰伯特在心里啧了一声。

“还好吧。不过，拜此所赐第一军不用枉死在基尔要塞城下了啊。”

兰伯特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嚯~，你居然会说这种丧气话，真是稀罕啊。就不怕猛将之名声誉扫地？”

“保罗。明知故问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兰伯特一脸无语地答道。保罗嘴角轻扬，笑道：

“呵呵，抱歉了。即便是精锐的第一军，在这种情况下进兵基尔要塞也与自杀无异啊。”

“正是如此。战死沙场虽是夙愿，但白白送死我可敬谢不敏。”

保罗和兰伯特看向彼此，隔了几拍后双双失笑。

“所以此次绝不能败。作战是由第七军主导的，计划基本都交给保罗你这边负责了……不过真的没问题吧？怎么说来着？就是那个少女？”

“是说奥莉薇娅少尉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奥莉薇娅少尉。听说她才只有十五岁啊？我记得你孙女儿也是这个年纪来着？”

回想起十年前在舞会上见到的那名少女，兰伯特若有所感。

“嚯~，真亏你还记得啊。她确实跟奥莉薇娅少尉同龄。”

“哼。年纪再大我记忆力也还没衰退呢。”

“你才只有五十岁不是？”

“人生五十年，由此来算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不说这个，跟保罗的孙女同龄的少女居然是作战的锁钥吗。我承认她武艺不凡……可这再怎么说也太鲁莽吧？”

奥莉薇娅从宰掉扎姆艾尔开始的一系列武勋兰伯特已有耳闻。而且所有这些居然是短短两个月内发生的事，一般来说是不太敢信的。特别是一剑串死了独角兽，这简直太过荒唐，兰伯特只能付之一笑。

“你的担忧我也能理解。不过交给奥莉薇娅少尉是不会有问题的。而且这次还给她准备了优秀的副官。”

“克劳迪娅准尉吗。真是的……竟然擅自挖走第一军的人才。”

兰伯特不禁瞪了保罗一眼。克劳迪娅是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于王立士官学校的优等生。不仅学识出众，剑术手腕也是一流。虽然因为年轻而多有不成熟之处，但这不妨碍她是远远凌驾于同龄人的人才。

兰伯特对她有很高的寄望，对她被调入第七军这件事心里是很不满的。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人家是被你那边的副官推荐来的。可别找茬儿啊。”

保罗一脸无语。

“我当然知道……唉，纳恩哈特真是多管闲事。”

兰伯特向远处的青年投以怨恨的目光，恰逢此时，一名士兵穿过重步兵的阵列来到两人身前。红肩章上印着银七星，是第七军的传令兵。

保罗拉住缰绳，轻抬左手，令队列暂时停止前进。

“保罗中将。打扰二位商议，实在抱歉。”

“无妨。敌军动向如何？”

“报，帝国军队目前正在向耶利斯平原进军。兵力约有五万。”

“果然是耶利斯平原吗。嘛，倒也没有其它选择就是了。”

保罗点头道。一旁的兰伯特陈述起了自己的推论：

“五万吗……除去别动队，兵力不相上下啊。如此一来，驻守城堡的守军大概有五千吗？”

“差不多吧。在预想之内。”

“嗯，没有问题——那么，基尔要塞动向如何？”

这是本次作战最为重要的问题。兰伯特询问的语气有些紧张。

“是，基尔要塞目前还没有动作。”

听到传令兵的报告，兰伯特放下了心。万一基尔要塞在这个时点就派出援军，那作战就必须中止了。他看向保罗，发现对方也同样松了口气。

“看来最大的疑念是解消了啊。”

“没错，如果对方一上来就叫了增援的话，那这场仗就没的打了。”

“既然如此，那之后就全看别动队的表现了啊。”

兰伯特带着确认的意思说道，保罗听了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奥莉薇娅少尉一定会来的。毕竟她可是‘银发女武神’啊。”

“……银发女武神？那是什么？”

这陌生的单词令兰伯特感到了不解。

“你不知道吗？所谓女武神就是英姿飒爽地驰骋于战场的美丽的女性。和奥莉薇娅少尉一起参加了夺回兰佩茹克堡的士兵们好像是这么说的。不觉得这个词用的很妙吗？”

看到一脸和蔼的保罗，兰伯特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虽然此前已经从纳恩哈特那里听说了一些，但亲眼所见之后才发现此人已是病入膏肓。不管怎么说，这样的面相绝对不是一个大战在即的男人该有的。

在自己面前的无疑只是一个疼爱自己孙女的好爷爷。就连周围的士兵也纷纷对保罗投以微妙的眼神。

（这就是那曾经被唤为鬼神保罗的男人的末路吗……）

兰伯特一面轻抚嘶叫的爱马，一面重重地叹了口气。

保罗、兰伯特率领的混成军进兵加利亚要塞的一周前。

为了避开帝国军队的眼线，小队规模的士兵被一批一批地派往了兰佩茹克堡，最终凑足了五千兵力驻扎。担任别动队联队长的奥莉薇娅率领三千人组成的骑兵联队秘密出发潜入了亚克大森林。

而此时此刻，奥莉薇娅正骑着一匹黑马，从容而悠然地在森林中前进。在她身旁的是被拔擢为副官的克劳迪娅。一贯认真的她丝毫不敢大意地警戒着周围的状况。

“克劳迪娅。不用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警戒周围也没关系哦。难得的美貌都白费了不是？”

奥莉薇娅笑着拍了拍克劳迪娅的后背。

“请恕我直言。被奥莉薇娅少尉称赞容貌让我只觉得这是一种讽刺。”

“诶？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哦？”

奥莉薇娅轻轻扭头，很是不解。克劳迪娅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当事人没有自觉才更显过分。

“请您拿镜子照一下自己的容姿吧。……比起这个，此次交付给我们的任务对战局有极大的影响。在成功绕到帝国军队背后之前绝对不能大意。”

此次作战是以奇袭为核心制定的。奥莉薇娅等人首先要穿越亚克大森林，绕到在耶利斯平原排兵布阵的帝国军后方。在那之后配合主力部队的攻势，强袭帝国军队大营，以期将敌军一举击溃。是一个十分大胆的策略。

奥莉薇娅的任务是迅速击毙敌军总司令。克劳迪娅则负责将她带到舞台之上。而且作战最为关键的奇袭时机被全权交由己方决定。

深感责任重大的克劳迪娅看向身边的奥莉薇娅。奥莉薇娅那波澜不惊的态度作为联队长来说不无正确。因为这可以将安心感赋予麾下士兵。相应的，作为副官的自己不能有丝毫懈怠。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少尉的骑术真是精湛啊。我听说那匹黑马相当不亲人来着。”

黑马与其它的马相比体格更健壮、速度也更快。从理论上说是很适合用作战马的，但实际上在战场上却并不多见。这是因为黑马的脾性很烈，驾驭起来十分困难。

在克劳迪娅认识的范围内，能够驾驭黑马的骑手罕如凤毛麟角。明明如此，可这匹黑马却老老实实地载着奥莉薇娅。时不时还会发出撒娇般的嘶鸣，甚至让人怀疑它的毛色是不是染的。

奥莉薇娅温柔地抚摸着黑马的鬃毛，开口道：

“嘿诶~，是这样啊。可是我觉得马已经相当老实了啊。我小时候骑到独角兽背上那时，它大闹特闹了一场呢。”

“——哈？……独角兽是那个被指定为《危险害兽二种》的独角兽吗？”

“虽然不知道那个危险害兽二种是什么，不过是一种脑袋上长有白角的野兽哦。还有就是肉不太好吃。”

奥莉薇娅伸出食指抵在额头上“嘎嗷~”地叫了一声，模仿着独角兽的样子。虽然没什么迫力，但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这个先不说，总之克劳迪娅对奥莉薇娅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了茫然。哪个世界里会有骑到独角兽背上的小孩子啊。当然就算是大人也不可能。在那之前早就被独角兽吃进肚子里了。

（难道说，奥莉薇娅少尉是在消遣我？）

怀着这样的想法，克劳迪娅看向奥莉薇娅的眼睛，但从中觅不见一点虚假的“颜色”。在感到惊愕的克劳迪娅身边，奥莉薇娅轻轻地抚摸着黑马的脖颈，随后居然用灵巧的动作站在了马背上。

插图7

“呐，是不是很老实，我说的没错吧？”

“您、您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克劳迪娅连忙伸手阻止，但黑马就像是在排斥她对主人的干预一样侧了个身。奥莉薇娅借机会在空中翻了个身，用手把住马鞍在马背上摆出了倒立的姿势。周围的士兵们看到了纷纷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确实是了不起的身体能力，但请您克制一下这种行为。我们现在正在进行重要的作战。另外，请您做好自己是统率三千名士兵的联队长的自觉。”

克劳迪娅用冰冷的声音告诫道。奥莉薇娅听了表示“好~的。诶嘿嘿。惹克劳迪娅生气了”接着吐了吐舌头。士兵们见状笑着说“真拿队长没办法”。这温馨的氛围一举驱散了克劳迪娅的不悦。看来一部分士兵跟奥莉薇娅是相识。

“你们之前就认识奥莉薇娅少尉吗？”

“报告，我们此前曾跟随奥莉薇娅队长参加了夺回兰佩茹克堡的作战。”

称名杰瑞的黑发青年一脸自豪地答复道。

“嚯~，是这样啊。”

“是的。不过我们当时光顾着发抖了，没派上任何用场……不过，拜队长的锻炼所赐，我们已经变强了。这次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杰瑞挺起胸膛表示道，他的同袍也都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自信。

（太天真了。变强可没有这么容易。他们还不明白，那是需要长年累月的不懈努力才能实现的。）

克劳迪娅是在经年呕心沥血的锻炼中习得如今的剑技的。拜此所赐，她深知武道的艰辛。纵然如此，但她并不会向士兵们的决心泼冷水。战斗开始前说些多余的话只会降低部队的士气，那样没有任何益处。

“嗯~，杰瑞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变强多少哦。不如说，大家都太弱了所以要小心别死掉哦。”

然而奥莉薇娅却不假思索地给他们浇了一大盆冷水。克劳迪娅不禁捂住了额头。这样士气就要低落了——虽然这样想，但士兵们只是苦笑，并没有感到沮丧。简直就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奥莉薇娅辛辣的发言还没完。

“啊，特别是阿什顿，阿什顿完全不行。要说不行到哪种地步，大概是稍微走个神就会死掉的级别。”

“——！？什、什么意思啊！我也是在拼命努力的好吧！！”

被唤作阿什顿的青年一脸不忿地抗议道。看到他的反应，奥莉薇娅咯咯直笑。克劳迪娅不禁凝视起了阿什顿。真没想到不时被挂在奥莉薇娅嘴边的谜之人物居然是个新兵。

“这也没办法啊。人总有适合与不适合嘛。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阿什顿更适合当个参谋。你看，我们在城堡下军棋的时候，你战绩不是挺不错的吗。”

“是、是这样吗？我适合做参谋吗？”

阿什顿有些高兴地询问道，结果被奥莉薇娅回以“不过一次也没赢过我就是了”，说完又捧腹大笑。看到两人的互动，士兵们纷纷莞尔。被捧杀的阿什顿则表情复杂。

“你们是在聊守卫兰佩茹克堡时的事情吗？”

“是哦。因为大家拜托我训练他们来着。不过没多久就被赶出去了，所以没什么成果就是了呢。”

虽然奥莉薇娅这么说，但克劳迪娅觉得并不尽然。从刚才开始她就发现这些士兵的步伐很踏实稳健。并且在交谈的过程中也不忘警戒周围。

即便如此在克劳迪娅看来也等同儿戏，但确实不是新兵能有的表现。

（我听说参加夺回兰佩茹克堡的士兵都是毫无战历的新兵来着。难道说少尉作为指导者的能力很优秀吗……真是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当克劳迪娅在心中感到讶异时，一旁传来了奥莉薇娅满怀期待的声音，“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保罗中将会给我什么奖励呢？”

Ⅲ

耶利斯平原

奥斯本特大将率领的帝国南部方面军先于第七军抵达了耶利斯平原。在帕里斯的建议下，中军大营被搭在了可以将整个战场纳入眼底的高地上。中央部署了乔治中将统领的钢铁陷阵骑兵团两万人。左翼由哈特少将率领，右翼由米尼茨少将率领，以轻步兵为主力，人数共计二万五千。十字剑纹章旗被高高竖起，五万大军枕戈待旦，只等第七军抵达战场。

另一边，保罗、兰伯特中将麾下的王国混成军晚了一天才抵达耶利斯平原。在判断出敌军主力被配置在中央后，由兰伯特统率第一军共计两万五千人居中对峙。再拨两万士兵交由埃尔曼、赫斯曼少将分别负责两翼。中军大营建于阵列的稍后方，保罗在那里亲统五千士兵。

两军摆出的都是名为“横阵”的基本阵型。此阵型可以最大限度地活用平原战场宽广的特点，杜绝了侧翼攻击的威胁。在震耳欲聋的号角和战鼓声中，钢铁陷阵骑兵团率先发难，以一场冲锋开启了战端。

日后被称为《耶利斯会战》的战役就此拉开了帷幕。

“阁下，您冲得太靠前了！请再往后收一收！”

副官塞拉斯大佐慌慌张张地劝诫道。但乔治不仅毫不在意，反而狠踢马腹加快了速度。塞拉斯策马拼命地跟到了乔治身边，结果被乔治怒斥道：

“说什么胡话。面对弱不禁风的王国军队，我岂能示弱？有敢阻挡我们钢铁陷阵骑兵团前进者皆杀！”

乔治泛着一抹狞笑，一个接一个地刺穿了逼近的王国士兵。中将亲自冲锋陷阵让骑兵们的气焰越发炽烈。

战斗打响后已过数小时。

耶利斯平原中央的战况激烈异常。

乔治统率的钢铁陷阵骑兵团皆披坚执锐，跨乘重甲战马。最具特点的是他们装备有与一般长矛不同的，名为骑枪的特化了穿刺力的武器。在战马速度的加持下，即便是铠甲也可以轻易贯穿。钢铁陷阵骑兵充分发挥了己方卓越的攻击力和防御力，逐渐占据了战斗的上风。

“太弱了！无论哪一个都弱的不像话！第六军就是如此，看来第七军也是乌合之众啊。还不如斯威兰王国的士兵有嚼头儿。”

乔治骂出一句，甩开被骑枪刺死的王国士兵。塞拉斯突然大喊道：

“阁下，敌军开始后撤了！”

顺着塞拉斯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一部分王国士兵正在后退。配合着他们的行动，其余的士兵也纷纷开始后撤。

“哼哼哼……副官塞拉斯。你对王国军的动向怎么看？说说你的意见。”

乔治冷峻的目光令塞拉斯不由地挺直了身子。如果所述意见不能让人满意，那即便是副官也决不轻饶。那就是这么一种眼神。

“遵命，下官认为敌军是想先行后撤，拉开距离后重整旗鼓！”

“那么，我们该如何为好？”

“这是一个好机会。下官认为应该把握良机，一口气冲破中央阵列，强袭中军大营。”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乔治甚是满意。正如塞拉斯所言，敌人是想后撤之后重整阵型吧。不过一度被打乱的军容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调整好。只要乘此机会一鼓作气地冲杀敌军总司令，那么功劳便尽为自己所有。如此一来，擢升大将指日可待。

将黏在骑枪上的鲜血甩尽，乔治当机立断道：

“塞拉斯！接下来我们要乘势突破敌方中央！直捣大营！”

“遵命！”

“光荣的钢铁陷阵骑兵团听令！全军随我冲阵！讨取敌军总司令首级者重重有赏！”

“““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乔治的鼓舞下，钢铁陷阵骑兵团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塞拉斯一发信号，全军便势不可挡地向王国军队猛扑而去。与之相对的，尽管兰伯特率领的第一军拼死阻挡，却只能任由钢铁陷阵骑兵团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中央主力逐渐被切断，敌人开始威胁中军大营。

在钢铁陷阵骑兵团的冲击下，中央阵列逐渐被撕破，纳恩哈特冷静地观览着战局。一面令阵列被打乱的部队后撤，一面持续不断地下令放箭。但箭镞在重甲面前效果并不理想。因为战马也披挂重甲，所以也没办法通过射杀战马的方式击毙落地的骑兵。

“阁下，那就是声威显扬的钢铁陷阵骑兵团。”

“看样子就知道了。这军团简直就是横冲直撞的代名词。虽然是敌人，但如此军威委实值得称赞。”

兰伯特钦佩地点点头。的确，无论是士气还是战斗力都无可挑剔。素来号称精锐的第一军居然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压倒，着实出乎了纳恩哈特的意料。这样也难怪萨拉中将统领的第六军会被击溃。

“光是钦佩也无济于事。那么该如何应对呢？要投入后备兵力吗？”

纳恩哈特将目光投向身后，那里是书有第七军的大纛旗所在的中军大营。兰伯特哼了一声道：

“哼。明知故问可是你的一个坏毛病。你打刚才开始就已经在安排对策了吧。难道觉得我不知道吗？”

“这可真是失礼了。我这就动手。”

话音落毕，纳恩哈特抬起左手。以此为信号，久候多时的一批弓兵现身，他们在箭镞上涂满了油，负责点火的士兵一将火点好，一波火箭便备好了。

等火烧得恰到好处，纳恩哈特便将手挥下。

“放箭！”

得到命令后，箭如雨发，一道道火矢杀到了钢铁陷阵骑兵团的面前。为的不是烧杀骑兵，而是让战马陷入恐慌。这世上不存在不畏惧火焰的动物。纳恩哈特的计策收效甚著，战马纷纷纵声长嘶，不顾一切地闹腾了起来。

“安静！！”

骑兵们虽然大声呵斥，但最后还是纷纷落马。重步兵借机向落马的骑兵发起袭击。骑兵们仓促想要应战，但厚重的铠甲此时却成了让自己无法起身的枷锁。结果就这样束手无策地被重步兵击杀了。

纳恩哈特见状低喃道：

“这样就可以暂时挡住敌人的冲击了啊。”

“是这样没错。不过不能大意。虽然现在轮到我们进行反击，但敌人恐怕也不是泛泛之辈。”

言尽于此，两人继续观察战况，不再发话。

在这之后，中央的战况相持不下，陷入了胶着状态。两翼的战斗烈度不如中央，随着时间的经过转入了平稳。最终夕阳西斜，耶利斯平原被血海染红。以此为信号，双方一齐鸣金收兵。

首日的战斗就此落下了帷幕。

帝国方面战死两千名士兵，而王国方面的战死者数量达到了三千。

两翼的战局虽然不分伯仲，但在中央方面却拉开了显著的差距。

王国军 中军大营

奥托与数名部下一起忙碌于对战场上传来的报告的总结。其中有关钢铁陷阵骑兵团锐不可当的报告为数众多，令奥托再次痛彻地感受到了帝国军队的强悍。

“忙到这么晚啊。”

说着，保罗以柔缓的步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部下们连忙敬了一礼。

“阁下，您不用再在营帐里多休息一会儿吗？”

奥托关切地问道。保罗轻轻摆了摆手，坐到了备好的椅子上。

“不用介意。奥托你也知道，我在作战的时候睡不了太久。这血气就是一股脑儿地往上涌啊。就算是上了年纪也没变——那么，总共的伤亡有多少？”

保罗以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这样子颇有他当年被称作“鬼神”时的风范。就算年岁已大，本质还是没变。奥托感到了几分怀念，将现时点的情报告知了保罗。

“——让猛将兰伯特感到棘手的对手吗。钢铁陷阵骑兵团，看来是不负威名啊。”

“的确是这样。虽然第一军通过用火矢让战马陷入恐慌的办法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可是、”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奥托抬头仰望天空。方才还为耶利斯平原铺上一层银华的皓月此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乌云。保罗亦抬起头，说道：

“……天象有变啊。”

“是的。之后如果降雨，火矢的效果会被减弱。这对第一军来说相当不利。”

“嘛，毕竟是兰伯特。肯定能想到办法应付吧。别动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按照预定，这个时候就应该到了……”

根据计划的安排，别动队奇袭成功之后会升起狼烟。得到信号后，己方将以全军之力一举加强攻势。保罗听了奥托的回答，仅仅低喃了一声“这样啊”，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雪茄抽了起来。不久便有道道紫烟升上了夜空。

此时距破晓还有几个钟头。

会战第二日 天气阴

兰伯特率领的第一军吸取了昨日败北的教训，事先安排了火弓兵严阵以待。为了应对钢铁陷阵骑兵的冲击，摆出了防御的阵型。另一边，初战获捷的钢铁陷阵骑兵团没有拿出应对火矢的有效办法，攻势不比昨日。

于是中央的战况没有像前日一样激烈，自始至终只有零星的冲突。期间，主战场转移到了两翼。

负责指挥王国军队左翼的是埃尔曼·哈克少将。虽是平民出身，但得到了保罗的赏识，一路臻至少将之衔。是少数能将防守战打得勇猛凶悍的人物。

“阁下，敌人的骑兵部队向我们发起冲锋了！”

副官路易斯大尉高喊道。在难解难分的激战中，约五百名敌军骑兵以怒涛之势绝尘而来。

“不要慌。敌人摆下了偃月阵，显然是想切断我军的阵列。向展开在左右两侧的弓兵下令，让他们一齐放箭。”

接受了埃尔曼的命令后，传令兵火速将命令下达给了统领弓兵部队的指挥官。弓箭手们以娴熟的动作张弓搭箭，随后一齐放出了箭矢。箭矢撕裂空气向敌人的骑兵队袭去。

战马一面长嘶一面抬起前腿，一个接一个地将骑兵们甩落在地。但骑兵队并没有停止冲锋，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驱赶一样有进无退。

“噫！敌、敌、敌人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往这边冲！”

一名弓兵几近哭喊地叫道。

“不许多嘴！继续放箭！”

在语带愠意的队长的命令下，弓兵部队进行了第二、第三次齐射。每次齐射都会生产出大量的尸体，最终在伤亡过半的时候，骑兵部队纷纷掉转马头，开始了溃逃。

“阁下，敌人溃逃了。我们应该乘势追击。”

路易斯进言道，埃尔曼听后摸了摸下巴，嘀咕起来。

“——也是。如果这时候不追击，敌人会起疑心的啊……”

换做平时，不用路易斯进言，埃尔曼就已经下令追击了。不过唯独这一次他有所迟疑。

“哈？敢问您这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你不用在意——好吧，那就派骑兵去追击。数量大概四百左右。不过不可深追，适当追一追就撤回来。”

“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路易斯急忙将追击命令下达给传令兵。看着他的行动，埃尔曼回味着此次作战的内容。以奥莉薇娅为锁钥的此次作战，详情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考虑到作战的成败取决于奇袭的成功与否，必须避免消息被泄露给敌人知晓。

基本的战略是在奇袭成功之前不可过分积极地发动攻势。各部队指挥官必须严格遵守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这是保罗为了温存攻略加斯帕堡的余力而做的考虑。

话虽如此，但作战如果太过消极就会让人觉得可疑。于是就要一面全力作战一面化解敌人的攻击，而且还不能让敌我产生疑念。埃尔曼有感于这个要求的难度之高，挠了挠自己渐趋稀薄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保罗中将信任的人，那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真想不到一名十五岁的少女手中居然攥着这场战役的命运。如果敌人知道了这件事，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回想着在加利亚要塞的走廊里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名银发少女，埃尔曼向路易斯下达着后续的命令。

帝国军 右翼大营

“真亏你敢觍着脸回到我面前啊。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一名穿金戴银，周身氛围与战场的风格迥异的男子辞厉声尖地谩骂道。他是米尼茨·奥尔·斯特克斯少将，上级贵族出身，以性格张扬跋扈而闻名。相对的胆量却极小，不到胜券在握绝不敢亲临战场。部下有过便严厉训斥，有功则横刀夺占。如此器量正常来说绝不是能拜领一翼兵权的人物。只因他是皇族远亲，才在此次作战中被拔擢为了右翼的指挥官。

“阁下，差不多可以了。他也损失了大量部下，此时正悔恨交加呢。”

副官莱奥尼斯少佐为被米尼茨踩着脑袋跪在地上的男人求情道。为了将敌军左翼切断而发起的冲锋铩羽而归，七成部下丧命，自己仅以身免。话虽如此，但将责任全部归于他一人就未免太失公允了。

说到底，仅以五百名骑兵就想切断敌军左翼，米尼茨的作战本身就不无愚蠢。

“闭嘴闭嘴闭嘴！如果不能在此次战斗中建立功勋，父亲会给我痛骂一顿的。再给我派骑兵往上冲！”

“阁、阁下！有勇而无谋只会重复同样的失败罢了！通过这次您应该也明白了才对。”

“烦死了！乔治中将攻势受挫的现在正是建立武功的好机会。明白了就赶紧给我派骑兵冲上去。听好了吗，这是命令！”

米尼茨好似精神错乱了一般抓着头发说着“突击、突击”的胡言乱语。变成这样就实在是没辙了。但自己毕竟被奥斯本特叮嘱过要对他多加关照，实在不能放任不管。

莱奥尼斯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向米尼茨建议道：

“阁下，那您看这样如何。首先将三千名骑兵分作三支部队。接着让其中一支部队和刚才一样向敌军左翼中央发起冲锋。”

莱奥尼斯在桌子上排开布阵图，接着取出三枚棋子，将其中一枚置于代表敌军左翼的线中央。

“……所以我刚才不是就下令了吗。”

米尼茨忿忿地说。原来还能听人说话啊，莱奥尼斯在心里苦笑一声，继续道：

“您所言极是，不过这之后的安排有所不同。敌人面对与方才相同的攻击应该会大意吧。毕竟他们此前已经击退过一次。”

接着又将另外两枚棋子摆到了敌军的两端。

“趁他们不备，派遣另外两支部队一口气发起突击。”

“就是说要把第一支骑兵队当做诱饵，然后让另外两支部队突击。就结果而言可以同时冲击三个位置是吗？”

“阁下明鉴。不过这还没完，接下来才要见真章。”

莱奥尼斯嘴角轻扬，为了让米尼茨能够理解，缓缓地解释了起来。

“阁下，敌人的骑兵队发动冲锋了。”

听到路易斯的通报，埃尔曼在心里感叹着“又来了吗”，将手伸向腰际的望远镜。

“——嗯？这次的数量比刚才要多啊……大概有千骑之多。阵型还是偃月，果然还是打算切断我们的阵列吗。”

“似乎如此。敌人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路易斯轻敌的发言遭到了埃尔曼的训诫。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旦大意胜负便会在顷刻间易手。埃尔曼立刻向传令兵发令，要率领弓兵部队的各部队长准备迎击。

“来了！”

骑兵队杀到阵前，一齐抬枪。从中感觉不到有什么谋划，战术与方才如出一辙。略感疑惑的埃尔曼在骑兵队进入弓箭的射程之内后下达了攻击命令。无数箭矢如流星一般降注而下，一个又一个骑兵殒命沙场。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啊。”

“哈？您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

埃尔曼将指挥交给路易斯负责，为了稍事休息而回到了营帐。然而还没过去十分钟，大惊失色的路易斯便冲了进来。

“阁、阁下！”

“怎么了？”

“有新的骑兵队出现！对方为了切断我方阵列冲过来了！”

听了路易斯的报告，埃尔曼慌忙冲出营帐，结果看到麾下军队因敌军骑兵队的冲击陷入了混乱。

“果然是计策吗。我也真是，居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埃尔曼咬牙切齿。恐怕第一波冲击只是诱饵，敌人借着己方因故技重施而大意的破绽派出了另外两只部队突袭侧翼。

“下官认为我们应先行后撤，将阵型重整。”

路易斯进言道，表情十分苦涩。

“……让弓兵后退，派大盾兵顶在前面，让枪兵从间隙中刺枪迎击骑兵。”

“遵命！”

一边向路易斯下达指示，埃尔曼一边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动向，结果看到敌军主力正在编组锋矢阵。

（原来如此，这整个骑兵队的冲锋全部都是诱饵。主力打算借我军混乱的机会一举压上，彻底将战线截断吗。我可真是被看扁了啊。）

埃尔曼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路易斯见状神色有些不安。

“没什么。我不是被吓得精神失常了。看来这一连串的攻击都是诱饵。敌军主力已经蓄势待发了。”

“您说什么！？”

路易斯急忙将手伸向望远镜。

“咕、确实是这样……非常抱歉。明明您将指挥交付与我，我却大意了。”

“我也一样啊。时机把握得也相当到位，看来敌军的指挥官相当有本事。不过在这之后应该就没有别的计策了吧。既然如此，那就轮到我们出招了。”

“您、您的意思是？”

面对路易斯的提问，埃尔曼泛出一抹狞笑。

“呵哈哈，看啊！看看王国军队那抱头鼠窜的样子，我的作战奏效了啊！”

“真不愧是米尼茨阁下。您的智谋简直天下无双。”

“偏偏与伟大的米尼茨阁下对阵，王国军的运气也是走到头了啊。”

见米尼茨欣喜若狂，一干亲信连忙抓住机会拿腔捏调，溜须拍马。在场的众将官无不向他们投以冷漠的视线，但他们并不以为意。

“很好，接下来由我全权指挥！保持目前的攻势将敌人截断后，强袭中军大营，一鼓作气斩获敌军总司令的首级！”

“阁下！？将敌人分割之后各个击破才是兵法常道。如果是钢铁陷阵骑兵团的话还有可能，但我们的部队没有那样强悍的穿透力。万望阁下三思。”

“不可！现在是建立战功的绝好机会！”

米尼茨拍案叫道。

“阁下！请您务必再——”

“莱奥尼斯少佐，请您节制一下。阁下的命令已经下达完毕了。如果你再唱反调，可是会以反叛罪被逮捕的哦？”

米尼茨的侧近打断了莱奥尼斯的话，并以反叛罪相要挟。众将官气得面红耳赤，正欲开口驳斥，却被莱奥尼斯抬手拦住了。

“……下官明白了。”

“很好很好。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

米尼茨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下达了强袭敌军大营的命令。

米尼茨率领的主力杀进敌军左翼之后过了一个小时。在友军英勇果敢的攻势中，负责指挥前卫的莱奥尼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太诡异了。敌人确实中了计策没错。虽然不可能斩获敌军司令官的首级，但这样下去敌军左翼的战力无疑会遭重创。可是事情进展的未免太顺利了。如果王国军队真是乌合之众的话还好说，可是以昨日交战的情况来看，对方并不是弱旅……看来有必要进行确认啊。）

一面用剑挡掉流窜的箭矢，莱奥尼斯一面同亲信马尔斯说道：

“前卫的指挥暂时交给你。我有要事确认。”

“遵命，请交给我吧。”

搁下恭敬垂首的马尔斯，莱奥尼斯掉转马头。

“好！来一百个人跟着我！”

“““得令！”””

莱奥尼斯狠跺马镫，策马冲向了附近的一处高地。

“怎、怎么可能……”

抵达高地后，莱奥尼斯为眼前的光景感到了愕然。不知不觉间，己方军队被敌军包围了。

“少佐……这究竟是？”

骑兵队的一名士兵一脸震惊地询问道。莱奥尼斯比谁都想知道个中原因，于是冥思苦想。

想到最后，他得到了一份答案。

（难道说敌军看破了我的计策，假装自己陷入了混乱吗！？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军就这么掉进了敌人的陷阱。只可能是这样，否则无法解释这荒唐的状况……呵呵，机关算尽太聪明，说的就是这样了吧。）

尔虞我诈的较量是己方的完败。这之后只能尽力将受创压到最小限度了。即便是现在，敌军的包围网也在越收越紧。

“立刻赶回大营。再这样下去的话事态就无法挽回了。”

“遵命！”

帝国军 右翼大营

策马狂奔赶回大营的莱奥尼斯看到的，是将黄金色的酒灌满酒杯开怀畅饮的米尼茨。

“阁下！您在战场上做什么呢！”

“——嗯？哦哦，是莱奥尼斯啊。没什么，就是喝点酒为近在眼前的胜利助兴罢了。你也来点儿？”

“不是干这些的时候！敌人对我军正渐成包围之势。请您立刻下令后撤！”

“下令后撤？你怎么没喝酒就耍起酒疯了？敌人明显是中了我的计策陷入混乱了不是吗？”

“混乱是敌人伪装的！我们彻底上了敌人的当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看到他的样子，莱奥尼斯知道战局正在往最坏的方向演变。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话。这么狼狈哪里有帝国士兵的样子。”

“非、非常抱歉。可、可是……”

“怎么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

“遵命，我、我、我军已经被敌人包围了！！再这么下去，敌人杀入大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也是吗。胡话给我适可而止，不然你的脑袋——”

米尼茨的话并没能说到最后。因为一根箭镞突然掠过了米尼茨的脸颊。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悲鸣和怒号。莱奥尼斯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多了。

米尼茨一时露出了不明就里的表情，接着逐渐理解了状况。他浑身颤抖起来，渐渐地连裤裆也被濡湿。亲信们纷纷跌坐在地，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阁下！请您振作一些！”

“莱、莱奥尼斯！怎、怎么回事！我军不是应该大获全胜吗！为什么敌人的箭会飞到这里来！”

“下官刚才说过了。我们中了敌人的陷阱。现在大营岌岌可危，请您尽早准备撤退。”

“你、你、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啊啊啊啊！！”

“等安全了之后您想怎么骂我都行——你们几个，赶紧带着阁下撤离这里。我会留在这里殿后，为阁下争取安全撤退的时间。”

两名亲信颤抖着连连点头，将乱嚷乱叫的米尼茨强扶上马，以将他夹在中间的形式拨马而走。

目送三人离开之后，莱奥尼斯跨上战马，拔出腰间的佩剑。

“少佐，我们也随您一起殿后。”

“……抱歉了。”

留在现场的只剩下五十余名骑兵。他们同莱奥尼斯一起投身于敌军的漩涡之中。

“阁下，看来敌人中计了。”

“是啊，看上去是这样没错。”

敌军已经在半包围之下，目前己方弓兵正在远距离以密集火力集中扫射。在白刃战中则以枪兵为中心不间断地发动攻势。

“要乘势锁死包围网吗？”

路易斯问道，埃尔曼摇了摇头。

“此乃愚策。放开一个口子给他们逃命。退路被截断的士兵会化作困兽拼个鱼死网破。那样我方的伤亡也不会小。”

“遵命！”

（不过真是奇怪啊。起初那出人不意的谋略相当有手腕，可在那之后的攻势却只会依仗蛮力而不知变通。实在是太半吊子了。本以为棋逢对手，结果却恰恰相反。实在是看不懂对手的思路。）

因埃尔曼率领的左翼部队表现出色，会战第二日以王国军大获全胜告终。

王国方面战死者为两千。

帝国方面战死者为五千。

奥莉薇娅率领的别动队仍未现身。

会战第三日 天气阴

因双方都没有能力发动决定性的攻势，两阵营以小打小闹的形式结束了一天的战斗。特别是帝国军右翼的攻势相当萎靡，从始至终都在防御。据人回忆，米尼茨少将当天一直缩在营帐的一隅发抖。

就这样，会战迎来了第四日黎明。

连日淤压在空中的乌云终于降下了雨水。

“哈哈，看来老天爷是站在我们钢铁陷阵骑兵团这边的啊。”

乔治仰天大笑。塞拉斯见状也露出了安逸的笑容，扬声说道：

“报告，出阵准备已经就绪！”

在乔治眼前，钢铁陷阵骑兵团的众将士已经整齐有序地排好了队列，所有人都一心求战。天降大雨，火矢已不足为惧。士气又如此高昂，定能一举冲垮敌人的防守部署。

乔治潇洒地跨上战马，高举骑枪厉声喊道：

“听着！光荣的钢铁陷阵骑兵团将士们，接下来我们将再次冲击敌阵中央，突破中军后直取大营。有敢阻挡我等铁蹄前进者——杀无赦！”

“““得令！！”””

乔治率领的钢铁陷阵骑兵团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向了王国军中央阵列。

“阁下——”

纳恩哈特抬头看着天空，欲言又止。

“我明白。对方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传令下去，我军接下来要摆出鹤翼阵迎战。”

看来兰伯特已经编练好雨中战术了。纳恩哈特此前也设想了一些阵型，但鹤翼阵从未被他纳入考虑之中。

“……您要故意将中央打薄，把敌人引诱到我们这里吗？”

“正是如此。对方的意图想必是强行冲破我们的阵线，然后一口气拿下中军大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根据会战第一天的表现，我隐约间确实有此推测。如果真是如此，那敌军指挥官的想法未免太强硬了些。”

纳恩哈特将视线从兰伯特身上移开，投向了敌军的中央。

“啊啊，以钢铁陷阵骑兵团的穿透力，这也不无可能。那简直就是一头狰狞的猛兽。正因如此，面对这绝佳的饵料，它不可能不咬钩。”

“您相当有自信啊。”

“当然了。如果换我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我绝对会一口咬上来的。就算我明知那是陷阱也一样。”

说着，兰伯特露出一抹狞笑。纳恩哈特听完耸了耸肩，迅速向传令兵下达了改变阵型的指示。

（话我是听明白了，但中将自己知不知道他这话就等于是将自己描述成了狰狞的野兽呢？）

纳恩哈特在心里苦笑着，随后向兰伯特的战术补上了一策。将想法讲完之后，兰伯特一脸苦涩地说道：

“纳恩哈特……你这人长得这么英俊，想法倒是卑劣得很啊。说来惭愧，有那么一点点的，我居然产生了幸好你是友方的想法。”

“能得到猛将兰伯特阁下的赞赏，下官感到不胜荣幸。”

“顺带脸皮还这么厚。真不愧是第一军的副·官·大·人啊。”

相对于兰伯特的讽刺，纳恩哈特将手抵在前胸行了一礼。

“阁下接二连三的褒美真是让下官不胜惶恐。那么为了尽快备妥，下官先失礼了。”

听着兰伯特那来自身后的长叹，纳恩哈特与几名士兵一起前往了军需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的帝国军后方。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正匍匐在高地的草丛里使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况。

“果然，战斗已经打响好几天了啊。如此失态，真不知该如何挽回。”

惭愧难当的克劳迪娅不意之间将手中的望远镜握出了裂痕。紧接着，一旁的奥莉薇娅不解地看着她说：

“这不是无可奈何嘛。我觉得克劳迪娅不用太过在意哦。”

按照计划，一行人应该早就抵达耶利斯平原了。谁料穿过亚克大森林之后，在西姆斯河遭遇了不测之事。受到几日前的降雨影响，西姆斯河河水泛滥，崩腾的湍流让涉河成为了一条畏途。

彻底被截住去路的别动队无奈之下只好在西姆斯河以远的地方搭建营地，空耗了三日时光。

“确实如您所说……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我看来，我军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嗯。看样子部署在中央的帝国骑兵队是这场战斗的中心呢。士兵的战斗力相当强，平日里一定训练有方吧。”

奥莉薇娅鼓掌夸奖道，克劳迪娅见状不禁语气激动：

“现在是感到钦佩的时候吗！？必须速速行事。我们应该即刻动身奇袭敌军大营！”

克劳迪娅为了准备奇袭而想要站起身，但却在途中被奥莉薇娅扯住胳膊拽了回来。在她那过人的臂力下，束手无策的克劳迪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颜面还跟泥土来了个亲密接触。

“噗诶！您、您干什么啊！？”

“啊哈哈，你怎么了？脸上全是泥哦。”

奥莉薇娅装傻。

“这还不是拜奥莉薇娅少尉所赐！”

“嘛嘛，现在行动还太早了啦。再观察一下情况怎么样？”

“哪还有什么早不早的？我军被敌人压制了啊！”

现在可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克劳迪娅揉着鼻子向奥莉薇娅投以责难的目光，但奥莉薇娅却以全无紧张感的语气答道：

“克劳迪娅，焦躁是作战的大忌哦。它会让你发挥不出正常实力的。先不说这个，你再用这个便利的望远镜看一下中央的战局如何？”

被递过望远镜的克劳迪娅勉为其难地听从了吩咐。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一旦因为焦躁而让奇袭以失败告终就无法挽回了。

“……没什么变化。为了迎击帝国骑兵队的冲锋，我军摆开了鹤翼阵。”

“是呢。不过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奇怪？您这是什么意思？”

奥莉薇娅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令克劳迪娅有些不满，于是催促道。

“那~个呢。一如所见，帝国的骑兵队穿透力很强对吧？明明如此，为什么我军要展开中央偏薄的鹤翼阵呢？一般来说，为了战线不至于被突破，会摆出中央厚实的阵型才对吧。”

“……您这么一说，确实……”

作为包围歼灭的阵型，鹤翼阵有中央阵列偏薄的弱点。正如奥莉薇娅所言，敌人的穿透力不容小觑。在左右两翼实现包抄之前，一旦中央被突破就全盘皆输了。

“呐，很奇怪对吧？即便如此还是坚持摆出鹤翼阵，那就是有什么谋划——按目前的情况考虑，我觉得是布下了什么陷阱。”

“陷阱……那究竟是怎样的陷阱呢？”

克劳迪娅问道，然而奥莉薇娅用困扰的表情挠了挠脸颊。

“嗯~，是什么陷阱我实在是猜不到啊。不过如果陷阱成功了，我觉得敌人应该会有所动摇吧。看样子他们正是帝国的主力啊。借着那个机会一鼓作气发动奇袭的话，帝国军应该会更加动摇。正所谓一石二鸟嘛。”

“…………”

言及于此，奥莉薇娅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开始掸掉身上的泥土。克劳迪娅一面看着她，一面反省自己的浅虑。

（我过分局限于眼前的光景，以至于忽视了大局吗。被托付了重任的意气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目光狭隘了啊。）

为了振作精神，克劳迪娅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向奥莉薇娅进言道：

“奥莉薇娅少尉。为了能及时获悉陷阱发动的时机，在这处高地上部署几名哨兵吧。以便让我们能在敌人从动摇中恢复过来之前发动奇袭。”

“好、好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脸蛋，但这方面的事情就交给克劳迪娅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

面对克劳迪娅的敬礼，奥莉薇娅面带不自然的笑容回敬。她反复再三地歪了歪头，返回了骑兵联队潜伏的场所。

在万千思绪交杂之中，耶利斯平原的战斗也渐入佳境。

大雨倾盆，乔治扬着嘴角在雨中左冲右突。

“阁下，请您将速度放慢一些！敌人的动作有些诡异！”

冲到身旁的塞拉斯扬声喊道。乔治挡开了杀到眼前的长枪，接着反手用骑枪砸烂了枪兵的脑袋。他一边抖掉黏在枪上的脑浆，一边勒停战马，瞪着塞拉斯问道：

“动作诡异？说的简洁点。”

“敌人从刚才开始攻势就太孱弱了。跟会战第一天比起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下官认为这里面有什么陷阱。”

乔治对塞拉斯的推测嗤之以鼻。

“哼。那又如何？”

“哈？不是，所以说可能有陷阱……”

“有陷阱的话只要给那陷阱撕烂就是。仅此而已。还是说，你觉得我们钢铁陷阵骑兵团会被软弱的王国军的陷阱扯住脚步？”

说着，乔治将满是血迹的枪芒抵在了塞拉斯的颈边。塞拉斯一脸紧张，开口道：

“哪、哪里。下官断无此意！”

“那不就得了？既然如此就少说废话，把心思放在攻陷敌军大营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进言。”

不等塞拉斯搭话，乔治便策马冲向了敌军中央。自己现在可没有功夫理会这些戏言，因为无上的荣光就在前面等待自己攫取。

看到钢铁陷阵骑兵以怒涛之势向中央涌来，纳恩哈特将望远镜收回了腰际。

“看来正如阁下所料啊。”

“没错吧？只要饵食被投在眼前就无法不上去吞食。这是野兽可悲的本性啊。”

兰伯特以莫名凄凉的口气如是说道，见他这样，纳恩哈特不禁失笑。

“嗯？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兰伯特不解地看了过来。好笑极了——什么的纳恩哈特当然不会说出口，而是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既然敌人被引了过来，那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进路上的友军都散开了吗？”

“是的。没有任何问题。”

“很好——那就开始吧。”

兰伯特话音落毕，纳恩哈特冲一名手持长弓的士兵举起手。他是第一军中弓术首屈一指的士兵，将弓拉满之后，一口气把火箭射入了空中。

离弦的火箭描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深深地扎进了钢铁陷阵骑兵前方的地面。与此同时，火焰成燎原之势吞噬了大地。

插图8

——火计。

纳恩哈特事先在诱导场所倒满了油，然后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实的稻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钢铁陷阵骑兵在顷刻间便被火焰吞没。躯体被火烧焦的糊味很快便飘至各处，平原中央化作了人间炼狱。

另一边，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两人正有滋有味地吃着阿什顿进贡的涂了自制芥末酱的面包。克劳迪娅连连点头，一脸钦佩地盯着手里的面包。奥莉薇娅一如既往地因好吃而直晃腿，就在这时，部署在高地的哨兵冲进了帐中。

“报！平原中央起火！应该是我军发动了陷阱！”

“我知道了。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做好出发的准备。”

“遵命！”

哨兵快步退出营帐。克劳迪娅惊讶地开口道：

“果真如奥莉薇娅少尉所言啊。可是居然能在这样的大雨中使用火攻……”

“相当有勇有谋啊。究竟是谁想到的呢？拜此所赐，我们奇袭起来也容易了不少。现在敌军主力被钉死在中央了啊。”

奥莉薇娅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伸了个懒腰，走出了营帐。外面仍然在下雨。这样一来不管溅上多少鲜血，雨水都能帮自己冲洗干净了。

想到这里，奥莉薇娅不禁露出一抹浅笑，结果数名与自己目光相合的士兵连忙撇开了视线。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些什么的奥莉薇娅轻轻歪头，接着便听到在身后的克劳迪娅喊道“请别把我丢下！”

帝国军 中军大营

帕里斯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同奥斯本特报告道：

“阁下，钢铁陷阵骑兵遭遇敌军火攻，目前陷入了严重的混乱。”

“你说什么！？在这样的大雨里居然能用火攻！”

“恐怕是在地上倒满了油后铺了一层稻草吧。乔治中将似乎中计了。”

帕里斯意料之外的报告让奥斯本特不禁低吟了一声。乔治对火矢感到棘手的事情自己已有耳闻。正因如此乔治才会将这场大雨看作千载难逢的胜机吧，故而奥斯本特也没有制止他那有些强硬的冲锋。

“不过，乔治不至于会发现不了敌人的陷阱啊……”

“不……我想乔治中将恐怕是明知有陷阱偏要一头冲进去吧。”

“什么！？他何以自投罗网？”

乔治没有蠢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地步。见奥斯本特感到不解，帕里斯叹了口气，开口道：

“应该是觉得王国军的陷阱不值一提吧？”

很有可能，奥斯本特暗想到。乔治对自己率领的钢铁陷阵骑兵团有绝对的自信。极度推崇武力的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应该下令让他们后撤吗？”

“嗯。不过在那种严重混乱的状态下，命令能不能很好地传达——”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十分狼狈地冲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后、后、后方出现敌军！正在猛扑我方大营！”

——时间稍微回溯一下。

“奥莉薇娅少尉，看来敌人发现我们了。”

克劳迪娅飒爽地骑在马上，视线前方是慌忙采取行动的大营后卫队。

“看上去是这样呢。不过已经迟了。”

奥莉薇娅笑着拔出腰间的佩剑，令战马加速疾驰，干净利索地斩落了迎面袭来的敌人的首级。接着灵巧地踩着马镫接二连三地将帝国士兵击毙。手中的黑剑随之逐渐溢出黑雾。

初次看到奥莉薇娅战斗身姿的别动队士兵纷纷为她那压倒性的武力和营造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克劳迪娅也不例外。虽然事前通过报告书有所了解，但书面信息与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她那骇人的力量看得克劳迪娅胸口怦怦直跳。

但光顾着兴奋也无济于事。克劳迪娅一边解决迫近的敌人，一边赶到奥莉薇娅身边。

“奥莉薇娅少尉！请不要一个人突然冲出去！”

“啊哈哈，抱歉啦。感觉他们满是破绽，一个不留神就~。”

奥莉薇娅吐了吐舌头，这时，一名骑兵靠近过来。

“奥莉薇娅队长，又有一批敌军过来了！”

顺着骑兵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一支约两千人的步兵队正准备冲击己方的侧翼。克劳迪娅当机立断，开口道：

“奥莉薇娅少尉请继续进攻敌军大营！我来挡住他们！”

“没问题吗？”

“请交给我吧。让我们之后在敌军大营汇合——第三、第四中队跟我来！！”

“““得令！！”””

克劳迪娅率领一千骑兵掉头冲向了敌人的步兵队。奥莉薇娅目送他们离开后，以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同别动队的士兵们宣告道：

“那么为了不输给克劳迪娅，我们赶紧向敌军大营前进吧——啊，在那之前得尽快把这边的敌人都杀掉才行呢。”

在奥莉薇娅的鼓舞下，别动队士气大振，攻势又凌厉了几分。道道剑光闪过，鲜血如飞雪一般荡在空中。帝国士兵见状纷纷战栗着窃窃私语：

“喂、那是不是就是之前疯掉的士兵提到的怪物少女啊？她手上拿着黑剑啊。”

此言一出，动摇如涟漪般在士兵中间扩散开来，最终演化为了恐慌，眼看着就要对整支部队产生影响，指挥后卫的布兰德少佐大喝一声。

“你们在怕什么！帝国士兵岂能被一个少女吓得闻风丧胆！好吧，看我这就给她干掉！”

布兰德将长枪举在头顶来回翻转着靠近奥莉薇娅，接着一枪刺向了她的面门。然而当这一枪被奥莉薇娅轻而易举地化解的时候，他已经只剩流散着内脏的下半身还乘在马上了。

“噫————！！果然是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帝国士兵如堤坝决口般夺路而逃。别动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刀砍、枪刺、践踏，奋力追杀逃敌。奥莉薇娅盯着这一幕看了片刻，接着立马将目光投向了十字剑纹章旗高悬的大营，以没有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喃一声：

“人类果然是好战而残虐的生物呢，Z。”

帝国军 中军大营

突如其来的奇袭。

这完全出乎了意料的事态让奥斯本特略有动摇。当然，心中的动摇绝不会被他表露在外，仅仅是命令帕里斯着手收集情报。

就情报收集的结果而言——存在一名被称呼为怪物的少女。并且负责指挥后卫部队的指挥官在少女手下迎来了凄惨的结局。

“阁下，难道说……”

帕里斯一脸苦涩。

“恐怕如你所想，就是杀了扎姆艾尔的那个少女了吧。简直是晴天霹雳。”

“万分抱歉。如果我早前能加大情报收集的力度就不会如此了。”

帕里斯俯首道，奥斯本特轻轻摆了摆手。到头来没有让他着手彻底调查的自己也有错。自己在心里的某处想必也是对扎姆艾尔被杀的事实视若无睹，将怪物少女的事情当做荒唐无稽的胡话一笑置之了吧。

正因如此，奥斯本特觉得责任不全在帕里斯一人身上。

“嘛，不必太慌张。再怎么被称作怪物——”

奥斯本特话音未落，一名士兵便惨叫着冲了进来。帕里斯皱紧眉头，用好似要杀人的目光瞪向他吼道：

“这次又怎么了！！”

“怪、怪物！！——”

士兵的话没能说到最后。这也难怪，因为一把黑剑刺穿了士兵的胸膛。在士兵两眼翻白口吐血沫之际，黑剑缓缓地被抽了回去。等到剑被完全拔出之后，士兵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浑身被鲜血染红的银发少女。

“什么人！？”

帕里斯咆哮道。他当然知道是敌人，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问。

“诶？我的名字是奥莉薇娅哦。话说回来，总司令是哪一位？啊，就算藏起来也没用哦。我已经知道他就在这里了。”

奥莉薇娅将剑担在肩上，从容而悠然地环顾周围。下一刻四名亲卫队便将奥莉薇娅围在中间，一齐举剑。紧接着，奥莉薇娅像跳舞一样回转身体放出一闪。亲卫队高举过头的剑没有被挥下，四人仿佛变成了石像一动不动。

但这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

只见他们的上半身开始水平挪移，最后撂下下半身掉在了地上。眨眼间鲜血井喷，内脏零落。浓重的血腥味一口气塞满了全场。这与梦魇无异的光景令奥斯本特只能倒吸一口凉气。

奥莉薇娅将丧命的亲卫队挨个打量了一番，最后扭了扭头。

“嗯~，感觉这帮人都不是啊。看上去不是那么了不起——啊！既然是总司令，那是不是跟保罗中将一样是个老爷爷呢？”

说着，奥莉薇娅露出一抹浅笑看向奥斯本特。

“——阁下，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虽然令人不敢置信，但面前的少女确实是怪物。我恐怕争取不到多长时间。”

说着，帕里斯抽出挂在腰两侧的短剑，一口气冲到奥莉薇娅身边，将双剑交叉刺向她的脖颈。

“……帕里斯……抱歉了。看来你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啊。”

奥斯本特用手轻抚滚落到自己脚边的帕里斯的脑袋，帮他阖上了双眼，接着起身向奥莉薇娅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我就是南部方面军总司令官、奥斯本特·冯·克莱文！”

王国军 中军大营

“阁下，第一军使用火计将敌军压制住了。”

“听说他们展开鹤翼阵的时候我可真是被吓到了，真没想到居然是要施展这么毒辣的策略啊……”

如果钢铁陷阵骑兵想要从火海中脱身，就要面对精选出阵的士兵的长枪。结果不是在火海中被烧死，就是被长枪刺死，只有这两种选择。左右两翼已经完成包抄，包围网正在越缩越小。

保罗和奥托用望远镜观察着中央的战况。

“开始下雨的时候真是捏了把汗，看来只是我的杞忧啊。”

“我不是说了兰伯特肯定有办法应付吗？——不过火攻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保罗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奥托虽然察觉到了使用火攻的人是谁，但没有讲出口，因为他更在意别动队的情况。而且他知道保罗也是如此。

“不过，别动队确实有些慢了啊。”

“……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会战打响已经有四天了。

奥托觉得再等下去不是上策。虽然现在王国军居于优势，可一旦基尔要塞派出援军，那形势立刻就会逆转。说到底，王国军所谓的优势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别动队不能发挥作用的话，那么现在就是一举增强攻势的好机会。做出如上判断之后，奥托向保罗进言道：

“阁下——”

但他才刚开口，保罗就摇了摇头。看来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我们也不是白在一起相处了二十年的。奥托现在会有什么想法我还是能猜到的。”

“既然这样、”

“现在确实是个良机。但敌军总司令也不是傻子，意识到形势不利之后就会整军后撤，同时也会派人请基尔要塞派遣援军吧。在那之后会如何，我想是不言自明的吧。”

被保罗投以锐利的目光，奥托皱紧眉头，不发一语。保罗见状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虽然我也说来得慢了点，但奥莉薇娅少尉肯定是没问题的。况且此次作战不就是奥托你制定的吗？相信部下并等待可是长官的任务啊。”

“……是，属下明白了。”

“哈啊、哈啊、哈啊——丫头！你真的是人类吗！？”

“啊哈哈，你真会开玩笑。我当然是人类哦。”

奥斯本特已经数次使出了必杀的一击，但全都被黑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而自己的攻击每被招架一次，双手就越是麻痹。技量的差距判若云泥。紧紧攀附在背后的死之预感挥之不去。

“差不多可以了吗？”

“哈啊、哈啊……我说不可以的话你就会收剑吗？”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奥莉薇娅却将食指抵在脸上，摆出了思考的模样。在以命相搏的厮杀中拿出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奥斯本特不禁苦笑。

“啊~，你说的也是。我完全没想过被说不行该怎么办。是我用词不当了。果然人类的语言很复杂啊。”

奥莉薇娅露出灿烂的笑容改口说“那换个词好了，差不多该下杀手了呢”，将手中的剑轻轻一甩。这把缠绕着黑雾的剑让奥斯本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随后以上段斩的姿势将剑架好。

“我上了！！”

“嗯，放马过来吧。”

奥斯本特屏住呼吸挥剑纵劈，剑风之声有如裂帛。这是灌注了自己全力的必杀一击，常人的肉眼根本连剑的影子都看不到——然而、

“奥斯本特先生，你资质不错，就是慢了点。”

剑未能触及奥莉薇娅的身体，只是徒然撕裂了空气。随着一道清越的声音传入耳畔，漆黑的剑刃绘出一道流丽的轨迹直取自己的脖颈。自己的身体正在惯性的控制之下，想要回避已无可能。

奥斯本特轻轻扬起嘴角，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掠过他脑海的，既不是心爱的家人，也不是军中的部下，而是觉得这把缠绕着黑雾的剑与塔鲁梅斯宰相背后那蠢动不已的影子非常相似的念头。

奥莉薇娅甩掉剑上的血，将其收回了剑鞘，正好赶上气喘吁吁的克劳迪娅和几名士兵赶了过来。

“奥莉薇娅少尉！您没事吧！”

“嗯。我什么事都没有哦。克劳迪娅怎么样？”

“虽然受了点伤，不过没有大碍。”

仔细一看会发现克劳迪娅铠甲的一部分有凹陷，手臂和双腿也流出了鲜血，但并不会危及性命。奥莉薇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生命只有一次所以要好好珍惜哦。”

“遵命，感谢您的关心！——话说回来，您击毙敌人的司令官了吗？”

“嗯？滚落在那边的脑袋就是这里的总司令哦。他说自己是奥斯本特·冯·克莱文来着。”

奥莉薇娅指了指滚落在地的两发鬓白的脑袋。克劳迪娅一脸紧张地靠近过去，接着咽了口吐沫。

“您真的将总司令给杀掉了啊……”

“诶？毕竟是任务啊。比起这个，你不用升起狼烟吗？”

“对、对了！”

克劳迪娅连忙蹲在地上做起了准备，不一会儿便有红色的烟雾升入了空中。

“这样我军就会一口气切入全面攻势了吧。我们部队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这个啊……总之为了让帝国军队彻底丧失战意，将总司令战死的消息传播开来吧。把他的脑袋插到枪尖上四处显扬什么的。”

“要、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克劳迪娅大感震惊，相对的，奥莉薇娅的反应十分平淡。

“实物更有说服力不是吗？不愿意的话也可以不做哦。”

“不、不会，我这就安排！”

搁下向士兵们下达命令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战斗终于来到了转折点。接下来还要着手攻略加斯帕堡。

真的是——

“啊啊，军人真的是好忙啊！”

这仿佛演员一般夸张的腔调让克劳迪娅不禁失笑。

王国军 中军大营

“阁下！您看那个！”

奥托激动地指着远方喊道。一道红烟正从敌军大营腾起。

“哈哈，不用喊得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看来奥莉薇娅少尉顺利完成任务了啊。”

保罗露出一抹狞笑，当即下令：

“去联络兰伯特、埃尔曼、赫斯曼。告诉他们‘银枪已出。开始全面攻击。碍事者杀无赦’。”

“遵命！”

奥托接连向传令兵作出指示。保罗在旁以潇洒的动作跨上了战马。

“我们也出阵。”

不消片刻，保罗率领的五千主力也开始了进军。

——狼烟升起后过了一个小时。

“咕、可、可恶。尽耍小聪明。”

“阁、阁下……”

赶到乔治身边后，塞拉斯看到的是众多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以及如恶鬼一般瞪着这一幕的乔治。乔治被火烧杀的爱马就倒在他的身旁。这让带来凶信的塞拉斯在刹那间感到了踌躇，但他很快就坚定了决心。

“阁下，我军大营似乎是在敌军的奇袭下被攻破了。右翼此时已经崩溃，左翼虽然健在，但也撑不了多久……请尽快准备撤退。”

“……副官塞拉斯。我这人可没好到能在这种时候陪你开玩笑。”

乔治冷冷地说道，并将焦黑的骑枪杵在了塞拉斯的下巴上。塞拉斯强行压下了几欲摧垮全身的恐惧感，局势每分每秒都在恶化，没有时间在这里磨磨蹭蹭。只要加斯帕堡还在，无论败果怎样苦涩都能东山再起，但要是逞血气之勇丧命于此可就连卷土重来的机会都没了。

想到这里，塞拉斯提振气力重复道：

“阁下，容下官再说一遍。我军大营被攻破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退路会被截断的。望您立刻下令撤退。”

“……奥斯本特阁下没事吧？”

“……一部分敌兵扬言说奥斯本特阁下已经战死。虽然真伪不明，但第七军的攻势越来越强了。”

“这样啊……还以为是乌合之众，这就是轻敌的结果吗。与面对第六军时的结果截然相反啊。”

乔治满心悔恨地低喃道，塞拉斯虽然觉得这不像他，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并等待乔治的下一句话。

“——我们钢铁陷阵骑兵团活下来多少人？”

“恐怕总数的三成已经战殁……余下半数战斗能力已不再可期。”

“我知道了。将伤兵收入内侧，展开防御阵型。准备好之后就撤往加斯帕堡。”

“遵命！”

看到乔治的瞳中闪出理智的光芒，塞拉斯叹了口气。准备完毕之后，部队便开始向加斯帕堡撤退。

“你们还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赶紧撤回加斯帕堡啊！”

米尼茨两眼充血地叫骂着。一旁的亲信正在拼命安抚，而众将官则对这样的他们不管不顾，只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撤退的准备。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们在听从米尼茨的命令，单纯只是因为不想死罢了。特别是要做一个愚蠢透顶的指挥官的陪葬，这绝对免谈。虽然不会讲出口，但将官们的态度无疑是对这一事实的雄辩。

米尼茨的亲信虽然也是一腔不忿，但终究不敢将之发泄出来。因为他们害怕一旦说出口，所有的憎恶就会被集中到自己身上。事到如今他们才知道，原来莱奥尼斯一直发挥了居中调停的作用。

接着，撤退的准备完毕后，事件发生了。

在后世，米尼茨少将被认为是身中王国军的流矢而阵亡的。但真相则是——

“你们怎么回事，米尼茨阁下的马呢？难道你们想让阁下自己跑着回去吗？”

一名亲信以愤怒的语气问道，负责指挥撤退的马尔斯冷冷地回道：

“我可不是米尼茨阁下的马夫。有必要的话不如阁下自己去牵一匹如何？”

“——！？你这混账！……你刚才的发言相当于犯下了反叛罪，不过我饶了你，赶紧给阁下的马牵来！”

“要判我反叛罪是吗，随便你——来啊，给我判罪啊！”

马尔斯走到亲信面前，狠狠地给了他肚子一拳。亲信呻吟着跪倒在地。另一名亲信挥拳反击，但速度太慢。马尔斯侧身避开，接着将他绊倒在地，最后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令他吐出胃液当场昏厥。

米尼茨的亲信不过都是文官，不可能是作为武官的马尔斯的对手。终于注意到这场骚动的米尼茨大声嚷道：

“你这混蛋！竟敢对我的亲信如此无礼！我这就砍了你的脑袋！”

“不知米尼茨阁下是否有能力做到这点呢？”

相对于拔出佩剑的米尼茨，在场的将官一齐张弓搭箭。

“什么！？你们这帮贱民，竟敢对流着皇族之血的我张弓相向！？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啊啊啊啊！！”

米尼茨气得破口大骂。与之相对，马尔斯的回应显得极其冷静。

“没什么意思。因为你那愚不可及的指挥，我们敬爱的莱奥尼斯少佐牺牲了。而且偏偏是为了让你这种家伙逃命。”

“那又如何！就因为那家伙的计策我差点死了啊！那他死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简直不知所谓！”

“既然连这都不明白，那你就得死在这儿了。”

马尔斯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箭镞正中米尼茨的眉心，令他仰倒在地。不用说，他当场毙命了。

“你、你、你们干了何等可怕的——”

“动手！！”

马尔斯一下令，众将官便放箭射向两名亲信。他们就像出水的鱼一样，扑腾着断了气。

“……很不幸，米尼茨阁下和他的亲信中了王国士兵的冷箭，光荣牺牲了。我们接下来要尽快撤回加斯帕堡，将事情的过程上报。”

“““遵命！！”””

马尔斯跨上战马，率领残部开始撤离战场。

乔治麾下的钢铁陷阵骑兵团一路进行了惨烈的撤退战。在撤离耶利斯平原的过程中，他们反复打退了追兵二十余次。在德佩德利加大陆史的记载中，钢铁陷阵骑兵团这天艰苦卓绝的战斗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穿过这片岩石群后就是高原地带了吗……在那里应该可以稍事休息了。”

“很遗憾看来并不能尽如人意啊。”

就像是在嘲笑乔治的发言一样，前方又出现了一批新的敌人。

“真是帮纠缠不休的家伙。”

“阁、阁下，您看那个！”

塞拉斯指向前方，一脸愠意。在那里有一名骑乘黑马的少女，少女身边，奥斯本特的首级被高高地插在枪芒上。

“这样啊。这帮家伙就是攻破了大营的奇袭部队吗……”

乔治恨得咬牙切齿，因为太过用力，嘴中甚至泛起一股血锈味。

“要将之歼灭吗？”

听了塞拉斯的话，乔治不禁苦笑。走到这里，余下的残兵不过两千之数。而且所有人不但遍体鳞伤，体力也都已经见底。纵然如此，唯有求战之心有增无减。

“副官塞拉斯。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荒唐话了？这可不像是一个副官该说的啊。”

“可能是被阁下的坏毛病传染了吧。而且让奥斯本特阁下以那副面目示人，我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啊。”

说着，塞拉斯拔出了已经染得浑黑的佩剑。余下的骑兵们亦架好骑枪，摆出了冲锋阵型。

“哼。尽是些蠢货——不过也好，这样才是我的部下。”

乔治吊起嘴角，冲向了现身的王国军队。以此为信号，包括塞拉斯在内的两千名钢铁陷阵骑兵尾随而上。如此默契、整齐划一的行动宛如一个生物的动作。

乔治策马杀向坐镇敌军中央的少女。换做平时，他会尽情嘲笑让一名少女上战场的王国军的软弱，但这次不同，直觉告诉自己这个骑黑马的少女极其危险。乔治相信这份直觉，于是挥枪刺向黑马的脑袋，以期剥夺少女的机动力。

“什么！？”

“给马杀掉它就太可怜了啊。”

刺出的骑枪被一把黑剑直接扣进了地面。在对方骇人的臂力下，自己甚至没能握稳枪柄。

直觉果然没错。并且这个少女就是——

“难道说，就是你杀了奥斯本特阁下？”

“奥斯本特阁下？……嗯，没错哦。就是我杀的。”

少女瞥了奥斯本特的首级一眼，笑着答道。

“果然……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这名字我记下了。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去那个世界报到吧！！”

乔治拔出佩剑狠狠地斩向奥莉薇娅。纵劈、横斩、穿刺，然而没有一击伤到了她。所有的攻击都被她巧妙地闪开了。乔治暂时拉开了距离，调整急促的呼吸。

“哈哈哈，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躲过我的剑……”

“差不多可以了吗？——不对，我差不多要下杀手了。”

“休想！”

乔治拨马冲向奥莉薇娅，将剑架在右腋下，使出浑身解数挥出一剑。

“——怎、怎么可能！？”

乔治仰头看向上方。奥莉薇娅为了回避自己必杀的一击，竟然直接从马背上跳了起来。乔治最后看到的光景，是在空中将剑垂直架好的奥莉薇娅一口气出剑刺来的模样。

插图9

“阁下！？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

塞拉斯调转马头，抬剑杀来。奥莉薇娅夺过乔治手中的剑掷向塞拉斯。剑撕裂空气刺穿了塞拉斯的面门，直接插进了他身后的石壁。

——这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素来号称精锐的钢铁陷阵骑兵团就此覆灭。

会战第四日。

始自黎明的大雨不再，日晖透过云层的间隙洒落在地。

第一卷 第四章 命运的邂逅

Ⅰ

别动队出色地完成了击毙敌军总司令奥斯本特的任务，又不离鞍鞯地击溃了钢铁陷阵骑兵团。

领受了新命令的奥莉薇娅率部一面清扫残敌，一面向西进军。谋害了米尼茨的马尔斯亦在残敌之中，不过这是奥莉薇娅无从知晓的。

而此时，别动队已经穿过了耶利斯平原，来到了通往加斯帕堡的高原地带。在那里，别动队与奥托派遣的后勤部队汇合，补充了粮草和药品，并对损耗的武器和铠甲进行了修理与交换。

“想不到我们会成为攻略加斯帕堡的先锋啊。真是一份殊荣。”

克劳迪娅蹲坐在地上，仰望青空有感而发。父母肯定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吧。想到这里，心中顿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有那么荣幸吗？……我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比起名誉，我更喜欢书本和好吃的。”

奥莉薇娅躺倒在草原上，皱着眉如是说。见状，在一旁为她准备伙食的阿什顿用不满的口气抱怨道：

“话说，我怎么觉得我最近成了奥莉薇娅的炊事员了啊？”

“当然是因为那个了，是叫阿什顿特制芥末酱？那个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总是忍不住想拜托你啊~。”

奥莉薇娅粲然一笑，阿什顿见状一下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哼、哼嗯~——嘛，反正多准备一两个人的份也没什么麻烦的，倒也没什么就是了。”

阿什顿面容舒缓，着手切开黑面包。这个青年真是好懂。想必本质上是个真诚的人吧。怀着这样的想法，克劳迪娅竖起食指，开口道：

“我说，阿什顿。能麻烦你也给我一个吗？”

“诶？……难道说，您很中意我之前上缴的那个吗？”

“是啊，真的非常美味。你做的芥末酱简直没的说。我都想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做的了。”

“没错没错！克劳迪娅也这么觉得吗！”

找到同伴的奥莉薇娅吵闹起来，克劳迪娅同她回以一笑。相对的，阿什顿的表情有些讶异。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倒也不是。恕属下失礼，克劳迪娅大人您是骑士对吧？”

“我确实是有骑士的头衔，可它跟我们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吗？”

所谓骑士是授予贵族中长于武艺之人的称号。克劳迪娅不理解两者间的联系，轻轻歪了歪头。

“不是的，我是想既然是骑士，那应该有很多机会吃到美食才对啊……”

“啊，是说这个啊。确实，与平民相比，我是能有机会吃到多少美味一些的东西。不过阿什顿做的芥末酱要远在那些之上哦？”

“嘿、嘿诶~。是这样吗……我这就给您做好，请稍等。”

阿什顿听了表情舒缓得更厉害了，他从行军包里取出装有芥末酱的瓶子，边拿还边用鼻音哼着歌。这名青年着实是太好懂了。

将接过手的面包塞在嘴里，克劳迪娅思考起了保罗下达的命令。虽说被任命为了先锋，但别动队目前的兵力不过两千两百，面对加斯帕堡五千的估计兵力，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打下来的。要攻克城堡的话，以常理而言最少也需要有三倍的兵力。

不过别动队本次的任务也确实不是将城堡打下来，而是以持续不断的攻击令敌人感到疲惫。也就是说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削弱守军的力量。无论再怎么说，保罗都不会想着让别动队以这些兵力拿下加斯帕堡吧。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少尉对攻略加斯帕堡有什么想法吗？”

“wo？wone”

“喝口水，然后再说话。”

阿什顿吐槽道，奥莉薇娅连连点头。

“——呼。我没什么想法哦。我打算等看到敌人之后再想办法来着。克劳迪娅你呢？”

“谈不上想法……虽然有幸被任命为了先锋，但我们的任务终究只是在主力抵达之前尽量削弱守军的战力。所以我只知道应该尽可能地减少己方兵力的消耗。”

说着，克劳迪娅望向在一派祥和的氛围中用餐的士兵们。阿什顿听了用力点头以示赞同。

“嗯~，感觉那样有些消极啊……对了！我想到个主意。干脆就凭我们自己将加斯帕堡打下来怎么样？”

奥莉薇娅嫣然一笑，突然讲出了壮心惊人的话。克劳迪娅觉得这再怎么说也只是在开玩笑吧，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奥莉薇娅的眼眸中窥不见半分玩笑的“颜色”。克劳迪娅叹了口气，用劝诫的语气开口道：

“即便是奥莉薇娅少尉，这也是不可能的任务吧。我们连攻城器械都没有啊。”

如果有攻城槌还好，没有的话是无从攻破紧闭的城门的。假设真有攻城槌，己方也没有多少能熟练运用的士兵。况且敌人也不会坐以待毙，肯定会采取种种手段加以妨碍。考虑到这些，成功率也就五成。

“是这样吗？我觉得就算没有攻城器械，应该也能有很多办法啊……阿什顿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自己攻陷加斯帕堡呢？”

“诶！？怎么突然把话题抛给我了？”

虽然惊讶，但阿什顿还是抱起双臂陷入思索。克劳迪娅见状不禁苦笑，这再怎么说也不该是交由一介士兵考虑的问题。

“嗯~，我记得加斯帕堡是群雄割据初期建造的城堡对吧？”

“是这样吗？我只知道它的历史很古老罢了。”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我想这样的作战可能行得通——”

听到阿什顿接下来的话，克劳迪娅目瞪口呆。而在阿什顿发言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奥莉薇娅听完后莞尔一笑，一脸自豪地挺胸说道：

“怎么样，我就说阿什顿适合当参谋了吧？”

帝国军 加斯帕堡

负责戍守加斯帕堡的布鲁姆大佐得到情报说王国军正在进犯此处。

“消息属实吗？”

“确凿无疑。已经有数名岗哨确认过了。”

下级士官全无踌躇的回答让布鲁姆身后冒出一阵冷汗。因为此消息背后意味着的噩耗猛然掠过了他的脑海。

“敌人的兵力有多少？”

“据说在两千上下。”

“两千？——恐怕是先锋部队吧。后续部队如何？”

“后、后续？”

下级士官面色发青。

“你在动摇什么？赶紧回答。”

“非常抱歉。事出突然，还没有调查得那么详细……”

下级士官的声音越来越小。布鲁姆勃然大怒，拍案大吼：

“蠢货！你以为这种借口讲得通吗！赶紧去给我查清楚！”

“遵、遵命！属下这就去！”

布鲁姆一边瞪着慌慌张张地退出房间的下级士官，一边鸣响桌边的传唤铃。紧接着隔间的门便被推开，副官兰彻斯特少佐现出了身影。

“大佐，您叫我吗？”

“嗯，去把王国军队进犯的消息告诉全体士兵，以及做好迎击的准备。”

兰彻斯特眉头微蹙，当即应答道：

“遵命，下官明白了……可是，难道我们南部方面军主力只过了一个星期就被击败了吗？下官实在不敢相信啊。”

“这个还不清楚。我也觉得有奥斯本特阁下在就不会如此……”

奥斯本特麾下还有精锐的钢铁陷阵骑兵团。兰彻斯特的发言不失道理，布鲁姆自己又何尝不想将方才的消息置之一笑。

“敌人的数量有多少？”

“目前已经确认的有两千。”

兰彻斯特听罢眼光锐利了几分。

“两千是吗……下官这就去做准备。”

以一个标准的立正将鞋后跟碰响之后，兰彻斯特快步离开了房间。

随后获得的情报令布鲁姆困惑不已。斥候没有发现后续部队的踪影，敌人只有最初发现的两千士兵。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对方觉得只凭两千士兵就能拿下加斯帕堡吗？还是说王国军队已经战败，余下的残兵以玉碎的觉悟冲到了城下？——不行。情报太少了。）

——自这之后过了两个小时。

加斯帕堡的守军与奥莉薇娅率领的别动队遭遇了。

Ⅱ

加斯帕堡守军与别动队的战斗拉开了帷幕。

在号角与战鼓的轰鸣中，别动队使用长弓在远距离发动了攻击。尽管如此——

“喂喂，那帮人到底知不知道弓箭的射程啊？再怎么害怕也不至于缩在那么远的地方放箭吧？”

“就是，没准儿都是毫无经验的新兵蛋子吧？”

“哈哈哈，不过耍号角和战鼓的本事倒是不错。”

“呼，真没办法。就让我这个百花丛中过的老手好好教育教育他们吧！”

“你是要好好教育些什么啊！”

士兵们捧腹大笑。尽管临战之前他们还满脸紧张，但目睹了王国军队拙劣的攻击后立马丧失了紧张感。指挥官西谢尔少尉虽然也是同感，但他不能像士兵一样只顾着嬉笑。

“你们差不多得了。这个距离在大型弩炮的射程之内，赶紧开始反击！”

被西谢尔怒斥之后，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赶往城墙上的弩炮。

另一边，遭到敌军嘲笑的别动队。

“全军、后退！”

一边用大盾抵御弩炮的攻击，部队一边缓缓后撤。不久之后再次开始前进，在射程外用长弓射击。如此反复。

“我说，阿什顿。这样真的能行吗？虽然确实没有兵力上的损耗，但帝国军队肯定会把我们当傻子看啊？”

克劳迪娅一面用望远镜观察情况，一面询问阿什顿。

“嘛、这个确实，我们肯定会被嘲笑吧。不过能赢的人才能笑到最后。所以现在被笑话几下也无妨吧？”

阿什顿对敌人的嘲笑不以为意。此次被奥莉薇娅临时拔擢为参谋的阿什顿要与克劳迪娅一同负责前线的指挥。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站在骑士的立场看，这样的战斗实在是……简直了，真亏你能想出这样的计策啊！”

阿什顿是这么说的：

王国在群雄割据时代初期修建的城堡必定有一条可供紧急出逃的暗道。而且出口都设置在城堡附近的古井。反过来说，古井提供了一条侵入加斯帕堡内部的路径。因此可以兵分两路，一方潜入后在内部扰乱敌军，另一方则借此机会突击城门，取下门栓。门栓被取下之后，别动队主力便可一举攻入城内。

所以别动队现在做的，不过只是吸引敌人注意力的单纯的示威行为。

“我觉得这实在谈不上什么计策。充其量是建立在奥莉薇娅实力之上的一次鲁莽的尝试。”

奥莉薇娅已经不在这里了。她一边大幅摆手表示“那我稍微过去一下”，一面率领百余名精兵前往了古井的位置，脚步轻快得仿佛是在散步。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想法毕竟脱胎于对城堡构造知识的掌握。占领了加斯帕堡的帝国恐怕做梦也料不到它还藏着这样一条暗道吧。毕竟就连原本拥有它的我们都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啊。”

“别看这样我毕竟将古代战史渔猎一空了啊。如果这样能让大家的生存率有所提高就好了。毕竟我还不想死啊。”

阿什顿苦笑着说。看到他的表情，克劳迪娅的心情严肃了几分。所谓战争必然会无情地吞噬人的生命。今天还在身旁并肩作战的人，明天就可能葬身于刀兵之下。阿什顿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减少牺牲吧。纵使怀抱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仍是如此。

“——是啊。都到这时候了，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掉了啊。”

克劳迪娅以潇洒的动作挥手，再次下达后撤的指令。

当别动队持续不懈地进行示威活动吸引帝国军队注意力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便发现了古井的奥莉薇娅等人顺利地潜入了加斯帕堡。

“奥莉薇娅队长，说实话，属下真没想到能这么容易就潜入进来。”

一名两臂浑圆的独眼男子——在本次潜入作战中担任副队长的盖乌斯同奥莉薇娅搭话道。

“嗯。这也是多亏了阿什顿将地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嘛。”

奥莉薇娅满意地点点头，顺手踩扁了在脚边窜来窜去的沟鼠。在后面看到这一幕的士兵不禁发出了轻微的悲鸣。

奥莉薇娅等人目前正举着火把走在一个石结构的暗道里。因为是用于潜逃的暗道，所以路幅很窄，空气也十分浑浊。还有大量的蜘蛛网如荆棘一般挡在路上。由此可见，帝国军队还没有发现这条暗道。

“所以呢，人数该怎么分配为好？为求稳妥果然还是对半分吗？”

盖乌斯一边扯掉挡路的蜘蛛网一边问道，奥莉薇娅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一个人负责制造骚乱。大家负责拿下门栓，将克劳迪娅他们引进来。”

“您一个人吗！？我知道队长的实力非同凡响，但您至少带上十个人一起行动如何？”

周围的士兵一齐点头以示对盖乌斯的赞同。但奥莉薇娅回眸一笑，轻拍盖乌斯的后背说道：

“啊哈哈，不用担心我的。而且我一个人挥起剑来也就不用顾忌什么了。虽然我觉得不至于误伤大家，但凡事都有万一嘛。”

奥莉薇娅微笑着轻抚腰间的剑鞘。盖乌斯见状只得苦笑着点头。从旁见证了奥莉薇娅在耶利斯平原的一系列战斗之后，盖乌斯对她的强悍已有刻骨铭心的体会。

——奥莉薇娅等人潜入加斯帕堡后过了一个小时。

“队长，我们到了。”

盖乌斯将火把朝向前方，紧接着便有一道小门映入了眼帘。既然暗道在这里中断，那就意味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终点。

“那盖乌斯你们先在这里待机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再出去采取行动。”

“我明白了——队长，请您小心。”

“嗯，多谢啦。那我稍微去一下。”

奥莉薇娅边挥手边推开小门，紧接着便吹来一阵和缓的空气，一条小径出现在了眼前。路幅很窄，仅够一人勉强通过。将目光投向前方，隐约能看到一抹光亮。朝着光的方向前进到最后，将挡在面前的石壁奋力一推，墙壁便翻转了一圈，将奥莉薇娅带到了外侧。

“感觉就像书里的密室一样，真有意思！”

奥莉薇娅重新环顾周围，看来这里是个弃置已久的储物室。房间里堆满了遍布尘埃的物品。她快步离开房间，在走廊走了一会儿便遇到一名帝国士兵。

“呐，这里的总司令在哪里？”

奥莉薇娅气定神闲地问道。士兵听了露出不知所谓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呢？奥斯本特阁下现在正在耶利斯平原跟王国军队鏖战不是吗？你脑袋没问题吧？”

“你才是在说什么呢？奥斯本特先生已经死了哦。我问的是这座城堡中目前地位最高的人在哪儿。”

“奥斯本特阁下已经死了？你可真敢——等等、你这家伙，是哪个部队的人？”

一改方才的无语，士兵向奥莉薇娅投以尖锐的视线。

“你问我哪个，就是别动队的啊。”

“别动队……给我等等！”

士兵的目光落在了奥莉薇娅的肩章上。那里印着酒杯与狮子的纹样。

“你这家伙！？你是王国——”

“啊哈哈，不行不行。还不能让你闹腾起来哦。”

奥莉薇娅干脆地捏碎了士兵的下颚，并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将浑身痉挛的士兵丢出去后，传来一道与墙壁撞击的巨响。

“——什么人在闹事？……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从拐角现身的士兵大惊失色。奥莉薇娅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啊。难得我想从地位高的人开始杀起的，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说着，奥莉薇娅从容而悠然地迈向如潮涌至的敌兵，与此同时，漆黑的雾霭笼罩起了她手中的黑剑。

奥莉薇娅孤身杀入城堡内部引发骚动后过了半小时。

盖乌斯等人为了拆下城门的门栓而走出了储物室。在远处传来的阵阵悲鸣声中，一行人慎重地迈步前进。

“这、这是……”

映入盖乌斯眼中的，是溅满整面墙壁的鲜血和脏器，以及走廊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不止如此，尸山中没有一具尸骸是完整的。所有的尸体必定有某部分遭到切断，无一例外。其中甚至有沿身体中线被切成两半的尸体。即便一行人都是历战的精兵，亦不免为眼前光景的凄厉倒吸了一口凉气。

盖乌斯见状由衷地感到了安心。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奥莉薇娅是友方真的太好了。

“盖乌斯队长，远处传来的悲鸣是……”

“肯定是队长在那边闹了个天翻地覆吧。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去正门那边！”

“““遵命！！”””

一行人彼此点头示意，拔腿冲向了正门。

布鲁姆的咆哮声响彻了办公室。

“不过是对付区区一名贼兵，你们到底还要磨蹭多久！”

“那根本不是区区一名贼兵！布鲁姆大佐应该也听过传闻了吧！就是那个拿着黑剑的怪物的传闻！”

帕多因少佐面色铁青，拼命地辩解道，布鲁姆听了不禁愣了一下。所谓怪物少女的传闻确实传入了布鲁姆的耳朵。不过他对此只是付之一笑。一名少女居然能击毙扎姆艾尔，就算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都不可能。

“简直荒谬。我不管什么怪不怪物，干掉她的办法有的是。只要拉开距离让弓兵集中火力一齐扫射不就好了吗。”

把战斗的场所从开阔的室外转移到封闭的室内，将退路堵死之后集中放箭，这样肯定就能解决问题了。布鲁姆想当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帕多因不屑地笑道：

“不用您说我早就试过这个办法了。可是箭还没等射出去，那家伙就突然出现在眼前砍飞了三名友军的脑袋啊。那如果不叫怪物，还有什么能叫怪物啊！”

帕多因忿忿地敲了一把办公桌，布鲁姆见状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胡话吗？那人莫不是从故事里蹦出来的？”

“信与不信是布鲁姆大佐的自由。反正状况我确实传达到了。总而言之我是不可能再接手之后的指挥了，另请高明吧。”

帕多因说完便快步打算离开办公室。理所当然的，布鲁姆不会允许部下的妄为。

“你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要放弃任务？这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少佐你不会不明白吧？”

“哈哈，要以违抗军令对我处以极刑吗？无所谓啊。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是死路一条了。”

面如死灰的帕多因一边嘟囔一边走出了房间。

“……兰彻斯特。那家伙的处分之后再说，你对刚才的话怎么想？”

一直默默地待在布鲁姆身边旁听的兰彻斯特缓缓地开口道：

“虽然难以判断，但下官认为最好是将刚才的报告当做事实采取行动。”

“你认真的吗？”

听到意外的回答，布鲁姆紧盯着兰彻斯特。在布鲁姆看来，他理应对方才的话嗤之以鼻，谁料兰彻斯特却抱持肯定态度，这让布鲁姆感到难以相信。

“嗯，恐怕是遇上了与天灾一样的，人类难以抵抗的存在了吧。像魔法士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什！？你想说贼兵是跟魔法士同等的存在？……那怎么可能……如果是事实，我们该如何对付？”

“这个啊……请稍等一下。”

说着，兰彻斯特走进了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他从房间里带出一把弓矢类的道具放在了办公桌上。

“——这个是？”

“是帝国军队的技术开发部门作为样品送过来的。说它是弩炮的简化版是否更易于理解呢？据说它在速度和威力上远远凌驾于弓兵使用的弓箭。”

听完兰彻斯特的介绍，布鲁姆将武器拿在手中。形状确实与弩炮相似，但动力却并非一贯的弦绳而是金属制的机关。重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沉，使用起来很便捷。

“你的意思是用这东西杀掉侵入城堡的怪物？”

“就是这样了。原本外面就有王国军的威胁，如果问题再恶化下去，部队会从内部崩溃的。”

“确实是时间紧迫啊——嗯？”

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从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传进了布鲁姆的耳朵。脚步声在房门前戛然而止，接着便有一名气喘吁吁的士兵猛地推开了房门。

“不敲门就进来成何体统！”

兰彻斯特怒喝道。

“非、非常抱歉！可是、有紧急军情！”

“无妨，快说。”

“是！王国军队突破了正门，像潮水一般涌入了城内！”

“你说什么！”

布鲁姆不禁从椅子上战了起来，将目光投向兰彻斯特，发现他的表情因惊愕而僵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王国军队投入攻城器械了吗！？”

再怎么年代久远这里也是城堡。没有攻城器械是不可能轻易突破城门的。然而士兵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了布鲁姆的意料。

“并不是因为攻城器械！有一群王国士兵突然出现，趁我们不备取下了门栓！”

布鲁姆愣住了。接着他意识到，怪物少女纯粹只是佯攻，趁乱打开城门才是敌人的真正鹄的。不过疑问也理所当然地浮现在脑海。怪物少女也好，打开城门的王国士兵也好，究竟是如何侵入城内的？

如果是阳炎部队那样的特务倒是有办法避开岗哨悄悄侵入，但那仅限少数人，从士兵的话听来，摸进城中的王国士兵为数不少。可加斯帕堡的监视网绝对没有薄弱到会放任这么多人轻易潜入的程度。

意外事件接踵而至，布鲁姆不禁抱住了头。

“大佐，我们还没有落败。论兵力是我们这边占压倒性的优势。我也会前往指挥作战的。”

“兰彻斯特……”

心思一般不会形于颜色的兰彻斯特此时脸上写满了悲怆。这一事实令布鲁姆深刻地意识到了现状有多么令人绝望。

城内有骇人的怪物作乱，正门被轻而易举地突破，战斗中最重要的士气直可谓聊胜于无。这早已不是用兵力衡量优劣的时候了。

发现正门被打开的克劳迪娅立即发号施令：

“第一、第二、第三中队冲进去！一口气压制城内的重要据点！”

“好嘞！到了奥莉薇娅队的亲卫队长、我杰瑞大人出场的时候了！你们可别让女武神的名字蒙羞了啊！”

“““明白！！”””

第一中队的前卫那边传来了荒唐的妄言。

“——阿什顿，问你个问题。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成了奥莉薇娅少尉的亲卫队长了？”

克劳迪娅向阿什顿投以疑问的目光。

“谁、谁知道呢？可能是他自封的吧……总觉得、很抱歉。”

阿什顿一脸歉疚地垂下头。擅自以亲卫队长自居固然不成体统，但却让士气有了大幅的攀升。克劳迪娅只好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别动队顺利地控制了加斯帕堡的各处要害据点。部队冲进来的时候，城内似乎陷入了相当的混乱，帝国士兵未作像样的抵抗便纷纷缴械投降了。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成为了俘虏的他们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据说西谢尔少尉在其中更是感动得眼泪直流。

“看来阿什顿的计策成功了啊。”

克劳迪娅如释重负地感慨道，阿什顿听了面露苦笑：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吧？看帝国士兵的表现，这应该是奥莉薇娅做了什么的结果。”

就算城门被突破，帝国在兵力上仍然有压倒性的优势。一般而言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投降的。会变成这样，只可能是他们的士气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阿什顿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不知怎么就是忌于出口。克劳迪娅也没有多问，只是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嘛，差不多吧。肯定是奥莉薇娅少尉干了什么。”

话音落毕，两人一齐仰望起了加斯帕堡。

“……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怪物？”

布鲁姆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向提着帕多因脑袋的少女发问。

“我不是怪物哦。我叫奥莉薇娅。你就是这里的指挥官布鲁姆先生吧？这个人类亲切地将你的所在告诉我了哦。”

说着，奥莉薇娅将手中的人头丢了出去。人头不偏不倚地落在办公桌上转了起来。看来正如帕多因自己所言，他还是死在了怪物手下。

“哼。以一人之力搅乱了整座城堡的你还能不是怪物吗？”

话一出口，布鲁姆便在心里反省起来。只因不久前还对帕多因的话嗤之以鼻的自己此时的发言同他竟了无二致。

“嘛，布鲁姆先生毕竟是我的敌人，所以随便怎么称呼都好啦。比起这个，你打算怎么办？城堡看样子已经被克劳迪娅她们攻陷了，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哦？”

“是啊。确实是我们的完败。不过——”

布鲁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藏在办公桌下的轻型弩炮，冲着奥莉薇娅扣下了扳机。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怪物啊。”

下一个瞬间，布鲁姆看到的是左手中握住一根箭矢的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折断箭矢随手丢下，接着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布鲁姆手中的轻型弩炮。

“嘿诶~，这东西比弓有劲多了呢。吓了我一小跳啊。呐，这东西可以给我吗？”

“它对我已经没用了。想要就给你吧。”

布鲁姆将轻型弩炮丢向奥莉薇娅。与此同时，他一跃而起，拔剑杀来。

“……咕、也是、当然的结果啊……”

“谢谢你把它给我。我会好好珍惜的。”

奥莉薇娅边出剑刺穿布鲁姆的胸膛，边笑着同他道谢。不过后半句话布鲁姆已经听不到了。

“诶嘿嘿~。继怀表之后又入手了个好东西。得赶紧拿去给阿什顿和克劳迪娅看看才行。”

奥莉薇娅十分珍重地抱着轻型弩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房间。

Ⅲ

耶利斯平原的战斗已经拉下了帷幕。指挥帝国军左翼的海特·伯尔纳少将在总司令奥斯本特大将、乔治、米尼茨等人相继战死，部队溃不成军的局面下，率部组织了殊死抵抗，以求挽救尽可能多的士兵性命。

对此，保罗将扫荡残敌的任务交给了兰伯特，自己率领主力前往攻略加斯帕堡。途中，别动队的传令兵送来了极具冲击力的报告。

“怎么可能！你说加斯帕堡已经被攻下了！”

“是，我部队已经控制了加斯帕堡。”

奥托的语气十分激动，应声的传令兵则一脸自豪。保罗又详细地询问了一番，结果传令兵又道出了更加令人惊愕的事实。在攻略加斯帕堡的作战中，己方的伤亡只有八人。绝大多数的帝国士兵未作抵抗便缴械投降了。

围绕城堡的攻坚战只出现了个位数的伤亡，这样的战绩根本闻所未闻。保罗不过是觉得奥莉薇娅即便以寡击众也能削弱敌方战力才任命她为先锋，但万万没有料到她能在一日之内攻克加斯帕堡。

纵然是曾被唤为鬼神的保罗，听了这个消息也直感到脊背发凉。

“——事情我都了解了。告诉奥莉薇娅少尉不要放松戒备。”

“遵命！”

传令兵气宇轩昂地跨上马，潇洒地踏上了回报加斯帕堡的路。目送传令兵离去后，保罗得意地同奥托搭话道：

“听起来奥莉薇娅少尉此次的活跃表现简直是空前绝后啊。怎么办啊奥托？这已经不是给块蛋糕就能打发的了。”

“您的胡话真的该适可而止了……比起这个。”

“你想说临时被提拔为参谋制定了计划的那个叫阿什顿的新兵是吗？奥托你没有什么了解吗？”

“我也是初次耳……不，请稍等一下。”

奥托目光逡巡了一会儿，抚摸着下巴开口道：

“——我想起来了。之前在审问室里听少尉提到过这个名字。”

因为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奥托的神情严峻了几分。听到审问室这个词，保罗想起了那场细作引起的骚动。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当时也是在场的，好一番鞭策过记忆力有所衰退的大脑后，保罗的记忆渐次复苏了。

“——啊啊，我想起来了。奥莉薇娅少尉说想吃王都美味的面包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

“这话会让我回想起少尉那令人不悦的发言的。说实话我真是不愿意回想起来。”

奥托越说表情就变得越难看，保罗见状不由放声大笑。

到了加斯帕堡后，奥托忙得可谓焦头烂额。虽然成功夺取了加斯帕堡，但在摸清基尔要塞的算盘之前绝对不可放松警惕。派兵驻守各处要害、撒下岗哨严防监视。此外还要收复加斯帕堡周围的之前被帝国控制的城镇和乡村，以及四千余名俘虏的处置，问题简直堆积如山。

特别是俘虏问题，这个简直难倒了奥托。因为此前从来没有一次抓获数量这么多的俘虏。四千张嘴每天都要吃掉相当多的粮食。虽然城堡的仓库里囤积了不少军粮，但可能的话还是想拿来供养己方士兵。

话虽如此又不能杀害投降的俘虏，即便想派他们服劳役，加斯帕堡周围也没有出产优质矿石的矿山。奥托恨不得去找招致此种状况的奥莉薇娅抱怨一番，但他知道那样不异于无理取闹。

如此这般的，过了两星期的时间。奥莉薇娅、克劳迪娅还有阿什顿三人来到了司令室的门前。

“我说奥莉薇娅，你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怀表啊？”

“阿什顿你不知道吗？奥托副官对时间很斤斤计较的。稍微迟到一点他就会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呢。”

“不，这我还真是初次听说。可是军队要求守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奥莉薇娅少尉、还有阿什顿，你们安静些。这可是在司令室门前啊。”

克劳迪娅出言提醒道，阿什顿连忙噤声。奥莉薇娅若无其事地敲了敲门：

“奥莉薇娅少尉、克劳迪娅准尉、阿什顿……呐，阿什顿你的军衔是什么来着？”

“是二等兵啦，二等兵。”

阿什顿小声答复道，奥莉薇娅听完扬声说“原来是二等兵啊”，再次敲响了房门：

“奥莉薇娅少尉、克劳迪娅准尉、阿什顿二等兵。准时——”

“够了。我都知道了，你们赶紧进来。”

里面传来奥托无奈的声音，奥莉薇娅依照吩咐一把推开了门。结果在正前方看到了面带笑容，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的保罗，一旁则是连连摇头的奥托。奥莉薇娅等人首先敬了一礼，接着保罗眯细眼睛回敬。在近距离直面总司令的阿什顿紧张地绷紧了全身。

“来得好，今天特地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主要是——”

“难道说是要奖励我蛋糕吃吗？”

被奥莉薇娅打断发言的奥托以冰冷的目光瞪了过来。虽然知道他瞪的不是自己，阿什顿腋下还是渗出了冷汗。

“少尉你眼里就只有蛋糕吗？”

“才没这回事呢，我也很喜欢读书的。”

奥莉薇娅不但对奥托的目光不以为意，还以云淡风轻的口气作答。阿什顿不禁在心里想到“拜托你注意下气氛好吗”。

“嚯~，增长学识确实是件好事，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打听你的喜好才把你叫到司令室的。”

克劳迪娅在此期间不断地低头致歉，另一边，保罗豪爽地笑道：

“奥莉薇娅少尉还是老样子啊。不过很抱歉，蛋糕要等回到加利亚要塞才有了。今天叫你们过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是，下官明白了……”

奥莉薇娅听了肩膀直接耷拉了下来，沮丧之情溢于言表。保罗见状露出了困扰的笑容，接着将目光投向阿什顿。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二等兵。”

“似、似！”

突然被叫到名字，阿什顿紧张得不得了，应答时声音直接跑了调。见状，保罗放松表情，开口道：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从克劳迪娅准尉那里听过报告了。你在攻陷加斯帕堡时的献计着实不错。”

“s、s、是！非、非常感谢！不过那都是得益于奥莉薇娅少尉的存在才能成立的，所以我——不对，所以属下并没有做什么——”

阿什顿突然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令保罗不禁苦笑，轻轻抬手制止道：

“确实，如果没有奥莉薇娅少尉的话，加斯帕堡是不可能这么容易拿下来的。不过我听说那也是建立在阿什顿二等兵的计划的前提上的——是这样吧，奥莉薇娅少尉？”

“就是这样。是多亏了阿什顿我们才轻而易举地攻陷加斯帕堡的。”

奥莉薇娅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

“喂、喂！奥莉薇娅少尉！”

“诶？因为这是事实啊。对了，还有哦，在奥托副官面前你还是跟我用敬语说话吧。不然会被他骂的哦。”

“等！？我说你！在这时候说这个？”

“你们两个都给我适可而止。保罗阁下的话还没说完呢！”

听到奥托尖锐的叱责，阿什顿吓得打了个哆嗦。

“保罗阁下！非、非常抱歉！”

“没事没事。比起这个，虽然你之前只是临时被奥莉薇娅少尉任命为了参谋，不过怎样？干脆就这样正式以参谋的身份为奥莉薇娅少尉效力如何？”

保罗始料未及的发言令阿什顿一时茫然。之前在奥莉薇娅半强制的命令下，自己才暂时充任了参谋之职。他万万想不到会有安排自己担任正式的参谋的一天。

（玩笑……看起来不像啊。）

保罗的表情极尽认真。这更让阿什顿苦于答复。此次自己只是碰巧读过有关古代战史的书才能提出建议罢了。阿什顿并没有自负到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制定合宜的作战方案的地步。

想到这里，阿什顿看向身旁的奥莉薇娅，结果她回了个动人的微笑。

（啊啊，可恶！这笑容也太犯规了吧。）

阿什顿感到自己脸颊发烫，重新看向了保罗。

“虽然不知能做到何种程度，但属下愿尽绵薄之力。”

“说得好——那么，事不宜迟，我有个问题想借助一下你的智慧。”

“遵、遵命！……敢问内容是？”

阿什顿在心里喊道“这也太快了吧！”但努力不将之表现在脸上，装出冷静的态度询问。然而这样想的只有他本人。只要看到保罗和奥托纷纷苦笑，就知道他全然没有什么冷静可言。

“嘛，你不用太紧张。问题就让奥托中佐来说明吧。”

奥托来到奥莉薇娅等人的面前，对四千余名俘虏的供养问题、以及劳役问题等做了详尽的介绍。奥莉薇娅在途中因为腻烦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引得克劳迪娅再一次不停地俯首致歉。

“——怎样，阿什顿二等兵。你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不用顾虑尽管说。”

虽然想着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不用顾虑的表情，但阿什顿还是努力开动脑筋，并导出了一份答案：

“那么，向帝国军队提议交换俘虏怎么样？这样做可以有两个好处。”

“嚯~……说来听听。”

奥托以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阿什顿不禁有些退缩。看来自己实在难以习惯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是、是的。如果谈妥，那么目前面临的粮草问题可以彻底解决。另一点是，交换回来的士兵可以增强我军的战力。”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粮草问题上我也同意。但说到战力的增强，这点帝国不也是一样吗？”

奥托追问道。在粮草问题上他也深以为然，但在战力增强的问题上却不能释然。可在阿什顿看来，这是有十足的意义的。

“您说的固然没错，但综合王国军队目前的状况，我觉得在这一点上还是于我们有利的。毕竟我军已经到了要强征我这样连武器都用不好的人上前线的地步了啊。”

被说到痛处，保罗与奥托纷纷绷紧了脸。

“况且受迫于人道层面的问题，我想帝国军队也不得不同意我们的提议。一旦拒绝，他们必定会遭受国内民众的抨击的。”

阿什顿还补充道，既然贤帝拉姆萨之名响彻大陆，那么他断然不会做出自损名声的行为。

“原来如此……阿什顿二等兵你或许不知，一般而言俘虏的交换是只限于地位较高的人的。比如说与王家有关系的人被捕获的情况。以普通士兵为对象的换俘行为还没有前例。不过你的意见很值得考虑。”

奥托摸了摸下巴，看向保罗。

“嗯，需要紧急召开会议讨论一下这个方案啊。的确是很有价值的意见。阿什顿二等兵，今后也有劳了。”

“是、是！”

令三人退下之后，保罗从前胸口袋里取出雪茄抽了起来。

“——怎样？我觉得值得一用。”

“我也赞同。看来他在攻克加斯帕堡时展现的军略不是偶然啊。至少以普通士兵为对象交换战俘这种想法，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的。”

“那种可以留名青史的成绩如果纯粹出于偶然，那我们就没有立场了啊。何况对方只是一介士兵，就更不得了了。”

“嘛，确实可以这么说——那么，我这就着手撰写草案。”

“嗯，有劳了。”

目送奥托离去，保罗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Ⅳ

帝都奥斯滕德 利斯特莱茵城 菲利克斯的办公室

“阁下，能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特蕾莎少尉将红茶摆在办公桌上，语气有些顾虑。菲利克斯放下手中的笔，抬起脸说：

“看你的表情，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是的。”

特蕾莎递出一份报告书。菲利克斯默默地接过报告书，开始浏览。里面的内容是加斯帕堡的沦陷，以及自奥斯本特大将以下、南部方面军各主要将领的阵亡。此外还有四万五千多名士兵丧命。

可谓是自贝鲁克尔会战以来最惨痛的一场大败。再加上帝国贵胄奥斯本特的死，败果远比贝鲁克尔苦涩。

“——特蕾莎少尉。我那个时候果然应该力谏皇帝陛下批准进攻加利亚要塞啊。哪怕是会因此受到叱责。”

听到菲利克斯这么说，特蕾莎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涩。因为奥斯本特是在错失了良机之后，败在了获得喘息时间的王国军队手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帝国自己为王国的此次胜利添了把柴。

后见之明固然无用，但如果皇帝陛下当时能够下达许可，胜利必定早已易手。奥斯本特的作战计划书在菲利克斯看来确实是无懈可击。

菲利克斯抿了口红茶，轻叹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一边穿上印着十字剑纹章的苍色披风，一边对特蕾莎说道：

“我去将这件事告知宰相阁下。必须备好今后的对策。”

“很抱歉，关于这件事，接下来要召开三将会议进行商讨。”

特蕾莎慌忙说道。

“三将会议？”

“是的。塔鲁梅斯宰相阁下吩咐说，让您两个小时后去第二会议室集合。”

听到三将会议一词，菲利克斯眉头轻蹙。即便要召开三将会议，另外两将不到就没有意义。或许是领会了菲利克斯的疑惑，特蕾莎补充道：

“格拉丁阁下和罗泽玛丽阁下为了汇报战况，已于昨日回到了帝都。”

“这样啊……我知道了。”

菲利克斯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浏览起了报告书。

——两个小时后。

在塔鲁梅斯的召集下来到第二会议室的三将围坐在足以容纳三十人就坐的黑檀木桌旁。

“我说，奥斯本特大将战死的消息是真的吗？”

会议一开始，罗泽玛丽大将便将手里的报告书摔在了桌上。作为回应，格兰丁元帅瞪了她一眼：

“奥斯本特无疑已经死了。逃到基尔要塞的士兵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所以说我就是在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啊！”

罗泽玛丽执拗地不愿承认奥斯本特死亡的事实。或许是对她那不逊的语气感到了不快，格兰丁皱起了眉头：

“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有相当多的士兵目击了奥斯本特的首级被插在枪芒上的情景。这是不争的事实。”

受到格兰丁的告诫后，罗泽玛丽鼓起双颊撇开了脸。之所以这样固执，是因为她原本是奥斯本特的心腹。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一触即发，接着罗泽玛丽低喃一声：

“……我要前往南方战线。”

“——哈？恕我失礼，你刚才说什么？”

菲利克斯不禁反问了一句。罗泽玛丽愤而起身喊道：

“我说我要前往南方战线！管它是第七军还是第几军，我要率领麾下的‘红’之骑士团一举将它踏平！”

“你说要前往南方战线、那北方战线要如何是好？要让部队群龙无首吗？”

菲利克斯的疑问可谓理所当然。说到底，抛下自己负责的战线前往别处的战场根本不可理喻。

然而罗泽玛丽接下来的发言再次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菲利克斯你替我过去不就可以了吗。省的你成天待在帝都无所事事不是？”

罗泽玛丽的语气仿佛是在陈述既定的安排。菲利克斯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一旁的格拉丁的怒斥：

“你这蠢货！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菲利克斯有镇守帝都的重任在身。怎么能随随便便移师别处！”

听完这话，罗泽玛丽冷笑一声：

“哈！镇守帝都？难道如今的王国军队有进犯帝都的余力不成？而且还是在被围成铁桶的状况下？如果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可能，那格拉丁元帅阁下也真是老昏了头啊。”

“你、你这丫头！？简直放肆！”

菲利克斯一边拼命地缓解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边在心里苦笑不已。罗泽玛丽所言不假，现在的王国军队确实没有能力威胁王都。即便苍之骑士团真的往赴北方战线，王都也不会暴露在危险之下。罗泽玛丽说的确实没错，但也确实错了。

皇帝陛下下榻的帝都有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驻守，这一事实本身就是给民众的一针强心剂，同时亦是对他国强有力的威慑。没有皇帝陛下的命令，骑士团是不可能改换驻地的。

“罗泽玛丽的话先不提，加斯帕堡的失陷让我们彻底丧失了王国南部的支配权。我认为有必要尽早制定对策。”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让我打扰一下吗？”

到刚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塔鲁梅斯突然插话，在场三人一齐将目光投向了他。

“当然没关系。宰相阁下有什么妙计吗？”

格拉丁代表另外两人开口问道。紧接着，塔鲁梅斯道出了令人意外的主张：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觉得，王国南部就这么放给王国也无妨。”

“……敢问您的意思是？”

格拉丁心中的疑惑溢于言表。是好是坏一言难尽，总之塔鲁梅斯的感情起伏很不明显，让人总是无法理解他在想些什么。菲利克斯也摸不清他话中的盘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南方战线原本就是相持不下的状态。我觉得继续固执于那里也无甚意义。只要基尔要塞还在我们手里，王国军队便不敢贸然进犯帝国吧。”

“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格拉丁勉为其难地附议道。

“另外，据报告说，有四万五千余名帝国士兵在这场战役中牺牲了不是吗。实在是令人痛心。让我们且先为他们奉上哀悼吧。”

塔鲁梅斯一面表示此事令人痛心，一面却扬起了嘴角。这不免令人感到了可疑。

“皇帝陛下他知道加斯帕堡失陷的事吗？”

“是的。我已经将此时禀报给陛下了。顺带一说，皇帝陛下的想法也和我一样，认为应该放弃王国南部。”

听到这话，罗泽玛丽的反应最为激烈：

“怎、怎么可以！这样我还怎么给奥斯本特大将报仇啊！”

“罗泽玛丽！现在不是纠结那种低次元问题的时候！”

“——什！？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为奥斯本特大将报仇怎么就低次元了！”

罗泽玛丽勃然大怒，冲格拉丁怒吼道，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随之凌乱。格拉丁的话确实无情，但菲利克斯也赞同他的意见。现在应当以今后的对策为优先。

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变得险恶，恰逢此时，塔鲁梅斯主动向罗泽玛丽搭话道：

“罗泽玛丽。为奥斯本特报仇的机会可能很快就会到来哦。”

“你、你的意思是？”

面对有些动摇的罗泽玛丽，塔鲁梅斯那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攻下加斯帕堡的王国军队今后应该就不会再执着于固守加利亚要塞了吧。而是会以加斯帕堡为中心构筑坚固的防卫线。”

“这和我为奥斯本特大将报仇又有什么关系呢？”

塔鲁梅斯拐弯抹角的发言令罗泽玛丽不解地侧首。听着两人的会话，菲利克斯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看来塔鲁梅斯是想怂恿罗泽玛丽。

“这充其量只是我的预想，他们在巩固了王国南部的防御之后，应该就会支援中央和北方战线吧？毕竟现在的王国军队可没有让生力军游手好闲的余裕。”

为了弄清塔鲁梅斯言中之意，罗泽玛丽抱臂思索起来。不消片刻，她露出一抹浅笑，说道：

“塔鲁梅斯宰相，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我给他们逼到不得不前往北方战线支援的地步就可以了是吧？”

“不愧是罗泽玛丽，就是这么回事了。”

这场会议过去三天后。

在皇帝拉姆萨的命令下，帝国军队开始全面撤出王国南部。

Ⅴ

别动队夺取加斯帕堡后过了一个月。

王国军队一面以加斯帕堡为中心巩固防御，一面在暗地里与帝国进行了交换俘虏的磋商。结果不出阿什顿所料，帝国同意了交换俘虏的提议。然而，在得知签约仪式定在基尔要塞举行之后，一部分将官感到了强烈的排斥，一齐冲到了司令室表达自己的抗议。

“阁下，凭什么要我们前往敌营。这次赢得了胜利的是我们，提议换俘的也是我们。仪式在加斯帕堡举行才合乎情理不是吗！”

保罗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听着将官们的意见。虽然他们的主张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无谓的自尊受到了伤害罢了。谁料奥托偏偏在这种时候去收复的城乡视察了，而且还偏偏是因为保罗自己的命令，这真是让保罗感到无话可说。

“我也没说让你们去基尔要塞啊？”

保罗叹了口气，如是说道，结果将官们的情绪又激烈了几分。

“请您不要岔开话题！说到底还有那个只许一百人同行的要求，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

在这次即将举行的签约仪式上，帝国提出了最多只许有百名随员的条件。这似乎也很不合他们的心意。

“是这样吗？如果换我站在帝国的立场上，我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吧。随员太多只会招致多余的怀疑罢了。”

考虑到旅途中的问题，一百名这个数字可以说是很妥当的。这个人数既可以让盗贼对袭击感到忌惮，又不具备在敌营制造混乱的能力。既考虑到了王国方面的安全，又不会损害帝国的利益。实在是个很精明的安排。

就这方面的问题详细地解释了一番后，众将官的神情纷纷有所动摇，然而他们还是死缠烂打地抗议道：

“即、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接受签字仪式在基尔要塞举行！竟然让我们去原本属于王国的要塞签字，这显然是在侮辱我们！”

“那么，你们有什么办法就说来听听吧？我想你们也不至于连替代方案都没有，只为了像个小屁孩一样说些牢骚话就来这里找我吧？”

保罗向众人投以锐利的目光，于是众人纷纷噤声不语。保罗当然是明知他们没有办法还故意问的。只是他实在懒得再跟他们说些废话了。

“这、这个……可是，万一阁下有危险该怎么办！”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们万无一失。”

听到保罗的断言，将官们无不皱紧眉头。

“您为何能说的这么肯定？鬼神之名想必在帝国无人不晓啊。”

“是啊，没准会有人看中这个绝佳的计划刺杀您。”

将官们找到了突破点，就暗杀的话题做起了文章。他们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暗杀的绝好机会。保罗对暗杀这样的隐忧也不是全无顾忌，但只限这次可以说是杞人忧天。

“帝国如今居于压倒性的优势，我觉得他们没必要耍这种伎俩。”

“可、可是！”

“而且，这次负责护卫的人是奥莉薇娅少尉。这样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一提到奥莉薇娅的名字，众人的脸色全都青了起来。自耶利斯平原一战之后，但凡是第七军的人无不对奥莉薇娅怀抱敬畏之心。

“没、没有。既然是奥莉薇娅少尉负责护卫，那我们当然不会有异议。”

“是、是啊。只要有她在就没有问题了吧。”

“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抱歉了！”

将官们不约而同地敬了个礼，逃也似地离开了司令室。保罗见状叹了口气，将手伸向胸前的口袋。

——自那之后过了一周。

从加斯帕堡出发的保罗一行人以基尔要塞为目的地一路北上。为防不测，保罗居于队伍的中央。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将他夹在中间进行护卫。三人周围的是随奥莉薇娅一起潜入加斯帕堡的别动队士兵。一路上，奥莉薇娅几次三番地同保罗搭话，内容每次都令克劳迪娅大为动摇。

虽然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劝谏一下，但看到表情明畅笑容可掬的保罗，克劳迪娅每每感到了踌躇，到最后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可真是相当折磨人啊。还不如去跟敌人厮杀来得轻松。）

盯着两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克劳迪娅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队伍没有遭到盗贼的袭击，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基尔要塞。此时已经是离开加斯帕的第四天了。

基尔要塞建有三重巨型城墙，且所在地形十分复杂，是倚靠天险的坚城。看到城墙之上遍插十字剑纹章旗，挫败感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一行人全都以复杂的表情看着在过去被讴歌为固若金汤的基尔要塞。

然而只有奥莉薇娅一派轻松。

“保罗中将。基尔要塞比加利亚要塞还大还壮观呢！”

“奥、奥莉薇娅少尉！”

克劳迪娅这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无妨——奥莉薇娅少尉，你知道这座要塞以前是属于王国军队的吗？”

“嗯，我知道哦。是被帝国军抢走了对吧？”

奥莉薇娅讲得如此轻描淡写，保罗听了不禁苦笑。

“正是如此。都是我军不争气啊。”

“没关系的，保罗中将。被抢走了的东西只要再给它夺回来就行了。加斯帕堡也是这样不是吗？”

“呵呵。听到奥莉薇娅少尉这么说，真有种能轻易将它夺回来的感觉啊，实在是不可思议。”

两人正在谈笑，巨大的拱形城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着黑色军装、威风凛凛的女性从中现身。接着又出现了几名披挂苍色全身铠的士兵。士兵们围在女性身边进行护卫。

想必一行的动向早就被要塞的岗哨把握了吧，不然迎接的时机不可能如此恰到好处。保罗命令众人下马，接着与身着军装的女性迎面而立。

“您就是王国军的中将、保罗阁下没错吧。”

“正是。”

“鬼神的大名在帝国军中也是如雷贯耳。很荣幸见到您。在下是负责为诸位领路的特蕾莎少尉。旅途劳顿，我这就带诸位去休息。”

“如此款待不胜惶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互相敬了个礼后，特蕾莎立即转身开始迈步。保罗等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特蕾莎似乎很在意奥莉薇娅，途中时不时会瞥上几眼。

众人走了三十分钟后，终于穿过了三道城墙，来到了熟悉的正门前。特蕾莎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有些歉疚地开口道:

“实在抱歉，考虑到警备方面的问题，这之后只能有两名随员陪您一同前往内部。我们已经为其余的人准备了房间，请他们先在那里稍事休息。”

“给我等一下！这未免太突然了吧！”

这过分强加于人的安排令克劳迪娅不禁出声抗议。即便是敌人，失礼也得有个限度。但保罗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了一下。

“克劳迪娅准尉，没有关系的。特蕾莎少尉，你说的我清楚了。那么就让这两位，奥莉薇娅少尉和克劳迪娅准尉与我同行吧。”

听了保罗的话，特蕾莎一脸惊讶地看向了奥莉薇娅。相对的，奥莉薇娅没有在意，一派轻松地左顾右盼。

“特蕾莎少尉，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失、失礼了。那么请进吧。”

特蕾莎连忙命令士兵开门。城门在沉重的声音中缓缓开启，三人继续跟随引导迈步前进。

——翌日。

在帝国将官云集的大厅中，举行了交换俘虏的签字仪式。

菲利克斯与保罗在协约书上签好字后，互相握了个手。在余下将官们 “他就是那个鬼神吗”的窃窃私语中，菲利克斯开口道：

“很荣幸能见到保罗阁下。说来惭愧，光是看到被畏惧为鬼神的您，就让我脊背发凉啊。”

“我也很荣幸能见到统率威名显扬的苍之骑士团的菲利克斯阁下。说实话，我没想到您居然如此年轻。”

“经常有人跟我这么说。”

保罗和菲利克斯相视一笑。签字仪式这之后也进展顺利，在表面上一派祥和的氛围中宣告了结束。

“——他们回去了吗？”

菲利克斯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向特蕾莎询问道。

“是的。不久前刚走。要我代着向阁下问好——阁下？您身体怎么了吗？脸色不太好啊。”

说着，特蕾莎一脸担忧地看了过来。菲利克斯一面为自己招致了下属不必要的担心而惭愧，一面摇了摇头。

“我身体没有问题。比起这个，特蕾莎少尉跟保罗阁下的两名随员谈过话吗？”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个真是相当年轻啊。听说她跟我一样军衔是少尉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

“这样啊……”

“阁下？”

签字仪式上，在保罗身后以观察的模样看向自己的那名银发少女，浑身散发着让被唤为鬼神的保罗都相形见绌的存在感。甚至让菲利克斯感到脊背发凉。

（非同小可的血味与弥漫着的死之气息。简直堪称“死”之具现化的存在。那名少女或许是帝国军队的一大威胁啊。）

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

这两人的再会，是在这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第一卷 番外篇 克劳迪娅的秘密

晨曦刚刚越过山脊线洒落在加斯帕堡的时候。

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在操场的一隅驾着剑相向而立。

“奥莉薇娅少尉。虽然是训练，请容我使出全力。”

“嗯，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放心吧。”

——自己遭到了轻慢。

什么的，克劳迪娅不会这样想。正因为自己一直潜心钻研剑道才能体会到彼此间这压倒性的实力差。即便是面对位列《王国十剑》之一的父亲，自己也不曾觉得差距如此悬殊。在耶利斯会战中见识到的奥莉薇娅的剑技实在过于骇人。即便如此，克劳迪娅现在却觉得奥莉薇娅彼时没有拿出全力。

“那么，我上了。”

克劳迪娅首先出招。

右脚踏出一个箭步首先刺出一剑，但被奥莉薇娅稍稍侧身避开了。接着顺势挥出一记横斩，结果不出所料的被挡开了。虽然已有觉悟，但克劳迪娅的剑技在奥莉薇娅面前简直和小孩子的把戏没两样。奥莉薇娅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脚步的事实就是力证。

克劳迪娅使出浑身解数继续连击，然而所有的攻击都被奥莉薇娅轻描淡写地化解。直到克劳迪娅大汗淋漓的时候，奥莉薇娅还是一派轻松。

（哈、哈哈、这实力已经不是强大两字可以形容的了。这么一来，即便是父亲也望尘莫及吧。虽然是第一次实际交手，但彼此根本不在同一个次元上。这已经堪比神话中的英雄了啊。）

克劳迪娅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拉开与奥莉薇娅之间的距离。

“那接下来轮到我了呢。”

面带微笑的奥莉薇娅刚说完便突然出现在了眼前。克劳迪娅因震惊而一时无措，但总算是向侧面闪身避开了刺击。见状，奥莉薇娅的笑容为之一变，染上了惊讶的色彩，克劳迪娅在她表情变化的一刹那瞄准侧腹踢出一脚。在这个时点上，这一击绝对无法回避。

但奥莉薇娅就像预见到了踢击一样用左手擒住了克劳迪娅的右脚。惊人的臂力让克劳迪娅甚至不能将脚收回来。结果反而是自己的肚子挨了一脚，趔趄着坐倒在地。这一击的力道之强让人不觉得她有在手下留情。

“哼~，克劳迪娅的眼睛相当好使啊。感觉挺方便的。”

说着，奥莉薇娅兴致勃勃地盯着克劳迪娅的眼睛看了起来。克劳迪娅忘了腹部的剧痛，凝视着她。从自己小时候因为眼睛的契机与最亲密的朋友交恶以来，就再也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被看破了，这让她感到无比惊讶。

但奥莉薇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询问道“还要继续吗？”

“嗯，有劳赐教了。”

克劳迪娅双膝发力站了起来。将痛楚强行逐出脑海后，以上段的姿势把剑架好。

“我知道了。那我来了哦？”

奥莉薇娅突然消失在了眼前，这跟刚才路数迥异。克劳迪娅连忙解放眼睛的力量，追寻奥莉薇娅的身影。尽管只有一点，但克劳迪娅确实看到了奥莉薇娅绕到自己右侧的残像，不过她对此佯装不知。

抓住对方的木剑挥向自己肩膀的瞬间，奥莉薇娅猛地使出一记纵劈。她觉得这次总该扳回一城了，可就在这时、

（又消失了！？）

自己的剑徒劳地划过了空气。虽然立马环顾起了周围，但奥莉薇娅的身影已无处可寻。克劳迪娅的眼睛开始花了。

（不妙！这样下去眼睛要撑不住了！）

就在克劳迪娅感到焦急的时候，头顶突然窜出一道阴翳。抬头看见的，是背对阳光将剑挥下的奥莉薇娅的姿态——

“我、我输了。”

奥莉薇娅并没有将剑挥到底，而是在一纸之隔的地方停住了。如果这是实战，那克劳迪娅显然是活不成了。

“克劳迪娅的资质相当不错啊，一定拼命锻炼过了吧。不过你还是不要过度使用那双眼睛比较好哦。很累的吧？”

奥莉薇娅有些担心地问道。看来她对这个连自己都知之不详的“力量”有所了解。

“是、是的。您说的没错，消耗确实很大。奥莉薇娅少尉了解这个力量是怎么回事吗？”

“嗯，毕竟被教了不少嘛。我刚才使用的《迅足术》也差不多，都是用太多会很累人的东西。”

奥莉薇娅拍着腿笑了起来。因为在意她究竟是师从何人，克劳迪娅进行了询问。但奥莉薇娅回答说到时候会告诉自己。看来她现在没有说的意思。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突然消失的动作原来是叫迅足术吗？”

“是哦。我觉得克劳迪娅应该也能掌握的。”

这话听得克劳迪娅很是激动。如果能学会迅足术的话，自己作为骑士就能更上一层楼。果然自己无论何时都是寄托于剑的人啊。

“真、真的吗？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下次务必传授于我！”

“嗯，我知道了。那我们差不多去吃早饭吧。我的肚子已经饿瘪了呢。”

奥莉薇娅捂着肚子笑着说。

“那么我就请奥莉薇娅少尉吃特供早餐好了。”

“诶？可以吗？那个不但要另外付钱而且还是好大一笔呢？”

“没关系。就当是您今天陪我训练的回礼了。”

“啊哈！真棒！”

奥莉薇娅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克劳迪娅凝视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结果奥莉薇娅转过来连连挥手招呼道：

“克劳迪娅，你在干什么呢？赶紧去食堂啊~。”

“我这就过去。少尉！”

话音一落，克劳迪娅飒爽地赶了上去。

第一卷 尾章 授勋仪式随后……

交换俘虏后过了一个月。

将守卫加斯帕堡的任务交给埃尔曼少将以下的八千官兵，混成军随后返抵了加利亚要塞。基尔要塞一直未见动作，以加斯帕堡为中心的防卫线姑且形成了。另外，兰伯特与纳恩哈特两人利用这个机会直接从加利亚要塞返回了王都。

因为在一段时间里离开了加利亚要塞，有待解决的工作已是堆积如山，忙得奥托连时间观念都恍惚了。正式在参谋的道路上踏出一步的阿什顿就待在这样的奥托身旁。平日里他要作为奥托的助理，受理与军事相关的种种问题。

另一边，说到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的话——

（呵呵。少尉听到这个消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克劳迪娅竭力绷紧舒缓的表情，先清了下嗓子，接着敲响房门。

“克劳迪娅对吧？进来吧。”

明明并没有报上名字，奥莉薇娅却猜了个分毫不差。克劳迪娅一边怀疑是自己的敲门方式有某种特点，一边推开房门。房间里的奥莉薇娅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看书。她将目光投向克劳迪娅之后，首先做出了辛辣的评价：

“怎么了吗？你的表情好奇怪啊？”

或许是表情在不知不觉间有所舒缓吧，克劳迪娅连忙反驳道：

“才、才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说这个，有好消息！您听了可不要被吓着了哦。”

“嗯，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自己多半是不会被吓到的。”

奥莉薇娅认真地说。

“呵呵。您的大话也就现在能说说了。上面决定授予少尉‘金狮子勋章’了哦，吓到了吧！！”

“……哼嗯~。”

奥莉薇娅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回头继续看起了书。现场空留一片沉默，只有哗啦哗啦的翻书声传进耳畔。

（诶！？这就结束了！？）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克劳迪娅不禁愣在原地。这样真就一如奥莉薇娅所言了。说起来，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互动来着。

（那个时候我是以为自己被推来一个麻烦的包袱来着，不过……）

克劳迪娅苦笑了一声，接着逼近躺在床上的奥莉薇娅说：

“少尉！您明白吗？这可是金狮子勋章啊。金狮子勋章。是至今以来只被授予过三人的勋章。这可是无上的殊荣啊！”

第一人是在光阴历七世纪肃清王国积重难返的政治腐败，拯救了摇摇欲坠的王国的莱因哈特·瓦尔克斯总参谋长。

第二人是在光阴历八世纪以迪奥托尔卿为魁首，在打倒王国的旗帜下蜂起的今日被冠以《迪奥托尔动乱》之名的内战中，仅凭两千兵力在短短两日内勘平了两万叛军的特里斯坦·温瑟姆少将。

第三人是在光阴历九世纪，于群雄割据时代后期建功无数，被誉为《常胜将军》的武人，如今大名鼎鼎的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元帅。

每一个都是无可争议的英雄人物。而奥莉薇娅又是第一个女性受勋者。可以说是王国又诞生了一位新英雄。

可当事人奥莉薇娅的反应却是——

“……克劳迪娅真是喜欢名誉这东西啊。我之前也说过了，比起这个我更想要书本和好吃的。”

说着，奥莉薇娅轻敲手上的书本。克劳迪娅正为她的发言感到无语，不意间看向了书的封皮。结果发现那居然是自己小时候很喜欢读的《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珂美特》。

“少尉很中意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珂美特吗？”

“嗯。明明害怕人类却还是不屈不挠地做恶作剧的珂美特很有意思啊。克劳迪娅也读过吗？”

面对奥莉薇娅饶有兴致的目光，克劳迪娅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以一副真是愚问的神态回答道：

“也不是吹嘘，我可是有全套珂美特的人……另外，说来惭愧，我小时候有阵子相信珂美特真的存在，还试着抓过它。”

克劳迪娅回忆着少时的事，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脸，结果奥莉薇娅从床上一跃而起，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奥莉薇娅的双眼熠熠生辉，有如发现了猎物的捕食者。

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令克劳迪娅不禁喊道：

“怎、怎怎、怎么了！？”

“一样的！我们完全一样！我也试着抓过珂美特哦！”

奥莉薇娅喘着粗气说道。看来是因为发现了同伴而兴奋了，理解到这点，克劳迪娅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她也有些欣慰。毕竟当时的自己并没有能在这上面产生共鸣的朋友。于是克劳迪娅提议道：

“这可真是奇遇啊。既然您这么喜欢，那不如我把自己的送给您怎么样？全套现在应该还在我的老家放着。”

“诶！？真的吗？”

奥莉薇娅笑得有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被示以这样的笑容，换做男性恐怕直接就坠入爱河了。如果是大贵族家的公子，那估计能一口气送上个一两百本书。

尽管肩胛骨被捏得直疼，克劳迪娅还是不由地对一些无谓的问题浮想联翩。

“当然没关系。不过全套总共有二十多本啊。那个……真的没关系吗？”

克劳迪娅看着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书本询问道。奥莉薇娅拍了拍胸脯，表示完全没问题：

“没关系啦。我会让阿什顿帮我收拾的。”

看来她是一丁点儿自己收拾的打算都没有。有些同情想都不想就被钦定为杂务要员的阿什顿。

“既然这样我就送信让老家把书寄过来好了。”

“嗯，多谢啦！克劳迪娅也和阿什顿一样是个好的人类呢！”

“哈啊。多谢您的赞赏。”

虽然对奥莉薇娅一如既往的诡异措辞感到困惑，克劳迪娅还是直率地道了个谢。

（金狮子勋章的事是传达完毕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需不需要这东西了啊。）

克劳迪娅瞥了抱在腋下的白箱一眼，同奥莉薇娅询问道：

“顺带一问，少尉有礼服吗？”

“礼服？我没有那种东西哦。”

奥莉薇娅颇感意外地说道。幸好自己带了过来，克劳迪娅在心里欣慰地笑了。

“这可就麻烦了啊。授勋式上是必须穿礼服的。”

“穿军装不行吗？”

奥莉薇娅戳了戳身上的军装。军装确实可以应付大部分场合，但授勋式是个例外。

“很遗憾。”

“诶~，那我就不出席那个授勋式了吧。”

克劳迪娅一把抓住了奥莉薇娅打算重新翻书的手。感到意外的奥莉薇娅瞪大了眼睛。

“克、克劳迪娅！？”

“主角不到场还成何体统！……真是的，拿您没办法。我就猜到会这样，所以把自己预备保管的礼服拿来了。幸好少尉的体型跟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可以用得上。”

“诶~。那样对克劳迪娅多不好啊~。你不用这样顾虑我也可以哦~。”

奥莉薇娅撇开视线，以毫无起伏的腔调棒读道。克劳迪娅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想要若无其事地抽开的她的手。

“真这么想的话那请您的语气再有感情一些。好了，赶紧穿上吧。啊，如果有哪里不合身的话，您不用顾虑只管说。我会让裁缝调整的。”

说着，克劳迪娅将纯白色的礼服递给了奥莉薇娅。肩章上印着象征王国的酒杯和狮子刺绣。因为是备用的东西，所以一直收在箱子里，没有压坏真是太好了。

“诶~。总觉得克劳迪娅最近变得越来越强硬了呢。”

奥莉薇娅嘴上抱怨着，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脱下了身上的军装。因为礼服和军装的格式一样，所以穿起来不是很费事。很快，奥莉薇娅就变成了一个仿佛是从物语故事里蹦出来的女将官。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很合适啊。”

克劳迪娅称赞道，然而奥莉薇娅却戳着礼服不停地歪头，她显然有些不满意。

“怎么了吗？”

看上去尺寸并没有什么问题。克劳迪娅觉得并没有修整的必要。

“嗯~，总觉得胸口有点紧，很难受啊。还有腰那里也松垮垮的……”

插图10

“…………”

“克劳迪娅，你在听吗？”

“它就是这样设计的。因为体裁如此，所以请您将就一下吧。”

“诶？可是，你说要是不合身就会拿去修整……”

“没有什么要修整的。”

“刚才——”

“没有。”

“……这、这样啊。我觉得克劳迪娅说的没错。”

奥莉薇娅连连侧首，在冽如冰刀的视线中，脱下了身上的礼服。

加利亚要塞 大厅

平常一般不会用到的大厅今日盛况空前。天花板上的豪华吊灯反射着璀璨的光辉，左右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象征王国的双狮一杯的纹章旗。

大厅中央是礼服之上加穿紫色披风的保罗。文武官员整齐地分列左右两侧。同样身着礼服的奥托候在保罗身旁。台座上放着一枚刻有狮子纹样的熠熠生辉的金色勋章。

“那么，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伴随开始的信号，喇叭声齐响，卫兵拉开沉重的门扉。一袭白衣的奥莉薇娅从中现身。在一众将官的注目下，奥莉薇娅大大方方地迈步前行。只凭传闻知道奥莉薇娅的众多文官见状莫不震惊。其中甚至有人取下眼镜擦了起来。

（想必是跟阁下一开始一样，将她想象成了豪杰少女吧。）

奥托在心里推测道，结果就听见文官队伍中有人窃窃私语说“是哪个人说她是豪杰少女的啊”。

奥莉薇娅来到保罗面前，将手抵在前胸用流利的动作单膝跪地。这潇洒的举止令奥托大感惊讶。此前无暇教授她礼仪方面的问题，本以为多少会有所不雅。

奥托看向位列右侧一端的克劳迪娅，结果她立即摇了摇头。

（不是克劳迪娅准尉教的？——真是个谜团越来越多的少女啊。）

奥托不免在心里感到疑惑，而一旁的保罗则双眼闪闪发光，表现得活像个找到宝贝的少年。

“奥莉薇娅少尉。为表彰你此次立下的卓越功绩，在此授予你金狮子勋章。”

“是，下官不胜荣幸。”

奥托将勋章别在单膝跪地的奥莉薇娅胸前。奥莉薇娅起身后退一步，俯首行了一礼，接着转身甩了一把印有王国纹章的纯红披风，潇洒地迈步前进。不少将官感叹于她的英姿，抒出一口气——

“失、失礼了！”

然而全场的气氛都因突然闯入的士兵而化为乌有。在场的将官纷纷皱紧了眉头，奥托厉声呵斥道：

“授勋式还没结束呢！你不知道再等等吗！”

“非、非常抱歉。可是——”

面对慌张的士兵，保罗开口道：

“无妨。有什么事。”

“是，王都快马来报！镇守北方战线的第三、第四军被击溃了！”

时值光阴历九九九年。

笼罩王国的阴云愈发凝重。

第一卷 后记

死神是拿着大镰刀的衣衫褴褛的骸骨。

就像作品中登场的纳恩哈特一样，包括作者自己在内的许许多多人对死神都抱有这样的印象。（如果不是的话很抱歉）不过在本作中登场的死神则是鬼火般摇晃不定的影子。虽然还是用大镰刀，但仍然跟普遍的形象有很大的出入。或许算是剧透吧，不过只要各位读者继续阅读本书就会知道，虽然Z在这个世界中被定义为死神，但其实它到底是什么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

本作讲述的，就是被一名自称死神的存在捡来抚养长大的少女、奥莉薇娅使用学来的战斗技术活泼开朗地驰骋于战场的故事。换言之就是战记作品，不过我没有写得过分厚重，所以即便是不擅阅读战记的读者应该也能享受其中。

最后是谢辞部分。

担当编辑·樋口大人，即便为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您仍然热情地予我以回应，真是感激不尽。还有负责插画的シエラ大人，您创作的所有这些远超作者想象的美丽插画，让我唯有感谢。

最后是所有为本书的出版贡献了力量的诸位，以及一直读到此篇后记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借此场合，献上我最诚挚的谢意。

彩峰舞人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孤立无援的第二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日光之下无新事

翻译：还望看官多包涵

校对：镜光能照真才子

润色：花样全翻旧稗官

法涅斯特王国 中央战线

王国与德佩德利加大陆中央地带的斯威兰王国、斯特尼亚公国两小国、以及艾斯佩利特帝国三国接壤的国境线、亦即中央战线是此次大战中战况最为激烈的地方。

在号称坚不可摧的基尔要塞沦陷、外加第五军瓦解的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有一群王国将士正在拼死奋战——

“阁下，有王都方面的紧急联络。”

听到副官的这番话，正在用望远镜把握战况的男子轻叹了一口气。单凭副官那苦涩的语气，他基本就猜到不是什么好消息了。于男子而言，所谓王都发来的紧急联络，根本就只是徒增烦恼。

“那什么，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男子万分无奈地问道，紧随而至的便是副官的怒斥。

“当、当然不行了！您是在想什么——”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吼好吧。”

男子将望远镜挂回腰际，转向声音的主人——疾言厉色的利泽·布鲁森大尉。

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下说之后，利泽便以忧愁的表情开口道：

“据报，镇守北方战线的第三、第四军被击溃。兰斯·史密斯中将与林斯·巴尔特中将一同殉国了。”

利泽的报告彻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有那么一刹那，全场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报告的内容确凿无疑吗？”

为防万一，男子特意问了一句，利泽听罢用力摇了摇头。不意间，男子脑海中闪过了三人在军校时代的浮光掠影。于他而言，那是一段久远而充实的青春。

“这样啊。兰斯和林斯都走了吗……”

将难掩心中动摇的一众将官撂在一旁，男子叼起一根遍布褶皱的香烟点火抽了起来。尽管知道默哀不合自己的风格，但他仍然在心中为两人的故去奉上了镇魂的祈祷。

男子名为布拉德·英菲尔德。

是王国防守中央战线最后的护盾——统率第二军的将领。

“很抱歉，其实联络还有后续。”

利泽在说出这番话时神态颇为忐忑，布拉德见状粗暴地挠了挠有失打理的乱发，催促她继续。一想到后续肯定不会是好消息，他就感到很不痛快。

“王都下令说，布拉德中将应一面牵制北部的帝国军，一面维持中央战线的防御。”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布拉德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长年的戎马生活导致耳朵失灵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布拉德又作了一次确认，然而、

“布拉德中将应一面牵制北部的帝国军，一面维持中央战线的防御。”

利泽的回答与此前听到的没有半分不同。看来自己的耳朵还没毛病。

布拉德听罢缓缓地仰头看向了上空，映入眼帘的苍穹是如此纯粹，甚至让人觉得好笑。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嘲讽在地上投身于战争的人类，几只灰鸟正在空中展翅翱翔。如果此处并非战场，那委身于草原小憩想必会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唉……麻烦死了，真受不了。——干脆撂挑子跑了算了？”

“阁下！！”

利泽的怒斥令布拉德缩了缩头。但他也实在有情要陈上一陈。

“不是，这怎么想都没辙吧？我们现在光是维持战线就已经分身乏术了。明明如此却要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办法抵御来自北方的攻击？我想利泽大尉你也明白‘上面’的人下达的命令有多么不可理喻吧？”

“这、这个……”

利泽自感无法反驳，只能垂下目光。

一旦击溃了兰斯与林斯的帝国军队挥师南下，第二军无疑会陷入重围。变成那样的话，想必布拉德不消几时便可去另一个世界与兰斯和林斯团聚了。想到这里，布拉德脑子里直接浮现了两人一脸愧疚地迎接自己的画面。

刚才的话并没有在开玩笑。布拉德既不想束手待毙，也绝不愿将第二军置于死地。他对利泽说的话一半以上是认真的。上面的意向如何他可不在乎。

（行了。我看看逃亡路线该怎么办……）

当布拉德正在脑海中勾勒地图时，不意间与利泽目光相合。

“…………”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似乎是还有话要说。

“我说啊。既然有话那就一口气全说完行吗，干脆利落点。”

“请您不要把心中的不情愿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来。我刚才忘说了，第七军在耶利斯平原击溃了总兵力达五万之众的帝国军，并成功收复了加斯帕堡。”

“什么！？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布拉德惊讶地问道。利泽于是展露了久违的笑颜。

“是的。第七军赢得非常漂亮，这是一场大捷。”

“大捷……”

布拉德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捷报了。何况此次并非一场普通的胜利，而是大捷，这恐怕是自基尔要塞沦陷以来的首次。

布拉德接着又听利泽报告说收复加斯帕堡时只有个位数的人员损失，于是兴奋地砸拳大笑：

“哈哈！真不愧是保罗老爷子。居然能在这种境况下斩获空前绝后的胜利，鬼神之名着实不白给啊。——等等？要这么说的话……”

布拉德扶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接着命令利泽抓紧准备出王国南部的地图。等地图备妥之后，布拉德不耐烦地将之摆到了桌上。

“如果在这里布下防线的话……”

利泽默默地守候着在地图前忙不迭的布拉德，在这种时候是不能随便插嘴搭话的，因为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在拼命地思考——

“——这样感觉应该能行。”

过了一会儿，布拉德的视线从地图上移走，不无得意地抽了口烟。

“阁下，您想到什么好点子了吗？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告诉我吗？”

利泽盯着这边问道。其余的将官也纷纷向布拉德投以满含期待的目光。

“——嗯？这个啊……我想如果要刨除临阵脱逃这个选项，那就只能让第七军去对付北部的帝国军了，舍此之外别无他法。”

布兰德满怀自信地断言道。一听这话，大半将官都感到一头雾水，他们是真的不理解布拉德在说什么。利泽恐怕也是一样，她皱着眉问道：

“要让第七军对付北部的帝国军？不是第六军吗？”

“第六军？第六军再怎么说也没戏吧。”

在南方战线惨败于钢铁陷阵骑兵团的第六军经过修整后，目前正在守卫佩吉塔堡。经布拉德提醒，利泽有些难为情。

“确实如此，是我所虑不周。”

“即便第六军真能自由机动，我也不想求萨拉中将帮忙啊。那位公主大人实在是太迷了，我应付不来。”

萨拉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布拉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阁下的个人偏好姑且不论，第六军目前确实是无法行动的。话虽如此，但第七军不也一样被钉死在南部了吗？而且我觉得其程度并不亚于第六军。”

利泽依旧持否定看法，且十分笃定，其余的将官亦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第七军无法行动？何出此言？”

布拉德也确实不理解下属们为何会反对，于是认真地回问。这让利泽大感无语，表情似是在说“您居然连这都想不通吗？”。

“您问为什么、加斯帕堡确实是收复了没错。但既然它北面还有基尔要塞这颗钉子，那就不能轻举妄动。”

“也就是说？”

“就是说第七军不能轻易离开加斯帕堡。”

说着，利泽用自己的玉指在地图上标示出加斯帕堡与基尔要塞，并附上了个人的分析，详尽地阐明了第七军为何不能擅动。

听完她的话，布拉德露出了骄矜的笑容。

“错了。你这可说错了啊。恰恰相反，第七军实则是挣脱了枷锁。”

“挣脱了枷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利泽的苍色眼眸中透着几分不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加斯帕堡之所以至关重要，就在于它能针对基尔要塞布下一道牢靠的防线。”

“牢靠的防线……”

“是了。因为那一带的地理环境极其错综复杂。只要能予以善用，那么以寡敌众并非难事。只·不·过，必须有优秀的指挥官统兵，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战争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坐拥地利就一定能以少胜多。如果没有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地形优势、巧妙调度军队的指挥官，那么占据地利并无甚意义。所谓以寡敌众，基本都是以此为前提的。

听到布拉德的解释，利泽重新看向地图，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时将险些脱落的眼镜扶回原位。

“——原来如此。流经东西两面的河流发挥了天然护城河的作用，耸立于南面的高崖更是天险，外加路幅促狭不利于部署大军。对我们来说着实是适合防守的地形。但也正如阁下所言，优秀的指挥官必不可缺。”

利泽若有所悟地抬起了头。

（脑子转的真快啊。不愧是王立士官学校的首席。要是能多通些情理就再好不过了……）

看着利泽用与掸落灰尘无异的动作捋发，布拉德暗自产生了这样一番感想。

“我记得第七军里有埃尔曼那个秃子在。拨一万兵力给他统率的话，我估计南部就安泰了。”

“我也是同感。埃尔曼少将的防守能力有口皆碑，即便帝国大军进犯，他应该也能成功退敌。”

“对吧？如此一来，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过分执着于加利亚要塞了。换言之——”

“换言之，第七军可以自由行动了。”

利泽接过布拉德的话把回答道。布拉德先是苦笑，接着轻轻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这就派快马去给王都送信。”

望着快步离去的利泽的背影，布拉德又叼起一根烟。如果说心里话，其实他更希望得到能立刻出动的第一军襄助。明明如此却没有将第一军列入援军的候补范围，是因为他觉得阿尔冯斯不可能下达许可。继第五军之后，连第三、第四军也已覆灭，帝国现在确确实实地——拥有了将手伸向王都非斯的能力。

在布拉德眼中，阿尔冯斯绝非能做出派遣第一军援助前线这样英明的决断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也不是很想欠第七军的人情啊。毕竟保罗老爷子那么可怕。）

与布拉德的叹息一同吐出的烟雾，同尘埃一道弥漫于空中。

第二卷 第一章 既被称作英雄，又被称为怪物的少女

Ⅰ

光阴历九九九年。

王都告别了早前的春日扬葩、晚来莺啼，迎来了纷纷红紫已成尘的初夏。换做平日，这本是王都一年内商业活动最繁荣的时期，然而——

“据说北部的王国军被帝国击溃了啊。”

“诶？那王都岂不是岌岌可危了吗。”

“王都有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阁下统率的第一军坐镇，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不过……”

“世事难料啊。真有什么万一，他们搞不好会抛下我们逃走。”

第三、第四军瓦解的消息在王都民众的头顶遮上了一道深重的阴翳。何况两军曾在贝鲁克尔会战取得大捷，兵锋直指帝国领内，这中间的落差让人格外失意。当然，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王国北部已经落入了帝国之手。

敏锐的商人笃定王国的命运已至此终结，争先恐后地举家逃往雄踞大陆南方的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如此一来，与民生关系最为密切的粮食问题便显得前所未有的迫切。商人的流失必然导致流通的停滞，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作为王都，非斯理所当然地囤积了为数不少的粮食，加上有第一军镇守，还不至于发生其它地区那样的掠夺与暴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局势只会越发恶化，这是不言自明的。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亚城谒见厅

获悉第七军成功收复加斯帕堡的消息时，统治法涅斯特王国的王、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正在用膳，尽管如此，他还是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的喜悦不仅是因为暌违已久的胜利，也是因为看到了夺回基尔要塞的希望。

然而仅过两个月，形势便彻底逆转。

被告知第三、第四军瓦解时，阿尔冯斯直接坠入了绝望的深渊。基尔要塞的收复终究立足于第三、第四军健在这一前提，即便是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派遣第一军进攻基尔要塞是彻头彻尾的愚行。

噩耗接踵而至。

代代与法涅斯特王室关系密切的《罗伊斯商会》突然从王都消去了踪迹。听到该报告后，阿尔冯斯仿佛在物理上听到了自己的立场坍塌的声音。因为这就意味着，法涅斯特王国的未来遭到了彻底的否定——

如同在暗示王国未来的落日将静寂支配的谒见厅染成了朱色。平日里时刻候在大门旁的卫兵如今已无处可寻。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四年了吗……跟从前比起来真是冷清了不少啊。）

为谒见阿尔冯斯而来的科尼利厄斯望着空荡开阔的上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曾经那些为了谒见而殷勤有加的来客早已不见，雕有狮子纹饰的大门不再频繁开闭。虽然会进行清扫，但事到如今，即使是装点谒见厅的奢华饰品，也不免给人以一种寒意。

科尼利厄斯正在些许的伤感中沉浸，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声音是从最内侧的门对面传来的，在井然有序的脚步声中唯独掺着一份踉跄的步履，那是科尼利厄斯早已熟悉的音色。

（哎呀哎呀，总算是现身了吗……）

科尼利厄斯干脆利索地屈膝下跪，向来者行臣下之礼。不多久，门被推开，阿尔冯斯携数名近卫走了进来。瞥了一眼科尼利厄斯之后，阿尔冯斯以几近跌倒的势头在王座上落座。

“老爷子。朕……朕今后究竟该如何是好？朕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不，从一开始，朕就不曾明白过啊……”

阿尔冯斯重重地叹了口气，上来便说出了这番丧气话。他的声音霸气全无，颜面色如白蜡。据侍从所说，阿尔冯斯近日来食欲大减，已经消瘦了许多。

如此羸弱的姿态实在不像是统治法涅斯特王国的王，全靠极尽奢华的服饰与宝石点缀的银色王冠，才勉强装点出了一个王的样子。

科尼利厄斯见状暗自感到痛心，接着出言砥砺道：

“陛下不必如此自怨自艾。南部的帝国军已被逐走。北部的收复也不会是问题。容臣僭越，第一军愿以全军之力担此重任。”

听到科尼利厄斯满怀决意的话语，阿尔冯斯厉声回应道：

“这、这绝对不行！第一军只要严守王都、保卫中央地带就够了！”

见阿尔冯斯的反应如此剧烈，科尼利厄斯只得耸肩叹息。

所谓中央地带是以王都非斯为中心、长期作为交易重镇而繁荣发展的地域。人员的流动量与北部和南部有天壤之别，随之而来的当然就是金钱与物资的汇聚。虽然王国近年的颓势让人员的流量下降不少，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是支撑王国的主心骨。

阿尔冯斯在军事领域虽然才华了了，但在经济方面委实别具只眼。虽然此前他也曾对加斯帕堡的收复作战表示了拒绝，但这两者之间的份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科尼利厄斯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固执己见的原因。

“那么要依照之前的命令，让中央战线的第二军孤军奋战吗？一旦北部的帝国军南进，第二军必然会被包围歼灭的啊？”

“没错！……朕也知道这很勉强。可是、可是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不是吗……”

阿尔冯斯说罢无可奈何地抱住了脑袋。见他这副模样，科尼利厄斯一时无言。科尼利厄斯是看着阿尔冯斯长大的，他从未见过阿尔冯斯展露如此颓萎的样子。但与此同时，他也松了口气，因为即便是阿尔冯斯，好歹也明白第二军的情况不容乐观。

“陛下，也正是第二军送来了可否派第七军迎击北部的帝国军的请示。您意下如何？”

或许是对科尼利厄斯的话感到了意外，阿尔冯斯稍稍抬起了头，打理精致的眼眉轻蹙：

“第七军？……他们不是要防守加斯帕堡、以及加利亚要塞吗？”

“这点您无需挂心。加斯帕堡已筑起牢靠的防线。第七军完全可以自由机动。”

“……你没有在骗朕吧？”

阿尔冯斯投来了怀疑的目光。科尼利厄斯为了打消他的疑心，迎着目光看了回去：

“臣岂敢欺骗陛下。”

于是阿尔冯斯便询问如果基尔要塞派大军进攻该如何是好。想必是害怕好不容易收复的要塞再次落入敌手吧。作为一国之君，这虽然稍逊气度，但作为统军之人，他有不得不这么设想的责任。

“加斯帕堡会由第七军中最擅防御的将领镇守。而且地利也在我们这边，即便帝国真的大军压境也一样安全无虞。”

看到科尼利厄斯回答得如此坚决，阿尔冯斯瞑目思索了起来。以时间而言，过了五分钟、十分钟、或许更久。

科尼利厄斯始终静候，终于，阿尔冯斯睁开了双眼，并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朕相信你。就让第七军作为援军开赴北方吧。不过作为交换，第一军今后必须以王都为中心严守中央地带。这样如何？”

“遵命！感谢陛下的认可！”

“毕竟朕也怕你再搞什么辞任风波啊。”

留下这句玩笑话后，阿尔冯斯便离开了谒见厅。随着脚步声愈行愈远，谒见厅再一次被静寂支配。

独自留下的科尼利厄斯缓缓地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之后就看第七军、看保罗的本事了啊……）

Ⅱ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作战会议室

在耶利斯平原一战建功升任大将的保罗召集了麾下的主要将官举行军事会议。这是因为阿尔冯斯下达了敕令，要求第七军迎击击溃了第三、第四军的北部帝国军。

聚集的将官中包括了破格连升三级的奥莉薇娅少佐、破格连升两级的克劳迪娅中尉，以及一名坐立不安的青年。青年便是因献策夺取加斯帕堡而受到认可，从二等兵一口气晋升为准尉的阿仕顿。

“——正如诸位所知，我们接下来将奉王命迎击北部的帝国军。”

同样的，奥托也升任为了上级大佐，听到他的话，在场的将官纷纷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用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仰望天花板的奥莉薇娅除外）。

奥托一面极力遏制近乎条件反射的拳头的颤抖，一面解释现状。与之相应的，在众将官逐个陈述意见的时候，一个人举起了手，是在耶利斯会战中统率右翼的胡斯门德·克莱斯勒少将。

“既然第二军处境危险，那么我们必须速速行事。由我率领三千士兵先行，顺带确认状况如何？”

胡斯门德言毕，在场的反应大致分为两种。认为此事可行而颔首的人、以及表情暧昧的人。在奥托看来，前者的反应没有什么好推敲的，至于后者应该是看穿了胡斯门得急于建功的心思。

事实确实如此，胡斯门德现在很焦躁。在耶利斯会战中未能建立功勋的他，本想着在攻略加斯帕堡时一展风采，可还不等抵达，加斯帕堡就被奥莉薇娅率领的别动队攻陷了。

平民出身的埃尔曼因功升任中将更是给他的焦躁点了把火。

“阁下，胡斯门德少将是这么说的，您意下如何？”

虽然将话把转给了保罗，但奥托自己的看法其实也有些微妙。如果想确认状况的话，只要放出斥候部队就足够了。虽然渴望建功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当下要务是消灭可能入寇中央地带的敌军前锋。当然，北部地区的收复也必须纳入考量。

就奥托而言，三千兵力为数不少，即便可能性再小，风险也必须避免。

“胡斯门得少将，要确认状况的话，只要派出斥候不就可以了吗？我不觉得分散兵力有什么意义。”

看来保罗的想法也是一样，他这样说完之后，胡斯门德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声反驳道：

“保罗阁下。即便是现在，帝国军也有南下之险。下官认为我军现下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如果行事缓慢，最糟的情况下，第二军或有覆灭之危。根本不是派出斥候悠哉悠哉地收集军情的时候！”

“呼……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听到保罗这么说，大部分将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要说有谁例外，那就是高声请求“再来一杯红茶！”的奥莉薇娅，以及在她身边一脸难堪地垂着头的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了。

奥托刻意假咳了一声，询问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少佐有什么意见吗？”

“我吗？——我寻思等遇到敌人之后再考虑吧。”

说着，奥莉薇娅毫不客气地将贵重的砂糖放进端来的红茶中，惬意地品尝了起来。奥托一面为她的态度感到无语，一面看向在她右侧的阿什顿。

“阿什顿准尉呢？”

“是、是！我——下官认为没有刻意派兵先行的必要！”

话音落毕，阿什顿的脸颊便是一阵痉挛。在场的将官无不以明显失言的态度向他投以讶异的目光。

（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的。现在讨论的无非是要派遣斥候、还是要胡斯门德少将亲自前往这两者，无论哪一个都以派兵侦察为前提。在此种情况下对侦察的必要性本身加以否定实在是过于荒唐了。）

奥托如此想到。就在这时，胡斯门德颇不耐烦地质问阿什顿道：

“你在攻略加斯帕堡时的出色表现我也有所耳闻。真是精彩的谋略，我自愧不如，佩服佩服。正因如此，我真的对你否定我意见的理由非常感兴趣。我这人才疏学浅，还望不吝赐教。”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而招致此种氛围的当事人阿什顿，此刻正向奥托投以求救的目光。奥托见状嘴角轻启，抬了抬下巴示意阿什顿往下说，因为他也对这个乍看之下靠不太住的青年的想法很感兴趣。

阿什顿的肩膀猛地一耷拉，露出悲痛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将自己的看法讲了出来——

——在加利亚要塞召开军事会议的第二天。

胡斯门德少将率领三千人的骑兵联队起程赶往了王国北部规模最大的城市、要塞都市艾姆里德。因为会议认为北部的帝国军如果打算南进，必然会先行占据艾姆里德。就结果而言，阿什顿的意见被驳回，胡斯门德的方案得到了采纳。另外，根据安排，奥莉薇娅率领的骑兵联队将作为第二批部队于一周后出发。而主力部队则会在两周之后出动。

当整个加利亚要塞都在为准备新的战斗而忙里忙外时，单手拿着军事资料在走廊中迈步的克劳迪娅看到了走出资料室的奥莉薇娅。

（嗯？少佐去资料室是干什么？明明里面没有她喜欢的书啊……）

想到这里，克劳迪娅从身后喊了她一声，结果奥莉薇娅无精打采地转过了身。

“啊，克劳迪娅。”

“您的气色相当不好啊，是身体不舒服吗？”

平时的奥莉薇娅简直可以说是活力的代名词，可现在却是垂头丧气。

“不是哦。我的身体没问题。而且我现在正想着去食堂呢。”

“那么您这是怎么了呢？”

奥莉薇娅居然会因为食物以外的事情绪低落，这可真是不得了的稀罕事。

“嗯，总是找不到什么线索啊……”

奥莉薇娅无力地笑了笑。这么一说，克劳迪娅才想起来偶尔会找不到奥莉薇娅的身影，原以为她是去了食堂，看来实际上是有要找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也来帮您找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两个人找肯定比一个人有效率。奥莉薇娅拍了拍提议帮忙的克劳迪娅的肩膀，开口道：

“好啊。那下次就有劳你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吧。”

嘴上说是有劳了，但克劳迪娅总有种被拒绝的感觉、

（不过，既然不是身体不舒服，那就不必太过担心了吧。即便我是副官，也不好过多地干涉私事啊。）

怀着这样的想法，克劳迪娅与奥莉薇娅一同去了食堂。

两人一到食堂就发现了坐在角落的阿什顿。正在用勺子喝汤的他此刻的表情十分苦涩。

（说起来，我得去问问他昨天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克劳迪娅干脆利落地从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阿姨手中接过面包和盛满了汤的碗，接着便到阿什顿的面前落座。

“喂，你昨天的发言是怎么回事？该说是太异想天开了吗，我都被吓到了啊。”

被克劳迪娅搭话后，阿什顿握勺的右手猛地一僵，接着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浑似一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子，满脸的歉疚。

“我那时候真的就是那么想的啊。你要说太异想天开的话，其实也没错就是了……”

“四者样马？喔绝的也不四美油可嫩啊。”

迟了一会儿才到克劳迪娅身边落座的奥莉薇娅一边给面包塞满了双颊一边拥护阿什顿的观点。

“少佐，请您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这样太不成体统了。”

克劳迪娅委婉地规劝道。奥莉薇娅听完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从旁人的视角看来，两人这有如姐妹一般的互动让阿什顿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金发的克劳迪娅与银发的奥莉薇娅在一起的情景，让阿什顿不意间联想到了王国纹章上的金狮子和银狮子。这样的话，那放在两人中间的杯子就对应纹章上的酒杯了吗。如此这般的，阿什顿做着无关紧要的遐想。

“我觉得并非不可能哦。你看，就像阿什顿说的那样，不觉得太凑巧了吗？我们夺回加斯帕堡之后才过了两个月第三、第四军就被击溃了哦？把它当做是对第七军的挑衅也不是不可以嘛。”

奥莉薇娅再次赞同了阿什顿的观点。那为什么军事会议上不赞同呢？克劳迪娅突然感到了疑问。接着她回想起了奥莉薇娅当时醉心于红茶的模样，疑问随之尘埃落定。

“就算这么说，这跳跃性未免也太大了不是么？北部的帝国军为何要引诱第七军呢？”

——阿什顿在军事会议上的发言如下：

『依下官愚见，部署在北部的帝国军在等候第七军的到来，所以我们没必要急于行动。』

此言一出，大部分将官都对阿什顿投以怜悯的眼神。保罗和奥托虽然一直保持了沉默，但考虑到周围的目光多少还是摆出了困扰的表情。至于胡斯门德则表示『真不愧是辅佐奥莉薇娅少佐的参谋，想法就是不一般啊』，并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因为他的话连带着也暗讽了奥莉薇娅，所以克劳迪娅当时气得够呛。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出言顶撞一名少将，顶多就是在心里骂上两句而已。军队中阶级就是一切。在这个世界里，长官说你是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不过即便排除这个插曲，阿什顿的发言也过于离奇了。克劳迪娅自觉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理解者，但在这个问题上终究拿不出拥护他的论据和勇气。

（可是少佐却能理解阿什顿的发言。那么说到底，还是我不能正确地衡量阿什顿这名青年作为参谋的能力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克劳迪娅定睛看向阿什顿、

“哎、哎呀，其实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而且我的意见也被驳回了，就不用那么在意啦。”

结果阿什顿却事不关己地说了一通，接着为了逃离克劳迪娅的视线而埋头喝起了汤。看来需要教育他一下了。

“你这笨蛋！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信口开河！”

“不、不是啊，就算你这么说，可是鬼——奥托上级大佐突然就将话把抛给我了啊，我当时慌得不行……”

阿什顿十分尴尬地挠起了后脑勺，见状，克劳迪娅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才刚晋升为军官，难以自处的心情并不是不能理解，但这不能成为一直摆脱不了士兵定位的理由。

“真是的……在那个场合中被长官征求意见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你本就是少佐的参谋不是吗。阿什顿你的态度必须再毅然决然一些。”

“啊哈，阿什顿被凶了呢。”

奥莉薇娅笑嘻嘻地看向了阿什顿。

“你！？……唉、非常抱歉。”

阿什顿十分沮丧地垂下了肩膀。为了安慰他，奥莉薇娅一边说“不用太在意啦”一边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开导弟弟的姐姐，虽然阿什顿比奥莉薇娅大了四岁就是了。

克劳迪娅在心中对两人报以苦笑，并同奥莉薇娅搭话道：

“少佐也是，现在可不是您悠哉悠哉地发笑的时候。今天请您务必选好自己的家名，不能再拖下去了哦。”

上上次花了两个小时，上次则足足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才抓到逃避此事的奥莉薇娅。见满面笑容的克劳迪娅凑到眼前，奥莉薇娅背过脸低声抗议道：

“家名什么的又没有必要。本来我就不想做什么贵族。再说我不是已经有奥莉薇娅这个很棒的名字了嘛。”

“不可以。既然少佐被正式任命为了王国的骑士，那么继承贵族的家名就是必须的。而且奥托上级大佐也要您赶紧决定了不是吗？”

法涅斯特王国的身份是世袭的。贵族的子嗣依然是贵族，平民的孩子永远都是平民。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说拥有爵位的贵族男性迎娶平民女性为妻的话，女性一方就会成为贵族。大商人常常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贵族，以此获得各种各样的利好。而贵族一方也不乏为了获得丰富的资金而积极与商家缔结婚姻关系的人。

还有一种例外。那就是建立绝伦的武勋，藉此受封为骑士的人。这是仗剑立国的初代法涅斯特国王、尤利乌斯·祖·法涅斯特立下的祖制。奥莉薇娅成为贵族当然是靠的后者了。

面对娓娓道来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堵住了耳朵，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非但如此，她甚至来了个猛虎落地式，把脑袋贴到了桌子上。克劳迪娅实在是拿她没辙，这时，阿什顿隔着桌子轻轻地拍了拍奥莉薇娅的肩膀：

“奥莉薇娅，你还是尽早决定为好。鬼——奥托上级大佐超恐怖的哦。”

心有余悸的阿什顿说完这话浑身一颤。奥莉薇娅这才缓缓地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接着将面前的汤一饮而尽。

“——那我就回去做事了。”

眼神活像一只死鱼的阿什顿回往了奥托的办公室，为他送别后，两人前往了克劳迪娅的房间。

“喔~，克劳迪娅的房间收拾得好工整啊。跟我的完全不一样。”

奥莉薇娅饶有兴致地将房间环顾了一遍。朴素的床铺和书桌、外加一座小书架，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装点。其实在克劳迪娅看来，只是奥莉薇娅的房间过于杂乱罢了，不过她不好讲出口。

“这也难怪，毕竟我基本上只是利用这个房间休息而已。”

说着，克劳迪娅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该书是用于记载因各种理由而绝嗣的贵族家系的。嘱咐奥莉薇娅坐到床边后，克劳迪娅也坐到她身边翻开了书。

“——等等、少佐！你干什么呢！”

“吃过饭了就想睡觉觉。”

克劳迪娅强行把想要钻进被窝的奥莉薇娅拖了出来，接着将书抵在了她的眼前。也不是吓唬她，如果再不赶紧把家名决定好，奥托又要狂砸桌子了。

“行了，赶快选吧。”

“克劳迪娅真是强硬啊。”

奥莉薇娅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接过了书，随后兴味索然地翻了起来。自这之后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坐不住了，奥莉薇娅一脸无聊地看向克劳迪娅问道：

“……我说，比起这种事不如我们玩捉鬼——”

“不玩。”

“那就玩捉迷——”

“绝对不玩。”

“……克劳迪娅真是任性啊。”

奥莉薇娅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克劳迪娅气得大叫，就在这时，奥莉薇娅草草翻阅书页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个纹章……”

“嗯？哪个？”

见奥莉薇娅终于有了兴致，克劳迪娅便往书页那里看了过去。结果映入她眼帘的，是被深红色的蔷薇包裹在中间的骷髅头。骷髅的额头中间放着一颗菱形的红宝石，后面还交叉有两柄黑色的大镰刀。

（这可真是相当不吉利的纹章啊。）

克劳迪娅心中想到。确认了一下绝嗣的年份，发现是光阴历八百四十年。看来是一百五十余年前断绝的家系，但最重要的理由却没有记载。

“巴雷特斯托姆家吗……可是真奇怪啊，一般来说都会记明断绝的理由的，这上面却什么都没写……？”

在扭头感到不解的克劳迪娅身旁，奥莉薇娅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注视着书上的纹章。她往常那种轻佻的神态此时已无处可寻。感到难能一见的克劳迪娅于是想着多观察一会儿，恰逢此时，奥莉薇娅缓缓地抬起了头。

“——决定了。我的家名就是这个了。”

“诶！？虽然确实很急，但您不必如此草率地决定的。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不少呢。”

插图1

选什么不好，偏偏选这样让人感到不祥的纹章。克劳迪娅连忙从她手中夺过书，翻到别的页上说道：

“您看这个如何？跟少佐的发色很相配，我觉得很合适哦。”

虽然自觉有些勉强，克劳迪娅还是指向了一枚用萨尔萨索乌花点缀银月的纹章。然而奥莉薇娅甚至没有付之一瞥。

“不用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可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克劳迪娅从奥莉薇娅的眼神中领会了她的坚定，于是不再反对。

“话说回来，这个家族断绝的理由能查出来吗？”

“理由是吗……”

克劳迪娅一边轻抚书本一边品味奥莉薇娅的话。毕竟是已经断绝了一百五十余年的贵族，调查起来并非易事。虽然这样想，但克劳迪娅一抬头便看到了奥莉薇娅极尽认真的表情。

“这个啊……我想去王都的王立图书馆应该能查出来吧。”

“王立图书馆？”

奥莉薇娅扭了扭头。

“您不知道吗？那里是涵盖了王国全部历史的场所。法涅斯特王国在整个德佩德利加大陆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国度。所以说它是历史本身也不为过。我想去那里应该什么都能查得到。”

“涵盖了全部历史的场所……”

奥莉薇娅低喃了一句，表情前所未有的生硬，这让她那精致的面庞更加出离人外。

“少佐？”

“…………”

“少佐！”

“啊、抱歉。”

奥莉薇娅终于回过了神，并第一次展露了虚饰的笑颜。

“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用在意啦。说起来，奥托副官不是说要我尽快决定家名来着吗？”

“诶？嗯、是这样没错……”

“那克劳迪娅就赶紧去告诉他吧。”

“诶？等、请等一下、不要推我！我会去的！我会去的啦！”

在奥莉薇娅那超人臂力的推搡下，克劳迪娅无可奈何地被赶出了房间。克劳迪娅慌忙转过身，结果房门却在同一时间被锁死了。这下没辙了。

（话说这姑且是我的房间来着啊……而且少佐这到底是怎么了？）

虽然为事态的急速发展感到了困惑，克劳迪娅还是乖乖地前往了奥托的办公室——

奥莉薇娅一边听取克劳迪娅远去的足音，一边拾起掉在床上的书本。与此同时，她从怀里取出了一大颗宝石。

是在那一天与黑剑一同留给自己的绯色宝石。再次翻开画有巴雷特斯托姆家纹章的书页，将之与自己的宝石进行比对。

（……果然没错。形状和颜色都跟画上的一样。）

怀着这份确信，奥莉薇娅看向了画在骷髅头后面的两柄黑色镰刀。她的嘴角渐渐上扬，最终喜不自胜地放声大笑：

“啊哈哈！终于找到Z的线索了！等着我哦，Z！”

Ⅲ

在后世被称颂为漆黑英雄的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她在德佩德利加大陆的历史舞台上登场的时间，据载是光阴历九九九年。

德佩德利加英雄记是以战争为背景，描写美丽的银发少女奥莉薇娅挥舞漆黑之剑大展风采的故事。它的欢迎度是如此之高，以至于甚至出版了供孩子看的绘本，明明如此，可与其它的英雄记相比，它却有一个不为人知但截然不同的部分。

相较于大部分英雄记都会从主人公幼时写起的手法，德佩德利加英雄记起笔的情节却是十五岁的少女奥莉薇娅作为王国士兵的活跃表现。换言之，世人找不到她在此之前的经历。在绘本中虽然有描述她的幼年，但那都是作者考虑到儿童向的题材而自行发挥创造的。

尽管出身就已经充满了谜团，但最大的疑点还在她是被死神抚养长大的这个问题上。无论当时今日，死神一直是架空的存在。绝大部分人类对其存在都持嗤之以鼻的否定态度。退一万步讲，假设真的存在，那么死神又为什么要抚养奥莉薇娅这个少女呢？至今也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被认为是出自奥莉薇娅口中的一系列死神逸话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有说服力。也正因如此，它才难倒了许许多多的研究者。大部分研究者最终认为死神只是代指抚养奥莉薇娅的人物的隐语。但也有一小部分研究者怀疑死神确实存在。

他们的根据源自近年发现的一封书信。准确来说，它似·乎·是一封书信。该物夹在被认为是奥莉薇娅个人所有的一本书中，负责的管理人员在整理时偶然发现了它的存在。该物被怀疑是死神写给奥莉薇娅的书信，总之疑点颇多。

之所以说是死神写给奥莉薇娅的信，根据之一是上面的文字。遍查大陆各代历史，也找不到与上面所用的文字相契合的语言。另外，就像是为此观点佐证一样，有不少记载表明，奥莉薇娅有时会说一些意义完全不明的话语。当时的有识之士就此事的是非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译注：这作品所谓的死神语就是把大部分的字换成片假名，像这样：アハハッ！　ツイニゼットノ手ガカリヲ见ツケタ！　待ッテテネ、ゼット！）

并且直到现在，争论也没有一个结果。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直至今日也是一个谜团重重的人物，而这也正是她令无数人为之着迷的理由吧。

帝国军 维萨姆城司令室

维萨姆城如今成为了帝国三将之一、统率红之骑士团的罗泽玛丽的据点。环山而造的白色城墙光辉美丽，没有半分战火涂炭的痕迹，显然，维萨姆城是兵不血刃地易手的。

继治理维萨姆城周边地区的领主主动献城之后，以“打个招呼”为由携名画宝剑、甚至于装满了金币的大口袋这样露骨的财物的人接踵而至。

原因很简单，最早得知第三、第四军落败的王国北部领主无不争先恐后地向帝国军队表示恭顺之意。作为结果，罗泽玛丽毫不费力地便将王国北部领土的北半部分收入了掌中。

在这些领主的眼中，王国已无未来可言。为了能尽可能地给新的支配者以好印象，他们绝不会顾及颜面——

（真是服了，所谓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就是说这个了吧……）

罗泽玛丽的副官吉埃尔·纽拉特大佐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手信，不由地叹了口气。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被誉为狮子之国的王国啊。特别是无条件献出这座城的那个男人，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说这话可能有点不对劲，但真亏他能那样觍颜向侵略者献媚啊。说实话我都要吐了，他们难道就没有羞耻心吗？”

“结果已经证明了不是吗？所谓外强中干就是如此了。”

罗泽玛丽不屑地说道。

“算了，拜此所赐我们也省了不少事。”

“比起这些，杀了奥斯本特大将的第七军动向如何？阳炎那边差不多该发来联络了吧？”

问出这话的罗泽玛丽显然很不耐烦。面对她的质问，吉埃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虽然已经将阳炎的人员派往了各地打探第七军的动向，但现在还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啧！阳炎有时候也这么派不上用场吗……嗯？怎么了？你有什么担心的吗？”

见罗泽玛丽以刺探的目光看了过来，吉埃尔不禁在心里啧了一声。

（糟了。我给表现在脸上了吗……唉，看来我还差得远啊。）

为副官者必须练就时刻以冷静的神态示人的本领。作为辅佐罗泽玛丽这样率性而为的人的副官就更是如此了。话虽如此，事到如今再顾左右而言他未免太不自然，而且势必会招致罗泽玛丽的不快。

如此判断后，吉埃尔下定决心回答道：

“第七军饲养了一个怪物少女的传闻，阁下您知道吗？”

话刚说到一半，罗泽玛丽落座的椅子便发出了一道清脆的悲鸣。看她这反应，吉埃尔就知道罗泽玛丽已经有所耳闻了。两军换俘之后，经回来的帝国士兵之口，披着美丽少女的皮的怪物便成了帝国军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刀兵无以触及。

箭镞无从伤害。

有敢与之交手者死路一条。

这一类的流言并非没有前例。当畏惧对手的情绪登极时，将之视作超乎人类的人外存在的情况并不少见。吉埃尔觉得这就跟艺术作品中那些妄想产物没什么不同。

但这一次，产生妄想的人数实在过多了。仅仅一名被唤作怪物的少女让上千名士兵陷入了恐慌状态。据说与怪物交过手的士兵里不少人都被搞得神志失常。吉埃尔实在是不好将此事贬作纯粹的妄想付之一笑。

如果要与第七军作战，那么他心中确确实实地存有这样一抹不安。也不知是否明白他的心思，罗泽玛丽笑道：

“怪物少女？哈！那又如何？不管对手是什么东西，我都要让他们付出杀死奥斯本特大将的代价。就用我最近入手的这东西！”

罗泽玛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挂在身后墙壁上的一把剑拿在手中。缓缓出鞘的钢剑逐渐像加热一般染上了红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吉埃尔总觉得周围的温度也随之有所上升。

“……真是把不可思议的剑啊。那是被称作‘魔法’的女神的奇迹吗？”

“详情我也不了解，毕竟是菲利克斯给我的。不过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被它砍伤的人势必会品尝到地狱般的滋味。即便是怪物也不例外。”

罗泽玛丽架好剑，嘴角得意地上扬。现如今，比起战胜王国，摧毁杀害了奥斯本特的第七军才是她更在乎的。虽然她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再怎么说也是帝国三将之一，罗泽玛丽有为士兵们、为帝国臣民做表率的义务和责任。

吉埃尔认为有必要进行劝谏，于是开口道：

“讨伐奥斯本特阁下的仇敌固然重要，但阁下终究是统率红之骑士团的总司令。况且您还身肩帝国三将的重责，还望您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这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现在才在这里处理内政事务不是吗？”

罗泽玛丽轻轻拍了拍办公桌上的文件，不满地撇开了视线。站在立场上，她需要作为当政者治理近来占领的王国北部。因为领主主动出降，所以罗泽玛丽便作为领主的代理对之进行利用，目的是将民众的不满引到向帝国摇尾乞怜的领主身上。

现阶段要以领主的名义，接连实施损害领民利益的政策，待到民众的不满达至顶点时，再顺理成章地将领主的位置移交到帝国文官的手上，到那时候，前领主会交由领民亲手处刑。这便是罗泽玛丽的计划。

虽然外界对罗泽玛丽的评价倾向于夸耀她的武力，可实际上她作为当政者也有不凡的资质，但这不太为世人所知。只不过她执政的手段极其狡诈就是了。

（要支配整个王国北部需要不少时间。看来要先巩固目前占据的地盘啊……）

与王国军队的战斗还将继续，如果要把第七军彻底击垮，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毕竟对方麾下有一个怪物般的少女。

第二卷 第二章 独立骑兵联队启动

Ⅰ

“Z，可以了吗？”

“不行。这样是射不中目标的。”

“为什么？它已经停下了呀？”

在张弓搭箭的少女的视线前方，有一只灰毛狐狸。在德佩德利加大陆广泛分布的灰狐那染着几撮黑色的双耳正颤动不已。

“灰狐是极度胆小的生物。它的耳朵无时无刻不在听取周围的声音。要说的话，那就跟声呐差不多。”

“声呐是什么？”

“就是利用音波感知物体的精密机械。”

“yinbo？jinmijixie？”

Z偶尔会像这样说一些难懂的话。少女一脸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不用在意我刚才的话。总之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水平，这时候放箭是射不中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么。要仔细观察对手。”

少女放下了弓，遵照Z的话紧紧地盯着灰狐。不一会儿，它那双时刻耸动的耳朵突然齐刷刷地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Z。”

“看来它是找到猎物了啊。你顺着灰狐的视线往前看。”

Z贴近到少女脸旁指向前方。少女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依照指示看了过去。

“啊，是斑兔。”

顾名思义，那是一种毛色多斑点的兔子。可现在却像融入了周围的风景一样，体色变化为了浅绿色，因为这一点，它也被称为拟态兔。

“你要记好。无论平时戒心多高，捕获猎物的时候都另当别论。既然它们作为生命体而存在，那么为了存活就必须要进食。当精力集中于眼前的猎物时，戒备自然就会放松。所以现在就是好机会。”

“我知道了！”

少女再次搭箭将弓拉满。虽然将准头瞄向了灰狐，但Z却突然伸出手将之移往了斑兔的方向。

“你要瞄准灰狐捕捉斑兔的瞬间。那样的话，以你的水平就可保万无一失了。”

“好的！”

原本纹丝不动的灰狐开始缓缓地蓄力，紧接着，它在一瞬间大幅前跃，一口气冲向了斑兔。而几乎于同一时间离弦的少女的箭，则精准地射向了灰狐的脖颈。

漫天星光之下，少女与Z围坐在篝火旁。少女的双眸熠熠生辉，将今天的晚饭插到篝火周围。

“——你今天用弓的手法精进了不少啊。”

看着一旁堆积如山的猎物，Z低喃道。少女看着搭在树干边上的白剑回答道：

“嗯，可是我还是觉得剑用起来最称手。”

“或许如此，但对手未必会始终在近身与你战斗。掌握这种道具的用法也有好处。”

说着，Z打了个响指，随后便从虚空中显现出一团黑色的雾霭。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情况的少女身旁，Z随手将弓箭扔进了雾霭之中。弓箭一瞬间就没了踪影，随后周围的风景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魔术吗？我也能做到吗？”

如果能像故事中的“神秘宝箱”那样什么都能装可就太棒了。少女一脸期待地看向Z，然而、

“这不是魔术。所以你做不到。”

得到的回答却是彻底的否定。少女十分沮丧地耸了耸肩。

“这样啊……真遗憾。话说回来，东西差不多烤好了，可以吃了哦。这个‘吸血鸟’的肉非常嫩，可好吃了。”

少女很快就将失落逐出了脑海，咬了一口烤的金黄的鸟肉。随着肉汁在口中扩散，她不禁露出了惬意的神情。Z一边将手头的树枝丢入篝火一边摇了摇头。

“诶？你不吃吗？为什么？”

“吃了也没有意义。我既尝不出味道，也不能拿这东西填饱肚子。我吃的东西与人类有本质的不同。”

“这样啊……那Z都吃些什么呢？”

少女停下了进食的动作询问道。仔细一想，她还从未见过Z进食的样子。Z看了少女一会儿，接着缓缓地回答道：

“人类的灵魂。”

“呼嗯~，灵魂好吃吗？”

如果好吃的话那自己也想尝一尝，少女想到。

“……应该说是质量好不好。不过最近的人类‘自然力’极端低下。所以质量上乘的灵魂非常少有。”

Z的脸越说越阴暗。话虽如此，Z的脸本来就是黑影，所以这只是少女的一种感觉罢了。

“就是说不太好吃的意思吗？”

Z点头首肯。

“嗯，用人类的风格来说就是这样了。而且最近没什么战争，人类不那么容易死了。拜文明大发展所赐，平均寿命也得到了延长。可以说是不怎么乐观的状况。”

“Z不能杀掉人类然后吃灵魂吗？”

比起静待人类死亡，还是动手杀掉直接拿来吃更干脆。少女怀着这样的想法询问道，结果、

“我不能杀人。”

Z一口否定道。接着，Z一边将树枝扔进篝火，一边继续组织语言道：

“准确来说是除了一小部分人之外都不能杀。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了，我们能够干涉的只有刚死不久的人类和还没有自我的婴儿。虽然可以杀掉婴儿食用灵魂，但婴儿的灵魂份量太小，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少女反复斟酌了一番Z的话，进一步询问道：

“也就是说吃不饱饭是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了。”

在这之后，Z就灵魂的问题教了少女很多。

其中最令少女感到惊讶的，是人类在肉体死亡之后，灵魂会短暂地存续。据说那份灵魂中塞满了人类人生的轨迹，人的生涯会成为灵魂的点缀。少女原本以为，与野兽不同，无法拿来吃的人类死掉了就跟垃圾没两样，今天却被此刷新了认知，果然学习是很重要的啊。

顺带一说，没有被Z享用的灵魂会前往被称作‘零之境界’的地方，直到再次得生为止会一直漂泊。

“——谢谢你教我这么多。听上去要食用灵魂十分费力啊。需要我去帮你杀死人类吗？只要穿过森林就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类不是吗？要杀多少Z才能填饱肚子呢？十人？还是二十人？”

听到少女这么说，Z给她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可真是有观察的价值啊。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回到人类的世界中去吗？”

“为什么要回去？我一次都没有那么想过。虽然有时候会想吃吃看书里的点心就是了。”

在发自心底地感到不可思议的少女身旁，Z将最后一根树枝丢进了篝火。篝火发出啪吱啪吱的爆炸声，美丽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

“这样啊……看来让你担心了，不过没有这个必要，我是有正常摄食的。”

“呼嗯。那就好。”

放下了心的少女莞尔一笑，重新吃起了鸟肉。

“……等你吃完之后再多准备一些料理的种类好了。毕竟你也差不多要到成长期了啊。”

“成长期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骨骼增长、体型变大。如果偏食的话会影响到发育的。不能只吃肉，也得多吃蔬菜才行。”

“诶嘿嘿，我知道了。Z知道得真多！”

面对少女无邪的笑容和称赞，Z一边回忆与她的过往一边仰望星空。

“谁让我徒然无益地活在永劫之中呢……”

“————早上了吗……”

一转向敞开的窗户，日光便照进了眼眸。清风携着绿叶的香味，温柔地拂过了奥莉薇娅的脸颊。

（我好像睡过头了。不过话说回来，久违地做了一场小时候的梦啊。Z现在究竟是在哪里做什么呢。真想早点找到Z啊。）

一边追忆，奥莉薇娅一边伸手取来了枕边的银色怀表。翻开表盖，发现时针已经指在了九点。早餐的时间已过，即便使用迅足术赶去食堂也没有意义了。

（哎呀哎呀。这下吃不到早饭了……算了，也无所谓吧。等会儿让阿什顿给我做芥末酱夹心面包好了。做上十个！）

从床上一跃而起的奥莉薇娅呈九十度将单脚抵在墙上，缓缓地屈身活动筋骨。没过一会儿， “少佐、您还没起来吗？”克劳迪娅透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与敲门声一同传到了耳边。

奥莉薇娅连忙换上挂在墙上的军装，火急火燎地打开了门。因为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出发前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的日子。

——两小时后 操练场

前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在即，士兵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操练场上集合。当额头渗着冷汗的克劳迪娅组织士兵排成四列横队时，在她的一旁、

“蚂~蚁先生和蚂~蚁先生、打~一~架。”

奥莉薇娅正哼着小调儿与蚂蚁玩得有滋有味。不仅如此，“要不要久违地吃吃看呢~”，她还嘀咕了这样一句非常危险的话。克劳迪娅觉得奥莉薇娅是真的可能给蚂蚁吃进肚里，于是连忙招呼道：

“少佐，您差不多也该跟蚂蚁玩够了吧。已经准备好了，差不多该您说两句了。”

“嗯，我知道了。”

奥莉薇娅拍了拍被尘土弄脏的双手，在克劳迪娅的催促下踩着欢快的步子走上了演讲台。在她眼前的有整齐列队的原别动队士兵、以及最近征募的新兵们。

这就是最新组建的共三千人的独立骑兵联队。与一般的骑兵联队不同的一点在于，联队长奥莉薇娅被授予了较大的自主权。这当然源于珍重奥莉薇娅的保罗的关怀。

原别动队的士兵们一脸严肃地等待着奥莉薇娅的讲话。另一方面，新兵们看到奥莉薇娅的身影之后，意见大致分为两种。

“这么超凡脱俗的美女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啊。她真的跟我们一样是人类吗？”

如此这般地露出陶醉表情的新兵、以及

“那么一个小姑娘居然是联队长？我们真的能把命托付给她吗？”

用猜疑的目光看向奥莉薇娅的新兵。

（现在多少还是会有否定意见的吧。由一名少女统兵、何况还是统领一个联队，这根本闻所未闻啊。不过也只限上战场之前就是。）

一面回想奥莉薇娅在战场上驰骋的英姿，克劳迪娅一面高声喊道：

“接下来有请奥莉薇娅联队长训话！全员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演讲台上的奥莉薇娅一身。奥莉薇娅清了清嗓子，跨步叉腰：

“人类在打仗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死。死了就吃不到好吃的了。当然也吃不到甜甜的点心了。所以为了不让大家那么容易就死掉，我和克劳迪娅、还有参谋阿什顿会制定作战计划。大家要努力活下来，为每天都能吃到美食和点心而奋斗。”

言尽于此，奥莉薇娅扭头啪嗒啪嗒地下了台阶。待在演讲台旁边的阿什顿绝望地仰着头以手覆面，大部分新兵则一脸不知所谓地张着嘴巴。

在此种状况下，杰瑞扯着嗓子接连喊道“我哭了！奥莉薇娅队长的训话也太响彻心扉了！真不愧是银发的女武神！”

克劳迪娅连忙跑上演讲台，再次喊道：

“是、是这样的！奥莉薇娅联队长的意思是我们会考虑让大家活下来的策略，所以大家放心战斗就好！独立骑兵联队、准备出击！”

克劳迪娅下令之后，原别动队的士兵们一个个地跨上了战马。见状，一脸懵逼的新兵们总算回过了神，手忙脚乱地行动了起来。

奥莉薇娅温柔地将已成爱马的黑马抚摸了一番，接着用潇洒的动作骑了上去。黑马来回晃动尾巴，发出了欣喜的嘶叫声。

“——少佐，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请您下令出发吧。”

经骑马来到身边的克劳迪娅提醒，奥莉薇娅高举拳头：

“那么，让我们向要塞都市艾姆里德出~发~吧！”

与此同时，宣告进军的号角声响彻青空。

奥莉薇娅率领的独立骑兵联队就这样踏上了前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的道路。

Ⅱ

从加利亚要塞北上的独立骑兵联队最初的目的地是加纳利亚镇。此时正值天朗气清，以青空下的艾斯特山脉为背景，形形色色的鲜花正开始展露笑颜。令人惬意的微风拂过蹄下绿草，为克劳迪娅送去了一阵清香。不消半个月，这周围应该就能迎来百花齐放的景色了吧。

“少佐，请您往右看。这附近暖和了许多，鲜花陆陆续续都开了呢。”

“…………”

“少佐，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

不管克劳迪娅怎么搭话，奥莉薇娅都始终不给回应，只是噘着嘴抚摸黑马的鬃毛。

“唉……少佐，您差不多就别再耍脾气了。您总是这样会给士气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那、你肯答应我们取道王都前往艾姆里德了吗？”

“这个之前就跟您说过了，不行的。”

克劳迪娅一表示拒绝，奥莉薇娅便鼓起双颊撇过了头。不知为何，连她的黑马也向这边投来了幽怨的目光。从感觉不是滋味的克劳迪娅想要与之拉开距离的样子来看，可以说是很有杀伤力的眼神了。

“奥莉薇娅，等下次休息的时候，我会给你做喜欢的特制芥末酱夹心肉干面包的，所以别闹别扭了，怎么样？”

阿什顿骑上前，为了讨好奥莉薇娅而抛出了最高级的饵。虽然奥莉薇娅的身体有少许反应，但脑袋依旧冲着反方向。看来即便是搬出特质芥末酱也无济于事。

『——明天我们去王都待一宿呗？ 』

前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的途中，奥莉薇娅因有机会前往王都而兴奋不已。只可惜王都一日游的提案即刻遭到了否决，这让奥莉薇娅的不悦溢于言表。

从加利亚要塞前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有两条相别甚远的路径。一条要途经王都后向西，一条则要途经加纳利亚镇北上穿越沙漠后向东。

独立骑兵联队本次选择的路线是后者。原因很简单，因为胡斯门德率领的骑兵联队选择了前者。不同于主张兵贵神速的第一批部队，奥莉薇娅率领的部队本次的重点任务是索敌与收集情报。想更大范围地把握帝国军队的动向当然就要选择不同的路线。

即便奥莉薇娅享有较大的自主权，只要还是军队就不能因私人理由变更行军路线。

（刚一出发就前途多舛啊。）

克劳迪娅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了尽可能地让奥莉薇娅理解而继续说道：

“少佐，即便我们去了王都，也没有时间让您悠哉悠哉地调查东西啊。况且王立图书馆也不是那么好进去的。”

“……为什么王立图书馆不好进呢？”

奥莉薇娅蹙眉靠了过来。克劳迪娅竖起两根手指，开口道：

“首先光是入馆手续就要办个两天。另外还需要有信用的人做推荐。这里说的有信用的人就是贵族。而且必须得是门第不凡的贵族才行。毕竟王立图书馆里面的书和资料都是贵重物品。”

“我虽然一直都很向往那里，但无奈于平民的身份，终究没机会进去啊。”

一旁的阿什顿十分艳羡地嘀咕道。虽然不及奥莉薇娅，但阿什顿也是相当的读书爱好者。王立图书馆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场所。至于奥莉薇娅，阿什顿的哀叹并没有打动她、

“可是我已经是贵族了不是吗？明明如此却还是不能进去吗？”

如此这般地，她噘着嘴反驳道。

“很遗憾不行。贵族身份说到底只是进入图书馆的一个资格证罢了。先前提到的有信用者的推荐是绝对条件。”

况且说到底，奥莉薇娅的出身根本就是谜。

之前询问奥莉薇娅家乡的时候，她回答说是一座森林深处的神殿。为了搞清楚而求助于地图后，她指明的位置在德佩德利加大陆的西端。在普遍的认知中，那里是坐拥广袤森林的秘境，只有极少数的聚落。从奥莉薇娅的黑眸与银发来看，她并不是出生于那片地域的人。据奥莉薇娅所说，她好像是小时候被一个叫Z的人捡去抚养的。当奥莉薇娅笑容满面地同自己讲述那过于波澜壮阔的过去时，克劳迪娅直感到无话可说。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说到底，就算跻身贵族之列，王立图书馆也不是能让你说进就进的。无论怎么说，最重要的始终是“信用”这一无形的证明，它的重量与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东西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不管建立了多大的武勋，如今的奥莉薇娅都没有信用。不过克劳迪娅实在不好把这话直接讲出口就是了。

不过还是有唯一的例外存在。阿什顿或许不知道，就算是平民，只要花费足够多的金钱就一样可以进入王立图书馆。不管是好是坏，钱的力量始终能填补身份的裂隙。不过克劳迪娅觉得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一部分大商人罢了。

“让克劳迪娅给我推荐也不行吗？”

奥莉薇娅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克劳迪娅问道。

“这个吗、不好说啊。荣格家姑且是历史悠久的家系，我想应该没问题，但不敢保证说绝对可以。”

荣格家的初代当主可以追溯到尤利乌斯·祖·法涅斯特王所在的时代，足以谓之源远流长。在家族延及六百年的历史中优秀骑士辈出，是货真价实的武家名门。据载荣格家曾盛极一时，执掌了王族的剑术教习。

不过今天也就是屈居边境的贵族之一家，连在王都购置别墅的财力都没有。这也是克劳迪娅不敢打包票的原因。

“那谁可以保证绝对没问题呢？”

面无表情的奥莉薇娅进一步凑近过来问道。克劳迪娅自觉不妙，连忙开动脑筋。最先闪过脑海的，是功绩、人望、门第全都无可挑剔的保罗。

如果奥莉薇娅去请求的话，保罗估计会兴高采烈地为她作保。但对方怎么说也是位居大将的人物、同时又是第七军的总司令，随便动之以私情影响不太好。

克劳迪娅认为求助保罗这个选项不应该告诉奥莉薇娅。

（这么一来的话，就得找个既能无所顾忌地拜托、又能保证万无一失的人物了吗。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说起来还真有。）

浮现在克劳迪娅脑海中的，是与自己一样淡金发色的男子。在克劳迪娅小时候，他还是自己剑术上的憧憬。

“纳恩哈特兄——咳咳。纳恩哈特准将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他的人脉相当广，说不定连耗时两天的手续都能省下来。”

“纳恩哈特准将？”

见奥莉薇娅扭头感到不解，克劳迪娅不禁苦笑。明明两人已经打过几次照面了，可奥莉薇娅却根本不记得对方。虽然阿什顿对奥莉薇娅的记忆力评价颇高，但这似乎仅限于她感兴趣的对象。

“您不记得了吗？我想他应该为您讨伐暴突扎姆艾尔一事登门道过谢来着。”

“暴突扎姆艾尔？”

奥莉薇娅抱起双臂，越发感到不明就里。克劳迪娅于是同她详细地描述了一番纳恩哈特的外貌，听罢，奥莉薇娅瞪大了双眼：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模仿鱼的水平很糟糕的人类！”

“噗！”

奥莉薇娅这始料未及的发言听得克劳迪娅忍俊不禁。即便是在自己这个堂妹看来，纳恩哈特也绝对称得上眉清目秀了，奥莉薇娅这个“模仿鱼的水平很糟糕”的评价，想必是空前绝后的吧。对纳恩哈特抱有好意的女性要是听到这话，搞不好会当场昏厥。

前提是有女性喜欢他就是了。

（这可真是，有机会我一定得让纳恩哈特兄长知道一下啊。）

想到这里，克劳迪娅在心里泛出一抹坏笑。一旁的奥莉薇娅则嘀咕道“说起来，他送了我一种叫做桃仙的水果来着啊”。

（虽然他应该是想亲自为佛罗伦斯报仇来着……总之纳恩哈特兄长现在对少佐非常感激。）

纳恩哈特重情重义这点克劳迪娅是再了解不过的。如果奥莉薇娅去拜托他，那他肯定会一口答应下来吧。

回想着佛罗伦斯温柔的笑容，同时也为了让奥莉薇娅能专心于眼下的任务，克劳迪娅语气严肃地告知道：

“少佐，要去拜托纳恩哈特准将的话，您可要好好完成任务才行。不然的话对方可能不会答应您的请求哦。”

“嗯，克劳迪娅说的对！好！得加把劲了哦！！”

奥莉薇娅握起拳连连点头。看她这副样子，应该是恢复心情了。果然，奥莉薇娅实在不适合露出不悦的神色。周围的士兵们或许也是同感，他们一齐放下了心。

（这样终于能专心执行任务了啊。）

克劳迪娅松了口气。一旁的阿什顿过来同她慰劳了几句，这让克劳迪娅有些高兴。

——自这之后过了两天。

独立骑兵联队抵达了加纳利亚镇。

Ⅲ

“这……这可真是触目惊心啊。”

克劳迪娅脱口而出的评价是表现加纳利亚镇如今惨状的一个很好的侧面。环绕城区的木墙大多都已倾颓。身体强健的成年男性们虽然扛着木料全神贯注于修复作业，但进度还是不很乐观。

怀着伤感过桥，经毁坏的城门入城之后，映入眼中的是更上一层的惨状。破窗碎瓦比比皆是、要找出完好的建筑物实在是一件难事。目力所及之处遍布血迹，如实地诉说着彼时的状况。

重新收复的加纳利亚镇上弥漫着沉沉的暮气。

“唔、这个味道……”

克劳迪娅不由绷紧了脸。或许是尸体到现在还没有得到处理，吹来的风中掺杂着一股腐臭。虽然早已在战场上习惯了这种味道，但它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阿什顿皱起眉头，用袖口捂住了鼻子。

另一边，奥莉薇娅对此并没有很在意，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城内的景象。加纳利亚的居民或许也已经习惯了腐臭味吧，他们都一脸茫然地在远处呆望着独立骑兵联队。

“——看来复兴作业的进展之差有甚于报告所言啊。”

阿什顿用艰涩的语气低喃道。

“嗯，看上去正是如此。”

沿河而建的加纳利亚镇历来是王国南部风景宜人的好去处。然而它现在却丝毫不复往日的风采。克劳迪娅无法想象，加纳利亚镇究竟要花费多久才能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来到位于城镇中央的驻地之后，阿什顿等人为了跟当地的小队长打招呼而下了马。紧接着，不知在何处偷偷观察情况的孩子们便聚到了奥莉薇娅的身边。大概六到七岁的一名男孩子和一名女孩子、以及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子。

孩子们全都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奥莉薇娅，看来奥莉薇娅这名破格的美少女即便是对孩子们也相当有吸引力。

“姐姐、你长得跟我的人偶一样可爱呢。”

女孩子将手中破破烂烂的人偶自满地示予奥莉薇娅。

“是这样吗？——我对自己的长相倒不是很在意啊。”

奥莉薇娅似是在确认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旁那名年纪小一些的男孩子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奥莉薇娅的味道。

“有什么味道吗？”

“嗯，总觉得有股很香的味道。”

“啊，那肯定是因为这个了。”

奥莉薇娅露出灿烂的笑颜，一脸得意地从包里取出了一块曲奇。孩子们一看到它眼睛便直闪光。

“呜哇！姐姐、那个是叫糕点的东西对吧！？”

“嗯、是的哦。——难道你们没吃过吗？”

或许是奥莉薇娅的问题太让人意外，男孩子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不可能吃过啊。糕点是只有富有的贵族才能吃到的不是吗？我家妈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这样吗？”

奥莉薇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阿什顿。

“这个啊，虽然在王都比较常见，但总的来说还是高级消费品的一种。平民一般是吃不到的。”

“可是阿什顿也是平民不是吗。但你却吃过蛋糕啊？我记得在去兰佩茹克堡的路上，你是这么跟我说的‘蛋糕什么的我当然知道了。而且也吃过’。”

奥莉薇娅那过人的记忆力再次大放异彩。

“因为我家是个不小的商家啊。”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家境优渥……嗯、简单来说就是比较有钱的意思。”

奥莉薇娅相当缺乏一般的社会常识。虽说是在森林里长大的，但阿什顿在听说她直到志愿参军之前都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还是惊得一阵目眩。

“呼嗯~，所以阿什顿才能吃到蛋糕啊……”

奥莉薇娅端详了一会儿手中的曲奇，重新转向孩子们：

“要尝尝看吗？”

听到这话，孩子们全都不停地眨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能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受吧。

“可、可以吗？我们可没有钱啊？”

年长的男孩子边说边将口袋翻到底，抖落出一阵碎屑。

“诶~，才不要什么钱啦。虽然书上说什么会甜掉下巴，但其实下巴并不会掉下来，所以可以放心吃哦。”

说着，奥莉薇娅给了三个孩子一人一块曲奇。孩子们接过之后，先是看向彼此，接着笑容满面地将曲奇送进了嘴。

“姐姐，这个好好吃啊！”

“真好吃！”

“呜哇！这也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吧！？”

孩子们接连赞叹道。奥莉薇娅见状得意地抱起了双臂。多少感到无语的阿什顿开口道：

“真是的。我说你给这东西带在身上是干什么啊。——所以呢，你还剩多少块？”

“嗯、我看看……差不多十块吧？”

奥莉薇娅看了一眼包裹回答道。阿什顿听完，目光投向了在西边的一栋红瓦建筑下，怯生生地眺望着这边情况的孩子们。

“一对、两对、三对……哦，人数正好啊。那你也把曲奇给那些孩子们一份吧？”

“诶诶！？……那、那我……我就没得吃了……”

奥莉薇娅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绝望。紧接着她又像小孩子一样将阿什顿“你是鬼吗、是恶魔吗”批判了一番。看到她拼命抗拒的模样，阿什顿不禁笑了出来。

插图2

“鬼啊恶魔啊怎样都好啦。你把曲奇给了这些孩子，却不给那些孩子，不觉得他们有些可怜吗？”

“那、那难道曲奇被拿光的我就不可怜了吗？”

对气得鼓起双颊的奥莉薇娅，阿什顿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

“等之后我会请你吃蛋糕的。而且那可不是一般的蛋糕哦。——哼哼哼。”

“那、那是什么蛋糕？”

奥莉薇娅将气愤抛诸脑后，不禁咽了口口水。

“其实啊，在王都有一家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糕点店。据说只要吃了一次，那其它的蛋糕就再也满足不了了。”

“只要吃一次其它的蛋糕就再也满足不了……”

奥莉薇娅一脸陶醉地重复道。阿什顿抓准机会乘胜追击：

“没错。这句话的意义很简单——那就是它好吃得无与伦比。”

——不过只是传闻就是了。

“真、真的吗！？难道你要带我去那家糕点店吗！？”

“以阿什顿·塞尼菲尔德之名跟你保证。”

阿什顿将左手抵在胸前、诚挚地低下了头。

“绝对绝对不能反悔哦！”

彻底咬钩的奥莉薇娅猛地凑了过来。阿什顿一面在心中失笑，一面冲孩子们招了招手。接着孩子们便怯生生地聚集了过来。

“那个、接下来这位小姐姐会把好吃的曲奇分给大家。当然是免费的。明白的话就在她面前排成一列——”

不等阿什顿说完，孩子们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利落地排好了队。阿什顿见状不禁苦笑，接着冲奥莉薇娅使了个眼色。奥莉薇娅露出痉挛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将曲奇发到了孩子们手上。

在送出最后一块的时候，总觉得她的手在发抖，大概是错觉吧。阿什顿反正就当它是错觉了。

“你真温柔啊。”

阿什顿正在守望奥莉薇娅与孩子们的互动，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转过身便看到了笑容与春日一般温婉的克劳迪娅。

有些难为情的阿什顿挠了挠鼻子。

“这个嘛、现在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往后就只能祈求加纳利亚镇能够尽早复兴了啊。”

“——是啊。”

克劳迪娅简短地回应道。

在两人视线的前方，被孩子们环簇在中间的奥莉薇娅露出了无邪的笑容。

——翌日一早。

奥莉薇娅等人正在暂居的宿舍用餐时，当地的小队长一脸苦涩地找上了门。

“怎么了吗？等用过早餐后，我们就打算出发来着。”

听到克劳迪娅如是说，小队长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脸。

“打扰各位用餐实在抱歉。其实——”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萨拉中将吧！”

突然从小队长身后冲出来的男人抱着奥莉薇娅的腿恳求道。虽然蒙着灰尘，但还是能辨别出男子肩章上的紫六星。看来是第六军的传令兵。

“第六军的传令兵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第六军正在戍守佩吉塔堡啊？”

听到阿什顿的询问，男子拼命地点头。

第六军此前在南方战线败给了钢铁陷阵骑兵团，幸得免于灭顶之灾。目前应该正在守卫中央地带西部的佩吉塔城堡。

“你叫伯哈德是吗。先给我放开少佐的腿。有什么话在这之后再说。”

克劳迪娅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视着伯哈德施压。

“失、失礼了。”

伯哈德慌忙放开了奥莉薇娅的腿，以额头贴地的姿势跪倒。克劳迪娅哼了一声，坐回了原位。至于奥莉薇娅则并没有十分在意，用轻快的语气询问道：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呢？我听你说让我们救救萨拉中将什么的。”

“是、是的！我部目前遭到了斯威兰军队的包围！万望诸位伸以援手！”

Ⅳ

王国军 佩吉塔堡

“看来是大势已去了啊？”

在城墙的一角，萨拉注视着城下的斯威兰军队如此说道，紧接着便被气喘吁吁的罗兰德上级大佐拽住了胳膊。

“萨拉殿下！请您不要在这种地方观察战况！如果被流矢射中了怎么办！”

“被箭射中的话，最糟的情况也就是丧命呗？”

被扯着胳膊的萨拉回答得不以为意。

萨拉·瑟恩·里维尔中将今年芳龄二十一，既是五官精致的美女，又是王国唯一的女性将军。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法涅斯特王国的第四公主。这里面的蹊跷无外乎是一种向平民宣示王族的成员也战斗在最前线的舆论手段。与其他诸位将军相比之下能力远远不及的萨拉之所以能统率第六军，其实就是她的背景使然。

换言之，第四公主这种政治上不无微妙的立场、加上她身为王女却在幼时因憧憬绘本中的骑士而学习剑术的经历，让她成为了对法涅斯特王室而言十分恰切的宣传工具。

“既然您明白的话，就请赶紧离开城墙！如果您被敌人击毙了，那第六军可就没戏唱了！”

罗兰德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狠狠地训斥了急忙赶到的亲卫队一番，命他们将萨拉重新保护了起来。在此期间，斯威兰王国的士兵仍在陆续将云梯搭上城墙，杀气腾腾地登梯进攻。与此相应的，己方士兵则用长枪和落石、以及泼洒热水的手段针锋相对地回击。

成为帝国属国的斯威兰王国于一个星期之前举大军进犯佩吉塔堡。因为敌我兵力差距过于悬殊，萨拉选择了守城迎战，只是对守城而言最为关键的粮草却并不充足。无论多么精锐的部队都没有饿着肚子打胜仗的道理，更何况第六军绝对谈不上什么精锐。

“那么援军究竟会不会来呢？”

萨拉在部下的强迫下坐到了椅子上，抱着膝盖云淡风轻地低喃了一句。虽然她并没有表现出同罗兰德搭话的意思，但罗兰德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了回应。

“我倒是派传令兵去找第七军求援了……”

罗兰德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萨拉明白这当中的意思。确实是派人去求援了没错。但他们此前已经得知第七军要被派往应对击溃了第三、第四军的北部帝国军，所以这次求援其实是一场赌博。

可是，即便第七军真的愿意前来相救——

“估算一下的话，援军要开到至少也得一个星期。我不觉得这座城堡能撑到那时候啊。”

萨拉长出了一口气，向罗兰德示以微笑。

“…………”

罗兰德依旧不发一语，表情阴暗了许多。而这也是萨拉所言不错的力证。

佩吉塔堡原本就是群雄割据末期赶工完成的城堡，远远谈不上易守难攻。此时此刻，随着破城槌每一次激烈地撞击城门，木质门闩都会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尽管己方在拼命防守，但始终架不住敌人的数量优势，他们的人员永远可以得到充足的补充，并前赴后继地冲击城门。

败给钢铁陷阵骑兵团之后虽然想方设法地成功实现了撤退，但这一次情况大有不同，在守城战中是无路可退的。

（等到无力回天的时候就投降好了。只要献出我的首级，部下的性命应该就能得到保全。虽说是庶出，但公主的脑袋总还是有点份量的。）

在敌我双方震天的杀声之中，萨拉默默下定了决心。

独立骑兵联队休息和补给完毕后，在成群的孩子们的欢送下离开了加纳利亚镇。奥莉薇娅虽然一直在挥手同孩子们道别，但刚一离开入口，她就拉住缰绳望向了森林。

“少佐，有什么问题吗？”

见奥莉薇娅神情严肃，克劳迪娅一边警戒周围一边问道。不过奥莉薇娅的答复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想着又有沟鼠在周围转来转去了呢。”

“……哈啊、沟鼠是吗。”

克劳迪娅感到肩膀一阵乏力。什么样的沟鼠值得让她勒马呢，抱着这样的好奇心，克劳迪娅看了看周围，不过根本找不到沟鼠的影子。归根究底，沟鼠在大白天就不太可能到人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试着使用眼睛的力量（之前被奥莉薇娅取名为“天授眼”）调查了一下，结果还是一样。

“我倒是什么都没看见啊？”

如实告诉奥莉薇娅之后，她就像失去了兴趣一样将目光从森林那边移走，转而伸手温柔地抚摸起了黑马的脖颈。

“不用太在意也行。靠的太近就将之踩扁好了。还是快些去援助第六军吧？”

话音落毕，奥莉薇娅拨马想要向西进发，这与原定的下一个目标点、沙漠都市凯冯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

“这样真的好吗？违背了我们原本的任务……”

“可是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吗？毕竟就算我们现在派传令兵报知主力部队也赶不上了。”

说着，奥莉薇娅看向了伯哈德。伯哈德以几乎让脑袋撞到马背的势头俯下了首。

“您说的固然没错，但如果因此让第二军陷入险境就不妙了啊……”

要说哪一边的情况更紧迫，那答案肯定是第六军。但如果纵观整个战局，第二军的重要性显然远远凌驾于前者。同时向双方伸以援手固然是傲慢至极的想法，但确实是克劳迪娅由衷的真心。

“所以说第二军不会有问题啦。阿什顿也说了不是吗？北部的帝国军在静候第七军的抵达。这就是说在我们抵达之前对方是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说完，奥莉薇娅看向了在一旁绷紧了脸的阿什顿。

“不、不是，我确实是这么说过，但那只是我的臆测，不能保证是真的啊……”

阿什顿交换着看向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有些心虚地辩解道。奥莉薇娅拍了拍越说越没有底气的阿什顿的后背：

“啊哈哈、阿什顿你真是有意思啊。”

“哪里有意思了！？”

“你这种明明说对了却总是缺乏自信的地方有意思啊。就因为这样，你在下军棋的时候才总是赢不了我。当然，审慎确实很重要，可是要小心过犹不及。”

奥莉薇娅一脸严肃地告诫道。

“——！？”

阿什顿正要反驳——中途却垂下了头。奥莉薇娅将手别在一起伸了个懒腰，接着转向了克劳迪娅。

“行了，时间紧迫，我们赶紧出发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奥莉薇娅的话，黑马长嘶一声，遵照主人的意愿在平原上奔驰起来。阿什顿和克劳迪娅、以及独立骑兵联队的众人慌忙追随。

（萨拉中将，请您一定要坚持住。）

伯哈德也握紧了缰绳，策马疾驰。

——待到独立骑兵联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远方。

“那名少女、是不是注意到我们了？”

“这怎么可能。”

两名黑色装着的男性从森林中现出了身。他们是隶属于帝国军谍报部队“阳炎”的埃尔文中尉与雷斯塔曹长。

“不，看她那举动，显然是注意到了。真想不到隔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察觉。再综合外貌考虑的话，她就是传闻中的那个怪物了吗……？”

“埃尔文中尉，这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她连望远镜都没用，我觉得只是偶然罢了。”

雷斯塔耸了耸肩，将望远镜别回了腰上。

“就因为这样，你干了这么久才只是个曹长。总是为自己的常识所限，目光狭隘。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超乎我们想象的存在啊。”

“……您是说魔法士吗？”

雷斯塔露出讶异的表情询问道，埃尔文点了点头。

“魔法士就是一个例子。既然如此，那么有与之类似的存在也属自然。”

“您是说那名少女就是如此？说实话，我只觉得她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楚楚少女。”

望着独立骑兵联队离去的方位，雷斯塔皱了皱眉。

“王国军还没蠢到让一个楚楚少女担任部队的指挥官。她是个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例子。加斯帕堡的事情雷斯塔曹长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您是说那个刀枪不入的？我以为那不过就是常见的流言。”

“你以为的那个流言震慑了总数达四千的士兵，让他们未做抵抗就交出了加斯帕堡。我觉得奥斯本特阁下和乔治阁下都是被那个流言的主人公杀死的。”

“您此话当真？”

雷斯塔目瞪口呆。

“还在采集‘碎片’的阶段。所以我不敢说百分百就是。”

“……您跟罗泽玛丽阁下报告这点了吗？”

雷斯塔压低了声音问道。埃尔文摇了摇头。

“还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还在收集线索。”

罗泽玛丽对杀害了奥斯本特的第七军怀有强烈的恨意这件事，在整个阳炎已是无人不晓。只要考虑到阳炎的半数人员都被派遣去探查第七军的动向就不难猜到这点。

正因如此，直到证据确凿之前，相关情报都不好上呈。埃尔文深知半吊子的情报往往是混乱之源。

“你知道吗？无论是多么异想天开的话，其中都一定暗藏真相的碎片。我们阳炎是谍报部队。收集那些碎片、仔细辨别、将事实完好无缺地上报才是我们的任务。战斗归根究底只是最后手段。你千万不能忘了这点。”

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埃尔文轻轻拍了拍雷斯塔的肩膀。

“是，属下铭记在心——说起来，您看到他们的军旗了吗？”

“当然，狮子加七星印，无疑是第七军。”

总算抓到第七军的蛛丝马迹，这让埃尔文在心里松了口气。罗泽玛丽连日的催促让他绷紧了脑中的弦。

“不过真是奇怪啊。如果要前往北方的话，他们应该往东去才对……？”

雷斯塔重新望向第七军的后尘，扭头感到不解。正如他所言，如果要前往王国北部的话，那么向东进军才是正确的路线。可方才这支第七军的部队却赶往了西方。

“他们难道是想就这么前往中央战线？”

“我们该怎么做？”

“……这样吧，我带领剩下的部下继续追踪。无论如何都要摸清他们的算盘，不然是没法做出像样的报告的。雷斯塔曹长你即刻去将发现第七军的消息报知罗泽玛丽阁下。不过要注意，千万不能谈及刚才提到的奥斯本特阁下的事。”

“遵命！”

“——还有，把那名少女可能就是传闻中的怪物的事也告诉她。”

“这个……这样好吗？”

“有必要让她有所警戒。虽然她现在对那个怪物似乎没什么兴趣就是。”

“我明白了。”

“很好，那你去吧。”

雷斯塔对埃尔文敬了一礼，接到命令后，他迅速上马赶往了东方。一边目送他离去，埃尔文一边回想着某名失踪人物。

（泽农少尉潜入加利亚要塞之后就没了联络。那可是在阳炎中战斗力屈指可数的泽农啊，再加上怪物的问题，终归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即便是通过望远镜远望，那名少女的容颜也称得上绝世罕见。不觉从中感到了几分寒意的埃尔文快步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Ⅴ

帝国军 维萨姆城 吉埃尔办公室

吉埃尔一回到办公室，久候多时的亲信便同他敬了一礼。回过礼后，吉埃尔缓缓地坐到了椅子上。

“吉埃尔大佐，这是今天的报告书。”

吉埃尔默默地接过报告书，干脆利索地浏览起来。报告书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对成为挡箭牌的领主的不满。

（阁下的策略成功奏效了啊。看来对整个王国北部的掌控会比预想中快一些。）

怀着这样的感想，吉埃尔的目光落到了报告书的末尾处。

（时候终于还是到了啊，好死不死偏偏是……）

吉埃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从还没捂热的椅子上起了身。

“大佐，您有事出去吗？”

“阁下她人呢？”

“在老地方。”

“我知道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再回来。”

如此吩咐后，吉埃尔便迈向了罗泽玛丽所在的司令室。

“吉埃尔求见。”

边说边推开司令室的门，紧接着便吹来一阵凝重的空气。虽然拉开了幕帘，但面向庭院的窗户依旧是阖死的。吉埃尔打开了窗户，希望引进一些新鲜的空气，接着同办公桌边奋笔疾书的罗泽玛丽搭话道：

“阁下，能耽误您一些时间吗？”

“——啊？是吉埃尔啊……如你所见，我现在忙的要死。”

罗泽玛丽甚至都没有看这边一眼，仅仅报以不耐烦的答复。可能是在不悦时胡乱拨弄了一番，她那头艳丽的红发此时凌乱了不少，浑似一个鸟巢。

身材高挑又好男装的罗泽玛丽在下到侍女上到贵族小姐之间都有不俗的人气，以至于每每出席舞会都会在片刻间陷于重重环簇之中。作为当事人的她对此也是颇感为难。

（话说回来，她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差啊。）

吉埃尔将目光投向了招致此种情况的罪魁。那是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在北方战线击溃第三、第四军后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最近的罗泽玛丽几乎每天都泡在司令室里出不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过快地控制了王国北部的北半部分，公务处理的速度有些跟不上。当然了，大部分的公务都有倾巢而出的文官埋头解决，即便是现在，也能清楚地听到隔壁房间里雨点般的落笔声。

但需要罗泽玛丽最终批复的部分还是太多，而这无论如何都是文官无法代劳的，所以只能请她多加努力了。不用说，如果她要向作为副官的自己征求意见，那么吉埃尔自然愿意效劳。

（不过阁下一贯精明，想必是用不到我给什么建议的吧。）

吉埃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罗泽玛丽一直期盼的话说出了口。

“阳炎那边送来了联络。”

话音一落，只听一道清脆的声响，罗泽玛丽手中的笔折断了。接着她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挂着一抹极度扭曲的狞笑。

这非同寻常的表情令吉埃尔大受震慑，不禁却步。

“——然后呢？”

“是……是，阳炎在王国南部的加纳利亚镇发现了第七军的踪迹。数量大约三千，恐怕是兼带索敌任务的前卫部队。另外、”

插图3

“另外？”

罗泽玛丽饶有兴致地重复道。总觉得她兴奋得几乎要哼起小调，实在是有些可怕。吉埃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的话讲了出来。

“……充其量只是阳炎的主观看法，还没有确证、”

以此为前提，吉埃尔将统率该部队的人是一名银发少女——亦即可能是传闻中的怪物的情报告知了罗泽玛丽。事实上，这份情报终究只是一种臆测。但考虑到是阳炎的推断，虽然不想承认，吉埃尔觉得准确率应该有八成。

至于罗泽玛丽，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扭曲的笑容又进一步，忍不住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不错！不愧是阳炎，干得漂亮！”

“不过该部队的动向有些诡异。”

“哈哈……诡异？这是怎么回事？”

罗泽玛丽的表情阴暗了几分。

“他们没有前往北方，而是在向西进军。”

“向西？那不是跟这儿正相反吗？”

罗泽玛丽用透着几分妩媚的动作轻抚嘴唇，一时陷入了思索，但很快、

“啧！格拉丁那个老糊涂真是的，又给我节外生枝。”

她大声将帝国元帅批判了一番。吉埃尔明知这里只有自己和她在场，却还是忍不住将司令室环顾了一圈。

“阁下，请您谨言慎行。批判元帅阁下再怎么说也太出格了。”

“哼。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罢了。没什么关系吧。”

相对于罗泽玛丽的不以为意，吉埃尔执意劝谏道：

“即便如此也一样。觊觎阁下地位的人比比皆是。您刚才的发言对他们来说是将您扯下帝国三将之位的绝佳材料。”

虽说罗泽玛丽的门第和武功都无可挑剔，但在朝野之上绝不是没有敌人的。想要一脚将她踢下来的人如今绝不在少数。当然，如果没有与帝国三将相应的实力便无甚意义，可不管怎么说，主动提供黑料始终不是什么良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虽然我对帝国三将的位子没什么执着，但也没有交予无能之辈的打算就是。”

说着，罗泽玛丽哼了一声。

“您能明白个中利害就再好不过了。——那么，第七军的行动跟元帅阁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听到吉埃尔的疑问，罗泽玛丽缓缓地转动椅子答道：

“是啊，不仅有，而且不小呢。在中央战线的东南方有个王国第六军守卫的佩吉塔堡。我记得格拉丁元帅命令斯威兰王国攻击那里来着。”

吉埃尔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前卫部队赶去救援第六军了是吗？”

“恐怕就是这样了吧。真是给我做些多余的事。”

罗泽玛丽又啧了一声。吉埃尔这时突然注意到自己莫名松了口气。

（难道我在害怕第七军、害怕那个所谓的怪物吗……？）

吉埃尔一面暗自思忖，一面继续问道：

“那么对方难道不打算前往北方了吗？”

“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蠢到放任我们不管的。既然前卫部队已经动身，那么主力的出动就是迟早的事。”

“您是说敌人的主力会往我们这边来？”

“就是这样了。”

罗泽玛丽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她的推测十分恰切，吉埃尔没有丝毫质疑的余地。固然不能说第七军的主力绝对不会赶往佩吉塔堡、换言之就是中央战线，但考虑到现下的局面，这种可能性几乎无限小。

“我们要怎么处理敌人的前卫部队？”

“总之我们这边什么也不要做。毕竟要考虑到元帅阁下的面子。虽然被人横插一杠让我很不爽就是了。”

“……如果怪物击退了斯威兰军队呢？”

吉埃尔抱着打开禁忌之箱的觉悟问道。罗泽玛丽沉沉地靠在椅子上，目光逡巡了一会儿、

“这个啊……好吧，到那时候就让波尔玛去做她的对手好了。”

罗泽玛丽不可不自谓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波尔玛中佐？”

“是了，毕竟他跟我说之前没闹够啊。派他去测一测怪物的斤两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前提是他们真的能击退斯威兰军队。”

波尔玛的武力在红之骑士团内也是首屈一指。虽然是个兴趣让人不敢恭维的男人，但吉埃尔也觉得他是与怪物交手的最佳人选。

话虽如此，但罗泽玛丽的话于吉埃尔而言实在是始料未及。他本以为罗泽玛丽肯定会抛下公务冲去跟怪物硬碰硬，所以打算全力制止来着，故而对这种结果，他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些失意。

（阁下究竟在作何打算？）

面对露出桀骜笑容的罗泽玛丽，吉埃尔感到了不解。当然，罗泽玛丽的选择对他来说实在是感激不尽，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疑念。

罗泽玛丽对杀害了奥斯本特大将的第七军有异常的固执。这一点绝不会错。明明如此，她却刻意派波尔玛去与敌人交手。将罗泽玛丽这阵子的表现看在眼里的吉埃尔会感到不解也是当然的。

“怎么了？你这一脸的意外啊？”

“哪、哪里。并没有……”

吉埃尔连忙摇了摇头。

“嗯？——难道说，你是觉得我会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过去找那什么怪物对决？”

“——！？这、这个……”

罗泽玛丽的发言仿佛是将吉埃尔的心理完全看透了一般，让他无言以对。或许是对吉埃尔的反应感到了有趣，罗泽玛丽开口解释道：

“不用那么意外，这事没那么复杂。我的目的说到底也只是歼灭杀害了奥斯本特大将的第七军，而不是搞什么收拾怪物的勾当。况且区区三千的部队就让我亲自上阵，那可是会成为帝国国民的笑柄的。”

说着，罗泽玛丽哈哈大笑。

（也就是说阁下虽然对那个怪物有兴趣，但无意同其直接过招。至少现在是这样。大致是这么回事了吗……）

无论如何，罗泽玛丽的注意力没有被怪物全部吸走都是再好不过的。趁着罗泽玛丽的主意没变，吉埃尔连忙表示赞同：

“让波尔玛中佐上阵实是明断。不管是不是怪物，阁下若是亲自出阵都有失体统。”

“对吧？波尔玛要是能杀了那个怪物倒也好。那就意味着她不过如此。万一波尔玛被杀了，那我到时候就连同敌军主力一起将之击溃。就这么简单。”

——这之后的准备就都交给吉埃尔了。

说完，罗泽玛丽重新开始处理公务。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落笔的声音变得相当有节奏。

吉埃尔领命之后便离开了司令室。掩门之际，他听到罗泽玛丽蕴藏了几分狂气的窃笑，直感到脊背发凉。

第二卷 第三章 播撒死亡之人

Ⅰ

“就这么一座破城堡，你们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斯威兰王国军的元帅、利伯拉尔·艾尔特里亚向面前的一众将官倾泻出了自己的愠怒。

举兵进攻第六军防守的佩吉塔堡已一周有余。起初以为三日之内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克城，而现实却是佩吉塔堡的城门如今依旧严防死守，将一切外敌拒于门外。虽然尝试了以云梯直接攻占城墙的策略，然而成效依旧不彰。

利伯拉尔将手上的文件捏作一团，一气之下掷之于地。

（格拉丁那个老不死的！居然说限期之内不能攻下城堡就要剥夺我的统帅权？竟然派快马送来这种信！他到底是几个意思！就算我斯威兰现在臣从于帝国，也还没到能让他这样颐指气使的地步吧！）

——一年前。

捍卫法涅斯特王国的基尔要塞沦陷之后，帝国将侵略的魔掌伸向了斯威兰王国。当时的年轻国王、海伊德·冯·斯威兰血气方盛，在读过帝国特使送来的书信后，他当场予以撕毁。

如果要给那篇繁文缛节的文章一个概括，那就是要斯威兰王国向威光赫赫的艾斯佩利特帝国俯首称臣，如此这般，诚可谓傲慢至极。

怒火冲天的海伊德当场斩杀了帝国特使，不顾股肱重臣的劝谏，执意亲率大军出阵，在斯威兰国境最北方的鲁恩威尔丘陵同帝国军进行了激战。

在被后世称为《斯威兰战役》的此次会战中，斯威兰军队大败于乔治率领的钢铁陷阵骑兵团。遭帝国擒获的海伊德在三天后与一干重臣一并被斩首。

在此之后，帝国并没有直接吞并斯威兰，而是扶持了年纪尚幼的艾伦·冯·斯威兰继位。虽然斯威兰王国的存续在表面上得到了认可，但艾伦毫无实权。到头来，格拉丁作为斯威兰王国的代理宰相只手遮天，端坐在基尔要塞随心所欲地包揽国政。

见利伯拉尔切齿咬牙，缩在一旁的一名军官胆战心惊地开口道：

“阁下，敌兵已经显露疲态。依下官愚见，情况不久就会有好转的。”

“不久、不久、你也好他也好嘴里吐出的全是这两个字……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我三天前就听过这话了。你们嘴里的不久到底是有多久啊？”

在怒目圆睁的利伯拉尔的质问下，军官一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缩了缩身子。

在这个时候，包括利伯拉尔自己在内，斯威兰的将官们都没能注意到一个事实。

实际上，第六军在斯威兰军队片刻不停的猛攻下，已经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佩吉塔堡 萨拉的私室

“萨拉殿下，该用餐了。”

萨拉缓缓地从床上挺起半个身子，看向了罗兰德放在桌上的餐盘。餐盘上放着半块发黑的面包以及一碗几乎跟水无异的清汤。正常来说这绝对不是贵为公主的萨拉能下口的。

“多谢了，不过我现在肚子不饿。”

萨拉垂下视线，向面露关切的罗兰德摇了摇头。

“恕我失礼，您在六个小时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您要是再不用餐的话，恐令身体有恙。”

罗兰德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来是要死耗到萨拉吃完东西为止。短暂的沉默过后，萨拉一脸严肃地看向了罗兰德：

“那么我就把话说明白好了。我再怎么说也是公主，这种糟粕我根本下不了口。光是看着都觉得晦气。你要是明白的话就赶紧给我端下去！”

萨拉边说边将手边的枕头丢了出去。枕头砸在了罗兰德身上，从中洒出的羽毛轻灵地在空中飘舞。萨拉噘起嘴背过了脸。

“……殿下，你再怎么跟我耍泼都是没用的。就算别人看不出来，我罗兰德也不会不懂。”

“你、你什么意思……”

萨拉一时语塞，见状，罗兰德露出了有几分悲戚的微笑。

“殿下实在是太过善良，您是觉得自己不吃的话，就能多给士兵一份吧？”

“呵呵呵。你也太能妄想了。我说的难道不够清楚吗，这东西让贵为公主的我无法下口。”

罗兰德没有在乎萨拉的讥哂，一脸严肃地继续道：

“并且，您最终打算用自己的死来为一切收场。”

“——！？”

“……我已经侍奉萨拉殿下十年了，还是能领会您的用意的。你或许是想以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交换祈求敌人放士兵一条生路，但敌人未必真能接受这个条件。”

“可我毕竟也是个公主——”

“您果然是这个打算吗……”

听到罗兰德与叹息一同出口的话，萨拉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事已至此，不管再添补多少借口，罗兰德都不会罢休了吧。领悟到这点，萨拉坦白了实情：

“……舍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说有那么一种可能，只要交出我的脑袋就能让大家活下来的话，那就只能在它上面赌一把了……毕竟我们最初的赌局似乎是失败了啊……”

“您是说援军的问题吗？”

萨拉默默地点了点头。传令兵离开佩吉塔堡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第七军至今不见踪影。萨拉已经断定，他们今后再无现身的可能。

“还没……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吧。”

说出这话的罗兰德声音有些颤抖。萨拉从床上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时限已到。——行了，麻烦你把我的盔甲准备好。要是以现在这副模样掉了脑袋，那未免太给里维尔家、还有王室抹黑了。”

萨拉双手扯了扯睡衣的下摆，笑得有几分刻意。

斯威兰军 后备队

脸上没了血色的年轻士兵冲进帐篷时，马歇尔少尉正悠哉悠哉地吃着早餐。

“大清早的吵什么。怎么？佩吉塔堡总算攻下来了？”

“不、不是的！一批敌人从后方杀来，快要将我们包围了！”

听到士兵这番话，马歇尔直接将嘴里嚼烂的面包喷了出来。

“敌人！？法涅斯特王国的吗！？”

“是、是的！他们打着狮子旗！”

马歇尔虽然受命统率后军，但他手上的兵力只有寥寥五百。这暗示着后军的布置不过徒具形式，而实际上也真的就是个形式。换言之，上面的人在考虑过法涅斯特王国军的现状后，做出了绝对不会有援军驰援佩吉塔堡的判断。

马歇尔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过一段与战争无缘的小日子，结果事实却给他浇了盆冷水。

“数量呢！？”

“哈？”

见士兵一脸懵逼，马歇尔怒斥道：

“你哈？个屁啊！我问你敌军的兵力有多少！”

“数、数、数量大约三千！”

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三千……”

与士兵一样，马歇尔也咽了口吐沫。简单计算一下的话，敌军的兵力是己方的六倍。这仗根本没得打。马歇尔思考的天秤立马开始向撤退倾斜。

“马歇尔少尉，我们该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的。马上开始准备撤退。”

原本应该派快马去向主力部队报告敌军来袭的，但现在情况紧急，连给传令兵下令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是、是要往本国撤退吗？”

“你是不是傻？肯定是去跟主力汇合啊！少说废话赶紧去准备！”

“遵、遵命！”

看着连滚带爬地离开帐篷的年轻士兵，马歇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因为斯威兰战役损兵折将，主力部队且不说，后备队完全是由缺乏经验的新兵组成的，而且都是不久前还拿着锄头种地的纯粹的生手。

马歇尔怀着几分自嘲之意笑了笑，起身握住了剑柄。

比士兵稍晚一会儿离开帐篷的马歇尔随即震惊于眼前的光景。同时他也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有多么疏于戒备。此时此刻，自己的部队彻底陷入了包围，敌兵全都张弓搭箭，己方士兵在威胁下纷纷举起了双手。

“——那些尸体是？”

马歇尔看着横卧在前方的几具尸体，同面色发青的士兵问道。每一具尸体都被砍成了两段，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过于荒唐。

“都、都是那家伙一个人干的！”

士兵用颤抖的手指向了一名美貌绝伦的少女。少女手中握着一把浸染鲜血的黑剑。看她穿着法涅斯特王国的铠甲，显然是一名军人了。

（这个年纪的少女将人的身体拦腰斩断？而且看敌人的反应，她似乎还是这个部队的指挥官……这到底是开的什么玩笑？）

当马歇尔正因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地上断成两截的尸体与少女联系在一起而为难时，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靠近了过来。

（——嗯？……这奇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出身于“鬼祭师”世家的马歇尔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底细不明的什么东西。随着距离的缩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待到少女停下脚步的时候，马歇尔已经在极力遏止幡然上涌的恐惧，以免当场呕吐了。

“你就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了吧？”

“……是、的。”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马歇尔。”

——仿佛一切都被黑暗侵蚀的这种感觉。

“我的名字是奥莉薇娅。请多关照了。话说回来，我有个请求，你能听一下吗？”

“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是了，没错。

“那个呢，我希望你能带我到斯威兰军的主力部队那边。啊，最好是到总司令的身边。”

“我明白了。我直接带你过去。作为交换，请你放过我的部下。这帮人直到最近都还只是农民。”

——绝对不能忤逆这名少女。

“嗯，我知道。只要不做抵抗我们就不会下杀手的，你放心吧。话说回来，斯威兰军的士兵跟帝国军不一样，都很坦诚呢。进展这么顺利真是帮大忙了。——那么首先，为免我王国军人的身份暴露，得进行一番变装啊。感觉就像绘本里的‘假面骑士西莉亚’那样，真让人兴奋！”

说着，少女用手缓缓地抚摸起了泫然欲泣的士兵身上的铠甲。

绝对不能——

Ⅱ

佩吉塔堡 斯威兰军 主力部队

“阁下，后备队的长官马歇尔少尉紧急求见。”

参谋莱恩巴哈准将同正在观察战况的利伯拉尔耳语道。

“什么？不是派传令兵，而是他本人亲自过来的吗？——这小子抛下岗位是在想什么呢。”

“据他本人所言，此事关乎斯威兰王国的存亡，所以无法托付于传令兵。”

“关乎斯威兰王国的存亡？——赶紧叫他上来。”

“明白。”

随后，马歇尔带着一名士兵从群聚的将官中现身。利伯拉尔大步向单膝下跪的两人靠近过去。今天的斯威兰王国虽然国政任凭帝国独断，但毕竟还没有失去作为一个国家的体裁。

但这个体裁终究脆弱得仅凭格拉丁一句话便会土崩瓦解，所以马歇尔的话是利伯拉尔无法忽视的。

“赶紧说，到底是什么事关乎斯威兰王国的存亡？”

“…………”

“你闭着嘴巴是什么意思，快说啊！”

“……阁下，万分抱歉。”

马歇尔低着头谢罪道。

“万分抱……你到底在说什么？”

马歇尔没有在意利伯拉尔的质问，同一旁的士兵搭话道：

“已经可以了吧。我的任务完成了。”

“嗯，多谢了。终于到假面骑士西莉亚登场的时候了呢。”

虽然没有准备假面就是了，士兵一边嘀咕一边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起了身。起身的士兵不耐烦地摘下了头盔，随后一头熠熠生辉的银发便呈扇状延展开来。看到士兵头盔下的容颜后，利伯拉尔因眼前那无与伦比的美而出了神。

列侍在旁的将官们也纷纷出声赞叹。

“假面骑士西莉亚？净说些不知所谓的胡话，给我适可而止！赶紧告诉我是什么关乎斯威兰的存亡！”

利伯拉尔回过神，没有顾及举止可疑的女性士兵，转向马歇尔咆哮起来。然而马歇尔依旧垂首不言。女性士兵踩着轻佻的步子来到利伯拉尔身边，出其不意地将剑锋抵在了他的脖颈边。

有那么一刹那，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被人以剑锁喉的利伯拉尔神色也是一片茫然。

“你、你这家伙！你疯了吗！”

莱恩巴哈最先反应过来，拔剑指向了女性士兵。其余将官亦是如此。纵然为勇冠斯威兰全军的精兵强将所包围，女性士兵却颇不以为意地开口道：

“斯威兰的存亡？——那种事我才不知道呢。我只是为了尽快拿下你们的大营，便找马歇尔先生帮了个忙罢了。”

女性士兵口中吐出的话又一次在全场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们这群混蛋，原来被策反了吗！”

莱恩巴哈怒斥道，听到他的话，女性士兵瞪大了双眼：

“诶？我没有被策反哦？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斯威兰的士兵呀。我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少佐，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别名是假面骑士西莉亚！”

被人以剑相向的奥莉薇娅语气神态依旧戏谑。利伯拉尔在剑的胁迫下不能自如行动，于是仅仅转头看向马歇尔：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屈从于这个疯女人，但也无所谓了……只是很可惜，我好歹也是一介武人，不可能因惜命而投降，你们休想拿我充当挡箭牌。”

然而马歇尔还是不作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奥莉薇娅开口道：

“是这样吗？那也没关系，只是让我多费些功夫罢了。不过我看其他人好像不这么想哦？”

“你说什么？”

利伯拉尔旋即发现，在场的将官全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你们愣着干什么？不用在乎我，赶紧把这些叛徒结果掉！”

“……恕难从命。如果如今的斯威兰失去了您，那更将暗无天日。何况年纪尚幼的艾伦国王还要仰仗阁下。”

莱恩巴哈无力地丢下了手中的剑，周围人纷纷效法。

“你们……”

“是你赢了。我们不会抵抗。能否请你放过阁下一命呢。”

莱恩巴哈低首慑服，听到他的话，奥莉薇娅十分满意地连连点头。

“斯威兰的人都这么老实真的是帮大忙了啊。当然，等你们完全撤离之后，我就会放了他的。不过，如果你们敢有一点可疑的行动——”

奥莉薇娅瞬间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地掷向了身后。与此同时，一名拿着弓的士兵从树上跌落。士兵的额头上插着一柄刻有狮子纹的匕首，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就会像这个人类一样，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饭菜了哦？”

彻底掌控了全场的奥莉薇娅最后露出了一抹妖艳的笑容。

“萨拉殿下，请您三思！”

罗兰德的声音从正在登阶的萨拉身后传来。

“不行。再拖延下去，对方恐怕就不会接受我们的投降了。只有在我们还有余力抵抗的时候，出降才有其意义。”

然而刚说完这些，来到城墙上的萨拉便为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感到惊讶。

“这到底是？”

听到萨拉的低喃，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萨拉中将，敌人开始撤退了。”

“这我也看到了……敌人是遭到什么重大的打击了吗？”

“不、不是的。说实话，我们没做什么……”

萨拉撂下困惑不已的士兵，再次看向城外的光景。攻势那样猛烈的斯威兰军队如今竟然在缓缓后撤。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尽管萨拉起初一头雾水，但随着斯威兰军队越退越远，理由也渐渐明晰。因为有一支打着七星狮子旗的部队出现在了视界之中。

“萨拉殿下，那是、那是第七军的军旗。”

一旁的罗兰德见状感极而发，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看来正是如此。”

紧接着士兵们的欢呼声便是震天价响。

几颗大粒的泪珠从萨拉脸上划落。

不知为何，出现在亲自开门迎接的萨拉面前的，竟是一名身着斯威兰军装的少女。而且还是一名让萨拉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一位名媛都相形见绌的，美若天仙的少女。

注意到这边后，少女小跑着靠近过来。

“你就是第六军的萨拉中将吗？”

“是的，我就是萨拉。”

少女同萨拉敬了一礼。

“我是率领第七军独立骑兵联队的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少佐！”

说着，少女嫣然一笑。

“奥莉薇娅少佐？——这样啊，你就是传闻中的……”

奥莉薇娅的事迹萨拉已有耳闻。毕竟她的武勋早已轰动王宫。虽然萨拉一直想找机会见一见，但她从未想到彼此会以这样的形式相见。

萨拉正仔细打量，奥莉薇娅突然岔开双脚，将左手斜摆：

“——并且，我还有一个身份叫假面骑士西莉亚！”

奥莉薇娅的神情写满了骄傲。萨拉正为她那始料未及的举动大感惊讶，一名女性士官跨着步子冲上来同她喊道：

“少佐！您别在萨拉殿下面前耍怪！”

称名克劳迪娅·荣格的女性士官向萨拉深深地鞠了一躬。遭到训斥的奥莉薇娅耸肩吐舌，让回过神来的萨拉忍俊不禁。

假面骑士西莉亚是萨拉再熟悉不过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壮年骑士，萨拉少时对该系列爱不释手，它可以说是融入了萨拉血肉的绘本。

（说起来，西莉亚在自报身份的时候，确实是会做一些奇妙的动作啊。）

萨拉回想起奥莉薇娅方才的举止，再次失笑。克劳迪娅见状又一次俯首致歉。

“不必在意。我也非常喜欢假面骑士西莉亚这个故事。”

“真的吗！？——不对，请问您说的是真的吗？”

面对一把凑上来的奥莉薇娅，萨拉怀着心中的谢意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是真的。可以说我就是因为憧憬西莉亚才开始练剑的。”

“是这样啊！”

奥莉薇娅听罢笑得十分灿烂。

“另外，请容我向你的驰援表达感谢。拜贵军所赐，第六军总算脱离险境了。”

“承蒙褒奖，不胜荣幸。”

“话说回来，你们是如何让斯威兰军队撤退的呢？”

萨拉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就自己所见而言，援军的兵力并没有雄厚到让斯威兰军队望风披靡的程度。奥莉薇娅听罢得意地解释了起来——

“——居然孤身闯入敌营……”

听完奥莉薇娅的话，萨拉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孤身一人闯入敌军大营，还挟持了总司令逼迫敌人退兵。如此做法绝非常人所能为。至于罗兰德等人更是直接向奥莉薇娅投以讶异万分的目光。

萨拉这下真切地体会到了，传闻中有关奥莉薇娅的武勇确实不虚。

“那么被擒获的敌将呢？”

“在那儿。克劳迪娅。”

在奥莉薇娅的指示下，克劳迪娅与数名士兵一同将神色不忿的男子压上了前。

“要不是这个女人，现在就该是你落到这般田地了！”

男子开口骂道。

“应该吧。我也这么认为。”

男子所言极是，萨拉方才登上城墙就是为了举旗投降。尽管萨拉是在袒露内情，但男子却并不这么认为。眼看着他的面色越涨越红，身体也开始激烈挣扎。当士兵们极力遏制时，奥莉薇娅走到男子身边耳语了些什么。

“————？”

男子听过之后面色铁青。看到他不再反抗，奥莉薇娅满意地点了点头，边拍男子的肩膀边开口道：

“等到敌军完全撤离之后，就请你放掉他吧。我们就是这么约好的。那么就到这里，我们先告辞了。”

“感激不尽。按理说，作为王室的一员，我应该以厚礼答谢，无奈此刻正逢艰苦逆旅……”

萨拉回顾着千疮百孔的城堡，面露窘迫。不料奥莉薇娅却说：

“那等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聊聊假面骑士西莉亚吧。——不对，请您与我交流一下吧。”

“……那样就足够了吗？”

考虑到奥莉薇娅的功绩，这样的奖励实在是微薄了些。尽管萨拉再三询问，可奥莉薇娅的主张始终未变。萨拉虽感困惑，但还是许下了约定。

——佩吉塔堡战事收尾后，过了数日。

从阳炎那里获知了佩吉塔堡一役的经过后，难掩喜色的罗泽玛丽向波尔玛下达了出击命令。

Ⅲ

沙漠都市凯冯

挽救第六军于水火的独立骑兵联队此刻已经回归正轨，正在沙漠都市凯冯驻扎，目的是补充粮食和用水，以及情报的收集。

“来到凯冯已经三天了。还是不见帝国军的踪影啊。”

克劳迪娅细致地将盘子上的肉切好，感叹道。至于她搭话的对象奥莉薇娅，此刻正可了劲儿地把肉往嘴里塞、

“救世啊~。碎然苟鼠门还似灾咒围龟龟穗穗就似了。”

如此这般地，奥莉薇娅的回话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克劳迪娅静静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少佐，请您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我都跟您说了几遍了？”

慑于克劳迪娅那冰冷的视线，奥莉薇娅边点头边拼命咀嚼嘴里的肉。在一旁用餐的阿什顿没有搭茬，只是默默地旁观着两人的互动。

他算是对屡教不改的奥莉薇娅没辙了。

“话说回来，明明是晚餐的时间点，可这餐厅却如此冷清啊。”

开在城市入口附近的《沙漠美狄亚》餐品水准极高，是凯冯市内远近闻名的大餐厅。摆在桌上的食材以适时的鲜鱼和蔬菜为主，即便拿去与王都的名店相比也不逊色。明明如此，可现在除了奥莉薇娅等人以外却不见什么人影。

沙漠都市凯冯是历史悠久的贸易重镇。纵贯城市南北的街道被冠以《群星大街》之名，拥有在市场中价值与宝石不相上下的独一无二的特产、俗称《群星碎片》的砂粒。

加上春夏之交正是盛产优质砂粒的时节，所以往来购置货源的商人每每群聚如蚁。阿什顿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正赶上镶嵌群星碎片的戒指在贵族小姐之间风靡一时，双亲于是因生意的兴隆而欣喜若狂。虽说今天它的人气已不复当年，但毕竟还是个比较稀缺的商品。

相较之下，往来的人数还是少于心中的预期，阿什顿因之感到了疑惑。

“这里距王国北部的距离没有那么远，帝国军随时都可能南侵，商人们大概是惧怕这一点，早早地逃命去了吧。钱和命，哪个更重要不言而喻。”

“啊，原来是这样。”

克劳迪娅一句话就拨散了阿什顿心中的疑云，同时用优雅的动作将切分的肉块送进了嘴里。与之相对，狼吞虎咽的奥莉薇娅嘴边还露着一条鱼尾巴。

一面看着两人对比鲜明的吃相，阿什顿一边想起城市的居民们在看到骑兵联队到来时纷纷松了口气。

（这样啊。所以警备队长对待我们才会那样热情……）

这样就算是明白负责城市警备的长官态度为何那般殷勤有加了。说到底，向三人推荐这家店的人就是警备队长，更有甚者，就连骑兵联队滞留期间的全部花费都由对方一手承担了下来。

对方希望骑兵联队长期驻扎的心思已经流露无遗。阿什顿觉得这实在是无可厚非，毕竟守卫凯冯的警备队总兵力不过区区两百，固然有砖墙环绕全城，但帝国军若真的兴兵来犯，以这点守备力量去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恰逢此时，独立骑兵联队突然出现。面对这样一支可以保城市安然无恙的力量，他们会寄予过剩的期待自是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可阿什顿等人终究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补给作业已经完成，派往周边的斥候不久便可尽数归营。如果够快的话，独立骑兵联队明天就得拔营赶往要塞都市艾姆里德了。

夜幕降临，被流云遮掩的银月透过面纱将几缕蟾光洒向了大地。

“真是美味啊。”

“真没想到能在沙漠里吃到新鲜的鱼啊。”

“这些怎么都好，奥莉薇娅吃得也太多了吧。”

阿什顿等人述说着各自的感想，离开了餐厅。离席之际，店主和服务员一齐笑容满面地欢送道“欢迎再次光临”，这实在让人有些遭不住。作为回应，阿什顿强装笑颜，接着便逃也似地回往警备队长为他们安排的旅店。

（说起来，住宿的旅店也相当豪华啊。那不管怎么看都是面向富裕的商人阶级的地方……）

阿什顿正在回想那栋用红砖砌成的四层建筑，突然发现身旁的奥莉薇娅不知何时没了影子。

“咦？奥莉薇娅去哪儿了？”

“嗯？——唉，真是的，她怎么又不说一声就闹消失啊……”

真不知是不是因为家名风波导致她害上了逃走癖，如此这般，克劳迪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环顾周围。阿什顿也一样，不过两人都没能找到奥莉薇娅的身影。要在这迷离的月色中找她，那可是得费上一番功夫，不过、

“——算了，等她肚子饿了自然会回来的。”

“——算了，等她肚子饿了自然就回来了吧。”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同时讲出了同样的话，两人看向彼此，一齐笑了出来。

——另一边，此时此刻。

在郊外的一隅，奥莉薇娅正在与漆黑装着的男子对峙。

“居然能在这个距离中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果然，你那个时候也注意到了吧。”

埃尔文隔着面具问道。少女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在附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我想不注意到都难吧？”

“……我可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靠近过你。”

在加纳利亚镇遭遇之后，埃尔文一直小心翼翼地在远距离外用望远镜进行监视。虽然雷斯塔当时持否定意见，但埃尔文始终不敢将距离拉近。明明如此，可少女却不消离开餐厅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当少女同隔着望远镜观察状况的埃尔文对上目光的时候，埃尔文直感到背后涌起一阵寒意。

“哼嗯~。算了，无所谓。不过话说回来，一身黑衣还戴着副黑面具，我在加利亚要塞也遇到过同样打扮的人啊。你们是一个窝的沟鼠对吧？”

“嘿诶~，居然把阳炎叫做沟鼠吗。所以呢，我说是又如何？”

在与少女面对面交谈过后，埃尔文明白泽农确实是被击毙了。原因很简单，泽农不可能留看到自己身影的人活口。既然看到他的人现在出现在了自己眼前，那么泽农的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没什么。就是差不多受够你们了，所以我想着把你们全部踩烂。看你们人数比之前注意到的时候还多了啊，真是的，所以说沟鼠这东西繁殖的就是快啊~。”

说着，少女拔剑四顾——明明四下无风，可周围的树叶却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动手！！”

埃尔文一下令，四名阳炎的士兵便一齐扑向了奥莉薇娅。面对自上而下的强袭，少女不慌不乱地屈膝、而后纵身一跃。

““——什！？””

四名阳炎士兵大感惊愕。前一刻还站在地上的少女此时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会感到吃惊也无可厚非。

“头顶确实是人的一大死角。但占据了敌人头顶的位置就疏忽大意可不行哦。敌人也不是不可能反过来跳到更上方嘛。Z经常提醒我这一点哦。”

并没有人能予她这番忠告以回应。脑袋被砸烂的阳炎士兵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面上。每有一个人倒地，埃尔文就会听到近似于水果被拍碎的声音。待到最后一具尸体轰然倒地时，少女也重新回到了地面上。她甩动缠绕着漆黑雾霭的剑，将混杂着脑浆的鲜血泼洒在地。

“……这异常的跳跃力和肉眼无法追及的剑闪。怪物之名果然非虚啊。”

“才不是怪物呢。我的名字是奥莉薇娅。呐，为什么大家总是喜欢称呼我为怪物呢？”

对奥莉薇娅扭头感到不解的反应，埃尔文嗤之以鼻。看到奥莉薇娅方才展现的出离人境的动作后，除了怪物之外，埃尔文实在找不到什么别的词来形容她。

正常来说，她应该会在方才的强袭下被大卸八块。然而现实却是，地上躺满了阳炎的尸体，而理应倒毙的少女如今依旧用自己的双脚站得踏踏实实。这样也难怪泽农会死于她手。埃尔文暗自想到，同时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际的多节鞭。

（那么，为防万一而部署的精锐转眼之间就被屠戮一空。我现在显然只有逃走这一个选择……）

就像自己跟雷斯塔说过的那样，阳炎的主业是谍报。战斗终究只是最后手段。

——但是。

埃尔文稍稍俯身、将重心转移到右腿上。在视线的前方，奥莉薇娅正面带笑容看着自己。就像是在说胜负早已决出那样，她按下了那把不祥的黑剑的剑锋。

（但是就算要逃，也得先让她收起那张笑脸！）

埃尔文将左臂奋力上扬，向着奥莉薇娅的面门挥出了波状的长鞭。就在鞭首的镰枪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奥莉薇娅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一如所料，果然避开了吗。以你的实力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你不应该回避，而应该用剑将它架开才对。在这个武器面前，采取回避行动是致命的！）

埃尔文在心中咆哮道，同时轻轻将持鞭的左手腕向右勾动。被避开的多节鞭的轨道于是发生了偏折，猛地杀向了奥莉薇娅的身后——

“——哼~。真是个有意思的武器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多节鞭应声连同镰枪一起被粉碎，从埃尔文的手中滑落。取而代之的，奥莉薇娅的掌心嵌入了埃尔文的腹部。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能察觉到来自背后的攻击？”

只要她背后没有长眼，刚才的攻击就不应该落空。埃尔文拼命地维系着远去的意识，反复再三地问着为什么。

奥莉薇娅凑到埃尔文耳边，细声说道：

“你武器上的杀气太重了哦。像那样的话，就算是睡着觉的鸟儿都能察觉到的。”

净他妈扯淡。

怀着这样的感想，埃尔文的意识坠入了深渊。

王国军 旅店 银月亭

（都这个时候了吗……少佐离开得未免太久了些，她究竟到哪儿去做什么了呢？）

回到旅店后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小时，奥莉薇娅仍然不见踪影。克劳迪娅实在是觉得该去找一找，于是合上了手中的书本，恰逢此时，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克劳迪娅的房门前戛然而止。

“克劳迪娅大人！非、非常抱歉！奥莉薇娅大人她、奥莉薇娅大人她！”

只听一阵聒耳的敲门声，服务员连连大喊奥莉薇娅的名字，语气十分沉痛。

克劳迪娅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跑去打开了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面色苍白、浑身颤栗的服务员。

“奥莉薇娅少佐怎么了？”

“啊啊，有救了。总、总之，请您跟我一起来！”

撂下这句话，服务员不待克劳迪娅回答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克劳迪娅与闻讯赶来的阿什顿一起火急火燎地跟着服务员来到了旅店的门口、

“啊、克劳迪娅和阿什顿。我回来了！”

结果看到浑身是血的奥莉薇娅气定神闲地跟自己招手。在她身旁有一名男子脸朝下倒在地上。男子气息尚存，看来还没有变成一具尸体。

自感使命已毕的服务员一刻也不愿多待，连忙逃回了厨房。

“少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克劳迪娅面露惊骇，急忙冲到奥莉薇娅身边给她从上摸到了下——接着松了口气，原来奥莉薇娅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别人的血溅了一身。

“奥莉薇娅没受伤吧？”

阿什顿问道。看到克劳迪娅轻轻点头，阿什顿绷紧的神经这才松缓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地。

“克劳迪娅，已经可以了吧，我感觉好痒。”

奥莉薇娅扭着身子说。

“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想着您怎么突然不见了呢，结果居然又满身是血地回来……说起来、这个戴面具的男人是？”

方才实在太过惊慌，以至于忘了这码事，地上这名男子的面容被一张漆黑的面具所遮盖，再看这一袭黑衣，怎么想都不是一般人。

“那个呢~，他是叫什么阳炎的沟鼠哦。”

“阳炎？……这、难不成是帝国特务部队的那个阳炎！？”

出色的情报收集能力与卓越的战斗技能，因两者兼备而声名远播的阳炎部队是克劳迪娅有所耳闻的，她仔细地将地上的阳炎特务重新审视了一番。

“嘿诶~，原来是特务啊。我看他们躲藏的水平那么差，真是想不到。”

奥莉薇娅还在那里笑，克劳迪娅可笑不出来。

（阳炎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偶然。恐怕、不对，肯定是在监视我们。）

这中间的经过接下来才要开始问，但无论如何，倒在眼前的阳炎特务无疑是奥莉薇娅亲手抓住的。总而言之，为了防止他逃走，克劳迪娅指示阿什顿将他绑在旅店的柱子上。

“——那么，方便我问问您是怎么给阳炎的特务抓回来的么？”

奥莉薇娅擅自妄为固然让克劳迪娅动了肝火，但她还是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以笑容进行询问。奥莉薇娅见状绷紧了脸、赶忙开始解释。

“——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简单来说，少佐在离开加纳利亚镇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我们在受人监视了是吗？”

面对笑意愈浓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一个劲儿地点头。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的克劳迪娅非常恐怖。奥莉薇娅已经学到了，自己在这种时候最好老实一点。毕竟她是个喜欢学习的孩子。

“既然是这样，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呢？”

“诶诶~……我说了有沟鼠的呀……”

奥莉薇娅轻声抗辩道。终于，克劳迪娅脸上的笑意达至极点，在奥莉薇娅看来，此时的她姿态宛如魔鬼夜叉。

顺带一说，绘本中登场的夜叉是披散着头发、拿刀追着人砍、一边追还一边笑的形象，实在是可怕极了。对于夜叉，奥莉薇娅有一份相当怀念的记忆，小时候的她被夜叉的故事吓得心有余悸，还在大晚上蒙上一张厚厚的被子为夜叉的袭扰提心吊胆。

“说什么沟鼠、您用这种隐语谁能听得懂啊！”

看到克劳迪娅怒火冲天的模样，即便是奥莉薇娅也吓得直哆嗦。奥莉薇娅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用生疏的手法捆绑俘虏的阿什顿。只可惜，阿什顿是爱莫能助地背过了脸。

插图

看来奥莉薇娅是孤立无援了。

“克劳迪娅，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一开始我是打算给沟鼠全都杀掉的哦。可是途中我想到了，我寻思留一个活的可以套出有用的情报来，所以才给他生擒回来的哦。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棒？”

奥莉薇娅挺起胸膛，不无骄傲地解释道。听了她的话，克劳迪娅重重地叹了口气。常言道幸福会像小鸟一样随着叹气一同飞走。奥莉薇娅本想将这个道理分享给克劳迪娅，但总觉得会惹她气上加气，所以决定不说了。

“——唉，就这样吧。您说的没错，阳炎拥有的情报确实非常有益，但我不觉得他会老实招供。”

克劳迪娅瞥了抓获的男子一眼。看来是原谅自己了，奥莉薇娅于是松了口气，她决定，如果有下一次，那么为了能让克劳迪娅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会改用“苍蝇”的叫法，而不是沟鼠。

“呜……”

“奥、奥莉薇娅。这家伙好像醒过来了。”

阿什顿连忙从阳炎的男子身边远离。男子轻轻晃了晃脑袋，接着缓缓地抬头：

“……看来我是被生擒了啊。”

环顾了一下周围，再看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的情况，男子露出了一抹冷峻的笑容。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杀了？对你这么一个怪物来说，想必不在话下吧？”

“我不是怪物哦。已经说了好多遍了，我的名字叫奥莉薇娅。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吧。”

说着，奥莉薇娅摘下了男子的面具。容貌暴露之后，男子以苦闷的表情报出了佐伊这个名字。

“佐伊先生是吗。我们有一些——”

“少佐，请您等一下。”

克劳迪娅突然插话，她来到男子的面前，弯下腰注视着对方的眼瞳。少许的沉默、

“不会有错，这家伙刚才在说谎。”

如此断言后，克劳迪娅挺起身，哼了一声。

“啊哈哈，是这样啊。克劳迪娅的眼睛是真的很方便呢。真可谓是天授的力量啊。那我再问一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奥莉薇娅的手指在男子的下巴那里游走了一番，一阵颤栗过后，男子表示自己的真名是埃尔文。

“——他这回说的是真话。”

克劳迪娅的发言令埃尔文难掩惊讶。阿什顿则对两人的互动感到一头雾水。

“那么埃尔文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吧？对了，如果你肯老实交待的话，我也可以放你回去哦。”

“少佐，那再怎么说也——”

虽然克劳迪娅表示反对，但奥莉薇娅主意已定。

“哈哈哈。可我看，这边这位姑娘是一丁点儿放我走的意思都没有啊？”

多少恢复了一些冷静的埃尔文再次摆出了冷峻的笑容。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跟你保证。那么你意下如何？”

对奥莉薇娅来说，即便男子到这一步还是不肯合作，那也无所谓。到时候只要拿黑剑给埃尔文的脑袋开个洞就完事儿了。Z肯定也会为食粮的增加感到喜悦吧。无论结果如何，奥莉薇娅都不会吃亏。

“——然后呢，你们想问什么？”

埃尔文犹豫了片刻，接着不情不愿地开了口。克劳迪娅对此大感惊讶，而奥莉薇娅则干脆利索地问道：

“首先，能说一说你们为什么要追着我们不放吗？”

“……哼。这个告诉你们也无妨。是为了摸清你们第七军的动向。”

“这跟我们攻陷了加斯帕堡的事有关联是吗？”

奥莉薇娅的问题令埃尔文面露钦佩。

“嚯~，很敏锐啊。你说得没错，第七军击溃了南部方面军的事让平定了王国北部的总司令很是恼火。明白了吗，要是明白了就别龟缩在这种地方，赶快去北方好吧。我请你们快些到北边去，然后在那儿干净利索地被杀个片甲不留。……不过，我倒是很难想象你这样一个怪物会是怎么个死法。”

说罢，埃尔文露出一抹极度扭曲的狞笑。这瘆人的神情令奥莉薇娅也感到了几分不自在，就在这时，一旁传来怒吼：

“你这混蛋！从刚才开始就怪物怪物的说个不停，给我适可而止！”

克劳迪娅气得举起了拳头。就连性格一贯温和的阿什顿，其怒容也是为奥莉薇娅所未见的。奥莉薇娅先是对两人的反应感到了惊讶，接着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克劳迪娅、还有阿什顿，没关系的。我没有放在心上。”

“少佐不在乎我在乎！”

克劳迪娅挥向埃尔文面门的拳头在击中的前一刻被奥莉薇娅制住了。

“少佐……”

克劳迪娅面露不满。虽然制止并不是那么必要，但如果克劳迪娅这一拳又给埃尔文打晕，那也怪麻烦的，理由仅此而已。

“哎哟哟，看来怪物还挺懂得笼络人心的呢。”

埃尔文再次出言挑衅。不等克劳迪娅开口，阿什顿便以极其冰冷的目光看着埃尔文说道：

“奥莉薇娅，我看还是在这儿给他杀了怎么样？既然情报已经问出来了，那他也就没用了不是吗？”

“啊哈，阿什顿你可不适合说这种话哦。”

奥莉薇娅笑着拔出黑剑，瞄准埃尔文一口气挥下。剑没有伤及埃尔文一根毫毛，仅仅砍落了捆住他的绳子。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肯放我走。”

埃尔文缓缓地挺起身，为了检查身体的状况而活动了一番手脚。

“我不是说过会遵守约定的么。先不说这个，能麻烦你帮我给那位总司令捎个话吗？”

“……说来听听。”

“给我乖乖洗干净脖子等着，你的小命儿很快就要没了。这样可以吗？”

见奥莉薇娅露出一抹浅笑，埃尔文以扭曲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我肯定会如实转达。”

“拜托你了哦。埃尔文先生。”

埃尔文一边提防奥莉薇娅的剑的动向一边后退，就这样离开了银月亭。

“——少佐，这样真的好吗？”

或许是怒意未消，克劳迪娅仍旧恶狠狠地盯着未阖的门扉。奥莉薇娅一面对她愿意为自己发怒感到欣喜，一面回答道：

“嗯。反正也弄清了敌人的目的。阿什顿的推测果然没错，不愧是咱们的参谋。”

奥莉薇娅鼓掌为阿什顿送上赞赏，阿什顿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比起这个，奥莉薇娅刚才为什么要送出那种充满挑衅味道的传话？我觉得那只会无谓地讨来敌人更进一层的愤怒。”

“我也这么认为。”

“那个啊，其实呢，只要我那么一说，那敌人就更要为我们的到来严阵以待了不是么？据他所言，敌军的总司令对我们有相当的偏执。”

“也就是说，可以排除北部的帝国军侵犯中央地带这一不安要素是吗……”

“没错，这也是兵法的一种哦。”

奥莉薇娅竖起一根手指，自鸣得意地讲道。毕竟战斗不只局限于剑技和体术，如果只要一句话就能牵制敌人的动作，那可真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领会了奥莉薇娅的意图后，阿什顿抱起双臂连连点头，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好了……运动了一圈之后，我的肚子饿瘪了。”

奥莉薇娅一边揉肚子一边看向厨房。躲在桌角下观察情况的服务员一同她目光相合，便惊恐万分地尖叫了一声。

“真是的……少佐总是这么我行我素。我知道了，这就让他们准备夜宵。”

“不用，相比之下，我还是想吃阿什顿特制的芥末酱夹心面包。”

“哈？我觉得这家旅店的料理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啊。”

“好啦，我就是想吃阿什顿做的面包。”

阿什顿一听这话，表情一下子柔和不少。

“是这样吗？那我这就去给你准备。”

说着，他斗志昂扬地前往了厨房。

“非常抱歉。我能借用一下你们这儿的厨房吗？”

“当、当然！请您随意。”

服务员迅速逃离厨房，头也不回地向着楼梯冲了出去。目送着服务员离开的背影，克劳迪娅把手搭在奥莉薇娅背后一个劲儿地往前推。

“来吧，利用阿什顿准备面包的这段时间，少佐赶紧去换身衣服。您这副模样会让其他的客人感到不安的。”

“嗯，我明白了！”

奥莉薇娅活力十足地应了一声，随后便踩着轻快的步子去了自己的房间。

Ⅳ

帝都奥斯滕德 利斯特莱茵城 塔鲁梅斯宰相的办公室

作为帝国宰相，塔鲁梅斯的办公室修造的自然不负于他的地位，不可不谓之穷工极态。最为惹眼的当然就是那与办公室不相应的、即便同时容纳百人亦不在话下的宽广。为了充分地收容太阳光而打造的巨型窗台，配以金线刺绣、贵气逼人的真红窗幔。除此之外，还有无数装点房间的名画古玩。就连墙边那张办公桌，里外都透着雍容典雅。

“——以上，报告完毕。”

“有劳了。不过，就连那种老朽的城堡都打不下来，这斯威兰的军队未免也太不堪一用了。”

“这也难免，毕竟对方的援军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怪物……”

穿黑斗篷的女性语气不无沉重。她便是统率由塔鲁梅斯独自组织的，不同于阳炎的机密情报部队“黎明”的首脑、芙洛拉·雷。

“怪物是吗……”

“宰相阁下？”

“不，没什么。你可以退下了。”

“遵命。”

“对了，你安排一下，接下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的房间。”

“属下明白。”

目送芙洛拉退出房间后，塔鲁梅斯看向了右侧。在那里有一样风格独树一帜的物件——一座高度直达天花板的巨型书架。

（去报告一下吧……）

塔鲁梅斯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红色包装的书，移步靠近书架。十分不自然的，书架中央恰好空出了一本书的缝隙。塔鲁梅斯瞄了手中的书一眼，将之插入了缝隙中。随之响起一道什么东西咬合在一起的声音。与此同时，书架伴随一阵钝重的音色开始横向挪移。未过多久，书架的动作戛然而止，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塔鲁梅斯点亮挂在入口处的油灯，用它照着脚边慎重地下起了螺旋状的阶梯。即便如此，他还是几度险些失足，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被石壁环绕的房间。这里与办公室截然相反，从根上透着一股虚无感。

塔鲁梅斯挨个点亮墙壁上的蜡烛，随着烛光越来越强，塔鲁梅斯影子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待到所有的蜡烛都被火点亮后，塔鲁梅斯来到房间的中央，用跪拜的姿势伏在了地上。紧接着，塔鲁梅斯的影子变了形，扭曲着向前方延展。影子就像活物一般不断蠢动，在反复膨胀和收缩了几次之后，汇聚成了人形。

“——塔鲁梅斯啊。抬起头来。”

在那里的是一道鬼火般摇摆不定、睥睨塔鲁梅斯而立的影子。

“遵命！！”

塔鲁梅斯毕恭毕敬地抬起了头，问候道：

“‘泽尼亚（Xenia）’大人别来无恙——”

“废话就不用说了。说重点就可以。人类的对话实在是啰嗦。虽然你们的语言本身就足够晦涩难懂了。”

这仿佛是从深渊中传来的声音令塔鲁梅斯感到阵阵寒意。

“非、非常抱歉。”

“那么，你有什么事？”

泽尼亚用淡漠的声音询问道。塔鲁梅斯在察言观色上造诣颇深，无奈这份能耐在泽尼亚面前是无处行使，毕竟对方根本不存在能让你去观察的言和色。即便存在这些东西，面对散发如此迫力的对象，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塔鲁梅斯用唾液润湿干涸的嗓子，继续道：

“是有关泽尼亚大人在意的那把黑剑的后续报告。”

“这样啊。那你说来听听。”

“根据大量的目击情报，那把黑剑似乎会散发一种漆黑的雾霭。据魔法士分析，可能是施加了某种魔法。”

泽尼亚的身影略有晃动，但在这之后便再无任何反应。塔鲁梅斯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泽尼亚大人？”

“你有一点说错了。那个黑雾并不是魔法之类的赝品。”

塔鲁梅斯听了目瞪口呆。他对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白之书”的内容当然没有尽信，但事实上确实有魔法士这样一类人存在，而他们行使的魔法堪称神技。明明如此，泽尼亚却将魔法斥为赝品，这让塔鲁梅斯摸不着头脑。

“……敢问泽尼亚大人，您说魔法是赝品、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泽尼亚如此答道。塔鲁梅斯的疑惑又上一层。

“就算您说字面上的意思、我也是一头雾水啊……”

“我有必要将这一点详细解释给你吗？如果那对我有益的话，讲给你听倒也无妨。”

“您说哪里的话！是我多言了！”

塔鲁梅斯扑倒在地，惶恐万分。一阵沉默过后，泽尼亚命他抬起头来。塔鲁梅斯连忙抬头。

“也罢，你会感到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就稍微解释一下吧。”

“哦哦！能够窥见您深邃智慧的一隅、实在是不胜荣幸！”

泽尼亚拥有的知识是无价之宝。塔鲁梅斯竖起了耳朵，不愿听漏哪怕一个字。

“那把黑剑、恐怕是利用我的同胞的‘力量’打造的。之所以会散发出黑雾，也是此故。”

“原来如此……那阵漆黑的雾霭并不是因魔法而生，而是源于您同胞的力量。是这样对吧？”

塔鲁梅斯字斟句酌地附和道。泽尼亚是只消打一个响指就能移平一整座山的存在，要是有什么话说得不合宜，那脆弱的人类怕不是会在顷刻间就被挫骨扬灰。

“没错。进一步而言，使用那把黑剑的人类则是我的同胞的玩具。”

“——玩具、是吗？”

“因为那家伙有个非常奇怪的兴趣。大概又是以‘观察’之名利用人类玩乐吧。”

“观察……那么我是不是该传令下去，让人不要对她出手比较好。”

塔鲁梅斯不想无谓地招惹到泽尼亚口中的那个同胞，毕竟两者的力量想必是一样惊人。

“别做多余的事。对玩具放任自流便是。”

“为什么呢？虽说是人类，但她好歹也是泽尼亚大人的同伴啊？”

将人类称为玩具固然像死神的风格，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被同胞授予了剑的存在。塔鲁梅斯刚想到这儿，突然发现泽尼亚的身影如怒涛一般震颤开来。蜡烛的火光也与泽尼亚的身影一同气焰大增。

“泽尼亚大人？”

“你是没听到我的话吗？那是我同胞的玩具。还是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们人类开始管玩具叫同伴了？”

“万、万分抱歉！”

塔鲁梅斯本想三叩谢罪，但身体不知为何却纹丝不动，哪怕是手指也概莫能外。要说唯一的变化，那就是自全身的毛孔中流出的冷汗了。

“不要屡错而不改，否则看着实在是很不愉快。”

不知何时，泽尼亚形态不定的左手已经指向了塔鲁梅斯。

“非常……抱歉……今后我一定……谨言慎行。”

塔鲁梅斯极力谢罪道。泽尼亚放下了左手，与之同时，塔鲁梅斯的身体恢复了自由，他用双手拼命撑起了几欲瘫倒的身体。

“哈啊、哈啊、哈啊………………”

“你明白就好。今后也要尽力延长战争。我将‘力量’赐予你就是为了这个。务必要尽可能多地将人类邀向死亡。”

“遵命！！我已铭记在心。皇帝在我的力量影响下已然与木偶无异。要操纵这场战争自不在话下。”

“那就好。‘冥杯’怎么样了？”

“非常顺利。已经注有三分之一的量了。”

在塔鲁梅斯的私室里，如今摆有一个注有无数灵魂的漆黑之杯。在没有力量的人眼中，它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杯子，所以被塔鲁梅斯堂堂正正地当做了装饰品。

“这样啊……”

泽尼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泽尼亚大人、那个……这个……”

塔鲁梅斯支支吾吾起来。泽尼亚缓缓地将右手伸进怀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面装满了散发七彩光辉的液体，令人目眩。显然，它绝非自然界中存在的物质。

“放心吧。你为冥杯注满灵魂之日，就是我赐予你‘魂缚妙药’之时。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居然想要这种东西，可真是古怪啊。”

“非常感谢！我必定会注满冥杯给您看。”

“——你努力吧。”

撂下这句话后，泽尼亚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虚空。塔鲁梅斯站了起来，仔细地捋平斗篷的褶皱。

（古怪吗……泽尼亚大人又如何能理解寿命短暂的人类的心情呢。）

塔鲁梅斯的野心无外乎是成为支配德佩德利加大陆的霸者。但人类自不必说，但凡是有生命的存在都被施加了寿命这一枷锁。即便将整个大陆收入囊中，能予以支配的时间充其量也就数十年。

——想要永远支配德佩德利加大陆。

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实现塔鲁梅斯这近乎疯狂的野心的，就只有称名死神的超越人智的存在拥有的，可以将人类转化至不死的散发七色光芒的秘药而已。只要能得到那东西，那么交易的对象是死神也好恶魔也罢，都无所谓。

如果说活祭品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那塔鲁梅斯根本不在乎要牺牲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尽管塔鲁梅斯不知道泽尼亚为什么要收集人类的灵魂，但目的肯定是超出人类想象的什么吧。何况人类原本就已经是过度繁殖了。以无数的尸体铸就而成的新帝国正合自己的心意——塔鲁梅斯在心里如是喊道。

（拜那个被称呼为怪物的少女所赐，这场终端渐显的战争又可以延续许久。为了实现我的霸业，你就再多挥挥手中的那把黑剑吧。）

塔鲁梅斯露出一抹狞笑，久久地站在原地。

第二卷 第四章 英雄与骑士

Ⅰ

法涅斯特王国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指挥所

先于独立骑兵联队抵达艾姆里德的胡斯门德召集将官举行了军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艾姆里德北边的阿穆尔赫姆平原发现了帝国军的踪影。

“阁下，下官认为我们应该等待独立骑兵联队的支援。”

“我也赞成少佐的意见。”

“赞成。”

胡斯门德的副官——瑟利姆少佐首倡慎重行事，其余将官纷纷附和。

“……你们难道要让艾姆里德市内遭受兵火涂炭吗？”

胡斯门德环顾众人问道，语气不无尖刻。瑟利姆代表众人反驳：

“阁下此言差矣。艾姆里德是一座坚城，下官认为战火不至于波及市内。”

艾姆里德之所以号称要塞都市，当然是因为它有坚固的城墙环绕。城墙外围修有一道深濠，只要收起吊桥，敌军甚至难以抵近城门。

瑟利姆说的没错，只要贯彻防守，那么事态的进展必然有利于己方。但如果要问守城是否一定能成功退敌，那还是得打一个问号。

“瑟利姆，你的想法过于乐观了。虽然目前还没有确认，但敌人可能准备了攻城器械。”

“但他们也可能没有准备不是吗？”

对疏于兵事的将官的询问，胡斯门德告诫道：

“确实如此。但在战场上，我们必须时刻顾及最坏的状况而行动。倚靠都市交战充其量只是最后的手段。”

此处与城堡要塞之流截然不同，一旦城门乃至于城墙遭到破坏，帝国军势必会鱼贯涌入市内。若演变成那种情况，则男人将在屠刀下凄惨殒命，女人则会被玩弄至死。怒号、惨叫、怨嗟的乌云将笼罩整座都市，市内将化作人间地狱。到了那时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是阁下也听到报告了吧。敌人都穿着真红全身铠。您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真红全身铠——也就是说，敌人隶属于“红”之骑士团。第三、第四军覆灭于红之骑士团的介入已是众所周知。虽然不及苍之骑士团，但红之骑士团在德佩德利加大陆也是威名远播。

以瑟利姆为首的将官之所以提倡慎重行事——其根源在于他们对红之骑士团的畏惧。不仅他们，胡斯门德自己也觉得红之骑士团不可小觑。

——但也正因如此，若能击溃红之骑士团，收获的武勋也是极为丰厚的。

（战而无险，未之有也。越是危险的对手，胜利的收获就越大。）

想到这里，胡斯门德眼前闪过了两颗金星熠熠生辉的阶级章。

“你们的想法我都明白了。但是倚靠都市防守只能是最终手段。我们要主动攻击。根据报告，敌军的数量为三千。正好与我们相同。”

“阁下！正因为兵力相等才危险啊！请您务必三思！”

瑟利姆坚决反对，情绪十分激动。其余的将官也纷纷出言进谏。

“瑟利姆，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意已决，这是命令。”

听罢，瑟利姆只能收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其余人也是一样。他们当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命令已经下达，抗令不从是为军法所不容的。所谓军队就是如此。

“那么敌人的动向如何？”

“——根据斥候的报告，敌人目前仅是驻扎在阿穆尔赫姆平原，此外再无动作，理由不明。”

“这样啊。这可真是有些奇怪……好吧，我们一边准备出击，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再让斥候把情报传递出去。——就到这里，解散。”

言毕，胡斯门德留下了以苦涩的表情敬礼的瑟利姆等人，离开了指挥所。

帝国军 阿穆尔赫姆平原

“——中佐，他们没什么反应啊。”

副官拉米亚大尉不无扫兴地报告道。波尔玛缓缓地从代替椅子使用的酒桶上站了起来。这是一名身材魁梧得让背后的重型战斧在他面前仿佛是一把手斧的男子。盔甲都掩盖不住的强健肌肉、蓬乱松散的头发，还有能让人与野兽联想到一处的邋遢胡子，同时也不乏一种身经百战的强者的气概。

“真是没意思。他们到底想不想把北部夺回去啊？——喂，你们谁去叫一下门，给那个传闻中的怪物牵过来！谁要是把这事儿给我办成了，那我赏他五枚金币！”

一听有五枚金币，几名士兵脸色一变。这么多钱够他们在两年的时间里随意玩乐了。

“唉。怎么给那个怪物牵过来啊？她又没戴着项圈。请您不要说些玩笑话煽动稚气未脱的士兵好吗。”

拉米亚无奈地摆了摆手，引得周围的士兵一齐大笑。

让数千名士兵颤栗不已的少女。波尔玛实在是想快一些用自己的战斧跟着过两招。

理由很简单。他想听听，怪物会唱出怎样的歌。

“那玩笑先放一放，第七军进入了要塞都市的情报确凿无疑吗？”

拉米亚将望远镜揣回腰上的工具包，点头首肯道：

“千真万确。看到打着第七军军旗的部队入城的人比比皆是。而且也与阳炎送来的情报一致。”

“那就好。要是连个回礼都送不上，那可太对不起指名派我过来的罗泽玛丽阁下了。”

“我想这应该不成问题。以中佐的臂力，就算是那个传闻中的怪物，恐怕也不是对手吧？您‘人灭’的别名也不是浪得虚名。”

拉米亚的诨话听得波尔玛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可别说那个了。——真是的，到底是谁给我取了这么个诨名的啊？拜其所赐，传闻愣是给我塑造成了一个嗜杀成性的人物。”

据拉米亚所说，与波尔玛交战的对手基本都死无全尸，这便是他被冠以人灭的别名的原因。波尔玛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那都是与生俱来的臂力所致。人灭这样的别名于他实在是受之不起。

“哈！？您又来了。明明就是事实吧？您脑袋没事儿吧？”

拉米亚眼睛眨巴了好几次，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波尔玛又看向其他人，结果对方全都别过了头。看来自己是遭到了相当深的误解。

“我就在这里说明白好了。那根本是无稽之谈。我只是喜欢被战斧砸烂的对手唱出的‘歌’而已。至于它会让对手丧命什么的，就跟我无关了。”

“唉……中佐，这话里的意思其实跟您嗜杀成性并没有什么两样哦。”

拉米亚是唉声叹气。听到他的话，波尔玛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波尔玛之所以叹气，叹的是自己身边缺乏一个懂艺术的人。

“我说拉米亚，你最好是对艺术上点心。那样就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内心充实的人了。”

波尔玛把手贴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说。

“您用这大灰熊一般的身形说出这么纤细的话，我听着是一丁点儿现实感都没有。比起这个，我们要怎么办？既然对手没有动作，那我们要用攻城器械一口气给它打下来吗？正好可以试验一下新型器械的性能。”

波尔玛顺着拉米亚的目光看去，在一旁的乱林中窥见了车轮的一隅。那是帝国军技术研发部门最近试制的小型投石机。威力是原来的两倍，据说木制城墙在它面前只消一击便能粉碎。

“那是最后的手段。吉埃尔大佐吩咐过，那座都市日后会成为我们出入中央地带的据点。要尽可能完好地夺过来。”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吧？”

波尔玛掐着下巴思索了起来。拉米亚说的没错，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差不多该有点具体的行动了。

“这个啊……那就给他们送一封邀请函吧。”

一听这话，拉米亚的表情明朗不少。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收到了中佐的邀请函，他们想必不会再坐得住了。”

“那就交给你喽？”

拉米亚重重地点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我这就安排去砍几棵树，再去把材料准备好。”

拉米亚哼着小调，叫上身旁的几名士兵离开了波尔玛身边。

——翌日一早。

随着晨曦越过格兰索雷斯山逐渐照亮大地，被穿刺在木桩上的三人的身姿也渐渐显现。

一人被削去了口鼻和双眼。

另一人被砍断了四肢。

最后一人则被剥去了全身的皮肤。

而在他们的脚下，整齐地叠放着王国军队的军装。

Ⅱ

与阳炎产生摩擦的次日。

奥莉薇娅等人离开了沙漠都市凯冯。既然已经从埃尔文那里得到了情报，就没有必要再滞留于市镇之内了。警备队长对此大感失望，但在得知帝国军队进攻的可能性极低后情绪一转，满心欢喜地为众人送别。真是个好懂的人。

——自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独立骑兵联队顺利地开到了距艾姆里德不远的位置。这是中止了索敌活动，行军速度大幅提升的结果。奥莉薇娅十分享受马背上的颠簸，偶尔会在马上小睡。

“少佐，请您不要在马背上睡觉。很危险的。”

克劳迪娅关切地提醒道。奥莉薇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仰望天空回话道：

“谁让天气这么好呢。这时候要是去草原上躺一会儿，肯定能睡个舒服觉。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话您两个小时之前就说过一遍了，我们当时也依您的休息过了。马上就要到艾姆里德了，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克劳迪娅无奈地说。在一旁并驾齐驱的阿什顿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草原小憩作战失败了。

“克劳迪娅坏心眼！——我说阿什顿。艾姆里德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有的吧？”

“这个你问我干什么。嗯~，既然是要塞都市，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少佐，我才没有说什么坏心眼的话。再说——”

“安静一下。”

奥莉薇娅将食指抵在嘴边，注视起了前方。她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往这边接近。

“怎么了吗？”

克劳迪娅有些紧张地问。阿什顿马上从腰间取来望远镜查看。

“——有一名骑兵在向我们接近！”

“停止前进！”

克劳迪娅立刻下令。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前方时，一名身着盔甲的男子随着一阵马蹄声现了身。

“那是……王国军的士兵。”

“是啊。”

“他相当焦急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呢？”

男子在发现奥莉薇娅等人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接着立刻绷紧脸靠近过来。

“事态紧急，容我在马上禀报。您是独立骑兵联队的奥莉薇娅联队长对吧？”

“嗯，没错哦。你是？”

“在下是胡斯门德少将旗下的兰斯一等兵。我部目前正在阿穆尔赫姆平原与红之骑士团交战。战况极不乐观。还望务必……务必伸以援手……”

坚持说到这里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兰斯的身体晃了几下，接着便跌落了马。阿什顿赶忙下马将兰斯扶起来。

“……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听完阿什顿的话，克劳迪娅松了口气。不过她的表情很快又重归严肃。

“先锋部队已经与敌人交战了啊，而且对手还是红之骑士团。这可是强敌。”

“不赶紧去帮忙的话，他们是不是不妙了啊？”

克劳迪娅用力点头。

“少佐说的没错。我们不能对友军见死不救。”

“那我们赶紧去吧。”

“先等一下。”

克劳迪娅正要下令出发，身后却传来阿什顿慌张的声音。回过头去便看到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怎、怎么了吗？”

他这样一反常态的表情令奥莉薇娅有些紧张。

“正如克劳迪娅中尉所说，红之骑士团是强敌。与他们交战对新兵的负荷太大了。必须先准备一些能让大家活下来的策略。”

看到阿什顿严肃的神色，奥莉薇娅认真地思索了起来。从他和克劳迪娅的话里听来，红之骑士团的实力不可小觑。再看向几名新兵，发现他们都面色铁青，身体还在发抖。

确实，如果不准备什么对策，新兵是要有去无回了。

“阿什顿有什么办法吗？”

“抱歉……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

阿什顿十分惭愧地垂下了头。再看向克劳迪娅，她也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两人都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这可难办了啊。我一个人的话倒是有办法。——嗯？一个人……一个人？对了！一个人！）

奥莉薇娅打了个响指。阿什顿与克劳迪娅互相看了看，同时出声问道：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少佐，请您快告诉我们吧。”

两人同时凑到眼前，奥莉薇娅被吓了一跳。

“那、那个呢。我寻思在面对一名红之骑士团的士兵时，我们这边让三名士兵配合作战是不是比较理想呢？一个人负责攻击。另一个人负责防守。最后一个人负责支援。也就是三位一体嘛。这样新兵应该也能应付得了。我想伤亡会减少很多吧。”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专心于自己的职责是吗。这样的话新兵也可堪一战了。”

阿什顿十分钦佩地点了点头，但一旁的克劳迪娅却神色微妙。

“嗯？克劳迪娅有什么不满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来着。”

“不、与其说是不满……就算对手是红之骑士团，以众欺寡未免也……作为重视名誉的骑士，我实在是、”

“这毕竟是战争，而且新兵也不是骑士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aa啊啊啊啊！”

克劳迪娅急得两眼泛红，一边挠头一边嘀咕着什么。面对她这种反应，奥莉薇娅不由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总觉得跟她搭话会很恐怖，所以就静观其变吧。

——不一会儿。

“就这么办吧。”

克劳迪娅似乎是绞尽了力气才吐出这么一句话。看来她与自己的较量平安收尾了。克劳迪娅有时候真的特别有意思。

胡斯门德对自己轻率的行动后悔不迭。不希望都市的居民被卷入战火固然是他的真心话，但他被功勋迷惑了双眼也是事实。可以说就是他的急功近利招致了如今的结果。

（呵呵。这就是对贪图功名的我的惩罚吗……）

在视线的前方，一个小巨人般的男子正在肆意挥动一把巨大的战斧。向其发起挑战的英勇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战斧砸成了碎屑。在四面八方血沫横飞的情景下，胡斯门德甚至产生了“人类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吗”的感想。瑟利姆说的没错，当初就应该等待独立骑兵联队赶到。

而瑟利姆已经不在了。为了保护自己，他已经先一步踏上了去往冥府的旅途。

（可是……可是那样穷凶极恶的行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看到那些斥候们凄惨的姿态，胡斯门德当时就眼前一红。等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不顾瑟利姆的制止，开始了向阿穆尔赫姆平原的进击。

——也不知道这都是敌人的陷阱。

过于深入敌阵的胡斯门德顷刻间就遭到了埋伏在周围的红之骑士团的包围。尽管立刻下令摆开防御阵型，但因为混乱的影响，指示未能迅速下达。

结果士兵们只能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遭受蹂躏，即便想要撤退，退路也早已被截断。

“喂喂喂。你们真的是击溃了南部方面军的第七军吗？这也太弱了吧。而且也没见到什么怪物少女。”

男子将战斧扛在肩膀上，一脸无趣地说道。听到怪物少女一词，胡斯门德意识到他的目标是奥莉薇娅。

“很遗憾。你想要一会的少女目前在别的部队任职。作为代替，就让我这个少将陪你玩玩吧。”

“啧！拉米亚那小子，还说什么千真万确，这不是彻头彻尾的假情报吗。——不，对手确实是第七军，所以也不完全是误报吧……”

然而男子并没有对胡斯门德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在那边自言自语。

“喂，以少将为对手，你有什么不满意吗？”

“——嗯？唉，虽然相当不满意，不过你也行吧。无论怎么说，我都得给罗泽玛丽阁下弄一份回礼才行。”

“回礼？”

听到胡斯门德的问题，身材魁梧的男子冷冷地笑了一声，两根手指抵在脖颈上。

“既然你是个少将，那可要唱出一曲动听的‘歌’啊。”

男子神态一变，露出野兽般的尖牙挥下了战斧。胡斯门德立刻用剑防御，但在对方那骇人的臂力面前成效不彰。

胡斯门德改变体势，试图卸去对手的力道。然而男子也一样调整了姿势予以化解。看来他不是一个单纯依靠蛮力作战的对手。

结果反倒是胡斯门德的剑被打偏，战斧缓缓地嵌进了他的肩膀。

“咕呜——！”

“没错！唱吧！我可是怀着对少将的敬意才慢慢来的哦！你可要让我听到最棒的一首曲子啊！”

男子狞笑着将战斧嵌得越来越深。胡斯门德的肩膀流出了大量的鲜血，视野渐渐模糊起来。一种被吸入大地的感觉支配了全身，最终逼迫他屈膝跪地。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啊……）

当胡斯门德自认死期已到的时候，一道暴风突然袭来，将男子吹到了后方。突如其来的剧变令胡斯门德惊讶得将疼痛忘诸于脑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听身后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了吧。”

这道耳熟的声音引得胡斯门德缓缓地回过身。结果看到了一名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正是奥莉薇娅。

Ⅲ

“奥、奥莉薇娅少佐……！？”

“在这附近布下方圆阵。不要让敌人接近。”

“““得令！！”””

得到奥莉薇娅命令的士兵们情绪十分昂扬。奥莉薇娅冲他们点了点头，接着重新看向胡斯门德。

“好险啊。——啊不对，您没事真是万幸！”

奥莉薇娅一面觉得敬语真是麻烦，一边同目瞪口呆的胡斯门德敬了一礼。胡斯门德先是苦笑，继而用手捂住肩口的伤，低喃道：

“这里可是战场啊。不是悠哉悠哉地敬礼的时候吧。”

“是吗？——不对、请问是这样吗？可是奥托副官告诉我只要见到长官就必须敬礼啊？”

一边用手拨开飞来的流矢，奥莉薇娅一边在心里歪了歪头。她实在不觉得奥托会教授自己错误的礼节。毕竟他是一个堪称军纪代名词的人。

“那是……那要看时间和场合。至少在战斗正进行的时候，是没有必要敬礼的。虽然我听说过你这个人很怪、可真没想到会怪到这个地步……咕……”

胡斯门德以苦涩的表情说道。奥托与胡斯门德、这两个人究竟谁的主张是正确的呢？奥莉薇娅非常在意这个问题。等之后见到奥托了，她决定要问上一问。

“请胡斯门德少将先行后撤。克劳迪娅等人已经确保了退路。这里就请交给我吧。”

奥莉薇娅叫来附近的两名士兵，让他们扶着胡斯门德。如果胡斯门德在此丧命，那奥莉薇娅等人火急火燎地赶来支援就没意义了。

“抱歉了……”

简短地致歉过后，胡斯门德在士兵的搀扶下离开了。奥莉薇娅目送他走远，接着从身后传来一道聒耳的洪亮声音。

“——怎么，你们聊完了？”

回过头便看到方才被自己踢飞的巨汉挂着一抹狞笑站在那里。男子把战斧插进了地面，将脖子扭得嘎吱作响。

“嗯，说完了哦。抱歉啦。突然出来给你踢飞。”

奥莉薇娅笑着道了个歉，与之相应的，男子轻轻抬了抬手。

“不用在意。你这个突袭简直是艺术。我可是好久没被人打倒在地了。没能让少将把歌唱到最后让我有些遗憾，不过也无所谓了，总算是见到你了啊。”

“诶？……可我对你没有什么印象啊？”

奥莉薇娅扭了扭头。她以前可没见过这样一位像大灰熊一样的男人。面前的壮汉跟自己比起来，彼此的体格差距就像大人和小孩子。

壮汉哈哈大笑。

“你虽然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让数千名士兵心有余悸的美丽少女，你现在可是帝国军中一等一的有名人。再有些自觉如何？你·个·怪·物。”

壮汉说的倒是津津有味，但奥莉薇娅却不由地皱起了眉。看来在不知不觉间，怪物这个别名是广为流传了。奥莉薇娅觉得这委实是一件麻烦事，只要一想到今后走到哪儿都会被人以怪物称呼，她就烦得慌。

明明Z特意给自己取了“奥莉薇娅”这个好名字，这样岂不是白费了么。

“唉……我不是怪物哦，我叫奥莉薇娅。”

“哎哟，这可真是失礼了。虽然是怪物，但名字什么的还是会有的嘛。顺带一说，我的名字是波尔玛。波尔玛·冈古雷德。请多关照。”

波尔玛将左手抵在胸前，貌似恭敬地低下了头。这与外观不符的优雅举止令奥莉薇娅有些惊讶。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得好好回礼了。

“波尔玛·冈古雷德先生是吗。那么也容我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这边才是，虽然时间不会长，但还请多多关照。”

说着，奥莉薇娅打了个自己在书上学来的淑女的招呼。用双手将裙子的下摆稍稍提起，俯身同对方行了一礼。

“呵哈哈！我很久没有像这样激动过了。看来奥莉薇娅能让我听到一曲宝石之‘歌’啊！”

顷刻间，战斧与黑剑交错，撞出了阵阵火花。只见波尔玛的双眼熠熠生辉，很是乐在其中，尽情地挥舞着战斧。

一边化解反复袭来的斩击，奥莉薇娅一边在心里对他的情绪感到了不解，她不知道波尔玛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明明死了之后就吃不到好吃的了。

“不错啊！果然还是奥莉薇娅最棒了！能够抵御我的力道的人可没几个啊！——不过，看看这招如何啊啊啊啊！！”

波尔玛令右脚大幅后挪，随后转腰使出了一计回旋斩。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反馈到了奥莉薇娅身上，奥莉薇娅一时没有站稳，被击飞到了空中。

“哇哇！”

奥莉薇娅立刻在空中用左手搂住双腿，在利用身体的旋转抵消冲击力的同时着陆。可是——

“咦？”

一看才发现握剑的右手在轻微抽搐。原来刚才那一下的冲击还没有散尽。奥莉薇娅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让她回忆起了与Z一同度过的时光。

“喂喂喂。刚才那下虽然不是我的全力，但还是能给骨头敲个粉碎的吧。奥莉薇娅果然不得了啊。”

虽然是敌人，但波尔玛对奥莉薇娅还是不吝溢美之词。

“嘿诶~……看你这臂力，无疑是‘自然力’很高的人类啊。你还是我遇见的第二个。”

“自然力？那是什么玩意儿？”

与扭头感到不解的波尔玛相反，奥莉薇娅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第一个人是目前陪在奥莉薇娅身边的知己。

——第二个人则作为敌人出现在了奥莉薇娅的面前。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天恩了吧。Z这下子应该会高兴了。

“你不用在意的。比起这个，这或许是我们之间能好好交流的最后机会了，所以我先跟你道个谢。真的非常感谢你，波尔玛先生。这下我似乎能让Z吃上一顿好饭了。”

“让Z吃上一顿好饭？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波尔玛是越来越感到不知所谓。

但奥莉薇娅没有再回答，只是缓缓地压低身体的重心。

赶来援助的独立骑兵联队和红之骑士团激战正酣。

己方已经成功突破了红之骑士团的包围网，挽救了即将崩溃的胡斯门德麾下的骑兵联队。防御阵型已经摆好，现在正在保护伤员撤离战场。

克劳迪娅就在最前方挥剑奋战，浑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少佐她有没有顺利赶到胡斯门德少将身边呢？）

奥莉薇娅带领三百名骑兵赶去救援胡斯门德了，考虑到她无双的武艺，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测，但对手毕竟是红之骑士团，万万不能大意。

“克劳迪娅中尉！敌人打算绕到我军的后方！”

独眼士兵盖乌斯高声喊道，吹散了克劳迪娅的忧思。顺着方向看去，她发现有一支中队规模的骑兵部队一面冲破己方的防御一面向中央突进而来。

（士兵的战斗力上果然还是敌人更胜一筹啊……）

如果继续让他们抵近的话，己方可能遭到两面夹击。加上胡斯门德麾下的兵力，现在人数上是己方占优。明明如此，对手在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该说真不愧是红之骑士团吧。

“盖乌斯！第二骑兵中队交给你，给我把他们挡住！”

“遵命！交给我吧！——小的们跟我上！”

“““得令！！”””

在盖乌斯的号令下，五百名骑兵气势如虹地前往迎击。克劳迪娅也开始向敌军主力所在的位置前进，但很快就受到阻碍，不得不加入混战。

头盔与脑袋一同被砸碎、眼珠子飞出眼眶的男人。被马撞飞、脑袋的扭向惊人的女人。在批量生产形形色色的尸体的战场上，一名跨乘栗色战马的男性将官同克劳迪娅搭话道：

“我问你。你们这些援军的指挥官是一名少女吗？”

“如果是又如何？”

克劳迪娅与男子的剑随话语一同交错。

“看这反应，应该是没跑了。唉，这下子中佐也能满意了吧。”

两人勒住马头，剑与剑撞在了一起。克劳迪娅在做出双方力量势均力敌，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判断后，出腿踢向了对方战马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男子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结果两匹战马都发出了凄厉的嘶鸣，闹腾一番后将两人抖落在地。

“啧！”

克劳迪娅立刻起身调整好姿势，恰逢男子的剑贴地杀到，连忙腾空回避，并顺势向男子的面门踢出一脚。

男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表情苦闷。

“……呵呵呵，挺能干的嘛。”

用大拇指擦去鼻孔中流出的鲜血，男子露出了一抹狞笑。

（嗯？……她这是什么伎俩。）

看到奥莉薇娅下腰的动作，波尔玛丝毫不敢大意，架好战斧严阵以待。能够抵御自己攻击的力量、还有杂技演员一般轻盈的动作。她无疑是自己至今遇到过的一等一的强者。难怪罗泽玛丽会指名要自己出战。看她还有心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想必还十分从容吧。绝对不能大意。

——话虽如此，但也还不到被冠以怪物之名、搞得帝国军队风声鹤唳的程度。

（普通的士兵在她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但我就不一样了。）

像这一类的传闻大抵都会经受过度的艺术加工。波尔玛自以为无论奥莉薇娅发动怎样的攻击，他都能化险为夷。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只听砰！的一声，奥莉薇娅突然杀到了面前。

“——！？”

拜久历沙场的经验所赐，波尔玛勉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说是生存本能也无妨。他在无意识中用战斧挡住了直取脖颈而来的黑剑。如果反应再慢哪怕一瞬间，自己这时候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波尔玛与奥莉薇娅的较量开始了。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波尔玛咬紧牙关，用几乎将牙齿咬碎的力道砸下了战斧。这跟方才那些小试牛刀的伎俩不同，是他真真正正的全力。如果换做别人，接下这一击的结果必然是与地面一起被砸个稀巴烂。可奥莉薇娅那纤细的身体却愣是纹丝不动。何止是被砸烂，她脸上甚至泛着一抹冷峻的笑容。

波尔玛的脸颊上流过一滴冷汗。

（难道说……我招惹了一个不能招惹的玩意儿？）

不安、焦躁——还有恐惧。

已然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感情自心底溢出，波尔玛的心在渐渐被其侵蚀。自打懂事以来，拜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健肉体和臂力所赐，波尔玛的实力一直绝伦逸群，直到遇见罗泽玛丽为止，他都不知道败北是什么滋味。

正因如此，一度萌生的负面感情就很难被驱散。要想驯服恐惧，一个前提是要习惯品味恐惧，但能让波尔玛感到恐惧的人至今无两。他在这方面确实是缺乏经验。

波尔玛隔着战斧观察奥莉薇娅。

她的身高在女性中算是比较高的那类，即便如此，可也就刚刚高过波尔玛的腰际一点。然而，在此时的波尔玛眼中，奥莉薇娅仿佛是个直达云端的存在。

“这次轮到我了呢。”

“——！”

奥莉薇娅的话语犹如死神挥来的镰刀，波尔玛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战斧。但所有的斩击都被奥莉薇娅轻描淡写地用剑化解，最后奥莉薇娅狠狠地挥出一剑，重重地扣在了战斧上。攻守交换，这次轮到波尔玛被击飞到空中了。

（把我的身体打飞到空中！？怎么可能！？）

这过于魔幻的事实令波尔玛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但仅存的理性还是告诉他如果这么摔到地上就完蛋了，继而为了受身而开始采取行动。这正是平日的训练该发挥成果的时候，可是——

“首先是右手。”

“咕噢噢噢噢噢！！”

波尔玛被突然出现的奥莉薇娅斩落了右手，痛的尖叫起来。到这一步哪里还有心思折腾什么落地法，他就那么摔在了地上。

“嘎哈！”

肺中的空气好像一口气被挤了出来。之所以还没有失去意识，无外乎是因为失去右手的剧痛的刺激。挣扎着反复吸了几口气后，波尔玛以斧代拐站了起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所谓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是怎样的感觉。

（可恶！那家伙！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当他拼命地搜寻奥莉薇娅的身影时，从身后传来一道刺骨的冰冷声音。

“接着是左手。”

“咕啊啊啊啊啊啊！！”

波尔玛正要转身，握着战斧的左手便飞上了天。随着大量新鲜的血液浇湿地面，“左脚”、“右脚”奥莉薇娅诅咒般的话语杂沓而至。

剧痛令波尔玛的大脑彻底麻痹，思考机能已然无法正常运作。从中途开始，他甚至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陷入怎样的状态了。

蓦然回过神，映入波尔玛眼中的是无垠的苍天。

——这才是最纯粹的美啊。

这便是波尔玛唯一的想法。

“——怎么样？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些被你残害的王国士兵，所以就想着试试让你也跟他们一样。不知你还中意吗？”

出现在视野中的奥莉薇娅屈身问道，仿佛遮住了苍天。她那银丝般的秀发从肩口垂落，在波尔玛的鼻子上轻轻拂过。

“a……呜……啊……”

“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吗？提前道谢果然没错呢。——那好了，你可要让Z美餐一顿哦。”

就不该招惹她的。

也不该接触她的。

——这家伙是真正的怪物啊！

奥莉薇娅缓缓地抬起了缠绕黑雾的黑剑。

波尔玛一边用半睁的双眼看着这一幕，一边在心里怨恨自己的天真——

“奥莉薇娅联队长将敌人的指挥官阵斩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独立骑兵联队的士兵们欢声雷动。红之骑士团的士兵则目瞪口呆，他们不敢相信波尔玛居然会落败。

奥莉薇娅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空中盘旋着无数的灰鸦。

“不知道Z有没有收到我的礼物啊……”

拉米亚挥剑纵劈——却在途中将轨迹变换为横斩。女性在一瞬间面露惊讶，立刻跃至后方加以回避。虚实交织是拉米亚引以为傲的剑技，结果却只是在对方的铠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女性卓越的身体能力令拉米亚惊诧不已。

“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说，你干脆弃暗投明，加入我们帝国军麾下如何？像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死了未免太可惜了。我会帮忙举荐的，怎么样？”

面对拉米亚由衷的劝诱，女性眉头紧锁。

“我也真是被看扁了啊。胡言乱语也得有个限度，这样的劝诱，你真觉得我会接受？”

“喂喂喂！我可是本着一片好心才劝你的好吧？不管怎么看，法涅斯特王国都没有未来可言。还是说，你是一心求死？”

拉米亚装腔作势地张开双臂，与之相对的，女性耸了耸肩，对他的主张嗤之以鼻。

“我是一名光荣的法涅斯特王国骑士，因战局不利就倒戈易帜这样的下作之事，我断不能为。”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为帝国效力吗？”

“啰嗦。看来虽然同为骑士，你却是个蝇营狗苟之辈啊。”

说着，女性双手握剑水平架好，似乎决心要将辱没骑士之名的人就地斩杀。

“……嘿诶，挺敢说的嘛。——那你也就没用了，去死吧！”

拉米亚奋力蹬地窜进女性怀中，继而施展出无数的斩击。但所有的攻击都被女性看破，并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加以回避。看来不仅是身体能力，她就连动态视力也相当优异。拉米亚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就斩断了对方的几根头发，更不要说伤到她了。

拉米亚总觉得女性的双眼有略微的闪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管怎样，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拉米亚的血气逐渐上涌。

“啧！”

拉米亚左脚跺地，再次挥剑纵劈——而后改换轨迹横扫。

“这个伎俩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了！你以为还能起作用吗！”

女性以几乎贴近地面的幅度屈身，接着使出一记扫堂腿。反而是拉米亚被揪住了破绽，未能及时作出判断。结果迟来一步的回避没能起效，他被直接放倒在地。女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剑抵在了拉米亚的喉前。

“——胜负已分。”

女性冷冷地说。如果拉米亚有任何不轨之意，恐怕这把悬在喉上的剑就会立即取走自己的性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插图

“唉，我输了吗……赶紧动手吧。不过，黄泉路上，你很快也会下来跟我作伴的。”

“……还在嘴硬？你可真是个给骑士道蒙羞的家伙。”

对一脸鄙夷的克劳迪娅，拉米亚不无骄矜地笑道：

“非也。这可不是嘴硬。你确确实实会死，会死在干掉那个传闻中的什么怪物的中佐手下！！”

之所以出言挑衅，并不是因为拉米亚自暴自弃，也不是他一意求死，而是为了激怒对手，以便抓住破绽反杀。

可一反拉米亚的预料，悬在喉上的剑没有半分动摇。女性平静地呼出一口气，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开口道：

“……你搞错了两个问题。”

“啊？搞错了什么？”

女性丝毫不在意拉米亚的凶相，继续道：

“第一个问题。你口中的那个中佐，这时候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这次你就在那个世界里，秉持骑士之名好好尽忠吧。”

女性用仿佛亲眼见到波尔玛丧命的口气断言道。拉米亚正感到疑惑，紧接着又有后续的话语入耳。

“第二个问题。少佐她绝对不是什么怪物。少佐是——奥莉薇娅是英雄！！”

随着这道怒吼，女性将剑深深地——深深地插进了拉米亚的喉咙。

Ⅳ

与奥莉薇娅的单独对决以波尔玛·冈古雷德命丧黄泉的结果收场。

目前，对进行撤退的红之骑士团展开的追击正如火如荼。参加追击的不仅有独立骑兵联队，还有气红了眼的胡斯门德麾下的士兵。

另一边，负责指挥撤退的是戈尔多·克莱斯大尉。此人已五秩晋五，可却堪称老当益壮的代名词。尽管已有六成兵力战死，他还是为了尽可能多地保全士兵性命而呼喊不休。

“大家再撑一会儿！”

“““遵命！！”””

戈尔多的鼓舞得到了士兵们热切的回应。虽然指挥官波尔玛和副官拉米亚都已经阵亡，可他们的战意却分毫未减。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他们对罗泽玛丽怀抱的高度忠诚，以及作为红之骑士团一员的尊严。

然而能否顺利撤退还是要打个疑问号。说心里话，戈尔多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低。

——原因再明了不过。

“戈尔多大尉！布克哈特少尉的防线被突破了！”

骑马跟在身后的亲信亨里克喊道。戈尔多回过头，看到一名跨乘黑马、银发飘扬的少女。

“这个怪物！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吗！”

据说这个披着少女外皮的怪物将拥有“人灭”异名的波尔玛削成了人棍。如此行径仿佛是对波尔玛送给第七军的邀请函的回信。现在戈尔多算是明白，为什么她会给数千名士兵吓得至今惊魂未定了。

戈尔多即刻下令道：

“让伤员先行撤退！其余人摆开方圆阵！长枪兵在前，挡住敌人的突击！弓兵在后方三段齐射！不要放一个敌兵过去！”

“““得令！！”””

“少佐，敌人摆开了方圆阵。看来是死战不降了。”

听到克劳迪娅的话，奥莉薇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红之骑士团吗……真是训练有素啊。如果继续这么冲下去，我们的牺牲恐怕也不会小，那么就让我一个人打头阵，先去给他们的阵型搅乱好了。克劳迪娅你们找机会发动攻击，可以吗？”

“遵命！请交给我吧！”

克劳迪娅一口答应道。阿什顿吹响喇叭，向整支部队通报。

“阵型转换为偃月阵！——奥莉薇娅，你的强大我十分清楚，可即便如此也不要逞强啊。”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关心我。那我走了。”

奥莉薇娅笑着对流露关切目光的阿什顿挥了挥手，接着离开了先头部队。

“马儿，拜托了。”

奥莉薇娅温柔地抚摸着马背。黑马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加速奔驰开来。Z跟奥莉薇娅说过，马是非常聪明的生物，而这匹黑马确实相当通人性。等这场战斗结束后，奥莉薇娅打算好好给它起个名字。

“——长枪兵，上前！”

随着男人的号令，一部分敌兵井然有序地布好了枪阵。紧密的枪阵好似一道铜墙铁壁，彰显出了敌人不许己方前进一步的气魄。奥莉薇娅以利索的手法将背后的小型弩炮的准星对准了下令的男人——接着扣下了扳机。

金属制的发条鸣响一道钝重的声音。于同一时间离弦的箭精准地贯穿了男人的额头。奥莉薇娅继续用流利的动作装填箭矢，接连扣动扳机。相应的，每次都会有一名枪兵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倒地。

（嗯，这个小玩具真是很方便。比弓箭有劲儿多了，而且只要上手还能进行连射。从布鲁姆先生那里要来这东西果然是对的。）

奥莉薇娅将小型弩炮收回背上，接着嗖地一下拔出了黑剑，同时催促黑马进一步加速，一口气杀进敌阵。

“不要害怕什么怪物！包围起来刺死她！”

一名队长身份的男子高喊道。奥莉薇娅首先斩断向自己袭来的枪头，接着反手一剑砍飞了男子的脑袋。紧接着，血雨倾注而下，将敌军的铠甲浇得更红了。

为了出其不意而从旁挥剑的士兵，脑袋被奥莉薇娅连着头盔一起批成了两半，只见脑浆像果肉一样四处迸溅。面对跨乘黑马左冲右突，手中黑剑翻飞不已的奥莉薇娅，红之骑士团的士兵们无不心惊胆裂，纷纷后退。

——于是，阵型开始崩溃了。

“克劳迪娅中尉，方圆阵的一角溃散了！”

阿什顿大喊。

克劳迪娅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一口气冲破他们的阵型！”

““得令！！””

接到克劳迪娅的命令，独立骑兵联队与胡斯门德骑兵联队果断开始了冲锋。里应外合的攻击让素来号称精锐的红之骑士团也显得力有未逮。

一个人、又一个人，红色的生命在战场上相继凋零——

“大、大尉！已经撑不住了！”

一名士兵语气沉痛地喊道。方圆阵早已溃散，敌军的包围网渐次完成。事已至此，重整阵型简直难于登天。

往前方看去，那名披着少女皮的怪物是如入无人之境。怪物手中的黑剑每留下一道轨迹，就会有一群己方士兵绝望地倒下。这样的情景仿佛是在上演一出蹩脚的戏剧。

那把一边滴落鲜血一边散发雾霭的黑剑，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应有的东西。

“戈尔多大尉，再这么下去的话……”

亨里克用几乎呻吟的语气低喃道。

“伤员撤离了多少？”

“还有……还有一半。”

“这样啊……你们继续支援他们撤退。另外，一找到机会，你们也一起离开这里。”

“哈？那戈尔多大尉呢？”

戈尔多没有理会一脸茫然的亨里克，策马向怪物冲了过去。一边冲，他一边从怀中取出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吊坠缠在左手上，在心中进行祈祷。

（女神希特蕾西亚大人，请您务必、务必保佑我这个老朽。）

有“人灭”之称的波尔玛都被这个怪物玩弄于鼓掌之中，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绝无可能获胜。但就算是个老朽，好歹也能争取到一些撤退的时间。哪怕只有几秒，于此时而言也重于千金——

“给我站住，你这怪物！让我红之骑士团的戈尔多·克莱斯做你的对手！”

“又来了吗……我不是怪物，我叫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一脸不耐烦地将剑水平架好冲了过来。戈尔多在彼此位置交错的瞬间冲奥莉薇娅的心脏刺出一枪。就算是怪物，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有活路。

“可恶！”

然而最初的攻击以彻底的失败告终。戈尔多丢下被拦腰斩断的三叉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同时调转马头，与奥莉薇娅对峙。

“差不多可以了吧？”

“……你指什么？”

戈尔多不明白奥莉薇娅的意思，下意识中回问了一句。奥莉薇娅轻轻歪了歪头，突然若有所悟地睁大了眼睛。

“啊哈哈，抱歉了。我又把措辞搞错了。——那么，我差不多要杀手了。”

“……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是怪物所以不熟悉人类的语言吗。带着这样的感想，戈尔多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后，他又一次策马冲向奥莉薇娅。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戈尔多平生最完美的一记横斩被黑剑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黑剑带着戈尔多的剑转了几圈，最后将之挑飞到了高空。

目光不由追随佩剑而去的戈尔多忽然眼前一黑。

“——这是！？大镰刀！？”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色大镰刀让戈尔多大感动摇。定睛细看一番后，他发现奥莉薇娅手中的东西竟不再是先前的黑剑了。唯一不变的是它与黑剑一样散发着诡异的黑色雾霭。

（简直就和故事里出现的死神的大镰刀一样啊……死神？……呵呵……呵呵呵……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偶然间掠过脑海的想法令戈尔多不禁失笑。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啊。波尔玛中佐也真是白死了。说到底，区区人类怎能妄想战胜神呢。）

——即便那是要在前面冠以“死”字的神也一样。

“我总算是明白了。你这家伙根本不是怪物。”

“没错哦。我不是怪物，而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帝国总算是有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了呢。”

奥莉薇娅满意得连连点头。与之相对的，戈尔多却狠狠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你其实是死神啊，不会错了。”

“诶？——死神是Z哦，不是我。”

奥莉薇娅瞪大了双眼，同时挥下了镰刀。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如惊雷般劈过戈尔多的身体——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

“……难道说，戈尔多先生知道Z的事情吗？早知道的话就不杀掉他，而是给他抓起来了。”

在有些后悔地抱住脑袋的奥莉薇娅脚下，是戈尔多断成两截的尸骸。

就在他尸体的一旁，一串吊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第二卷 幕间故事 杰瑞·马里恩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训练设施

黄昏时刻，训练场的一隅传来了猎猎风声。

“果然在这里吗……又是在练习剑术？”

“这声音是阿什顿吧……这里没有别人，我就不用敬语跟你说话了。”

杰瑞没有看向阿什顿，只是专心练习上段纵劈。

“没关系。比起这个，你今天怎么练到这么晚啊。”

看着专心练剑的杰瑞，阿什顿露出了半分钦佩半分无奈的表情。会在这个时间段里训练的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至少在这处训练设施里是这样。

“这不是当然的吗。要与奥莉薇娅队长共同战斗的话，只有半吊子的实力可不行。与红之骑士团的这一仗让我痛切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杰瑞已经持续练习了一年多的剑术，他越是钻研，就越发认识到奥莉薇娅的实力有多么出离常识。

（说起来，我那个时候还真是说了句不得了的蠢话啊。）

杰瑞记得，在前往耶利斯平原的路上，自己曾夸口说变强了云云，令当时的克劳迪娅露出了有些怜悯的目光。现在他是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份记忆实在是过于让人不耻，甚至到了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的程度。

“话是这么说，可是杰瑞你已经变得相当强了不是吗。之前战斗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干掉了红之骑士团的小队长吗？”

“……我说啊，阿什顿。你觉得我和奥莉薇娅队长之间，实力具体相差多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管了你就说吧。”

“就算你要我做个具体的比较……我也真不清楚啊。”

阿什顿无奈地摆了摆手。

“你不清楚的话就让我告诉你好了。我和奥莉薇娅队长的差距，有蚂蚁和独角兽那么大。换句话说，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上。”

“原来有这么大啊……确实，看奥莉薇娅战斗的模样，可能真是如此。不过啊，在我眼里你们都很强就是了。让我羡慕不已啊。”

阿什顿不满地看向杰瑞。看到他的表情，杰瑞忍俊不禁。

“什么啊，原来阿什顿你也想变得更强吗？”

“那当然，我毕竟也是个男人啊。肯定是想变得更强的。”

阿什顿缓缓地拔出腰间的剑，原地挥了起来。他的剑还是控制不好重心，甚至连身体都被剑的重量带的左摇右摆。杰瑞在一旁默默地看完了全过程，阿什顿的脑袋就像是一扇锈死的门被强行推开一样，嘎吱嘎吱地转向杰瑞那边。

“我有哪怕那么一点的成长吗？”

“……要我说呢，阿什顿。所谓的强大并不只有挥剑这一种。”

“你、你不用安慰我也行。”

阿什顿的语气有些不悦。

“我没有安慰你。——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强在什么地方吗？”

“我的强处？如你所见，不管是挥剑还是用枪，我都是个废物啊？”

阿什顿自嘲着笑了笑。杰瑞用手指怼了怼阿什顿的额头。

“你有时候是真不开窍啊。你的强处不就在这儿吗、在这儿。你拥有我不管怎样渴求都无法拥有的东西。跟那东西比起来，我的力量可就太渺小了。”

就算杰瑞哪天死在了战场上，对整个独立骑兵联队来说都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吧。顶多也就第一小队的士兵会感到伤心罢了。但如果失去了堪称独立骑兵联队头脑的阿什顿，那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阿什顿以前说过，比起杀多少敌人，让自己人活下来更重要。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任务，虽然不多，但如今好歹也统率了一些部下的杰瑞已有痛彻的领悟。

对此，阿什顿一边揉着被杰瑞怼得发红的额头，一边心有不甘地低喃道：

“可是啊、如果有什么万一，连自己的命都守护不了的男人未免太丢脸了不是吗……”

“没什么丢脸的，而且真有什么万一，就阿什顿一个人，我还是能保护得了的。毕竟我可不想看到奥莉薇娅队长伤心的样子啊。”

“奥莉薇娅会伤心……？”

阿什顿愣了一下，引得杰瑞又给他额头一顿怼。

“我说你是真傻啊？你觉得你要是死了，她会不伤心吗？”

“不是，毕竟我从来没看到过她伤心的样子啊。奥莉薇娅一直都笑得无忧无虑的……”

听到阿什顿这么说，杰瑞长叹了一口气。

“唉……你明明这么聪明，有时候却这么迟钝啊。要说有你的风格，那也真是。”

“我这么迟钝真是对不住了哦。”

“算了，等时候到了你就明白了。”

“你这口气什么意思啊，杰瑞就明白了？”

收剑入鞘的阿什顿向杰瑞投以狐疑的目光。

“至少比阿什顿强一点。”

阿什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杰瑞伸手制止了。

“奥莉薇娅队长！”

“杰瑞在这里啊。——咦？阿什顿也在啊。”

奥莉薇娅隔着半开的门望着这边招呼道。杰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她跟前。

“您不必屈尊到这种鄙陋之处，只要传唤一声，在下杰瑞便会火速赶到您身边的。”

杰瑞单膝下跪，将手搭在胸前。奥莉薇娅见状露出了有些僵硬的笑容。这是她偶尔会给杰瑞看到的极好的笑容。

“是、是这样啊。我是有事要问你，这附近有吸血鸟吗？很久没吃过了，我有点嘴馋。”

“吸血鸟是吗？——请稍等一下。”

杰瑞麻溜利索地从怀中掏出“女武神手册”，哗啦哗啦地翻阅起来。这是他用于专门记录奥莉薇娅喜欢的食物的贵重手册，价值千金。当然，这上面也网罗了从艾姆里德的猎人口中打听来的最新情报。

“我看看……西面的艾迪纳山那边，有吸血鸟的目击情报。”

说着，杰瑞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下《喜欢吸血鸟的肉》这一项。

“西边的艾迪纳山是吗。多谢啦。——阿什顿也再见啦。”

奥莉薇娅挥了挥手，打算离开。杰瑞连忙留住她：

“难道说您接下来要去狩猎吸血鸟吗？自己一个人？”

“嗯，趁热打铁事半功倍嘛。而且我就算是在晚上看得也很清楚。”

奥莉薇娅回过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那我也跟您一起去吧？别看我这样，对山上的事情还是挺熟悉的。我想应该能派上些用场。”

“说起来，杰瑞原来是猎人呢。怪不得寻找猎物的本事这么好，给鸟拔毛的能耐也是天下无双……”

奥莉薇娅用手指按着脸颊思考了一会儿，继而表示了赞同。

“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胜荣幸！”

奥莉薇娅点点头，重新迈步走了出去。斗志昂扬的杰瑞正要尾随，却被阿什顿拽住了。

“怎么了？阿什顿也想一起去吗？”

阿什顿瞪大了双眼，同杰瑞耳语道：

“我不可能想去吧！你难道不知道吗？那可是吸血鸟啊，是吸血鸟！是危险害兽第二种。既然是猎人，这事儿你不可能不知道啊。”

用不着阿什顿说，杰瑞对这一点是了然于心。在猎人之间，通常称呼一角兽为陆之霸者，与之相应的，吸血鸟则是空之霸者。吸血鸟浑身长有光泽鲜艳的黑色羽毛，一双眼瞳满是血色。

如果展开双翼，那么它的大小足足有成年人的三倍。捕捉猎物时，吸血鸟会旋转着冲向下方，用它那锐利的鸟喙刺穿猎物，最后则一如其名，将猎物的血液一饮而尽。

看到血液刚被吸干不久的尸体就要立马逃跑，这是猎人之间的铁律。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要去？亏你刚才好意思说我傻，你这不也是半斤八两吗？”

阿什顿大感无语。

“就算队长再强，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不是？”

“要这么说，那你就劝她别去啊。”

“假设我制止她，你觉得奥莉薇娅队长会听吗？”

“……不会吧。就算是我劝她也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阿什顿长叹了一口气。

“对吧？能阻止现在的队长的，就只有克劳迪娅中尉了。而且看队长的心情这么好，我实在不想扫她的兴。”

杰瑞看着兴高采烈地哼着小调的奥莉薇娅说道。

“哎呀，你不用那么担心。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保护队长的。”

杰瑞拍了拍阿什顿的肩膀安慰道，但却被面露担忧的对方拨开了手。

“不，其实我是担心杰瑞啊。”

“原来你是担心我啊！？”

“杰瑞，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你丢下了哦。”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不觉之间已经走远的奥莉薇娅在那里鼓起了双颊。

“糟了！那我走了。”

“等——”

杰瑞无视了阿什顿的劝阻，全力冲向了奥莉薇娅的身边。

——第二天一早。

食堂的餐桌上堆满了肉。

独立骑兵联队的士兵们正为这份意外之喜欢欣不已，谁料不懂看气氛的杰瑞竟然扯着嗓子告诉大家这是吸血鸟的肉，结果害的没一个人敢咬上一口。

第二卷 第五章 各个击破

Ⅰ

帝国军 维萨姆城 司令室

波尔玛·冈古雷德中佐战死！

接到这个消息，吉埃尔连忙赶去了司令室。

“阁下，有紧急军情。”

“看到你的表情，我差不多就猜到怎么回事了……不过还是听听好了，只是要简短一些。”

罗泽玛丽示意了一下桌上堆积的文件。仔细观察发现，她眼眶下积着一层黑眼圈，恐怕是通宵办公了吧。见此，吉埃尔狠狠地瞪了房间里的侍从一眼。侍从十分惶恐地低下了头。

“别那么凶嘛。是我自己硬要通宵的。别管这些了，你有什么事要禀报？”

“是。波尔玛中佐与第七军的部队在阿穆尔赫姆平原发生了冲突，在与传闻中的那个怪物交手后，中佐壮烈殉国。此外，我方有近两千五百名士兵丧命，伤亡十分惨重。”

吉埃尔呈上了报告书。罗泽玛丽一把将报告书接过来，随意浏览了一番，接着便给它扔在了桌上。

“这个怪物。先是在佩吉塔堡逼退了斯威兰军队，这下连波尔玛都让她给杀了吗。不过话说回来，人灭到头来居然被怪物给灭了，这还挺有意思的。吉埃尔你不这么觉得吗？”

说着，罗泽玛丽不禁失笑。

“阁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斯威兰军队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波尔玛被收拾得这么惨，这问题可就严重了啊。”

据说波尔玛被怪物削成了人棍，最后还被插穿了心脏。如此行径倒是有怪物的风格，但吉埃尔可没有像罗泽玛丽这样插科打诨的闲情逸致。波尔玛的死对整个骑士团的影响肯定是不会小的。

“唉，不用慌。之前也说过了，到时候我自然会给他们全都料理掉的——然后呢，你身旁的男人是？”

罗泽玛丽看向了待在吉埃尔身旁的黑衣男子——埃尔文。

“恕我介绍迟了。这个人是阳炎部队的埃尔文中尉。他说是带来了怪物送给你的口信。”

“怪物给我的口信？——有意思。说来听听。”

罗泽玛丽招了招手。埃尔文于是上前一步：

“遵命，那在下就一字不差地转达了。她要我转告您『给我乖乖洗干净脖子等着，你的小命儿很快就要没了』。”

“什！？”

吉埃尔惊得说不出话。因为埃尔文此前以必须直接告知罗泽玛丽为由，对口信的内容没有透露一个字。

（这样啊。他是觉得我知道后会阻止，所以才不肯说的吗。阳炎虽然不是没有这个权限，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人气恼啊。）

吉埃尔对埃尔文怒目而视，无奈当事人颇不以为意。接着再看向罗泽玛丽，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阁下……？”

“啊哈哈哈哈哈！！要取我的小命儿？让我洗干净脖子等着？不错嘛，棒极了！”

本以为她是气坏了才浑身发抖，熟料却在那里狂拍办公桌大笑不止。罗泽玛丽的反应令侍从大感惊恐，不过也无可厚非，因为这确实是一份异样的光景。

“……罗泽玛丽阁下，在下有一句忠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对罗泽玛丽异常的反应，埃尔文并没有在意，反倒显得气定神闲。

“就算是阳炎，你干涉得未免也多了些。埃尔文中尉，你这样对阁下很失礼啊。”

阳炎部队并不受帝国军队通常的命令系统的节制，所以吉埃尔的军阶虽然高于埃尔文，但也无权直接命令。方才之所以没能问出口信的内容，原因就在于此。吉埃尔能做的，也就只是像这样刻薄几句了。

“啊哈哈……没关系。我对你的忠告有点兴趣，务必让我听听。”

罗泽玛丽叉起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

“是，那个怪物一瞬间就将我四名干练的部下击毙了。我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她兴之所至。有鉴于此，万望阁下小心行事。”

埃尔文的谏言令罗泽玛丽有些惊讶。

“嘿诶，居然让阳炎说到这个份儿上。加上波尔玛的死，真是让我越来越感兴趣了啊。”

“您有兴趣倒是没关系——”

罗泽玛丽抬起了右手。

“不用往下说了，事情我都知道了。阳炎的忠告，我会记在心上的。”

阳炎的情报收集能力和战斗技能如何优秀，已经无需赘言，在吉埃尔看来，除去这两者，最有价值的还是他们立足于经验的卓越的分析能力。罗泽玛丽之所以不会罔顾阳炎的忠告，恐怕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方才斗胆进谏，还望阁下谅解。那么在下告退了。”

言毕，埃尔文转身离开了司令室。听到掩门的声音后，吉埃尔看向罗泽玛丽。

“……我们今后该如何应对？”

“他们现在动向如何？”

“一如所料，第七军将据点设在了要塞都市艾姆里德。他们的主力恐怕不日就会现身。”

“这样啊……那就继续监视吧。”

罗泽玛丽闭上眼睛，倚向后方。

“只是监视可以吗？”

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暗问，不继续派遣部队是否可以。吉埃尔当然知道，再派一批部队过去也是徒劳，他不想无谓地损耗兵力。

可罗泽玛丽本人毕竟亲口表示对那个怪物有兴趣，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在手段的选择上瞻前顾后了。为了防止罗泽玛丽在冲动的驱使下派兵，吉埃尔必须使尽一切办法。

“没问题。只要红之骑士团没有被击溃，他们就不可能夺回北部。到时候，他们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自己跑到我的面前。”

说着，罗泽玛丽眯细了再度睁开的双眸，而吉埃尔的不安，依旧笼罩在心头。

王国军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指挥所

独立骑兵联队抵达艾姆里德后过了两星期，保罗率领两万五千主力来此汇合。获悉了之前与红之骑士团爆发的冲突的经过后，保罗顾不得鞍马劳顿，直接将胡斯门德叫到了指挥所。

“——所以？胡斯门德少将不等独立骑兵联队开到就挑起了战端？”

“是，属下以为那样下去会对士气造成不利的影响……”

“蠢货！”

勃然大怒的保罗厉声吼道，吓得包括胡斯门德在内的指挥所的所有人浑身一颤。唯一的例外便是候在保罗身旁的奥托。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啊。）

胡斯门德的主张不是全无道理。斥候的尸体被敌军肆意摧残，甚至大白天被晾在城外羞辱。面对这样的情况，如果不做反应，士气无疑会受到影响。但只要冷静想一想，不难猜到这都是敌人的陷阱。就结果而言，胡斯门德的行动是彻底的失策。

如果奥莉薇娅率领的独立骑兵联队没有及时赶到，胡斯门德的部队肯定会全军覆没。虽然最后赢得了胜利，但军法没有宽容到光靠胜利就能原宥一切过失。胡斯门德无谓地牺牲了部队半数士兵、共计一千五百人的性命。如今大战在即，这样的损失太过沉痛了。

何况敌人还是威名远播的红之骑士团。要收复王国北部，两军之间必有一战。在决战到来之前，绝不能徒劳无益地损失兵力。人数就是力量。兵力对战役的胜负有直接的影响。

“你就这么急着立功晋职吗？”

“——！？哪、哪里、下官只是为了守护都市——”

胡斯门德目光游移着，为自己开脱了起来。但话说到一半，保罗便出言打断道：

“你好歹也是个将军，少跟我在这里找些无聊的借口！不管你怎么辩解，害部队损失过半的责任都是不会变的。”

“是、非常抱歉……”

“之后会下达对你的处分。在那之前，你先在私室待机。”

“遵命。”

保罗瞥了离开房间的胡斯门德一眼，随后沉沉地倚在靠背上，叼起一根雪茄。

“——明明冷静下来就是个挺有能力的男人啊。”

保罗吐出一口烟，如此感叹道。奥托苦笑着说：

“胡斯门德少将大概是太着急了。”

“晋职吗……王国都风雨飘摇了，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呢？”

“阁下说的固然不错，可这话从刚刚升职的我们嘴里说出来，就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原来如此。奥托的主张确实有理。虽则如此，也不能袒护优先私利而轻举妄动，导致众多士兵丧命的胡斯门德。

为了保护都市免遭战火而御敌于外，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假设立场互换，保罗自己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但冲动地咬上敌人撒下的诱饵，未经深思熟虑便调动部队出战，这就纯粹是愚蠢了。

直到最后也还在坚持劝谏胡斯门德的瑟利姆倒是冷静得多。至少胡斯门德这次的行为，作为将军来说是不合格的。

“真的是难办啊。”

保罗正为如何处置胡斯门德感到烦恼，便听到一阵往指挥所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有节奏，让人听了觉得很轻快。

“看来我们的‘问题儿童’来了啊。”

奥托瞄了座钟一眼，接着重新看向门那边。

“也还谈不上问题儿童吧。我从之前开始就觉得了，奥托你对奥莉薇娅少佐是不是太严苛了点？”

“还不是因为阁下您对她太骄纵了！”

奥托气得青筋直冒。保罗正感到为难，恰逢此时，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道银铃般清澈的声音。

“奥莉薇娅少佐，准时过来报到了！”

“进来。”

奥托用艰涩的语气作出了入内的许可。房门被一把推开，握着怀表的奥莉薇娅从中现身。

光泽艳丽的银发与人偶般精致的五官。以藏青色为主色调的军装让奥莉薇娅的美又上了一层。虽然有一个月未见，但她还是老样子精神得很。

“你来了。”

“保罗大将好久不见！——啊，奥托副官也是。”

“……少佐，为什么你跟我打的招呼这么顺便呢？”

“我想是您的错觉吧！”

奥莉薇娅笑得十分灿烂，奥托的视线则十分冰冷。看着两人的互动，保罗面露微笑，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奥莉薇娅少佐。你这次表现得很好。多亏了你，胡斯门德的部队才不至于全灭。我得跟你道个谢。”

“是！感谢长官褒奖！”

“好好好。那么，与红之骑士团交过手后，你感觉如何？虽然已经有了克劳迪娅中尉的报告，但我还是想直接听一听你的意见。”

“战斗的感想是吗？”

奥莉薇娅用手撑着脸颊，神色有些微妙。

从递交的报告书来看，红之骑士团绝非浪得虚名。如不慎重对待，极有可能吞下败果。

保罗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奥莉薇娅开口。

“——军队整体确实训练有素，每一名士兵的战斗素养也很优秀。综合来看，我觉得是敌人更胜一筹。”

“原来如此……果然不白给啊。”

武力优异如此的奥莉薇娅既然这样判断，那应该就不会有错了。质量上的劣势要用数量弥补，这虽然是一条不成文的定律，可惜第七军的兵力却并不充裕。

“不过保罗大将，请您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说着，奥莉薇娅莞尔一笑。

“嗯？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放心吧、没问题这种话缺乏根据。面对保罗的征询，奥莉薇娅开心地解释起来：

“我会把敌人的总司令干掉的。已经让沟——让阳炎的人去给敌人的总司令传过话了。不管多么强韧的军队，失去了总司令就会变脆弱。所以完全没问题。”

奥莉薇娅自信满满的发言将保罗的愁容变成了笑脸。这话从在耶利斯平原一役击毙敌军总司令的她嘴里讲出来，真是再可靠不过了。

奥莉薇娅俨然已经成为第七军不可或缺的存在。利用一名纯洁的少女固然让保罗良心难安，可她确实是这艰难逆旅中的一盏明灯。保罗自感必须人尽其用。

“哈哈哈，这样啊。那这次也要有劳你了。”

“嗯，交给我吧！——不对，请交给我吧！”

奥莉薇娅兴高采烈地答应道。

“有一件事需要跟少佐确认一下，可以吗？”

保罗笑着点点头答应了奥托的请示。

“少佐，在沙漠都市凯冯那里与阳炎遭遇的那件事，你们在报告中说北部的帝国军——就先叫它北方军好了。北方军的目的是歼灭我们第七军，这事确凿无疑吗？”

“是的。这是直接从阳炎的特务口中打探来的情报，我觉得不会有错。阿什顿当初的推测果然没错。”

奥莉薇娅又强调了一句不愧是我们的参谋，让奥托的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这会让军事会议上否决阿什顿意见的保罗脸上挂不住。说实话，奥托没有想到阿什顿的洞察力如此出色，看来有必要进一步抬高对他的评价。

“可是我们攻下加斯帕堡的事何以让对方如此纠结呢？我真是看不透帝国军在想什么。”

加斯帕堡的成功收复驱逐了盘踞在王国南部的帝国军。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帝国仍然牢牢地控制着基尔要塞，对王国虎视眈眈。一言以蔽之就是对战局没有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可北方军为什么如此敌视第七军呢。理由完全不明。奥托的看法也跟保罗一样。

“对如今的帝国军来说，失去加斯帕堡算不上沉重的打击。一定要说的话——”

奥托的目光锐利了几分，道出了心中的推测：

“——是不是出于私怨呢？比如说与对方总司令关系亲密的人死在了我们的手上。”

“私怨、私怨吗……”

保罗在心里为奥托的推测打了个问号。统率整个北方军的敌军司令官，难道会是一个假公济私的人吗？虽然是自己的主张，但奥托自己也是模棱两可，他反复抚摸下巴的动作就是力证。

保罗将吸完的雪茄摁进烟灰缸中，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新的一根。

“算了，这个问题我们就是想破脑袋也没用。至少有一点很明确，我们第七军才是北方军的真正鹄的。”

敌军的此次行动显然只是一场威力侦查。所以四方扬名的红之骑士团才只出现了联队规模的部队。也就是说北方军何时全力出动都不足为奇。必须立足于这一点去规划今后的作战。

“阁下所言极是。我会用心做好准备。”

“拜托你了——另外，奥莉薇娅少佐。”

“在！”

“奥莉薇娅少佐今后也会是第七军作战的核心。我期待你能将方才的发言付诸现实。”

“是！请交给我吧！”

奥莉薇娅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她的眼神一别以往，充满了斗志。保罗因而产生了些许违和感。

（嗯？她今天是怎么了？总觉得情绪特别高涨啊……而且也没像平时那样催着要蛋糕。）

看向奥托，发现他在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奥莉薇娅。看样子奥托也觉得不可思议。理由虽然不明，但她斗志昂扬总归是好事。

“事情就这些。你下去吧。”

“遵命！下官失礼了！”

奥莉薇娅遵照吩咐离开房屋时，嘴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保罗竖起耳朵，结果听到的却是鱼人、图书馆等等词汇。

保罗是如堕五里雾中，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

Ⅱ

考虑到自身作为要冲的性质，要塞都市艾姆里德的区划分为了三部分：主要供人生活的居住区、保管北部收获的谷物的仓库区、以及供军队驻扎的军事区。

从众多军事设施中的一个——兵营出发的阿什顿和奥莉薇娅离开了军事区划，来到了在居住区中摊铺最多的地界——中央大道。

“阿什顿，虽然店铺很多，但最关键的客人却很少啊。”

奥莉薇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路边的摊铺说道。在战争爆发之前，这里总是熙来攘往，可今天的人流恐怕还不及昔日繁荣的一半。阿什顿总觉得街上的行人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是这个世道——嗯？”

刚刚还待在自己身边的奥莉薇娅此刻竟消失的无影无踪。阿什顿慌忙寻找，最后看到了如一座石像般杵在摊铺前方的她。阿什顿松了口气，接着便有一道香气扑鼻而来。

“你别一句话不说就闹失踪啊。这不是让人担心么。”

奥莉薇娅没有回话，满门心思地盯着眼前的烤串。刚刚烤好的鸟肉上裹着一层诱人的金黄色酱汁。

烤串的卖相确实极佳，要不是刚吃过早餐，阿什顿也真想花钱买几串尝尝。

“这可是艾姆里德有名的小吃。非常美味，尝尝看吧。”

年龄大概四十左右、身形良好的老板娘挂着营业微笑推销道。

“阿什顿，我想吃这个。”

“诶？你想吃、可是你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吃过早餐不是吗？”

“嗯！因为我在成长期嘛！”

“诶……真拿你没办法。那这个怎么卖啊？”

面对奥莉薇娅满怀期待的目光，阿什顿早早地缴械投了降。老板娘以平淡的语气对勉为其难地从怀中套出钱袋的阿什顿说道：

“一串卖一枚银币。”

“好贵！？……这再怎么说也太贵了吧？先说好了，我姑且也是商人家的孩子，大致的价格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哦？”

摊铺的售价随客人的身份水涨船高是常有的事。在阿什顿看来，这些烤串顶多也就值十枚铜币。他之前就注意到老板娘瞥见了自己这边的领章。既然艾姆里德有军事区划存在，那么她当然习惯了和军人打交道。会看出自己的军阶也不足为奇。

“准尉小哥，我没有因为知道你的军阶就加价。说到底，你真的觉得我们小老百姓敢讹军人的钱吗？”

“诶！？”

所思被完全洞破，阿什顿大感惊讶。老板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准尉小哥是商人家的孩子，那你应该也知道吧。如今食材的价格都涨到天上去了。”

老板娘所说的问题阿什顿是再清楚不过了。不过跟王都的市价相比，这还是高得有些异常。如果不是老板娘加了价，那理由就只有一个了。北方军侵略的影响已经波及了整个王国北部。

阿什顿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银币，递给了老板娘。

“怀疑你真是抱歉。请给我两串。”

“啊哈哈，总觉得有点卖惨的意思了，抱歉喽。”

老板娘哈哈大笑，用熟练的动作递出两根烤串。奥莉薇娅笑容满面地接过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老板娘用极尽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在看自己的女儿。

“少佐小姐，味道怎么样？”

“嗯！非常好吃！”

奥莉薇娅用活泼的声音回答道。听罢，老板娘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这样啊……听说帝国军打到艾姆里德附近的时候，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是你们给他们赶走的吧？因为我之前在这儿都没见过你们啊。”

“嗯，姑且是吧。”

“果然吗。准尉小哥先不说，少佐小姐明明还是个孩子啊……这个国家终于是要完蛋了吗。”

老板娘茫然地望向远方。本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刚才的发言实际上触犯了《秩序统制法》。如果被宪兵听到，肯定是要被带走的。阿什顿只好装作没听到。确实，让奥莉薇娅这样的少女上战场绝不正常。老板娘就是从这个事实中产生了危机感吧。

将第一根烤串吃干抹净的奥莉薇娅好奇地看着老板娘的表情，开口问道：

“如果这个国家灭亡了，阿姨你会感到悲伤吗？会流很多眼泪吗？”

“这个啊……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它毕竟是生我养我的祖国啊。如果灭亡了，应该是会流上那么几滴眼泪的吧。”

“呼~……不过放心吧。我们会将北部的帝国军赶走的。所以你流泪的日子是不会到来的哦。”

奥莉薇娅撸起袖子展示肌肉，老板娘见状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少佐小姐会把帝国军赶走是吗。那我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老板娘将烤好的串全都包好，强行递到了奥莉薇娅手上。一下子拿到这么多串，奥莉薇娅惊得直眨眼。

“诶！？可以吗？”

“嗯，你都拿去吧。作为交换，你能跟我做个约定吗？”

“约定？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把帝国军赶走的。”

“不是这个。”

说到这儿，老板娘温柔地抱住了奥莉薇娅。

“诶……？”

“——你听好了。绝对不要死啊。因为少佐小姐的人生今后还很长啊。”

吐露出口的，是祈求奥莉薇娅平安的话语。奥莉薇娅一时茫然，接着渐渐展露笑颜。

“嗯！我跟你约好了。毕竟死掉了就吃不到好吃的饭菜和点心了啊。还有这些烤串也是。”

说着，奥莉薇娅离开老板娘，大口吃起了第二根烤串。

插图

同老板娘告别的阿什顿和奥莉薇娅前往了最初的目的地。

“呐，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好了好了。你先老老实实跟着我来。”

奥莉薇娅一边拿着烤串大快朵颐一边询问道。不过阿什顿始终没有明言，只是领着她继续前进。两人穿过中央大道，又经过几条小巷，最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我们到了，奥莉薇娅。”

出现在眼前的是围在木栅栏中的一座朴素的砖房。一道细烟从屋顶的烟囱中腾起。如果没有注意到那面不起眼的看板，恐怕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家店铺吧。

事实上，阿什顿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吃了这个亏，走了很多冤枉路。

“这里……难道说是铁匠铺？”

阿什顿没有回答奥莉薇娅的问题，推门走了进去。随着一阵悦耳的“咣啷”声，正在全神贯注地锻铁的店主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尽管匠人的氛围浓重，但他穿在身上的那件粉色围裙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出戏。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接活——啊，是你啊……”

店主瞄了阿什顿一眼，将锤子放回道具箱，抻抻腰站了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我之前托您打造的东西好了吗？”

“嗯，昨天刚完成的。也不是我自吹自擂，那可真是一件杰作。你稍等一下。”

店主不无得意地笑着走进了店铺深处，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木箱回来了。

“打开看看吧。”

在店主的示意下，阿什顿打开了放在作业台上的木箱的盖子，看到了箱子中的饰有银色纹样的美丽铠甲。左护肩和胸前镶嵌着熠熠生辉的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后面交叉有两柄大镰刀、周围环簇着深红色蔷薇的骷髅头。

完成度远在自己的要求之上，阿什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法涅斯特王国前三的铁匠铺。做工简直无可挑剔。”

“说恭维话我也不会少收你尾款哦。”

店主哼了一声，抱起了圆木般粗壮的双臂。

“这个当然。逸品当有所值。”

阿什顿说的是他父亲平日的口头禅。塞尼菲尔德商会能有不小的规模，不外乎是拜父亲的一双慧眼所赐。

“哼。看你年纪不大倒是挺通晓事理。”

店主爽朗地笑了笑。在阿什顿身后看到铠甲的奥莉薇娅出声感叹：

“阿什顿、这个难道……”

“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吗？奥莉薇娅再强，也不敢保证能一直毫发无损吧。所以我想着给你准备一件结实的盔甲。”

阿什顿开口说明道，店主接过话茬补充起来：

“没错，在强度的问题上，我可以打包票。这可是将打薄的钢材复合了好几层锻造出来的。一般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它。——不过我当时听你说的时候还将信将疑，亲眼看到才知道所言非虚啊。我不太能表达出来，但这位姑娘确实不简单。如果在战场上遇到，我肯定得第一个掉头开跑。”

店主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奥莉薇娅。据说他年轻时曾是一位转战各地，颇有名气的佣兵。或许是这份经验让他从奥莉薇娅身上感觉到什么了吧。

“你能相信就再好不过了。”

阿什顿转向奥莉薇娅。

“怎么样？颜色刚好和奥莉薇娅的剑一样。希望你能中意。”

“……我可以摸一摸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给奥莉薇娅打造的啊。”

阿什顿用手把住奥莉薇娅的双肩，将她推到了盔甲前面。奥莉薇娅少见的以严肃的表情将铠甲抚摸了一番。

（不过，颜色的问题其实也是考虑到可以让血不那么显眼。毕竟新兵们看到奥莉薇娅浑身是血的模样真的很害怕啊。）

阿什顿起初就被吓得不轻。所以他很理解新兵们的心情。

“阿什顿，谢谢你！这东西真的很棒，我很喜欢！”

“这样啊。你能中意真是太好了。”

奥莉薇娅的笑容美得差点摄走阿什顿的魂魄。阿什顿看的出了神，连忙假咳以图掩饰，接着他发现店主正坏笑着看向自己。

“——怎么了吗？”

“哪里，没事。我就是寻思真是青春啊~什么的。”

说着，店主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脑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阿什顿觉得不太自在，赶紧偿付余款、

“赶紧回兵营去吧！我想给克劳迪娅看看！”

谁知中途突然被奥莉薇娅紧紧地握住了手，继而在她的拉扯下被带往了出口的方向。

“我、我自己会走的你不用这样拉我！”

“哎呀~，你就好好加油吧。”

离开的时候，店主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坏笑。

Ⅲ

王国北部威尔斯地区 拉斯伍德堡

“——塞勒斯，你知道吗？像今天这样月黑风高的日子，传闻中的那个家伙就会现身哦。”

看着月亮被黑云掩盖的夜空，门卫罗伊德同在身旁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的塞勒斯搭话道。

“啊？——哦，你说那个死神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说着，塞勒斯又打了个哈欠。

“喂，你有点太松懈了吧。”

“不是，就算你这么说啊，我觉得没人会袭击这种又偏僻又没什么价值的城堡啊？会这么上心的恐怕也就你一个了吧。”

塞勒斯将这座木制的简陋城堡环顾了一圈，颇不屑地哼了一声。隐约间有士兵的嬉闹声从城堡内部传来。有感于士兵们的懈怠，罗伊德刻意叹息一声。

事情始于一个月前。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银发少女接连袭击部署在占领区各处的帝国部队。袭击的结果基本都是驻军全部被杀，物资被扫荡一空。少女如今在士兵们口中已经被传为了神出鬼没的死神。

或许是上苍垂怜，部署在威尔斯地区的部队至今还未曾遭到袭击。

“或许是这样，可是你们这样再怎么也太疏于戒备了——”

“先等一下！——刚才草丛那儿是不是有动静？”

塞勒斯将手指抵在嘴边，示意安静。罗伊德还以为这是他转移话题的演技，结果却发现塞勒斯的眼神十分认真。别看嘴上说这说那，其实他还是有在好好放哨的。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斑兔之类的吧？”

罗伊德望向草丛，并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不，不是那种感觉……我去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你搞笑吧，就两个门卫，还能一起离开城门吗？”

被篝火照得脸颊发红的塞勒斯表情有些无语。他说的一点儿没错，罗伊德没什么可反驳的。

“你说得对。有什么情况记得立马通知一声。”

“当然……罗伊德你也要小心注意周围。”

“我知道了。”

塞勒斯将枪水平架好，蹑着脚去了前方的草丛。待到看不见他身影的时候，罗伊德便开始听到一阵窸窣声。应该是他在用枪拨动草丛确认有没有异常吧。

罗伊德看了看挂在脖子下面的口哨。如果有什么万一，他必须立刻使用这东西报知危险。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和煦的风。罗伊德虽然仔细地警戒着周围，但到底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渐渐的，他的紧张感松懈了。

（看来是塞勒斯搞错了啊。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是不是去的太久了一点啊？）

塞勒斯进入草丛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因为没有钟表，罗伊德也只是估计了一下，但应该差不了多少，这让他有些焦急。不知何时开始，窸窣声已然不再，不意之间，死神的传闻掠过了罗伊德的脑海。

（哈哈，怎么会呢。就像塞勒斯说过的，死神是不会跑到这样偏僻的地界来的。）

可是就算在脑中否定了这个想法，身体却很诚实。罗伊德知道，自己的身体正直冒冷汗。一度退却的紧张感又夺回了阵地。

“喂。差不多就回来吧。你都确认这么久了也没发现情况，那就是没问题了吧！”

罗伊德强装镇定，用爽朗的声音呼唤塞勒斯。因为不这么做就无法遏制心中的不安。然而不管等多久，塞勒斯也没有回应。罗伊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次，结果依旧。

只有唧唧的虫声杂沓入耳。

（果然不对劲，他不可能听不到我刚才的呼喊。）

罗伊德连忙伸手抓向口哨——而后便一命呜呼。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队长，您做得太漂亮了。”

“啊哈哈，就算你夸我也没有好处哦？不过如果夺取的物资里再有好酒的话，就给盖乌斯好了。”

“嘿嘿，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奥莉薇娅单手拿着茶茶丸（小型弩炮的名字）从草丛里跳了出来。盖乌斯扛着沾血的剑尾随。紧接着则是独立骑兵联队的士兵们。

“话说队长你的眼睛是有多好啊？就算有篝火照明，这么远的距离，再怎么也射不了这么准吧。”

盖乌斯看着额头中箭的尸体，似乎是被吓到了。

“没那么夸张啦。只要训练一下，盖乌斯也行的。”

“别别别，我可做不到。绝对没戏。”

“这样吗。”

人确实是分擅长与不擅长。比如阿什顿就是不管怎么训练都用不好剑的人。

奥莉薇娅不再遐想，转而命令士兵们准备火矢。在盖乌斯的指示下，士兵们悄悄地包围了城堡，一齐张弓搭箭。

“——队长，都准备好了。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盖乌斯问道，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因为这座城堡对现在的王国军而言没有战略价值嘛。既然这样，那把它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烧了最省事，而且我们也不会有伤亡了不是吗？”

奥莉薇娅微微一笑。盖乌斯见状以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差不多就动手吧。”

奥莉薇娅一下令，火矢便像流星一般倾注而下。因为连日无雨，空气极端干燥，城堡转眼间就被火舌吞噬。

看着城堡在火中逐渐崩毁，奥莉薇娅将目光投向了城门。

“我想活下来的人会从城门里冲出来，所以大家要可劲儿射哦。啊，当然我也会努力的。”

奥莉薇娅高举茶茶丸说道，听到她的话，士兵们气势大振。虽然大部分敌兵都会葬身火海，但还是不可大意。

“咕哇啊啊啊啊！着火啦！着火啦！”

“快点！快点把门打开！”

城堡内不久就盈满了怒号和惨叫。果然有没被烧死的人。伴随门闩被卸下的声音，城门在轰隆作响中被缓缓推开。刚打开够一个人出入的缝隙，帝国士兵便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

箭雨旋即杀到，士兵们一个个被射成了刺猬，纷纷倒下。即便如此，还是有名士兵苟得一命，用有死无生的表情冲了过来。

“可恶、你们这群恶鬼！竟然这样肆意妄为啊啊啊啊啊！！”

“——咦？我的箭用完了啊。”

奥莉薇娅将茶茶丸收回了背后——向着冲来的士兵挥出一剑。但见血沫横飞，脏器遍地，士兵的身体断成了左右两半。奥莉薇娅抖落剑上的血，将之收回剑鞘，旋即听到身后新兵屏息咽气的声音。

“……顺带一说，队长知道帝国军那边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盖乌斯看着奥莉薇娅身穿的黑色铠甲——的左护肩询问道。奥莉薇娅一边心想着什么叫顺带一说一边答道：

“是叫死神吧？跟叫我怪物那时候比起来好多了。”

“叫怪物不行，叫死神却可以吗？”

“嗯！”

“我倒是觉得哪个都半斤八两，理由是什么呢？”

“是啊，是为什么呢。”

奥莉薇娅微微一笑，向盖乌斯下达了撤退的指示。随着拉斯伍德堡被彻底烧毁，独立骑兵联队的身影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Ⅳ

独立骑兵联队实行了彻底的各个击破。王国北部的地方领主虽然向帝国倒戈了，但领民对帝国的敌意难保不会潜滋暗长。一旦有一方起事，星星之火或成燎原之势，为防不测，罗泽玛丽在占领之后将部队大范围部署在了各地。

此次作战就是揪住了此举的弊端。因为背部的北半部分被帝国一口气收入了囊中，过于顺利的战局使得他们将兵力过度分散的危害忘诸于脑后。持续夜袭的独立骑兵联队目前已经摧毁了帝国的十五个中队，还移平了三座小型城堡。

就结果而言，背叛了王国的领主们在无意中为第七军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而制定了该策略的阿什顿，此刻正和奥莉薇娅以及克劳迪娅一起围着篝火享用迟来的晚餐。

“到目前为止，阿什顿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啊。”

克劳迪娅一只手拿着香喷喷的烤鸟肉，另一只手为铺在地面上的地图画上叉号。

“目前来看的话，姑且是这样。”

根据情报收集的结果，北方军的总兵力超过了七万。与之相对的，第七军的总兵力只有两万八千。即便采取各个击破战术将敌人的兵力减至了六万左右，可敌我之间仍然有两倍以上的兵力差。正面交战必败无疑。

“可敌人也不是傻子。也该意识到分散兵力的弊端了。如果他们这时候将部队集结在一起就麻烦了啊。”

“克劳迪娅中尉说的没错。所以各个击破的行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嗯？我怎么不明白你的意思。难道不应该在他们将部队集结在一处之前，尽可能地减少他们的数量吗？”

克劳迪娅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皱紧了眉头。

“抱歉。是我解释的不够充分。正确来说，是已经没有继续这个作战的必要了。您读一下这个应该就能明白了。”

阿什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克劳迪娅。这是阿什顿为本次作战而自行组织的情报部队送来的信件。

“嗯，让我看看。”

克劳迪娅展开信浏览起来，上面写着因为独立骑兵联队的成果，领民之间的反帝情绪日益高涨。阿什顿还派了特务潜入敌军部队，放出了领民即将举事的流言。

“——原来如此，你暗地里还做了这样的情报操作吗。这样一来敌人在召集部队之前也得掂量掂量了。毕竟没有人愿意背后挨刀子啊。难道说这才是各个击破的真实意图吗？”

“正是如此。单是削减敌人的兵力终归有其极限。就像信上说的那样，现在领民的反帝情绪很严重。而即将举事的风声也是帝国无法忽视的。您知道王国北部的北半部分有多少百姓吗？”

“我想想……应该有三百万吧。”

克劳迪娅目光逡巡了一会儿，很快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没错。我认为光是这个事实就可以让驻留在各地的帝国部队不敢妄动了。”

疑心这道无形的枷锁有时候比真正的锁链还要结实。阿什顿认为至少三万的帝国军已经被瘫痪了。

“你……你可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克劳迪娅看向阿什顿的目光掺有几分敬畏。阿什顿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

“只是为了活下来绞尽了脑汁罢了。这样我们与作为敌人主力的红之骑士团在数量上就相等了。我想这下子就是五五开了吧。”

驻扎在维萨姆城的红之骑士团总兵力有两万七千。虽然嘴上说五五开，但阿什顿心里对战局的评估还是很不乐观。阿穆尔赫姆平原一役过后，他对红之骑士团的强大已有切身的体会。

“嗯，到此为止都是阿什顿的功劳。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毕竟阿什顿在作为战士的时候就不是那么中用了呢。”

“哈哈，确实啊。”

听到克劳迪娅的调侃，阿什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他现在不时也会接受奥莉薇娅的指导，但无论是用剑还是使枪都不见任何长进。与他同时期进入军队的杰瑞或许是有这方面的才能，如今已经脱胎换骨，和当初被山贼吓得瑟瑟发抖时比起来已然判若两人。参加了夺回兰佩茹克堡的新兵们大抵都是如此。

最近奥莉薇娅都会以莫名温柔的语气劝慰阿什顿“人类是有能做到的事情，以及不能做到的事情之分的哦”。因为杰瑞以前也委婉地提到了这一点，所以阿什顿最近已经想开了。

凡是都有个适才适用的道理。平衡是很重要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话说回来，少佐睡得还真香啊。”

克劳迪娅看向了倚着树干倒头大睡的奥莉薇娅。可能是累坏了吧，才吃了一半的鸟肉还握在她的手上。沾满油渍的嘴边还流着口水。这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将她和被称为死神、让帝国士兵心惊胆裂的事实联系在一起。

“这几天一直在各处奔波，我觉得是有点勉强她了。”

“也是……不过敌人居然把少佐唤为死神，真是让人火大。这么漂亮可爱的人怎么可能是死神呢。叫少佐天使我觉得还差不多。”

如此这般的，克劳迪娅握拳埋怨道。尽管这发言实在是有悖常理，但当事人可是认真的。阿什顿先是感到无话可说，接着随口附和了一声，不想却引得克劳迪娅向自己投来了幽怨的眼神。

“你口气怎么这么敷衍？再说了，还不都是阿什顿不好。都怪你让人在盔甲上镶了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

克劳迪娅的话越来越离谱，阿什顿只好刻意地看向她白银色的盔甲——上面的盾与翎羽盔的纹章。

“可是、贵族不是都会将纹章镶在自己的铠甲和盾牌之类的东西上面吗。克劳迪娅中尉的铠甲上也印着荣格家的纹章不是？”

“话、话倒是这么说……”

克劳迪娅像是为了掩藏纹章一样扭了扭身子。最近一提到纹章的问题她就会这样责怪一番，口吻就像是在说阿什顿才是一切的元凶似的。

看来奥莉薇娅被唤为死神让她极其不满。因为每次询问理由她都支支吾吾，所以至今也搞不明白她究竟是不满于什么地方。

“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确实给人不祥的感觉。但我觉得这不是奥莉薇娅被唤为死神的原因……”

被深红色的蔷薇环簇的骷髅头和交叉于其后的两柄大镰刀。这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神。但阿什顿觉得原因更多的在于奥莉薇娅的所作所为。毕竟她砍杀帝国士兵就像是在割草。

拜其所赐，阿什顿最近是越来越习惯看到被砍成两半的尸体了。杰瑞甚至赞之为『真是至高的艺术』。作为奥莉薇娅的狂信徒，杰瑞称呼她为女神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吧。

但在帝国军那边看来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原因就这么简单。

“那么阿什顿觉得原因是什么？”

克劳迪娅凑近过来，表情十分严肃。然而阿什顿可不敢回答说“因为她杀人就像在割草”。

“这个……那个……再、再说了，奥莉薇娅本身也不讨厌自己被称呼为死神啊。”

“是啊，这个我也知道。明明她被称呼为怪物的时候还那么不愿意的。”

克劳迪娅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不解。

奥莉薇娅并不排斥自己被称为死神。不如说，她对此甚至感到很满意。也正因为这一点，克劳迪娅才不好抱怨得太厉害，以至于积攒了很多的幽愤。她在那里自暴自弃地将树枝丢进营火当中就是力证。阿什顿又是她心中不平的宣泄对象，实在是无妄之灾。

“你看，可能是因为那个嘛。死神毕竟也是神的一种。她看自己被捧成了神明大人，就觉得挺高兴什么的？”

“你小子跟我扯什么淡呢！——咳哼、失、失礼了。我刚才有些出言不慎。”

克劳迪娅连连假咳。因为阿什顿一直盯着这样的她看，于是克劳迪娅先是投来了锐利的目光，接着扭过了头。阿什顿发现她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红霞，看来刚才的发言让她相当不好意思。

“嘿诶，克劳迪娅中尉原来也会说这样的话啊。”

“……你在那儿坏笑什么？”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虽然这样说对长官有些失礼，但我总觉得非常可爱。”

插图

“可、可爱！？住、住口！区区阿什顿敢这么嚣张！”

克劳迪娅的脸颊直接红透了，气得将手上的树枝丢了过来。阿什顿一边笑一边抱头防守、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都好吵！”

两人连忙回过头，结果看到的是还在酣睡的奥莉薇娅。看来刚才的只是梦话而已。阿什顿不意间和克劳迪娅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忍俊不禁。

“——那什么，接下来才是正戏。我们互相都要加把劲啊。”

克劳迪娅露出柔和的笑容，向阿什顿伸出手。

即便兵力相等，对手毕竟是红之骑士团。是丝毫不可大意的强敌，这场战斗绝对谈不上是安全无虞的。

——虽则如此。

“嗯。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阿什顿用力回握。只要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他觉得无论是怎样的苦难自己都能勇敢地去面对。

抬起头，能看到璀璨的群星在夜空中闪耀。

帝国军 维萨姆城会议室

在原本用于招待贵宾的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厚重敦实的圆桌，围绕着这张圆桌，正在举行一场军事会议。会议的主旨自然是商讨如今在各地闹得沸沸扬扬的死神少女的问题。

“阁下，因为死神袭扰各地，领民的反帝情绪与日俱增。叛乱的流言连日来甚嚣尘上，各部队都在请求增援。”

听了军官的报告，罗泽玛丽眉头紧锁。

“请求增援？哈！他们是睡糊涂了吧？”

“那么要将之驳回吗？”

“当然了。告诉所有的部队，让他们以现有的战力想办法解决问题。如果真的发生了叛乱，就彻底移平那么一两座村庄杀鸡儆猴。”

民众这东西特别容易受到氛围的影响。就算真的掀起叛乱，在整座市镇或村庄毁于一旦之后，他们的大脑也就会冷静下来了。基于以上判断，罗泽玛丽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遵命，属下这就发下指示。”

报告的军官快步离开会议室后，紧接着又有一名军官走进来同吉埃尔耳语。慢慢地，吉埃尔额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发生什么了吗？”

“是，监视艾姆里德动向的士兵送来报告。敌军的主力似乎倾巢而出，正在向维萨姆城进军。”

“主力？——呵呵，原来如此。我们是完全着了他们的道儿了。看来第七军的策士相当精明啊。”

在场的将官全都对罗泽玛丽的话感到不明就里，吉埃尔于是询问道：

“您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说罢，罗泽玛丽哼了一声。吉埃尔愣了一会儿，紧接着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阁下的意思难道是说，目前的状况是第七军有意为我们设下的局！？”

片刻之后，全场一片哗然。看来他们终于察觉到了这都是第七军布下的陷阱。尽管可悲，但罗泽玛丽直到方才为止也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也没有立场责备部下。

“你们也是将官的话就综合大局考虑一下。敌军的主力偏偏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考虑到行军速度，不出三四天两军就会接阵。

“……换句话说，除去红之骑士团外的全部兵力都被瘫痪了吗。”

一名年轻将官哀叹道。

“就是这样了。”

会议室一片喧嚷之际，罗泽玛丽刻意地耸了耸肩。吉埃尔则是目瞪口呆，神色茫然。

“……这、如果这都是事实，罗泽玛丽阁下为何能如此冷静呢？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您为何全然没有惊慌失措？”

一名老将大感不解，其余人也是一样。

“嗯？你们想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吗？那我实现你们的愿望倒也无妨啊？”

“哪、哪里，断无此事！”

老将连忙否定道。其余人则一脸难堪地别过了头。罗泽玛丽方才的话其实只是一句戏言，可惜在场的人并没有领会。

“也罢，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必要慌张。根据事前的报告，第七军的总兵力是两万八千。相对的我们的兵力是两万七千。你们难道想说，我红之骑士团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会吞下败果？”

罗泽玛丽瞪着在场的将官问道，众人听罢纷纷咬紧牙关，俯首称是。

“那当然不可能。可是、”

吉埃尔意味深长地说。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罗泽玛丽心里一清二楚。但她还是要问上一问，因为这样有趣的多。

“可是什么？”

吉埃尔犹豫了片刻，接着下定决心开口道：

“可是敌军帐下有凌驾于波尔玛中佐的死神。唯有这一点我们断然不能轻视。而且死神她……她还盯上了阁下的性命。”

“哈哈，那可真是不胜荣幸啊。从怪物升级成死神的少女专程为我而来。我可得盛情款待一番。”

不等吉埃尔再开口，罗泽玛丽便命他去做开战的准备。军议就此告终，罗泽玛丽意气风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给我等着，死神奥莉薇娅。我罗泽玛丽一定要亲手割下你的首级，然后连同歼灭第七军的报告一起带到奥斯本特大将的墓前，当做我吊唁他的“鲜花”！）

第二卷 第六章 迦尔纳克会战

Ⅰ

——传令。

独立骑兵联队已将部署在各地的总计三万帝国军瘫痪，祈请主力部队速速行事。

接到这份报告后，保罗即刻下令，率领两万五千主力兵锋直指维萨姆城。独立骑兵联队在途中与主力汇合，一边清理前进路线上的帝国军一边北上。

“——阁下，您以为敌军主力会如何应对？”

保罗在马上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这个嘛……恐怕不会选择守城吧。维萨姆城没有倚靠天险，不便坚守。况且，他们的力量也只有在野战中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奥托十分赞同，点头道：

“我也这么想。姑且准备了从帝国军手上缴获的小型投石车，看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啊。”

独立骑兵联队发现并缴获的小型投石车让奥托惊诧万分。对它的性能进行了一番调查后，发现其威力与王国的同类器械有天壤之别。而大小却比王国的小了两圈。这减少了对操纵人员的需求，对日后的攻城作战有革命性的影响。

这个事实让奥托意识到帝国的技术实力远在王国之上。在奥托看来，技术实力的优劣并不会直接决定战争的成败，无论何时，起决定性作用的都是人心。但这毕竟是表现帝国实力的一个指标。

“将它送到王都的工程机构解析才是更好的选择吧。再说了，虽然遭到了敌人的占领，但维萨姆城毕竟是那位英雄、特里斯坦·维萨姆灌注心血打造的名城。我实在不忍心让它在自己手下毁掉。”

保罗少见的语气有些伤感。特里斯坦·维萨姆的名字奥托自是了然。提到这个名字，就不能不提到光阴历八世纪的《迪奥托尔动乱》。

在动乱中，他仅凭两千兵力在短短两日内勘平了两万叛军。作为一个被称颂至今的英雄，不仅保罗，许多人都会有同样的想法吧。但不论是名城还是什么城，凡是有形之物都逃不过湮灭的命运。正因为奥托明白这个道理，他才难以与保罗的心情产生共鸣。

“那么就要以红之骑士团会出城迎战为前提制定作战了是吗？”

“是啊。在这附近有不少合适的战场，说实话，我猜不到对方会在何处布阵。”

奥托一面在脑中回顾地图一面思考，要说合适的战场，仅在维萨姆附近就有三处：

泽尔斯平原

迦尔纳克溪谷

德沃尔高原

正如保罗所言，除此之外的合适场所更是不胜枚举。要预测敌军主力的动向可谓徒劳无益。

“阁下所言极是。候补选项太多，恐怕是猜不出个所以然的。”

“奥托你就先往可能的地点派出斥候好了。”

“是，我这就安排。”

奥托迅速同斥候下达了命令。他们很快就奔向了四方。

“无论如何，拜独立骑兵联队所赐，胜算抬到了五成。奥莉薇娅少佐的表现今后也是至关重要的，要密切保持联络。”

“遵命。”

回想着奥莉薇娅开朗的笑颜，奥托点头答应道。

另一边，罗泽玛丽率领的红之骑士团。

一如保罗的预测，罗泽玛丽决定出城迎战第七军，并将维萨姆城西南方向的溪谷——迦尔纳克溪谷选为了战场。迦尔纳克溪谷以贝纳姆河为中心，周围环绕着海拔较低的山脉，对适应山岳战场的红之骑士团而言是绝佳的战场。

罗泽玛丽在一座小山上扎下了大营，悠然地眺望着大地被霞光染红的风景。拂过林间的清风拨动着罗泽玛丽火焰般的红发。

——真美。

吉埃尔又一次在心里感叹道，果然战场上的罗泽玛丽才是最美的。

“各部队都已部署完毕了。”

吉埃尔回过神进行报告后，罗泽玛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候终于到了。接下来只等第七军现身了。”

“是的。第七军势必会葬送在我红之骑士团手下。”

“这个当然。——那么，传闻中的死神奥莉薇娅究竟会如何行动呢。就让我好好期待一番吧。”

潇洒地甩了一把印有十字剑纹章的纯红披风，罗泽玛丽转身走进了搭设的大帐——

——翌日。

薄云遮掩下的太阳当空之际，第七军以威武的军容抵达了迦尔纳克溪谷。双方很快就发现了彼此的存在，随后军鼓齐鸣、士兵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第七军——总兵力两万八千。

红之骑士团——总兵力两万七千。

保罗是为了收复被帝国占领的北部。

罗泽玛丽是为了给奥斯本特报仇。

双方总司令各自怀抱着坚定的信念，在此之上，迦尔纳克会战拉开了帷幕。

Ⅱ

罗泽玛丽以中队为单位将部队部署在了整个溪谷之中。灵活运用崎岖的地势，以白刃战为主旨，积极地发动进攻。另一边，保罗以长弓兵为中心展开部队，强调一击脱离。原因很简单，第七军在白刃战中确实不是红之骑士团的对手。

然而天不遂人愿，战局逐渐陷入了混沌之中。

会战第二天，迦尔纳克溪谷特有的浓雾笼罩了整个战场。交战双方同时被天候夺去了视野，遭遇战在各处频发。

“敌、敌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暂且后退，重整阵型！”

慌张的脚步声。

紊乱的呼吸声。

怒号与惨叫。

剑刃交错的声音纷繁不绝，箭镞从四面八方杂沓而至。相伴而来的，是士兵的性命相继凋零，尸骸在泥土中越陷越深。随着时间的经过，交战双方甚至有部队出现了九成以上的死者。可谓是混乱无序的极致了吧。

在激战如火如荼之际，奉命率领两千的步兵大队袭击王国军后方的米尔茨·贝恩堡少佐发现了在对岸休息的一批敌军。因为浓雾的干扰，敌军的具体兵力不可知，但也就百人上下。并且没有注意到己方的存在。

（反倒是被这场大雾帮了一把啊。正常来说应该无视这批部队继续执行隐秘任务的，可他们这点儿兵力，转眼间就能杀个片甲不留。这是提振士气的大好机会……嗯？那、那不是传闻中的死神奥莉薇娅吗！）

米尔茨险些惊叫，幸亏及时捂住了嘴。镶有死神纹章的黑色铠甲，在帝国里十分少见的银发。还有据传会生饮人血、现在看来煞有介事的散发漆黑雾霭的黑剑。

死神奥莉薇娅之名在如今的红之骑士团内部可谓人尽皆知。米尔茨立刻下令离场，然而副官雷蒙德却慌忙凑上前来耳语道：

“少佐，您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你才是，不要把我们的任务忘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跟死神交手，无谓地损耗兵力。波尔玛中佐最后是怎么死的，你应该也知道吧。”

“这个属下当然知道。可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就算是死神，在这样的兵力差距下也一定回天乏术。到时候岂止是我们的部队，整个红之骑士团的士气都会为之一振。武功第一的荣誉就是少佐的囊中之物了。”

武功第一。这话就像蜜饯一样淌进了米尔茨的耳朵，令他在心中举棋不定。他志愿担下突袭王国军后方的重要任务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建立不世之功，将他米尔茨的名声弘扬出去吗。

米尔茨又一次看向死神的方向。就像雷蒙德说的那样，敌军对这边的存在一无所知。这毫无戒备的模样点燃了米尔茨的功名心。

作为贝恩堡家的次男，米尔茨没有继承家族领地的权利。这虽然是世间之常理，但他实在看不惯就因为是长男，无能的兄长便能继承所有的权利。谋杀兄长的选项曾一度被他纳入考量，但这样做无论如何风险都太大了。

正因如此，他才要抓住这个机会建功立业，出人头地，而后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威名轰动帝国全境，直到让兄长匍匐在自己脚下。这就是米尔茨的野心。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望您三思。”

在副官充满诱惑力的耳边风煽动下，米尔茨下定了决心。

“……撤回先前的命令。依你的意见行动，让部队准备突击。”

米尔茨静静地拔出佩剑。待到准备完毕之后，他几次三番地进行了深呼吸，接着缓缓地抬起左手——最后一口气挥下。

“冲锋！！”

米尔茨一下令，整个部队气势如虹地冲了上去。

“——！？敌袭！？”

一名独眼男子高声喊道。

“大家先撤退！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奥莉薇娅连忙下令，接着敌人便逃向了山中。看来敌人是被吓得不轻。只见这批部队是丢盔卸甲、望风而逃，一想到这样的部队居然是让帝国士兵惊恐不已的死神部队，就让人感到讽刺。

看到敌军不成体统的模样，米尔茨确信自己赢得了胜利。

“哈哈哈！就算是死神，面对这样的兵力差距果然也只能逃跑了吗！不过我可不会放过你！给我听好了，一鼓作气冲过这条河，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得令！！”””

接到米尔茨的命令后，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冲进河道，激起无数水花。米尔茨轻率地想到，这是一条清澈的浅滩，而且河道也不宽，相信很快就能追上敌军。然而、

“呜哇啊啊！”

“从刚才开始就很难站稳——”

半渡之际，士兵们纷纷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水深至多也就到大腿附近，明明如此却接二连三地有人被水流冲倒。

而米尔茨情况也差不多，哪怕有一点松懈，身体就会在顷刻间被水流冲走。

“——是真的啊，就像盖乌斯说的一样呢！”

“是吧？这贝纳姆河看着不深，实际上相当危险哦。因为水草丛生，很容易就会被缠住双脚。另外水流也十分湍急。熟悉这条河的人是绝对不敢只身渡河的。在我还是个淘气鬼的时候，曾为了试胆而涉足于这条河，结果险些溺水啊。”

“是这样啊。不过看着总觉得非常有意思。呐，我也进去试试怎么样？”

“这事儿你可千万饶了我吧。虽然我觉得队长进去应该也没问题，但事后我肯定要被克劳迪娅中尉骂死。”

“嗯、嗯，你说得对，还是算了吧。你知道吗？克劳迪娅有时候会变成夜叉哦？”

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奥莉薇娅和一名独眼士兵在对岸轻松地谈笑着。在此期间，山中陆陆续续有士兵现身。士兵们竟然有序地排好了队形，方才的慌乱浑似一场幻觉。接着，敌人纷纷张弓搭箭，粗略估计一下，敌人的总数至少在千人以上。

事态演变至此，米尔茨终于意识到这都是敌人的陷阱。

“可、可恶啊啊啊啊！！”

“好了，到大家登场的时候了，要加油哦。”

“““遵命！！”””

在奥莉薇娅挥手的同时，无数箭矢离弦而去。在水中、特别是在这样的激流之中，根本无力回避袭来的箭雨。结果红之骑士团的士兵们纷纷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箭矢射中。

随着河流逐渐被鲜血染红，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尖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士兵丢盔卸甲，近乎狂乱地挠着自己的头发。

“何等丑态，你这样也算是红之士卒吗，给我知耻！”

一名壮年士兵从身后勒住了这名年轻士兵。接着两人一齐被箭矢射中，无力地被湍流冲走了。

“米尔茨少将！”

“我明白。虽然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尽快后撤，将部队重整了。再这么下去只能是束手待毙。”

但米尔茨很快就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了。后方的河岸上已经有另一批王国士兵严阵以待。

“全员搭箭！”

统率该部队的是一名身着白银色盔甲的女性。

“咕！是不想放过一条落网的鱼吗！”

恐怕该部队是借着浓雾的掩护潜行至后方的吧。方才罔顾一切地下令渡河追击，疏忽了戒备的结果竟至于此。米尔茨对自己被功名冲昏了头脑的事感到十分后悔，然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前有狼后有虎吧。”

奥莉薇娅竖起一根指头，满脸得意地说道。

“可恶……”

“那个~，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投降的话，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命哦？”

“投降？你说投降？——在红之骑士团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竭力爬上河岸的雷蒙德怒吼着砍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扭身避开了自上而下的凶刃，并以极快的速度放出一闪。身首异处的雷蒙德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再说一遍哦？投降的话就留你们一命。因为我需要知道大营的位置嘛。”

奥莉薇娅挥剑抖落沾染的鲜血，再次劝降。米尔茨对这番话嗤之以鼻，被搞到这番田地还投降，就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可能。那样还要自己有何颜面去见罗泽玛丽。

（虽然现在这样就已经没有什么颜面了。不过真想不到我的野心就在这样的地方画上了句号啊……）

部队已然伤亡过半，事已至此，要执行原本的任务是全无可能。接下来就只能怀着有死无生的觉悟拉着死神垫背而已了。

（我不怕死，只害怕被那个可恨的兄长看不起。）

弗朗茨那肥猪般的身影掠过了米尔茨的脑海，他摇摇头驱散兄长的幻影，为了鼓舞自己而扬起嘴角笑道：

“你没听到刚才的话吗？在高傲的红之骑士团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总算爬到岸上的米尔茨与雷蒙德一样冲着奥莉薇娅的脑袋劈出一剑——乍看之下是这样，但他突然将右脚大幅后撤，猛地刺出一剑。

然而奥莉薇娅丝毫不为所动。就在米尔茨的剑即将刺中奥莉薇娅胸口的一瞬间，她用舞蹈般的动作将身体回转了半圈，接着在米尔茨身后狠狠地给了他一剑。米尔茨的内脏像下饺子一样掉了出来，随后轰然倒地。

“——呐，我再问一遍，大营在哪儿？你们的总司令太会捉迷藏了，这边怎么都找不到啊。”

“你就是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看到奥莉薇娅接连发问，盖乌斯表情有些无奈。

“队长，他都这样了，我寻思是没法好好说话了吧。”

“这样啊。那剩下的敌人也就没用了，赶紧都宰掉吧。完事儿之后还得去找下一个猎物呢。”

奥莉薇娅收剑入鞘，接着伸手取来背后的茶茶丸。

“在下盖乌斯·奥斯麦尔、自当追随队长至天涯海角。”

盖乌斯露出一抹狞笑，开弓瞄向水中的红之骑士团。

——在那之后过了半个小时。

“住、住——”

“拜拜~。”

奥莉薇娅射出的箭无情地贯穿了最后一名敌兵的心脏。

眼前的贝纳姆河已然被红色的盔甲和鲜血所堵塞。

“真美啊……就像一张红色的地毯。”

在士兵们庆祝胜利的欢呼中，奥莉薇娅露出了动人的微笑。

会战第三天 迦尔纳克溪谷东部

成功歼灭了米尔茨部队的独立骑兵联队向下一个猎物露出了獠牙。

被他们选中的对手是——

“什么？发现死神的部队了？”

率领四千士兵的利斯滕贝格少将大感惊讶。据斥候所言，死神的部队正高举军旗，向前方的山峰行军。敌军的兵力大约在三千左右。

“真的是死神的部队吗？”

“是的，在队列前方发现了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少女。发色是银色，只要传闻中有关她的样貌表述不虚，那应该不会有错了。”

听到斥候的断言，利斯滕贝格从容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继续探查敌情。”

“遵命！”

扫了一眼斥候离去的背影，利斯滕贝格转而同身旁的副官海涅中佐问道：

“你怎么看？”

“身穿黑色盔甲的银发少女在这世上没那么多。斥候说的没错，应该就是死神的部队了吧。不能放任不管。”

听到海涅的看法后，利斯滕贝格抱臂思索起来。到目前为止，自己的部队已经与第七军交过几次手了，但说实话，第七军的威胁并没有很大。虽然第七军确实训练有素、号令森严，但跟第三、第四军并没有高到哪儿去。客观来说，红之骑士团的实力要凌驾于第七军之上。

但死神的部队恐怕是个完全的例外。毕竟该部队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歼灭了大批的己方部队。

强如红之骑士团，也因为死神而痛失波尔玛麾下的部队。海涅说的没错，对死神的部队置之不理是非常危险的。

（罗泽玛丽阁下虽然很期待与死神交手，但我绝对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几次胜利之后，部队的士气十分高昂，况且兵力上也是己方占优。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时候遇到死神更多的是一种幸运。此刻正是发动攻击的绝佳机会。

“好吧，我部接下来要向死神的部队展开进攻。赌上红之骑士团的威信，一定要在此将他们彻底消灭。”

“遵命！”

——两小时后。

利斯滕贝格的部队赶到山峰后，在前方发现了王国军的身影。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在部队之间传开，利斯滕贝格眉头紧锁。

（他们已经摆开阵型了？看来是察觉到我们的动向了啊……）

让利斯滕贝格感到疑惑的，是敌人背靠山崖布下战阵的问题。这样的布阵方式，简直是在邀请己方去给他们推下山崖摔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此布阵岂不是自绝后路。他们难道疯了吗。”

海涅也一样摸不清敌军的算盘，直接目瞪口呆。

“是想玩背水之阵那一套吗？愚不可及。看来是我太高看他们了啊……”

背水之阵为的是险中求存，但那充其量只是过个嘴瘾的东西。恐怕对方是考虑到兵力的劣势才布下此阵的吧，但将这种东西应用于实际，已经不是让人吃惊，而是让人觉得愚昧不堪了。

“我们该如何是好？”

“还用问吗，让部队在左右展开，于中远距离持续射击。就这样将那所谓的什么死神连同她的部队一起送入深渊。”

“遵命！”

在海涅的号令下，弓箭手一齐向死神的部队发起了攻击。但敌人举起了覆盖整支部队的大盾，将所有的箭镞挡了下来。防御的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就猜到了己方会采取的行动。面对这样一种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无论再射出多少根箭镞，恐怕都无裨于事。

岂止如此，敌人甚至从盾牌的缝隙中射箭反击，结果反倒是己方的兵力受到了消耗。如果延续现阶段的攻击，那么损害只会一味地扩大。

“阁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净耍些小聪明。以长枪为主轴进行攻击。以半包围的状态将敌人推下悬崖！”

“遵命！”

海涅再次高声下令，命枪兵进行突击。

“——看来敌人的行动全都如阿什顿所料啊。”

听到克劳迪娅的话，阿什顿微微一笑。故意让敌人的斥候发现自己的所在，并将敌人成功引诱到了这个地方。面对严防死守的独立骑兵联队，红之骑士团放弃了远程攻击，改以白刃战。

敌人定然是希望用长枪将己方直接推下悬崖吧。

“到此为止都在预想之中。接下来就要按照之前说过的那样，请你们两个打头阵了。”

“嗯，交给我吧。呵呵，有点跃跃欲试啊。”

“阿什顿，我也会加油哦。”

克劳迪娅面露不羁，奥莉薇娅则嫣然一笑。看着她们两个，阿什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如果是以前的自己，阿什顿一定无法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吧。这固然有与她们两人在一起的原因，但最关键的还是阿什顿自己已经习惯战争了。而这究竟是好是坏，则要另当别论。

人类的历史本身可谓就是战争的历史。只要人类还在存续，战争就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毕竟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

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地想办法让身边的人活下来而已。为了实现这一点，阿什顿愿意赴汤蹈火。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得到阿什顿的命令后，部队的阵型立刻开始重组为锥型。

“接下来开始对敌阵实行中央突破！”

独立骑兵联队开始了突击。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令红之骑士团有些惊慌。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抓住这个机会，互相掩护死角，旋转着挥剑为己方开路。

敢阻拦两人前进的士兵纷纷倒毙。敌阵中央以两人为中心逐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未免落后太远，阿什顿也在护卫的陪伴下单手握剑拼命前行。

“——趁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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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敌军阵型的一角溃散，克劳迪娅立刻呼喊。奥莉薇娅原地站定后沉下腰，摆出了与一角兽对峙时的姿势。一刹那之后，前进路线上的敌兵血如泉涌，一齐瘫倒在地。

奥莉薇娅随后继续用肉眼无法追及的剑闪斩杀挡路的敌兵——中央突破于是获得了成功。

“阿什顿！”

奥莉薇娅猛地转过身呼喊道，阿什顿听到后立刻吹响手上的喇叭。继奥莉薇娅之后冲破了敌军防线的独立骑兵联队有条不紊地摆开了扇形阵。前卫架好大盾，后卫则以娴熟的动作张弓搭箭。

“作战进入最后阶段！一鼓作气将敌军击溃！！”

克劳迪娅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充满血腥味的山峰上——

立场互换，利斯滕贝格的部队转眼间沦为了被包围的一方。在接连不断的箭矢攻击下，己方部队被缓缓逼退至崖边。没有像敌人一样备好大盾令利斯滕贝格后悔不已。见识到敌军过于流利的行动之后，他总算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敌人的计谋。

“可恶。背水之阵只是一个摆设吗。这帮混账，就知道耍小聪明！”

“阁下！再这么下去的话我们会被推下悬崖的！”

海涅反复再三地回头测量与悬崖直接的距离，高喊道。利斯滕贝格露出一抹狞笑：

“那么我们也采取同样的行动便是。将阵型转换为锥形阵！从敌军的中央位置突破，反过来将他们推下悬崖！”

“遵命！”

在海涅的指示下，部队迅速地开始了向锥形阵的转换。

——可是。

“就是现在！放火箭！”

一名军官打扮的青年发出信号，与此同时，大批火矢从天而至。目击到这一幕，士兵们大为动摇。

“阁下！”

海涅看向利斯滕贝格，面色苍白。

“不要慌！火本身没有多强的杀伤力。冷静下来！”

利斯滕贝格怒斥道。士兵们恢复了冷静，用盾牌或佩剑抵挡起了火矢的攻击。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火矢甫一刺入地面，火焰便成燎原之势四处蔓延。小小的火矢如何能造就这样一片火海，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利斯滕贝格也因之仓皇无措。

这异样的状况令士兵们纷纷束手无措地被火舌吞噬。

“——！？为何地面突然烧起大火！？”

海涅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利斯滕贝格在心里劝告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他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一股异味。

（这个味道……这样啊。他们事前在地面撒上了油吗。）

然而为时已晚。正因为摆开了密集阵型，这场火攻的伤害才更大。利斯滕贝格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料这里面却暗藏着如此毒辣的计策。此时此刻，有的士兵烈火焚身当场毙命，没有直接被烧死的则踉踉跄跄地跌落了悬崖。

俨然化作地狱的山峰上，回荡着士兵们凄厉的惨叫。

“呵呵呵……”

“阁、阁下？”

海涅看向利斯滕贝格的目光中写满了疑惑，然而利斯滕贝格并不在意。

“精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了这样的战术，但我们会采取的行动早就被彻底看透了啊。虽然是敌人，但也只能说精——”

利斯滕贝格的称赞没能说到最后。一根箭镞贯穿了他的喉咙，他的生命就这样难堪地走到了末路。

“阁下！？”

慌忙凑上前的海涅与其余几名士兵很快也在箭雨中相继殒命。

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克劳迪娅开口道：

“红之骑士团没有再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了。恐怕包括指挥官在内的主要军官都已经阵亡了吧。胜利是我们的了。”

将茶茶丸收回背后的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直到最后为止都不能大意哦。耗子急了也咬猫嘛。当然，就算真咬上来也只是落得个被踩扁的下场而已。”

敌人基本上不是被火烧死，就是为了投水而跳下了悬崖。仅存的士兵亦不见有得到有效的统率。虽然破罐子破摔地向己方发起了冲锋，但因为攻势过于凌乱而收效甚微。

“唉，到头来还是没有弄清楚敌人的大营在哪儿。”

原本是打算生擒敌人的指挥官后问出大营的所在的。虽然死掉了这事儿让人感到可惜，但阿什顿的计划将独立骑兵联队的损失减至了最低。也达到了削减敌军兵力的目的，这样也还成吧。

人不可以太贪心，奥莉薇娅明白这个道理。美味的饭菜、还有好吃的点心也一样。

“队长，下了山口的前方发现了一批敌人的部队——哇，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看着眼前的熊熊烈焰，盖乌斯屏住了一口气。看来派出的斥候们也都平安回来了。

“嗯，辛苦你了。那把剩下的敌人都宰掉之后就吃个饭休息一下吧。之后还得去找下一个猎物呢。——啊，阿什顿可要给我做好多好多夹肉干的芥末面包哦。”

“又要我做？我现在累惨了啊……”

神色疲倦不堪的阿什顿抗议道。

“吃了阿什顿给我做的伙食之后，我就特别来劲儿嘛。”

奥莉薇娅笑着展示肌肉。至于阿什顿、

“奥莉薇娅难道不是一直都特别来劲儿吗。——唉，不管怎么说，奥莉薇娅毕竟是指挥官啊。我当然会遵从命令的……”

说着，阿什顿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而克劳迪娅则对他报以微笑。

在让人难以与战争联想到一处的和谐氛围中，独立骑兵联队用过了餐。

“好了，我们差不多出发吧。”

抛下滚滚的黑烟与无数烧焦的尸体，独立骑兵联队开始了向下一个猎物的进击。

Ⅲ

迦尔纳克溪谷西部 红之骑士团 大营

“战况如何？”

罗泽玛丽坐在大帐内的椅子上，开口问道。

“是，目前的战况是我方占优。”

吉埃尔将布阵图在桌上展开，逐一报告各处的战况。虽然这场浓雾带来了额外的损失，但大体上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敌人的攻击主要以长弓兵为核心，换言之，这就意味着他们承认了自己在白刃战中不是红之骑士团的对手。

以吉埃尔而言，他觉得这时候正是一口气发动总攻的好时候。然而考虑到第七军还有死神这一不确定要素，凡是还是当小心为上。

“——我都知道了。敌人的行动基本都如我们所料啊。话说回来，死神在哪儿弄清楚了吗？”

吉埃尔摇了摇头。

“不，现在还没有部队发现她的踪迹。”

“什么啊，又像沟鼠一样到处乱窜了吗。”

罗泽玛丽微笑着说，然而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本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最近这阵子她对死神的杀意外溢得极其严重。在吉埃尔看来，她的杀意中并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负面情感。

那是一种有如煦风般清爽的杀意。吉埃尔从中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正因如此，在罗泽玛丽亲自出马之前，无论付出怎样的牺牲，都要先给那个死神宰了。

吉埃尔暗自下定了决心，与此同时，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冲进了大帐。

“报告。在贝纳姆河中游附近发现了米尔茨少佐的遗体。同时有情报表明，下游淤积了大量被河流冲来的尸体。恐怕米尔茨少佐的部队已经被歼灭了。”

罗泽玛丽轻轻皱了皱眉，看向吉埃尔问道：

“我记得这是你派去偷袭敌军后方的部队吧。”

“正是如此。”

米尔茨的部队被歼灭实属令人意外。这无疑对今后的作战造成了不利的影响。吉埃尔叹了口气，发现传令兵依旧跪地不起，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嗯？怎么了？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哪里，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测。”

嘴上这么说，但传令兵的口气却是充满了确信。吉埃尔顿觉一阵忐忑，看向了罗泽玛丽。罗泽玛丽点了点头，批准了传令兵的发言。

“就让我听听看吧。”

“遵命。根据报告，米尔茨少佐的遗体被砍成了两半。除此之外还有几具状态类似的遗体。属下不觉得这样的事是常人所能为。”

“你想说是死神干的？”

听到罗泽玛丽的询问后，神色紧张的传令兵点了点头。恰逢此时，又有一名传令兵来到罗泽玛丽面前单膝下跪，高声喊道：

“报告！利斯滕贝格少将在里维斯峰战死！部队也被歼灭了！”

更进一步的噩耗引得大帐内的将官们一片哗然。这是红之骑士团创立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将军战死，严重性远超先前的米尔茨的问题。急转直下的事态令吉埃尔心中的不安迅速膨胀。

“利斯滕贝格少将麾下有四千将士！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全军覆灭——”

吉埃尔实在不愿承认事实，出言否定传令兵的报告，然后接下来的话彻底夺去了他所有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对手是死神奥莉薇娅的部队！兵力大约三千！”

“什……！？”

这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会战打响后只过了四天，全部兵力的两成就为死神的部队所消灭。可怖的死神挥下大镰刀的幻觉闪过了吉埃尔的脑海，令他全身颤栗开来。

“呵呵呵……该死的死神奥莉薇娅。看来是闹得挺欢的嘛。看来我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了啊。”

罗泽玛丽把侍从端来的水一饮而尽，随后一把将水壶叩在了桌子上。鲜红的双眸闪烁着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的光芒。一直提心吊胆的问题逐渐化为了现实，心中焦躁不已的吉埃尔连忙开口道：

“阁下！请您等一下！”

“有什么等的必要吗？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对付她？”

罗泽玛丽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有一计！”

吉埃尔点点头，开始了对计策的说明。首先将分散在各地的部队集结在一起，用总计一万的兵力围攻死神的部队，使用多波次攻击将之歼灭。就算死神的部队再强，兵力也只有三千。面对压倒性的人数差距迟早会落入覆灭的结局。虽然这个作战完全依赖于人数优势，但却是切实有效的一招。

默默听完吉埃尔的陈述后，罗泽玛丽的表情有些为难。

“这可不能算是计策啊。你要将一半以上的兵力都调去对付死神的部队？退一百步来说，真照这个方案行动了，第七军也不是动弹不得的木头人。在我们集中兵力对付死神的时候，他们很可能会向我方大营发动总攻。换我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我绝对会这么做。”

“阁下所言不错，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试将死神的部队与第七军其余的部队摆在天秤之上衡量，无疑是死神的部队份量更重。只要第七军没了死神，这场仗我们就赢定了。”

这绝不是在轻敌，吉埃尔确实觉得第七军的实力构不成什么威胁。虽然这是将各部队发来的报告综合之后进行的评估，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就算第七军调遣大军猛攻大营，只要事前有所准备便不在话下。

只要消灭了死神的部队，到时候来个内外夹击都是可能的。在场的将官们也纷纷表示同意吉埃尔的意见。至于罗泽玛丽，是无论如何也必须要让她点头的。

“不行。我不批准吉埃尔的方案。”

结果却被罗泽玛丽当场驳回。但吉埃尔如何甘心就这样收场，毕竟此事攸关罗泽玛丽的性命。

“为什么？请您解释一下理由。”

“理由吗……也行。将部队集结起来需要相当的时间。在那期间，你觉得死神的部队会老老实实按兵不动吗？那才是会给她各个击破的时间。最重要的是，这个溪谷作为调动上万军队的战场来说有些狭小。明明如此我却还是将这里选为战场，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我们长于山岳战斗的优势。为此我们才将部队切分成小规模，布下了能够让各个部队有机配合的阵型。而你方才制定的方案，反倒扼杀了我们的优势。”

“可我们现在就在被各个击破。而且这里未必就没有一处能够调度一万大军的场所。”

“是啊。那我问你，你要如何将死神的部队引诱到那个场所呢？不会是要拿点心做诱饵吧？”

罗泽玛丽调侃道。吉埃尔于是提议编成一支专门充当诱饵的部队。这是让帝国当年在贝鲁克尔会战中大败的战术。虽然规模差了许多，但并没有根本的差异。

“呼，这倒是不坏。不过有一个前提，死神是一个蠢货。”

“您的意思是？”

罗泽玛丽揪住话把，开口道：

“你们都忘了吗？他们可是将我们这边三万的部队给瘫痪了啊。这种程度的陷阱，他们是不可能踩进来的。”

罗泽玛丽纤细的手指在吉埃尔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吉埃尔低声呻吟后，罗泽玛丽就像安抚一个孩子那样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哈哈，身为副官怎么能摆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呢。虽然我断言说他们不会上钩，但并没有否定你的战术本身。”

“那、那么——”

吉埃尔不由地向前挺了挺身，罗泽玛丽抬起左手：

“部分采用吉埃尔的计划，对另外的环节，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敢问是哪一部分？”

面对吉埃尔的询问，罗泽玛丽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似乎是要让吉埃尔自己想出答案。吉埃尔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想不到。吉埃尔认输似的摇了摇头。罗泽玛丽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将诱人的吐息吹进了吉埃尔的耳朵。

“你想不明白吗？当然是我亲自作为诱饵，引诱死神上钩啊。”

“你也不肯告诉我大营的所在吗？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就可以饶你一命哦。——啊，还可以给你一块点心吃哦？”

“少瞧不起人！！”

一脸怒容的男人挥出了手中的剑。奥莉薇娅用手指夹住了逼近脖颈的凶刃，男人见状目瞪口呆，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将剑抵在了男人的喉前。

“我再问一遍。你能告诉我大营在哪儿吗？”

“…………”

“我会饶你一命，也真的可以给你点心哦？——啊，难道说你担心甜掉下巴？放心吧。就算吃了下巴也不会掉下来的哦。”

“…………”

“——这样啊，真遗憾。”

奥莉薇娅握紧剑柄，将男人的脖子抹了。

“少佐，残敌已经扫荡完毕。——果然还是没有打探出大营的位置吗。”

克劳迪娅瞥了地上的脑袋一眼，递来一张手巾。道过谢后，奥莉薇娅边用手巾擦脸边说：

“嗯，他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这么急着死呢？”

“他们都是有荣誉感的武人。是要恪守忠义的。虽然是敌人，但这份精神值得称道。”

克劳迪娅十分钦佩地点了点头。

“明明死了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饭菜和点心了啊？……这种事我绝对是不要的。”

拭去剑上的血迹后，奥莉薇娅将剑收回了剑鞘。克劳迪娅苦笑着开口道：

“这就是所谓的忠义啊。”

克劳迪娅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自豪。忠义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奥莉薇娅完全理解不了。看来自己还要学习许多有关人类的事情。另外，总觉得克劳迪娅也将忠义看得很重。

（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克劳迪娅要为了忠义而死，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所谓的忠义。这是绝对的。）

奥莉薇娅握紧拳头，暗自下定了决心，这时候，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

“奥莉薇娅，大营发来了召集令。”

阿什顿挥着手走了过来，奥莉薇娅盯着他看了起来。

（嗯，阿什顿应该没问题。他应该不会说出为忠义而死的话来。）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阿什顿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奥莉薇娅同他报以微笑。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比起这个，大营为什么要叫我们回去？是发生什么了吗？”

“谁知道呢。照传令兵的话来说，好像除了我们之外的部队都陷入了相当的苦战……总之等准备完毕之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吧。奥莉薇娅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还有克劳迪娅中尉，关于之后的预定——”

阿什顿带着地图向克劳迪娅接近了过去。

（不知怎么，看着他们两个，胸口就暖洋洋的。这是为什么呢？明明我没有喝什么暖和的汤呀。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股温暖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的奥莉薇娅还理解不了。即使是与Z一起生活的时候，她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只要继续和两人待在一起，那么自己总有一天就能弄清楚了吧。

想着这些，奥莉薇娅突然扑进了两人中间，强行挽住了面露惊讶的两人的胳膊，露出了无邪的笑容。

迦尔纳克溪谷南部 第七军大营

接到保罗的命令后，独立骑兵联队回到了大营。奥莉薇娅等人一到，军事会议就开始了。

“突然将你们召集起来，原因不为别的，是敌人突然有了大动作。——奥托副官，你跟大家解释一下。”

“遵命！”

奥托从椅子上起身，就目前的情况为在场的将官作了一番说明。内容是疑似敌军主力的部队在贝纳姆河下游附近重新建起了大营。而大营的兵力仅有寥寥三千。据索敌的斥候报告，附近完全找不到理应保卫大营的其余部队的影子。

“敌人的大营所在的地方，纵观整个迦尔纳克溪谷也是尤其宽广的一处。红之骑士团理应擅长山岳作战，事实上他们目前也确实相对我军占据了较大的优势。明明如此，他们却主动舍弃了自己的优势，此举让人猜不透用意。进一步来说，撇开护卫部队，将只有三千兵力驻守的大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是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啊。”

第七军中的一名老将道出了自己对此的疑惑，其余人亦纷纷附和。但只有阿什顿不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布阵图。

顺带一说，奥莉薇娅正在用干净的毛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的盔甲，看来她相当爱惜这副盔甲。奥托已不知几次向她投以冰冷的目光，而克劳迪娅每次都会轻声提醒她注意。虽然被提醒之后会暂时停手，但她很快又会重操旧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确实是意图不明。但这岂不是绝佳的机会？”

“正是如此。只要一鼓作气强袭敌军大营，击毙他们的总司令也不无可能。保罗阁下，我们应该发动攻击。”

“我也这么认为。”

将官们纷纷表示应该趁此机会发动进攻。这不外乎是出于他们对打破现状的希冀。一时间，主张进攻的意见支配了全场。

保罗用力摸了摸下巴，突然将话题抛给了阿什顿。

“阿什顿准尉对这个状况怎么看。不用顾忌，直接讲出你的看法便是。”

“遵命……我认为这无疑是敌人的陷阱。还是不要轻易进军为好。”

“这样啊……你何以断定？”

“是，请看这里。”

阿什顿挑选了一枚黑色棋子摆在布阵图上，用以代表敌军大营。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了过来。尽管阿什顿的意见与会议此前的风向背道而驰，但却没有遭到任何人的质疑。想必是拜至今为止的成绩所赐吧，就连上次对他进行了那样一番冷嘲热讽的胡斯门德，也一反常态地竖耳倾听。

“敌人为什么要如此刻意地强调守备的空虚呢。确实，乍一看下，这像是我们直捣大营的良机。可是这恰恰是敌人布下的陷阱。”

接着，阿什顿在代指大营的棋子周围布置了一圈新的黑色棋子。

“我认为敌人的部队就像这样埋伏在了距离大营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斥候之所以没有在周围发现护卫部队的影子，原因应该就在这里。如果我们真的一股脑儿地冲向敌军大营的话、”

阿什顿首先将白色棋子摆在敌军大营旁边，接着以包围之势将周围的黑色棋子推向了白色棋子。

“埋伏在周围的敌军部队就会一拥而上，将我们包围歼灭。大概估计一下，这些部队驰援大营所需的时间当在一个小时左右。”

说完这些，阿什顿敬了一礼，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在场的将官无不因失意而出声低喃。保罗神色不悦，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说，在敌人的总司令看来，在这一个小时之内，即便我们倾尽全力发动攻击，他们也能抵挡得住？”

“我们也真是被小觑了啊。”

不待阿什顿回话，奥托便以平静的语气道出了心中的感想。如果这都是事实，那么克劳迪娅的感想也与奥托如出一辙。但红之骑士团确实有这份实力。两军在这一点上的差距，无论如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填补的。

“保罗阁下所言不错。我想敌人的大营现在全都是精兵强将在严防死守吧。”

“阿什顿准尉的主张我都清楚了。可敌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采取这样的策略？就算不冒这样的风险，战况依旧有利于他们不是吗。”

一名青年军官讲出了飘在每个人心头的疑云。他说的不错，第七军的兵力目前已经被削至两万。即便不冒这样的风险，红之骑士团的优势也不会变。虽然独立骑兵联队在局部战场连战连捷，但整体上的战况却对第七军极为不利。

克劳迪娅想到这儿，一旁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这个啊，大概是觉得独立骑兵联队太碍眼了吧。不知不觉间连少将都被我们给杀掉了。所以他们就迫切地想要将我们歼灭呗。也就是树大招风喽。”

奥莉薇娅擦拭着盔甲，欢喜地说。或许是对少将这个词有些敏感，胡斯门德的身体为之一颤。阿什顿挠头苦笑后，再次开口道：

“奥莉薇娅少佐说的没错。看来敌人对独立骑兵联队的评价比我们想象中高不少。恐怕他们这次就是为了歼灭独立骑兵联队才布下的陷阱。”

一反众将官的喧嚷，保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独立骑兵联队的战力确实冠绝整个第七军。那么敌人将之视为心腹大患自是理所当然。阿什顿准尉的话确实在理。——奥托副官。”

“在，既然是这样，那我们的对策要多少有多少。关键就是让敌人误以为我们中了计，实际上却被引进了我们布下的陷阱之中。”

说着，奥托少见地露出了冷峻的笑容。

“很好，那么奥托副官和阿什顿准尉加紧想出一个对策来。你们制定好计划之后，我们就开始行动。”

“遵命！”

“……遵命！”

（话说回来，阿什顿真是成长了不少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表现得提心吊胆了。不过……）

看着眼神活像一条死鱼的阿什顿，克劳迪娅拼命地憋起了笑。

红之骑士团 大营

“一次也就算了，竟然两次被玩弄于鼓掌，这真是我罗泽玛丽一生之耻……”

望着远处腾起的熊熊大火，罗泽玛丽自嘲地笑了笑。敌人确实与计划中一样杀了过来。大概估计一下，对方的兵力有一万多人。比预想中少了一些，但要抵挡一个小时是绰绰有余。

然而，战斗刚一开始，大营周围便陆续燃起大火。这么一来，部署在周围的部队就算赶回来，也会被火焰阻挡在外不得靠近。只要不是下上一场大雨，这火一时半会儿就不会灭。

实在是精彩的将计就计，己方的意图完全被洞破了。瘫痪了三万驻军的事也是这样，看来敌人拥有相当犀利的参谋。

“——这可真是壮观啊。如果在这里待久一些，总觉得我也会被火烧到呢。啊哈哈！”

眼前的少女踩着轻快的步子将身体回转了一圈，在她脚下的，是倒在血海中的亲卫队的尸体。少女的身姿仿佛是在舞会中优雅地起舞。

“飘飘然的女人……你就是死神奥莉薇娅吗。”

延及腰际的银色长发，还有白瓷般的肌肤、人偶般精致的五官。镶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神的纹章的黑色盔甲。特别是那把散发着黑色雾霭的黑剑。这一切都跟传闻中的特征相一致。

最重要的是，一般的少女可没本事像对付小孩子一样将亲卫队乱杀一气。

“虽然不是死神，不过我是奥莉薇娅。你就是总司令了吧？总算是遇到你了呢。话说回来，你有接到我的口信吗？”

罗泽玛丽破颜一笑。

“啊啊，那个吗。那可真是杰作啊。所以我才将奥莉薇娅招待到这个地方的哦。虽然结果跟一开始的计划有些出入就是了。——我记着呢，你说要取我的小命儿对吧？”

“嗯，没错哦。”

奥莉薇娅笑得春风满面。她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令罗泽玛丽的表情舒缓了许多。看来上天为自己准备了最棒的对手。

“其实我的目的在某种意义上就跟奥莉薇娅一样啊。不觉得我们很合得来吗？”

罗泽玛丽扯下披风丢在一旁，缓缓地拔出了佩剑。钢色的剑身逐渐发热，最终染成了红色。

奥莉薇娅亦伸手握住剑柄，重新将黑剑拔了出来。

“嗯，总觉得我们似乎很合得来。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好啊。就当是你黄泉路上的伴手礼吧。我的名字叫罗泽玛丽·冯·伯林埃塔。看在我们都是女性的份儿上，好好相处吧。”

“罗泽玛丽·冯·伯林埃塔小姐是吗。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我叫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这边才是，请多关照了。”

互相报以微笑之后，两人同时蹬地冲了出去。

随着一道尖锐的金属音，剑与剑交错在一起。

Ⅳ

——奥莉薇娅与罗泽玛丽。两人的战斗拉开了幕帘。

战斗开始几回合之后，奥莉薇娅使出了一记斜斩。罗泽玛丽扭身回避，并借势踢向了奥莉薇娅的腹部。奥莉薇娅迅速抽身，在蹭得地面沙尘翻飞的同时踢出一脚，两人的腿叠在了一处。

刹那之后，双方同时大幅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原来如此。怪不得敢放话说要杀我。不光是剑技，连体术也相当卓越。波尔玛会死在她手下也是自然的啊……）

几度攻防交错之后，罗泽玛丽的剑至今未能伤及奥莉薇娅一分一毫。当她正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战时，奥莉薇娅十分欣喜地开口道：

“罗泽玛丽小姐的‘自然力’也很高啊。而且比我之前杀掉的波尔玛先生还强很多。Z虽然说非常少有，但这不是挺多的嘛。还是说，单纯是我运气很好？”

说着，奥莉薇娅缓缓地沉下腰。

（自然力很高……？）

这话让罗泽玛丽总觉得有些耳熟，不过现在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去追根究底。面对奥莉薇娅不同寻常的架势，罗泽玛丽正要重新架剑、

（好快！）

奥莉薇娅却在下一刻突然出现在了眼前，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罗泽玛丽的面门刺出了一剑。罗泽玛丽当即用剑身抵挡住这一击，接着顺势劈向奥莉薇娅的脑袋。

奥莉薇娅侧身闪避，接着在旋转身体的同时自左挥出横扫。罗泽玛丽连忙反手握剑挡在横扫的轨迹上化解了这一击。锵！的一声，火花四溅。

“呼……刚才这一下好险啊。怪不得你会被唤作死神。确实让人不敢小觑。”

“罗泽玛丽小姐也是呢。总觉得让我回想起了与Z的‘训练’啊。虽然只有那么一点就是了。”

说着，奥莉薇娅脸上略微浮现出一抹感怀的神色。罗泽玛丽借机放出一闪，但没有命中，作为代替，奥莉薇娅身后的树木纷纷栽倒。

鸟群喧闹着纷纷飞离，随着一阵剧烈的轰鸣——树木的切断面燃起了熊熊烈火。

“诶？”

看着熊熊燃烧的树木，奥莉薇娅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立马将目光投向罗泽玛丽手中的剑。

“呵呵。看来你很吃惊啊。”

“嗯。真是一把不可思议的剑啊。”

奥莉薇娅用歆羡的目光看了过来，罗泽玛丽见状不由苦笑。

“奥莉薇娅的剑也很不可思议不是吗。不过这下你就明白，一旦被我的剑砍到会怎么样了吧？”

“是说我也会像那样着起火来吗？那我可不要啊。因为感觉会很烫。”

奥莉薇娅用事不关己的口吻笑道。

“话是这么说，我也是第一次用施加了魔法的剑砍人。到底会不会着火，就让我好好期待一下吧。”

一听这番话，奥莉薇娅不解地扭了扭头。

“魔法？——之前好像也有人这么说过，难道是在说魔术吗？”

“魔术？那是什么东西？”

这次轮到罗泽玛丽扭头不解了。她对魔术这个词从未有耳闻。另一边，奥莉薇娅则皱着眉抱怨说“Z都没教过我”。

与菲利克斯不同，罗泽玛丽与魔法士之间没有什么往来。一来是因为他们虚实莫测，二来自己也无意主动与之接触。

说到底，既然魔法是为神所有的技术，那么以区区人类之身行使魔法就让人感到极为不可思议。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人知道了恐怕会发狂吧。

于罗泽玛丽而言，能利用的东西就加以利用，仅此而已罢了。

“算了。魔术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但也无所谓。”

罗泽玛丽奋力蹬地，不断挥出雷霆般的一闪。在凌厉的攻势中，她不时又会施展缓慢得似乎连小孩子都能避开的剑技。这是罗泽玛丽擅长的张弛巧妙的剑术。还有缓急结合，攻敌不备的独特的步法。至今的所有对手都在这些攻势下乱了阵脚，最终束手无措地亡命剑下。

但是奥莉薇娅不一样。罗泽玛丽的所有攻击都被她回避、化解，时而还会进行反击。为了砍断她的双脚而挥出的斩击无力地撕裂了空气。跃至空中的奥莉薇娅华丽地转了一圈，继而轻盈地着陆。明明穿着坚实的盔甲，可她的身体却仿佛轻于鸿毛。

“呼。奥莉薇娅身后该不是长着翅膀吧？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躲过我的剑技……反倒是我的节奏要被打乱了啊。”

“罗泽玛丽小姐真的很强啊。除了Z以外，你还是第一个能跟我过这么多招的。”

“我说，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Z、Z的说个不停，那家伙是谁啊？难道是奥莉薇娅的师父吗？”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如果说她身后有一位非凡的剑士，那也不足为奇。不，应该是，没有这么一个人才奇怪。当然，如果她真的是死神，那就另当别论了。

“诶？Z是我的师父？——嗯，不是哦。我想应该跟师父不一样吧。呐，你觉得我是Z的什么呢？”

“这个我不可能知道吧！”

罗泽玛丽下意识地开口吐槽，引得奥莉薇娅捧腹大笑。

“说来也是啊。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之前好像在哪儿见识过类似的剑招啊。”

奥莉薇娅一边摆弄黑剑一边歪了歪头。罗泽玛丽的剑术是自小由奥斯本特手把手教授的。虽然她今天自己掌握了独有的剑技，但奥斯本特传授的基础仍然根深蒂固。

换言之，奥莉薇娅的意思就是她在罗泽玛丽的剑上看到了奥斯本特的影子。罗泽玛丽顿时感到背后毛发直立。

“难道说……难道说就是奥莉薇娅杀了奥斯本特大将？”

话一出口，罗泽玛丽心中的疑云也随之散尽。说到底，就算是上了年纪，奥斯本特也不是一般的小喽啰能杀得掉的。

“奥斯本特大将？——对了对了！就是跟奥斯本特先生很像！”

奥莉薇娅打了个响指。

“回答我的问题！”

“诶？是我将奥斯本特先生杀掉的哦。”

奥莉薇娅回答时的态度十分漫不经心。罗泽玛丽听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断成了两截。

“奥莉薇娅……我这就去给你大卸八块，将你送下地狱。你休想有个干脆的死法啊啊啊！！”

“诶~。你刚才不是说让我们好好相处的吗？”

罗泽玛丽无视了奥莉薇娅的话，怀着满腔的怒火如暴风雨一般接连发动斩击。杀死了奥斯本特的仇人就在自己眼前，这让她无法冷静。另一边，奥莉薇娅用巧妙的手法将罗泽玛丽的攻击尽数招架了下来。她的嘴边一如既往地挂着一抹微笑，只是那双黑瞳却不尽然。奥莉薇娅的双眼就像盯住猎物的野兽一样闪着凶光。

“——奇怪了？总觉得你的动作比刚才逊色了很多啊。呐，你没事吧？”

“吵死了！！”

奥莉薇娅戏谑的口吻令罗泽玛丽的愤怒又上一层。与此同时，她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彼此的剑每发生一次冲突，自己的手就越来越麻痹。这是奥莉薇娅加重了力道的证明。罗泽玛丽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劈砍一个铁块。

“可恶！”

罗泽玛丽大幅后退，粗暴地擦掉了额头的汗水。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从容，奥莉薇娅没有追击的意思。恰逢此时，埃尔文的忠告掠过了脑海。

（阳炎的眼力果然不是白给的。恐怕、不，无疑是对方的体力更胜一筹。而且就连实力也……再这么拖延下去就不妙了。现在必须压住心头的怒火，冷静地与之交战。）

进行了数次深呼吸后，罗泽玛丽冲上前。直劈、斜斩、横扫、突刺。为了应对任何可能的斩击，她绷紧了全部的神经。

但奥莉薇娅没有选择任何一种，而是采取了彻底出乎罗泽玛丽意料的攻击。

（——！？飞剑术吗！？）

奥莉薇娅的左脚猛地踏上前，用鞭子般柔软的动作将黑剑丢了出来。黑剑携着猎猎风声劈波而来，罗泽玛丽连忙侧身，在毫厘之间躲过了这一剑。

（好险。再差一点就被它贯穿了。）

罗泽玛丽刚松一口气、

“有破绽。”

“什——！？”

奥莉薇娅突然出现在眼前踢出右脚，这下直接踢飞了罗泽玛丽的剑，接着，她以流利的动作挥出了收在腋下的左拳。罗泽玛丽立刻将双臂交叉成十字形，但奥莉薇娅的拳劲没有半分衰减。

随着一道钝重的声音在脑中掠过，罗泽玛丽的双臂歪向了离奇的方向，同时奥莉薇娅的拳头砸中了她的胸口。在那之后，一道猛烈的冲击漫及了全身，仿佛身上的盔甲只是一层薄纸。

“咕！”

就在罗泽玛丽因顶不住冲击而打了个趔趄的时候，下颚被一记上勾拳打中，眼冒金星。被这一套连击打倒在地后，奥莉薇娅的右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她的身上。

插图

“可、可恶！！”

“啊哈，双手都被打断了，还是这么有精神啊。难怪自然力这么高。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哦。罗泽玛丽·冯·伯林埃塔小姐，非常感谢。我又能让Z吃上一顿好饭了呢。”

与这道开朗的声音一同入耳的，是盔甲的倾轧声。如今的罗泽玛丽能做的，就只有对奥莉薇娅怒目而视罢了。

就在这时，罗泽玛丽直接通过地面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一道耳熟的声音。

“阁下！我们这就来救你！”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吉埃尔和部下们纷纷搭箭射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左右闪躲着规避袭来的箭矢，退到了后方。

“我们来迟了，阁下恕罪。”

“吉埃尔……你还活着啊。”

“是啊，属下还苟活着呢。”

吉埃尔苦笑着将罗泽玛丽抱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彻骨的剧痛，罗泽玛丽咬紧牙关撑了下来。吉埃尔也并非毫发无损，他的手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其他人呢？”

“非常抱歉。属下无能，大营的部队已经被击溃了。但只要阁下还活着，我们就能东山再起。——不要让死神靠近阁下一步！”

吉埃尔背起罗泽玛丽，同时向部下们作出了指示。

“——撤退吧。这应该会让您遭一些罪，请您暂时忍耐一下。”

“等、等到！那家伙！奥斯本特大将的仇还没报呢！”

可憎的仇敌还在眼前，罗泽玛丽岂能夹着尾巴逃跑。

“是我们输了！——况且，以您现在的状态，还能做些什么呢？要说不甘心的话，属下也一样。但请您务必要明断啊。”

吉埃尔浑身缠绕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迫力。他说的一点儿没错，罗泽玛丽无以反驳，只能拼命遏制心中的愤怒，开口道：

“……撤退吧。”

吉埃尔默默地点点头，迈步向林中奔去……

“诶！？等一下啊！你们要是逃了，我会很困扰的啊！”

奥莉薇娅本以为会上演一出短剧，于是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两人的互动。但再这么下去的话，罗泽玛丽就要逃掉了。奥莉薇娅匆忙欲追，但却被红之骑士团的士兵们拦了下来。

其数量大概有三十人。每一个人都怀着有死无生的决心架好了武器。这种人杀起来是最麻烦的。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即便死也不会让自己前进一步。

“啊啊，这下是失败了啊。”

奥莉薇娅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卷 第七章 决战落下幕帘……

Ⅰ

帝国军 法涅斯特王国攻略大本营 基尔要塞

在利斯特莱茵城接到红之骑士团战败的消息后，菲利克斯大将就被格拉丁元帅叫到了基尔要塞。

“抱歉了啊，特意让你过来一趟。”

“哪里，您不用在意。”

寒暄过后，菲利克斯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便有一名女性侍从用优雅的手法为他上了一杯茶。这是帝国的特产、也是菲利克斯喜爱的一种茶。同时还是在国际市场上非常卖座的奢侈品，为帝国的出口创汇贡献甚巨。

菲利克斯同侍从道了声谢，伸手拿起了茶杯。不意间，两人目光相合。紧接着，侍从的脸颊染上了绯红，连忙敬了一礼，快步离开了房间。从者的反应令菲利克斯很是费解，一旁的格拉丁则一脸无语地问道：

“菲利克斯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岁……请问怎么了吗？”

“已经二十一了啊……那正常来说也该成家了吧。据说不少大贵族的千金都钟情于你，可你却没有答应她们的求婚，也没有什么风流韵事。——难道是意有所属了？”

格拉丁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颚，盯着菲利克斯的脸瞧了起来。

“——哈？您怎么突然说这些？”

菲利克斯对突如其来的话题略感不解，接着格拉丁便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算了。刚才的发言你就当我是老糊涂了，听过就是。比起这些，还是来谈谈罗泽玛丽的事吧。我听说她受了重伤，实际情况如何？”

“据医生所说，伤势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疗养。”

据说罗泽玛丽双手骨折，内脏也受到了重创。如果伤势再重一些，她恐怕就活不下来了吧。

“这样啊……”

格拉丁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沙发上。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他应该是对罗泽玛丽的情况相当挂心吧。

“可是这么一来，对王国北方的攻略就要延后一阵子了啊。”

罗泽玛丽麾下的军队大幅后撤，驻扎在北方国境线附近，将亚斯特拉堡这座边城选为了据点。目前正由罗泽玛丽的副官吉埃尔充任代理总司令。

“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一时之间没有部队能顶替红之骑士团啊……不过，这上面说的真的是事实吗？我看到一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神话故事呢。”

说着，格拉丁看向了桌上的文件。那是吉埃尔上呈的迦尔纳克会战的报告书。里面详细地记载了红之骑士团战败的原因以及与死神奥莉薇娅相关的报告。

“吉埃尔大佐是一名非常优秀的男人。依我看，这上面说的应该都是事实吧。”

“毕竟能做罗泽玛丽那个野丫头的副官，说优秀我也同意……可死神奥莉薇娅真的有那么强吗？看报告书上说的，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啊。”

若要对报告书的内容一言以蔽，那便是己方从始至终都被奥莉薇娅和其部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特别是到了奥莉薇娅的部分，光从文字描述来看已然不是凡人可以与之同台竞技的存在。如今仅凭奥莉薇娅一人之名，就足以让帝国将士们心惊胆寒。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奥莉薇娅的身上则有着和曾经被尊为英雄、霸王之人同样的气质——甚至可以说是在其之上。故而也不难理解格拉丁为何评价这份报告书颇具神话色彩。

然而，菲利克斯却对这其实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一事坚信不疑。要问为何的话，那便是自从在那一天、在交换俘虏的签约仪式上，她亲眼看到了奥莉薇娅的那一刻起，便打从心底恐惧着总有一天事态会演变成这幅样子。

（能够将自然力如此之高的罗泽玛丽痛击至此，奥莉薇娅这名少女的武威实乃深不可测。更进一步地说，其瘫痪三万大军、以及破解罗泽玛丽所使出的奇策的手腕也值得叹服。这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吗？亦或是背后另有其人呢……无论如何，奥莉薇娅这名少女的存在对于帝国军而言可谓棘手之至。）

菲利克斯一面回忆着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的那名少女鲜明的身姿，一面向现如今依旧将信将疑的格拉丁告知道：

“格拉丁元帅阁下，眼下的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现在还是在其基础上进行计议吧。”

菲利克斯语毕后，格拉丁脸色严峻地首肯道：

“说的也是。仔细想来，交给斯威兰王国的进攻佩吉塔堡的任务也在死神的介入下以失败而告终。菲利克斯你所言极是，无视既定事实的探讨可谓愚蠢至极。——顺便问一下，这次的事件塔鲁梅斯宰相有什么看法？”

“他的意思是要尽可能地维持北部的现有局势。还有就是将今后的对应交由我和格拉丁元帅阁下您全权负责……大概就是如此。”

“有意思，换言之就是宰相大人选择静观其变咯？只要天没有塌下来的话，他能一直坚持这样倒也不错。”

格拉丁咧着嘴角，言语讥讽道。塔鲁梅斯确实是仅次于皇帝的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但追根究底，也不过是一名原所隶属于幕僚团的彻头彻尾的文官。别说一支军队了，哪怕一兵一卒都未曾率领过。对于帝国三将之首、高居武官顶点的格拉丁来说，就算对方是宰相，在军事上他也极其厌烦被外人指指点点——至少菲利克斯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苍之骑士团被下达了按兵不动的指示。不过说到底，只有没有得到皇帝陛下的许可，苍之骑士团本就无法轻易调动。”

菲利克斯如此断言后，格拉丁苦笑道：

“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苍之骑士团可是帝国防卫之要啊。”

“十分抱歉。”

“倒也不是菲利克斯你有什么错……只不过如此一来，这重责就全都要担在我的肩膀上了。”

格拉丁摸了摸下巴，接着将手伸向早已凉透的红茶，而菲利克斯也端起宝泉茶抿了三两口。沉默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后，最先由格拉丁打破闷局：

“菲利克斯你就在罗泽玛丽恢复健康以前，暂时照料一下红之骑士团吧。虽然我不认为那个什么第七军会侵入帝国领土，但总得以防万一。”

“虽然我是没问题……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即便不能调动苍之骑士团，也应该能够调动通常的部队才是啊？”

“不，没有这个必要。于我们这边而言，也差不多得开始动真格的了。虽说帝国军目前仍然处于优势地位没有变，但也不能让王国军的气焰继续嚣张下去。红之骑士团败北的战讯这时候应该已经流传到各国了吧。”

“那些附庸国未必不会趁这个机会心生歹念——元帅阁下您是这个意思吗？”

菲利克斯阐述了自己的推测后，格拉丁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些微的扭曲，并说道：

“你说的没错。斯威兰王国倒也算了，斯特尼亚公国的军队还是毫发无损。就算是在威慑的意义上，今后我们‘天阳’骑士团也是责任重大啊。”

说完后，格拉丁将红茶一饮而尽。

王国军 维萨姆城

第七军虽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也总算是在对阵红之骑士团的战役中取得了胜利。将清剿残敌的任务交付于以独立骑兵连队为主的共计八千兵力的部队后，保罗在当地居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凯旋维萨姆城。

——自那以后，过了三日有余。

一名穿着奢华服饰的男性跪在保罗的面前。

“关于这次事件，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话，说来听听。”

保罗冷彻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谒见室之中。男子听闻肩膀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这名男子正是泽尔斯地区的领主，同时也是维萨姆城的原所有者——康拉德·维萨姆伯爵。

“请保罗公爵阁下息怒，我所作所为只是履行了领主的义务，是为了保护领地内的百姓们不得不屈服于帝国而已。”

“伯爵的意思是，投降实非你的本意？”

“正如公爵阁下所言。积极主动地将城池拱手相让给帝国，也是为了避免殃及百姓。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又有谁会满脸欣喜地将吾辈祖先、英雄特里斯坦传下的城白白交付于他人呢？”

之后的康拉德巧舌如簧，一脸悲壮地诉说着自己究竟是如何在帝国苛政的压迫下，为了保护城里的百姓们而呕心沥血的——浑然不觉此时在墙边待命的士兵们的视线中早已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鄙夷之情。

在伯爵哭诉衷肠后，保罗对站在身旁的奥托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奥托点点头，将放在台上的文书递到康拉德的面前。

“这是？”

看着眼前的文书，康拉德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这是领民代表交给我的东西，至于内容如何就请伯爵自己过目吧。”

康拉德的反应极富戏剧性——先是慌慌张张地将文书粗暴地摊开，而后如饥似渴地开始阅读，读着读着，他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

“保罗公爵阁下——”

保罗轻轻拂袖打住了迫不及待地意图狡辩的康拉德。

“读完了吗？伯爵口中所言的，自己为其尽心尽力的百姓们好像对你积怨已深啊。如果我的视力没出什么毛病的话，文书上面记载了许多无辜之人因为伯爵的命令被夺去了性命的事迹。我寻思伯爵您和自己治下的百姓们的叙述之间的出入，怕不是大的有点离谱吧？”

“没有的事！百姓愚钝，对于实情一概不知！我也是接到了帝国的死命令，迫于无奈才——”

“伯爵的意思是，迫于无奈才接二连三地屠杀本应该守护的百姓？”

保罗冷冷地问道。此时从士兵们的方向传来了甲胄摩擦的金属音。康拉德吓得发出丝丝悲鸣，浑身战栗着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是、是这个理儿。不、不是我的意思，实在是……迫于无、无奈……”

康拉德一反先前的巧舌如簧，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细若游蚊，最终彻底陷入沉默。这副反应完美地反应了自己问心有愧。保罗一边叹息一边缓缓地扬起手来，在一旁待令的士兵们见状后蜂拥而上，用长枪将康拉德完全压制。

“保罗公爵阁下！？您这是何意！？”

“戏差不多演到这就得了，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慈悲心花在你的身上了。选一个吧，你是喜欢磔刑呢，还是喜欢上断头台呢？”

“三思啊！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武断了！？正如我之前所言，我也不是喜欢才向帝国变节的！还是说保罗公爵的意思是，我应该忤逆帝国，白白送死了拉倒！？”

康拉德情绪激昂，吐沫横飞地抗议着。

“没错，你应该化身成领民们的盾而死去，这是作为领主应当恪守的底线。为了寻求自保，对着帝国摇尾乞怜，并伸手残害无辜的领民。对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再多说也无益了——来人，把这个家伙扔进地牢里去吧。”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堂堂贵族要为了为了区区草民而去送死？我可是英雄特里斯坦·维萨姆的直系子孙好吧！”

“是啊，要是得知自己的子孙堕落至此，走向万劫不复的末路，英雄特里斯坦·维萨姆怕是也会在九泉之下悲叹吧。”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一个人！其他的领主们也全部屈服于帝国的淫威之下！为什么只有我落了个如此下场！？”

康拉德疯也似得哭诉着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受到如此惩罚，对此，奥托代为保罗出面，一脸平淡、毫无抑扬地陈述道：

“这点还请伯爵放心，我们已经对那些变节的领主们下达了逮捕令，很快就会让他们上路和伯爵作伴。”

之后康拉德虽然尝试过拼死抵抗，但说到底不过是无谓的挣扎，遭到了士兵们的一顿毒打后，像是块破布一般被拖了出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保罗自言自语道：

“可悲可叹，贵族的存在，本应当是成为平民的模范……而如今却有如此多的愚钝之人，误认为贵族是掌管生杀大权的统治者。”

“百姓如水，贵族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康拉德也是无法理解的吧。”

“竟然让英雄特里斯坦·维萨姆的名声扫地，无药可救者莫过于此。”

保罗深恶痛绝地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

在正式通告将会处康拉德·维萨姆以极刑的两天后——

维萨姆城大广场中人头攒动，无数领民将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今天在这里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公开处刑，当然保罗本人对这种表演性质的公开处刑没有任何兴趣，这次只不过是为了顺应怀恨已久的领民们的强烈期盼，给他们无处可去的愤懑一个出口罢了。

领民们对被押送上断头台的康拉德极尽咒骂之能事。求生欲极强的康拉德事到如今依旧没有放弃，抬着被石头砸的头破血流的脑袋向保罗拼命乞求道：

“保罗公爵！求求您发发慈悲，饶了小人的狗命吧！发发慈悲、饶了小人的狗命吧——”

康拉德疯了似地不停地重复着乞求饶恕的话语，眼眸中散发病态的光芒，上下左右激烈地运动着。对此不屑一顾的奥托面向保罗传告道：

“阁下，准备已经就绪。”

“那么，行刑吧！”

保罗一声令下，担当刽子手的魁梧士兵迈着步伐走上刑台，被他踩过的台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声，随后在断头台前站定，嘶地拔出长剑。锋利的刀身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金光。

下一刻，先前还群情激奋的领民们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的刑场中，唯有早已语无伦次的康拉德的咆哮声回荡在四周，领民们神色紧张地看着士兵缓缓地高举起长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见士兵顿了一拍后，将剑迅猛挥下。“咚——”随着康拉德身首异处，脑袋滚进桶中，整个刑场顿时爆发出地动山摇的欢呼声。

“奥托，残局就交给你收拾了。”

“遵命！”

保罗瞥了一眼表情定格在满是惊恐的康拉德的项上人头后，快步离开刑场。现场唯有领民们的欢呼声持续回荡着，久久不能平息。

Ⅱ

清剿完残敌后，独立骑兵连队开始朝维萨姆城进发，加之先前战胜了红之骑士团的缘故，士兵们的脸上无不洋溢着欢欣鼓舞的表情，一路上欢声笑语地聊着诸如生活补贴会如何啊，回去要开怀畅饮啊之类的话题。

在此之中，却唯独有一人脸上阴云密布。

“哎……”

（这到底是第几次叹气了啊……）

克劳迪娅的右侧，两眼满是虚无的奥莉薇娅有气无力地抚摸着黑马的背部。黑马或许是担心主人吧，时不时发出几声长嘶，似是在为主人鼓劲。

“嗯，谢谢。其实不用担心我啦。珂美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喏，作为奖励，给你点好东西吃。”

奥莉薇娅说完后，从包里掏出一块曲奇。

（不是，啥时候给马取上名字了！？而且为什么打算给马喂曲奇！？）

克劳迪娅看着一脸陶醉地闻着曲奇气味的奥莉薇娅，觉得就算是为了今后着想，也应该在这里把这件事说清楚。

“少佐，恕我直言……我觉得吧，这个马——珂美特它应该不吃曲奇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

奥莉薇娅断然否定道。

“……如果你真的想喂它的话，换成地瓜干如何？”

“可曲奇肯定比地瓜干的味道好多了啊。”

奥莉薇娅一边吐槽着地瓜干难吃得简直勾不起一点食欲，一边将手上的曲奇放到珂美特的嘴边。同样并辔而行的阿什顿以一副简直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奥莉薇娅，他此时的心情和克劳迪娅一模一样。

——然而，它吃下去了，并且没有丝毫犹豫。

（这黑马到底是什么情况！？）

津津有味地嚼着曲奇的珂美特让克劳迪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她本身对马的习性也不是太了解，但一般的马理应是先闻一闻食物的味道，并判断能不能吃才对。然而这匹珂美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犹豫就将其吞入口中。

奥莉薇娅和黑马用同样漆黑的双眸注视着彼此的景象……与其说看了之后让人倍感治愈，倒不如说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好……一不小心跑偏了”

一直在意珂美特也不是个办法，克劳迪娅直入本题，问向正在摆弄缰绳的奥莉薇娅：

“少佐，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情绪低落的理由了吧？还是说，对我说这些话有些难以启齿？”

“没这回事。”

奥莉薇娅剧烈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请让我听听吧。从旁支持少佐是作为副官的责任。”

“好吧……其实你看嘛，最后不是让罗泽玛丽小姐给逃了吗？我明明夸下海口要把她碎尸万段的……”

顿了几拍后，奥莉薇娅缓缓说道。

“倒也确实。”

克劳迪娅的脑海中回现出那一天的景象。

当克劳迪娅赶到奥莉薇娅身边时，她正单手拿着沾满了鲜血的黑剑，怅然若失地望着天穹。

直到今天，他们虽说终于是将四散而逃的残敌一剿而空，但终归是没有找到罗泽玛丽的下落。

“所以说已经完蛋了啊。”

奥莉薇娅情绪激动地摇起了头，甚至开始抱头苦闷起来。虽然这么说有些过于直白，但奥莉薇娅所言确实让人完全不能理解。

“到底是哪里不行？可能确实是让身为总司令官的罗泽玛丽逃了没错，但少佐也说过了已经让她身负重伤了吧。”

“但是我没能宰了她啊。”

奥莉薇娅一脸失意，这还是克劳迪娅头一次看见她露出如此不甘心的表情。为什么她对没能杀掉罗泽玛丽的事如此执着，实在令人费解。阿什顿似乎也很在意他们之间的谈话，时不时地将视线转向这边。

“即便如此，我们也成功清剿了残敌，收复了领土，我军的胜利依然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觉得少佐您完全没有必要失落就是了……”

“但是如果鱼人准将说因为我没能杀掉罗泽玛丽，所以不能进入图书馆的话又怎么办？”

被如此反问到的克劳迪娅一时失语，同时也明白了怪不得奥莉薇娅会如此消沉。

看来奥莉薇娅想当然地误解了她没能杀掉罗泽玛丽一事会让她得不到进入图书馆的许可。她怎么又在这种事上意志消沉啊——终于搞清楚来龙去脉的克劳迪娅强忍着笑意安慰道：

“少佐，请放心吧。少佐的赫赫战功早已不计其数，简直如同神话世界中登场的英——”

“英？”

“咳哼！总之我觉得鱼人准将如果听到了少佐的战功的话，肯定会欣然为少佐作保的。”

“真的吗……？就算我没能杀掉罗泽玛丽小姐也行吗？”

奥莉薇娅用她那满是期许的漆黑瞳孔正面注视着克劳迪娅，像是抓着某种救命稻草一般。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现的如此文弱，就像随处可见的邻家少女一样。

“真的，要是鱼人准将敢摇头的话——”

纳恩哈特那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闪过了克劳迪娅的脑海。

“要是摇头的话？”

奥莉薇娅紧张地吞了口吐沫。

“到那个时候，我会不惜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要逼他点头。”

克劳迪娅以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口吻说完后，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要是他真的敢不答应，到时候克劳迪娅哪怕刀架不上脖子，也要用胳膊勒他个好受。在这个问题上，她可不管什么上下级关系。

“真的！？真的吗！？真的吗！？”

坐在珂美特背上的奥莉薇娅探出身子，以差点和克劳迪娅额头相撞的猛烈势头将脸贴了上来，可以很清楚地体会到奥莉薇娅此时那抑制不住地由内而外发散出来的狂喜之情。

“脸、脸靠得太近了啦！当然是真的，所谓骑士无戏言。话说回来，虽然具体如何要看今后的情况，但我觉得应该多少能取得一些休假才是，不如一起去王都如何？”

“嗯，嗯！我相信你，克劳迪娅！耶！太好了！珂美特”

奥莉薇娅一脸幸福地抱着珂美特的脖子欢呼着。珂美特随之高高地甩起马尾，嘶叫着回应。一脸欣慰地看着这幅场景的克劳迪娅注意到了身旁一副欲言又止表情的阿什顿。

“你想说什么吗？阿什顿。”

“这个嘛……我能不能跟着一起？放心吧，我当然知道身为平民是不能进入王立图书馆的。”

“我是无所谓就是了……”

克劳迪娅说着对奥莉薇娅使了个眼色。

“嗯？当然好啊。因为之前我们在加纳利亚镇的时候，阿什顿和我约好了会请我吃王都中鲜为人知的、只有真正的美食家才知道的超~美味蛋糕不是吗？”

奥莉薇娅一面强调自己记得十分清楚，一面向阿什顿露出了无邪的微笑。

“——说、说得也是。哈哈，也是该带奥莉薇娅去好好品尝一番只有真正的美食家才知道的蛋糕了。”

阿什顿强颜欢笑道，视线神游起来，像是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克劳迪娅对这件事也记得很清楚。虽说蛋糕对于平民而言可谓是奢侈品一般的存在，但对已是准尉的阿什顿来说，请奥莉薇娅吃一点应该也不至于太破费。那么他脸色十分难看的理由就更令人费解了。

（有点反常啊……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正当克劳迪娅对阿什顿的反常态度大为不解时，突然之间一阵寒风吹过，卷起阵阵尘埃。克劳迪娅用余光扫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士兵们后，用手按住随风飘舞的长发，待到她将视线移至伊斯特利亚山脉后，发现山顶附近隐隐染上一层纯白。

“已经到了这个季节了啊……”

“就是说啊，之后也会越来越冷吧。”

阿什顿刻意附和克劳迪娅说的话，意图岔开之前话题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让克劳迪娅忍俊不禁。

“真想赶在天气变冷之前去到图书馆啊——”

奥莉薇娅如此说道，此时她的视线早已不在这里，而是转向了遥远的彼方。

第二卷 终章 圣天使

艾斯佩利特帝国的皇帝拉姆萨发表大陆统一宣言以来已有四年——

战争进一步白热化，德佩德利加大陆的局面变得愈发混乱，其中，在大陆西部的某些地区，也不乏一些小国日复一日地进行着以血洗血的战乱。

不过，也有迟迟不开战，贯守沉默、始终如一的国家。

那便是神国梅希亚。

神国梅希亚，是自初代圣天使以来，由女性代代统治的小国，同时因国内富含大量稀有矿产资源而闻名。另一方面，作为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大本营坐落的圣地，在崇拜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信徒中也近乎无人不知。

人口大约一百万，同时拥有五万规模的军队，通称“圣翔军”。

圣都伊斯菲亚　拉·海姆城 飞翔阁

“我之前听说了红之骑士团败北的消息，果真如此吗？”

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端庄地在富丽堂皇的王座上落座后，对跪在下方的臣子——阿梅利亚千人翔询问道。

“正如圣天使大人所言。”

“果然是事实啊……那么，对手是第一军吗？”

统率第一军的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的鼎鼎大名，索菲蒂亚也很熟悉，毕竟只要翻开历史教科书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几乎没有在上次大战的战役中缺过席。摇摇欲坠的法涅斯特王国之所以还能勉强存续，纯粹是因为科尼利厄斯率领的第一军依然健在吧。

“不、不是第一军。”

然而阿梅利亚却摇了摇头，说出了出乎索菲蒂亚预料的话。

“哦？不是吗？”

“没错，根据‘枭’带来的情报，红之骑士团是败于保罗·冯·巴尔斯大将率领的第七军之手。”

所谓“枭”，乃是主要负责收集情报工作的隐秘情报部队，他们和分布在大陆全境的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神官，以及有力的信徒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如果只是单纯地比较情报收集能力的话，可谓是远远凌驾于帝国情报部位“阳炎”的存在。

“保罗·冯·巴尔斯？——啊，我想起来了，应该是那个拥有“鬼神”别名的猛将吧。据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虐杀了五十多名士兵来着。”

索菲蒂亚回忆着以前曾经看过的资料上的内容，了然道。对此阿梅利亚也面无表情地点头予以回应。

“不过你不觉得这事很让人费解吗？如果第七军强大到足以击败红之骑士团的话，法涅斯特王国也不会被逼到如此绝境才是啊？”

索菲蒂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确实，法涅斯特王国最大的战略要地·基尔要塞已经落入帝国之手，第三、第四、第五军全灭。在雄踞大陆南部的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所实行的经济封锁下，甚至就连物资的充足供应也成了问题。

根据报告，现在法涅斯特王国的国力和开战前相比已经削弱过半。要是第七军从一开始就能积极地作战的话，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番田地才是。

“根据对收集而来的情报的精密分析，我们了解到其中有一位被唤作‘死神’的少女居功至伟，这名少女在一年之前以志愿兵的身份加入了第七军。”

阿梅利亚立即回答了索菲蒂亚的疑问。

“鬼神之后还有死神吗……哼哼，看来第七军还真是各路大罗神仙聚集之地啊，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热闹。”

索菲蒂亚的嘴角忽地露出狞笑，阿梅利亚见状不寒而栗。神国梅希亚是将创造神、女神希特蕾西亚作为主神信奉的国家。虽然只是别名，但听到诸如鬼神、死神云云还是不免让人觉得有些不悦。

“总司令官伯林埃塔卿也身受重伤，据调查，我们了解到这也是死神的杰作。”

“哦？还有这档子事？看来叫死神的小姑娘还挺强的嘛，竟然能重创那位伯林埃塔卿……不过要我说的话，她要是就这么直接死了，那才真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你不这么觉得吗？阿梅利亚。”

索菲蒂亚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问后，阿梅利亚默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阿梅利亚也是这么想的嘛。虽然那家伙没能死成这事比较遗憾，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称得上是十足的好机会。既然机会难得，那不妨就好好利用一番吧。”

对于帝国而言，那位“死神”少女九成九是极为棘手的存在，若是要将帝国比如成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话，那名少女就如同是突然之间诞生的病灶一般，尽管初期微不足道，但最终会波及至全体。

索菲蒂亚认为，如今不要贸然干涉死神的行动，保持观望是于梅希亚而言的最优决策。难得她为大厦将倾的法涅斯特王国续上了一口气，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让法涅斯特王国和帝国死斗、直至留干最后一滴血的话，那可就太浪费了。

——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索菲蒂亚在内心暗笑道。

“阿梅利亚，告诉我红之骑士团的情况。”

“现在红之骑士团大幅度撤退至王国北部的国境线附近，将据点转移至了边城·亚斯特拉堡。伯林埃塔卿为了接受治疗，被护送回了帝都奥斯滕德。”

“亚斯特拉堡的兵力呢？”

“大约一万人。”

“这样啊……这是红之骑士团第一次败北，况且伯林埃塔卿还缺阵，想必亚斯特拉堡的诸位将士们有些底气不足吧。”

索菲蒂亚说着从王座上站起身来，手持银锡杖敲击着地面，清脆的铃音随即开始回荡在飞翔阁之中。

“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千人翔，以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之名，命令你率领三千将士前去‘体恤军情’。”

“一切皆如圣天使大人所愿。”

索菲蒂亚静静地靠近毕恭毕敬低头接旨的阿梅利亚身边，正对阿梅利亚后，一面注视着她那淡青色的长发，一面用自己的双手温柔地将刻在她左手手背上的“绀碧魔法阵”完全包裹起来。

“对付红之骑士团，不需要任何的手下留情，阿梅利亚只要随心所欲地发挥魔法士的力量便可，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庇佑与你同在。”

索菲蒂亚向阿梅利亚露出了她那被领民盛赞为“女神之微笑”的洋溢着柔情的笑容。而缓缓抬起头的阿梅利亚的脸上——则是浮现出了极度扭曲的邪笑。

—————————啊啊，这是多么美妙的人儿啊。

第二卷 后记

诸位读者好，您拿在这里的本书正是对原文大幅度加笔后付梓的《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Ⅱ》第二卷，老实说在此过程中，笔者本人也无数次哀叹过自己笔头慢的缺点……当然了，笔者也深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那不列大纲的坏毛病导致的，不过啊，彩峰这个人就是很不擅长应付大纲这个东西，部分原因是我的脑海中始终有一种类似于强迫症的观念，认为如果列好大纲了，那么剧情就必须完全依照大纲进展，这样一来会导致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在创作途中如果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也无法立马在文章中得到反映（虽然听起来很像狡辩，但还是希望诸位读者海涵）。

诚然我自己的脑海中已经构想完了包括结局在内的大致剧情走向，但也就仅此而已。作为执笔人，彩峰也十分期待奥莉薇娅今后究竟会拿出如何让人大呼过瘾的绝伦表现。

以下是谢辞。

担当编辑·樋口先生，原稿拖拖拉拉真是不好意思，尽管深知这是我那嚼文嚼字般的再三推敲惹的祸，但不知为何实在是停不下来。还有，这次也为本卷描绘出了富有魅力的插画的シエラ老师，您的大恩大德，笔者实在无以为报。

最后，拿起了本书的诸位读者大人们，请允许笔者向你们献上有如浩瀚星河般滔滔不绝的谢意。

彩峰舞人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苍之十字剑的背负者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清明时节雨纷纷

翻译：天下迷厨欲断魂

校对：借问新刊何处有

润色：翻译遥指死抚三

艾斯佩利特帝国 帝都奥斯滕德

离开皇帝拉姆萨十三世的居城、利斯特莱茵城后往南徒步十五分钟的这条路，在挖掘的沟壑与厚厚的墙壁包围下显得很是森严。可一过巨大的吊桥，景象便为之一变，人们往往会为六座黑狮子雕像环簇下涌出涓涓清流的喷泉，以及雕有诸神姿态的雕刻而流连忘返。精雕细琢的石板路上，各种高级店面和艳丽的宅邸鳞次栉比，这便是仅允许上级贵族居住的特区——诺德海因。

在诺德海因区的中心坐落有一座如寒冰般通透冷冽的珍稀花种——冬蔷薇满园的豪宅。而被冠以《冬蔷薇园》之名的这座宅邸的主人，正是帝国三将之一、统领帝国最为精锐的苍之骑士团的男子——菲利克斯·冯·西格尔。

时值光阴历九九九年初冬。

夜幕下的西格尔宅邸被始自午前的白雪裹覆。透过窗棂泄出的点点火光为地面饰以绯色的点缀。从天边降注的月华照在雪地上，令大地闪烁出银色的光辉。

静谧是这广袤而无垢的世界的主题，时不时的，从树上零落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舞动于空中，景色如梦似幻。

另一边，在富丽堂皇的餐厅里，有两个人正在享用晚餐。

一人是五官匀称身形健美的菲利克斯。一旦在典礼或是晚会上露面，则豪门千金纷纷为之心荡神驰早已是见怪不怪。

此外还有一人。

那是一名与菲利克斯同样相貌动人，但身形相较之下更为娇小的少女。她是不久前才迎来十四岁生日的菲利克斯的妹妹、露娜·冯·西格尔。

菲利克斯同坐在餐桌对面的露娜问道：

“你没什么精神啊。怎么了吗？”

明明是暌违已久的共进晚餐，可露娜的表情之阴沉却是前所未有。摆放在她手边的料理仍然保持着最开始的状态，几乎是一口未动。看露娜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所以应该不是身体状况的问题。

露娜落在餐桌上的目光写满了失意，每当她露出这种神态的时候，基本都是有心事了。

菲利克斯静候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的露娜抬起头，开口道：

“兄长大人，我方便问一个问题吗？”

“无妨。”

说完，菲利克斯缓缓地将刀叉放在盘子上，在用餐巾细致地将嘴边擦过一遍后，准备倾听露娜接下来的话。

“那个……我听说你因为公事要离开一阵子，这是真的吗？本来你最近就有好久不在家里了……”

“……是真的。是克劳告诉你的吗？”

露娜轻轻颔首。菲利克斯将目光投向了斜右侧，于是乎，在靠墙而立的一众佣人中间，两腮蓄有白色美髯的管家克劳·塞雷纳德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

其实菲利克斯本来也没有特意嘱咐过保密，他原本就打算在这次晚餐之后将此事告知露娜，所以并无意责备克劳。

“你要出差多久呢？”

露娜询问的声音细若蚊蝇。菲利克斯一面在心里苦笑，一面将露娜唤到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她那绢丝般的黑色秀发，说道：

“这次的事情处理起来比较棘手，我想最少也要去两个月吧。”

菲利克斯才说到一半，露娜便惊呼一声“两个月！？”，随后重重地屏住了一口气。不消片刻，父母双方赋予她的苍与翠二色的眼眸便泛出了泪光。她用双手紧紧地攥着裙角，似乎在拼命忍耐些什么。

自双亲因病亡故以来，以十四岁的年纪继承西格尔家家业的菲利克斯为了照料当时只有七岁的露娜可谓是倾尽了心血。露娜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自小就深知兄长的苦衷，所以基本没说过什么任性的话。

而这也愈是让她成为了菲利克斯的软肋。菲利克斯自负无论面对何等强敌都不会有半分畏怯，可若是妹妹的眼泪，那只要两行便能令他举手投降。

菲利克斯自己倒是也觉得难堪，况且这事要是被罗泽玛丽知道了，那免不了会落成笑柄。

（可即使如此，她毕竟是我无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妹妹啊。）

菲利克斯伸手轻轻抹去了宝石般晶莹的泪珠，接着温柔地握住了雪花般精致的露娜的双手。

“露娜，明天我们久违地一起出个门怎么样。”

“出、门……？”

露娜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道。菲利克斯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想想……对了，这个季节就去艾斯纳湖边散步吧。”

目的地坐落于帝都奥斯滕德西面的森林中，是一处因水色会随季节变化而变化得名的美景。

春天是澄净的青色。

夏天是火焰般的绯色。

秋天是浓郁的深绿色。

而在冬天则是被誉为冠绝四季的湛蓝色。

或许是联想到了艾斯纳湖美丽的景致，露娜不觉展露了笑颜。可是下一刻她便阖紧了淡樱色的双唇。

“不合你心意吗？”

菲利克斯问道。露娜连连摇头，挺身否定道：

“没有这回事！我非常、非常高兴……可是……工作的事怎么办？”

“别在意，不过一天而已，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虽然菲利克斯拍胸脯表示没关系，但要说实话，现在根本不是去艾斯纳湖畔散心的时候。因为罗泽玛丽负伤休养，格拉丁元帅命他暂时代为统领红之骑士团。后天菲利克斯就要出发前往红之骑士团目前驻扎的亚斯特拉堡，所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

不过所幸他身边有特蕾莎少尉这位优秀的副官。将军务都推给她一人负责固然令菲利克斯感到心中有愧，不过却能保证一切都将准备得井井有条。

“真的吗？”

面对露娜半信半疑的目光，菲利克斯离开椅子当场跪地，接着毕恭毕敬地将右手抵在左胸前，用十分夸张的语气开口道：

“诓骗露娜公主岂非罪该万死。愚兄照顾不周，您心有不满自是应该。虽则如此，能请您赏脸一同出行吗？”

“真是的、兄长大人……”

露娜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菲利克斯见状同她报以微微一笑。

——晚餐后。

“那么我先回房了。玛丽娜，明天拜托你准备两份便当。”

“请放心吧，露娜大人。我都明白的。”

西格尔家的另一名佣人、玛利亚·卡斯特拉恭敬地低头答道。

“啊，我得选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露娜，高兴归高兴，但要记得早些休息啊。”

“明白。”

露娜轻轻行了一礼，而后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餐厅。她的表情真可谓雨后见彩虹，方才的泪水就像假的一样。

等确认到露娜已经彻底走远之后，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前往隔壁的会客室，沉沉地靠在了暖炉前的沙发上。

“主人您可真是操劳啊。”

克劳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摆到了桌上。菲利克斯听罢苦笑着回应道：

“我有点太娇惯她了吗？”

“何止一点，简直娇惯过度了。都相当于喂她喝蜂蜜酿的桃仙酒了。”

这话令菲利克斯想起来，当初桃仙酒在帝都流行的时候，他曾委托克劳购置一些，但却被克劳以“那东西不会合您胃口的”为由果断拒绝了。

“呼。娇惯过度了吗。你说的好直白啊。”

“正是如此。不过这正是您的优点。明天的事一定会成为露娜大人心中一份美好的回忆吧。”

克劳耸了耸肩，一脸笃定。在西格尔家的众多佣人之中，唯有克劳一人能像这样犯言直谏。

帝制国家艾斯佩利特有着不可逾越的身份之差。

在光阴历八世纪，以法案制定者为名的阶级制度“卡缇亚纳制度”令艾斯佩利特帝国成为了一个不但贵族与平民有别，而且比其它任何国家都要界限分明的国度。

到了拉姆萨这一代，衣食之类的区别虽然已经得到缓和，但居住区仍然是严格划分的。更不必说菲利克斯与克劳是主从关系，若是换个人来听方才的对话，则克劳免不了要受到处罚。

不过菲利克斯却对二人的这种关系颇为满意。克劳为西格尔家三代人恪尽忠心，如今已是耳顺之年却仍尽职尽责。对年纪尚小便继承家业的菲利克斯来说，他正可谓是代替双亲引导自己走上正道的恩人。

菲利克斯对克劳从来只有感谢，而不会有责罚之意。

“美好的回忆、吗……可是比起我来，她跟恋人一起出门不是更好？”

菲利克斯轻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凤仙茶，低喃道。对此，克劳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嗯？……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但她难不成还没有恋人吗？”

虽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菲利克斯认为十四岁的少女正是该沉浸于恋爱的年龄。即便露娜文静懂事，应该也不会例外。

“哪有什么难不成的。根本就是多此一问啊。”

克劳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这话可是让菲利克斯感到了不乐意。即便是透过兄妹这一滤镜来看，露娜也称得上容貌秀丽。何况她也被养育得不负于贵族淑女之名。克劳的反应到底为菲利克斯所不容。

“难道你想说露娜缺乏作为女性的魅力吗？”

“那当然不是了。”

克劳连连苦笑。

“那是怎么回事？”

菲利克斯多少有些不耐烦，克劳轻叹一声，端正姿势答道：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露娜大人之所以没有一个合适的恋人，主人您要负全责。”

“责任在我？”

这话完全出乎了菲利克斯的预料，惊讶之下他又问了一遍，克劳的答复还是一模一样。自己究竟有什么过失呢？见菲利克斯一头雾水的样子，克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还不明白吗？虽说是兄长，但有主人您这样的男人在身边的话，剩下的男人就与路边的石子无异。更有甚者，可能根本就入不了她的法眼吧。”

克劳最后又补了一句“主人真是作孽啊”，抹了抹眼角。顺带一说他根本没掉半滴眼泪。至于菲利克斯，克劳的话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只得哑口无言。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会这样吧。”

露娜现在上的这间【帝华宝月院】是绝大多数上级贵族子弟的首选。当然这虽然并不意味着里面的人全都优秀，但其中必定会有肩负未来帝国重担的人物。今天的帝国军中就有许多担任要职的人出身于帝华宝月院。其中无疑会有摘得露娜芳心的年轻人。

菲利克斯如此这般极力争辩，结果克劳只是苦笑。似是在说言及于此那般，他将那张沧桑的面容贴近过来，开口道：

“主人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对自己的魅力完全没有概念。无论你说什么，这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为气势所迫，菲利克斯绷紧了脸，点了两下头。随后克劳心满意足地再次端正了姿势。

“失礼了。我也真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激动。”

“不、没关系。不说这个了，我不在的时候，宅邸的事就有劳了。”

因为谈话的去向不太对劲，菲利克斯便切换了话题。

“明白。包括露娜大人的事在内，就请全交给我好了。——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继南部方面军之后，竟然连红之骑士团都吞下了败果。”

方才的诙谐氛围一去不复返，克劳表情僵硬。

“自人类有史以来便不存在任何不败的军队。只是这事确实出乎了预料。”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菲利克斯在心中自问，“坐拥死神奥莉薇娅的第七军得胜真的是预料之外的吗？”

“主人所言极是……不过法涅斯特王国会不会借此番得胜之机攻入帝国境内呢？”

“以现状而言可能性极低，不过凡事没有绝对。我就是为此才会赶赴亚斯特拉堡。”

王国军队如果想要侵入帝国境内，基本上只有两条路线可走。

其一是通过王国中央区域北上。只是途中要反复跋山涉水，于行军不利。更进一步来说，在王国中央还有据守基尔要塞，麾下有包括天阳骑士团在内的帝国主力的格拉丁坐镇。职是之故，走这条路线侵入帝国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如此一来，对王国军来说便只剩下了第二条路线可走。即越过修筑于两国边境线上的北方堡垒、亚斯特拉堡。

不过据探子所报，第七军在上一次战斗中也损失不小。即便击败红之骑士团会令部队士气高涨，但只有士气还不足以成事。何况他们还要整治收复的领土和完善后勤供应。

据菲利克斯推测，王国军要进攻亚斯特拉堡的话，怎么说都得三个月、最少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万一第七军进犯亚斯特拉堡，死神奥莉薇娅势必会现身。而我到底能不能将她击退呢？）

恰逢此时，绒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再度洒落。

菲利克斯一面回忆着少女那精致的容貌，一面注视着火炉中闪烁的焰光。

第三卷 第一章 狂乱！亚斯特拉堡

Ⅰ

法涅斯特王国 王都非斯

换上雪妆的王都非斯因阔别多年的祭典而热闹非凡。在以法涅斯特王国开国君主、尤利乌斯·祖·法涅斯特像为中心延展开来的圣·吉尔姆广场上，一名舞女正和着鼓笛奏响的旋律翩翩起舞。透过薄如蝉翼的舞裙若隐若现的玉髀每每令台下的男人们叫好不已。

舞女表演的是在王国流传已久的传统舞蹈、狮子神乐。

“来来来！别光顾着看跳舞，也来这儿看看啊！王都名品狮子玉子烧！今天买五赠二！”

绑着头巾的潇洒男子单手举起串好的玉子烧高声叫卖道，与此同时、

“我这儿有印着七星狮子的手环哦！货品不多，先到先得！”

一名女性高举右手，向往来的人群推销戴在其上的商品。

广场周围遍布露天商铺，商贩们都为了难得的商机而放开了嗓门，极力为自己招揽客户。

圣·吉尔姆广场之所以热闹如此，原因不外乎是第七军继南部之后又收复了北部领土的喜讯。吟游诗人们早已将第七军的活跃表现编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谣，尽情传颂。

话虽如此，帝国的威胁依旧，在中央战线的第二军战况仍然很不乐观。但人们却对依旧严峻的现实熟视无睹，只是贪婪地沉浸在一时的胜利中、不可自拔——

“……我们加快速度，卡特莉娜少尉。”

“啊，好的！”

第一军的副官、纳恩哈特准将一边规避人群一边前进，而他的副官、卡特莉娜·雷纳斯少尉匆忙尾随。

两人在入城的途中撞上了此次祭典。

“话说回来，居然真的办上祭典了啊。总觉得跟狮子王祭有一拼。”

所谓狮子王祭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国庆祭典，在大战爆发前，王都非斯每年都会举行这样一场盛大的祭典。不过在王国战局不利的如今已经被中止了。

或许是对广场的情况感到在意，卡特莉娜不时会将目光抛向那边。现场的气氛越发热烈，与舞者一同起舞的人络绎不绝。

“——不然就一起跳如何？”

“诶！？这、这是什么意思？”

卡特莉娜闻言吃了一惊，接着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她一边不停地捋着垂至双肩的黑发，一边低喃道“要怎么办呢~”。纳恩哈特见状颇感不解，于是继续道：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不是想去和那位舞女一起跳舞吗？毕竟她可是王都的大名人啊。不用在意，那点时间还是有的。”

纳恩哈特的话刚说到一半，卡特莉娜便鼓起了双颊。

“啊~懂了懂了。都是我的错。居然会产生那么一点期待，我真是傻啊。我没有跳舞的意思所以我们赶紧去王城吧。”

“真的可以吗？如果你是担心工作的问题——”

“不用了！！”

卡特莉娜高喊一声，抛下纳恩哈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附近听到两人对话的女性们纷纷交头接耳。

最后不知为何，她们都以体恤的目光看了过来。

“……难道说，她是想去逛商铺？”

纳恩哈特暗自嘀咕道，接着追了上去，而卡特莉娜这时早已没了人影。

雷蒂西亚城 纳恩哈特的办公室

（唉。阁下真是迟钝得让人头疼……）

一到办公室，卡特莉娜便气冲冲地拉开窗帘推开了窗户。不意间看到摆在架子上的镜子，卡特莉娜便摆了个笑脸。

（唔~嗯。我觉得挺好的啊。是发型有些土气吗？）

卡特莉娜一面束起头发一面想到，恰逢此时，一道刺骨的冷风自她的脖颈拂过。

卡特莉娜不由一颤，赶忙伸手关上了才刚打开没多久的窗户。

“呼……换这一会儿气应该就足够了吧。”

卡特莉娜一边在心里辩解说这并非是在偷工减料，一边缩到了暖炉前。从一旁的罐子中取出火种，忙不迭地生好了火。

就这么在暖炉前缩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啪嚓”一声，门开了。

“……来的好慢。”

“是你步子太快了。”

纳恩哈特不假思索地回完话后，干脆利索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了沙发上。接着他坐到办公桌旁，开始浏览堆积如山的文件。

在圣·吉尔姆广场发生的小插曲似乎已经被他忘在了九霄云外。

（阁下一定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清楚吧。）

卡特莉娜暗自叹息一声，将纳恩哈特的外套重新搭在了合适的位置，随后坐到了自己的办公桌旁。和纳恩哈特一样，她也处理起了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一时为静寂所支配——

“嗯？”

卡特莉娜吃惊的声音引来了纳恩哈特的目光。

“有什么问题吗？”

卡特莉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出了手上的文件。略感讶异的纳恩哈特接过文件看了看。

“有人请求会面？——克劳迪娅中尉和奥莉薇娅少佐来王都了吗……”

“应该是了。她们找你究竟有什么事呢？”

对克劳迪娅·荣格这个名字，卡特莉娜并不陌生。

作为王立士官学校第二百七十五期的次席毕业生，她既是纳恩哈特的从妹，也是骑士辈出的荣格家的下任当主。克劳迪娅不仅已是骑士之身，据说人也长得十分漂亮。

再加上如今被帝国军队畏为死神的新进菁英、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某种意义上大名鼎鼎的这两人居然会请求会面，这让卡特莉娜很是意外。

“谁知道呢。那么今天——”

“准将阁下今天的日程已经满满当当，连一只小猫崽儿都插不进来。”

“……小猫崽儿？”

“抱歉我说错了。连一只蚂蚁都插不进来。”（译注：这里是对蚁の这い出る隙もない这个惯用句做的文章）

卡特莉娜讪笑着先发制人道。

“……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呢。”

“这种时候想些办法出来才是副官的——”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卡特莉娜毫不留情地拒绝道。这倒也不是为了报圣·吉尔姆广场的一箭之仇，自从纳恩哈特因耶利斯会战的战功升任准将之后，本来就事务繁多的他如今更是忙上加忙。

日程的安排紧到分秒必争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稀奇。

“……人家特地要见我，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吧。还望卡特莉娜少尉能尽力做好安排。”

卡特莉娜很清楚，当纳恩哈特拿出这种语气的时候，他就是固不可彻的。这也是她在长期的副官生活中掌握的经验。

“唉……我明白了。那么定在今天两点的对王都南区的巡察就延期到明天好了。会面就安排在这段时间如何？”

“这样就好。——总是这样麻烦你啊，卡特莉娜少尉。”

“没关系，那么我去传达一下。”

纳恩哈特“嗯”了一声，接着又埋头处理起了文件。卡特莉娜从怀中取出手册，一边添上新的日程一边往他那里偷瞄。

（真是的，总是在这种时候对我笑得那么温柔。太狡猾了啊。）

虽则如此，感到心暖的卡特莉娜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三小时后。

“阁下，差不多到时间——”

卡特莉娜话还没说完便传来一阵轻快的敲门声。纳恩哈特给出了入室许可之后，左边怀里抱着一个大木箱的奥莉薇娅便现了身。想必是因为被帝国畏为死神的少女的容貌过于出乎意料了吧，纳恩哈特身旁的卡特莉娜一看到奥莉薇娅的样子便目瞪口呆。纳恩哈特初次见到奥莉薇娅时也是这种反应，所以不禁对副官产生了亲近感。

跟在奥莉薇娅身后出现的克劳迪娅还是老样子板着一张脸。奥莉薇娅随意地打了个招呼，接着将怀中的木箱摆在了办公桌上。

“……这个是？”

纳恩哈特交换着看向木箱和奥莉薇娅，问道。

“报告——这是给纳恩哈特准将的伴手礼！”

说着，奥莉薇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纳恩哈特听罢不禁皱了皱眉。如今王国风雨飘摇，因为他的地位而打着送伴手礼的旗号行贿赂之事的俗人从来不在少数。下起商人上至贵族，不可不谓形形色色。在晋升准将之后，其频度更是只增不减，令纳恩哈特不胜其烦。

不过纳恩哈特很清楚，这种野心与奥莉薇娅完全无缘。在他的印象里，奥莉薇娅只会对吃的感兴趣。

在此基础上送给自己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这不免令纳恩哈特感到了好奇。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啦！”

奥莉薇娅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是希望他尽早打开，于是纳恩哈特取下了盖子，结果、

“鱼……？”

在里面看到了许多闪闪发光的深灰色的鱼。仔细一看发现是被称作萨劳的一种河鱼。看眼睛晶莹剔透的状态，这些鱼才刚被钓上来没多久。

纳恩哈特正为这意外的伴手礼感到疑惑、

“我为了钓到这些鱼可努力了呢！”

奥莉薇娅挺起胸自豪地表示道。于是一种不知该作何是好的气氛便支配了办公室。卡特莉娜轻咳几声，纳恩哈特这才回过神，连忙开口道：

“奥莉薇娅少佐很擅长钓鱼吗？”

插图1

话刚一出口，纳恩哈特便反省自己问的不该。自己想知道的根本就不是这种事。为了让内心恢复冷静，纳恩哈特品了一口热茶。

“一般般啦。因为钓鱼是我自学的。”

“这、这样啊。”

“纳恩哈特准将最喜欢鱼了对吧？”

“这个嘛……倒是不讨厌。”

鱼和肉，要问自己更偏好哪一方的话，那还是鱼了。奥莉薇娅带来的这种叫萨劳的河鱼，冬天正是应季的时候。因为这时候肉质最为肥美，烤过之后一定会非常美味吧。

只不过——

（我不记得跟奥莉薇娅少佐说过自己喜欢吃鱼啊……）

在加利亚要塞的司令室里初次见面的时候自不必说，就算是之后为佛罗伦斯少将的事登门道谢之际，自己也不曾谈及这类话题。

后来虽然在加斯帕堡见过几次面，但果然还是没有相关的记忆。

（难道说……是克劳迪娅告诉她的？）

如今虽然有一定的距离感，但因为彼此的年龄差不了多少，小时候关系还是非常亲近的。克劳迪娅拿着木剑拼命追在自己身后的样子至今仍是历历在目。若是她的话，知道自己的喜好倒也算不上不可思议。

想到这儿，纳恩哈特将目光投向左边，看到克劳迪娅正低着头，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

“克劳迪娅中尉。”

“——怎么了？”

克劳迪娅抬起头回应道，并且跟刚才一样板着一张脸。

“是你告诉奥莉薇娅少佐的吗？”

“……虽然不知道你是误会了什么，但纳恩哈特兄长的喜好我可是一无所知。给你的伴手礼完全是奥莉薇娅少佐的心意。还望你好好享用。”

说着，克劳迪娅又低下头，双肩直抖。感觉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伴手礼的事就先搁置起来吧。

“话说回来，冷不防的是怎么了。你居然会来见我。”

“有事找你的是奥莉薇娅少佐。我充其量只是陪她过来而已。因为她有事无论如何都要请纳恩哈特兄长帮忙。”

“要我帮忙？”

再看向奥莉薇娅，结果她突然瞪大双眼猛地凑了上来。其迫力甚至令卡特莉娜险些打了个趔趄。

“我想进到图书馆里面去！呐，可以吗？”

“——哈？图书馆？”

奥莉薇娅的言行依旧令人感到一头雾水，一旁的卡特莉娜同纳恩哈特耳语道“是不是要你给她担保呢？”不过纳恩哈特当然明白这点，他不明白的是奥莉薇娅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去王立图书馆。

在要求得到详细的说明之后，克劳迪娅代替始终没有谈及要点的奥莉薇娅解释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都了解了。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对继承来的家名如此执着了，之后我会和王立图书馆那边联系的。”

说着，纳恩哈特对卡特莉娜使了个眼色，卡特莉娜立马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出了办公室。

“这意思是我可以去图书馆了吗？——啊不对，请问这意味着我有权利进入图书馆了是吗？”

奥莉薇娅的态度少见的十分紧张。

“嗯，可以的。”

“真的吗？”

“是真的。之前就说过了，奥莉薇娅少佐是为吾友佛罗伦斯少将报仇雪恨的恩人。我一直都想向你报答这份恩情，这正是个不错的机会。况且考虑到你立下的功勋，这根本是手到擒来的事。”

要进入图书馆原本需要非常繁琐的手续，但第七军的胜利足以将那冗长的过程一扫而空。何况奥莉薇娅正是得胜的关键人物。

要在这件事上动用自身的权力，纳恩哈特不会有丝毫犹豫。

“谢啦！——啊不对，非常感谢！！也谢谢克劳迪娅！”

喜逐颜开的奥莉薇娅一把搂住了克劳迪娅的胳膊。至于克劳迪娅，她一边苦笑一边嘀咕着“看来不用掐兄长的脖子了啊”。

Ⅱ

神国梅希亚 圣都伊斯菲亚拉·海姆城

在双重城墙环绕之下的城市、圣都伊斯菲亚。

以主塔为中心，周围有八座外塔环簇，能够将翡翠色的屋檐与白色的墙壁整齐划一的街景尽收眼底的巨城、那便是拉·海姆城。

不但能观赏美景，拉·海姆城同时还得利于梅希亚盛产稀缺矿产的优势，不计成本地以在他国价值连城的最硬矿石（俗称“黑辉石”）修筑而成，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一个以女神希特蕾西亚像（用“青水晶石”这一稀有矿石铸造而成）为中心修建的，有争奇斗艳的百花点缀的庭院就坐落在这座被国民誉为不落之城的城堡的一隅。

（我说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人，想不到居然在这种地方……）

菈菈·米拉·克里斯塔一来到庭院便在一张小而精致的圆桌旁发现了目标人物的身影。在为花香所吸引而翩翩起舞的蝶影映衬下，那人正在优雅地品茶。

菈菈叹了口气，迈着大步向圆桌旁走去。

“圣天使大人。”

“嗯？看来还是被你找到了啊。”

神国梅希亚的统治者、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像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一样耸了耸肩。

“您在遗憾个什么劲啊。连卫兵都不带就乱跑。如果有什么万一可如何是好。能请您对此多少有些自觉吗？”

说着，菈菈狠狠地瞪了附近的侍从们一眼。侍从们难掩心中的动摇，纷纷低下了头。其中甚至有人被吓得浑身发抖。

原因不外乎是菈菈只要一句话就能令她们人头落地。

“不要刁难她们了，都是我强求的。”

“可是——”

“不说这个，今天实在是个令人心情舒适的好日子，你也来一杯茶如何？”

索菲蒂亚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一道凉爽的清风拂过，吹动了她那头熠熠生辉的淡紫色长发

“感谢您的体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与圣天使同席本是不敬之举，但索菲蒂亚本人非常讨厌不必要的礼数。菈菈未作推辞，坐到了惧意未消的侍从为她准备的椅子上。紧接着便有其他的侍从战战兢兢地为她倒好了茶。随着茶杯上升起腾腾热气，清爽的茶香沁透了菈菈的鼻腔。

其间，索菲蒂亚命令侍从去再准备一份茶点。

“——那么你此来所为何事？我看你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索菲蒂亚重新面向菈菈，用戏谑的语气开口询问道。

“请恕臣下失礼。敢问您为何要派阿梅利亚执行本次任务呢？虽说伯林埃塔卿不在，但对手怎么说也是红之骑士团。依臣下愚见，她并非合适的人选。”

阿梅利亚升任千人翔的时间不长。虽说能力是有的，但经验绝对谈不上老道。如若遭遇不测，恐怕难以做到随机应变。所以菈菈认为还是自己亲自前往最为妥当。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了……不过你实在是有些低估部下的实力了啊。”

“我低估部下的实力？是这样吗？”

“是的。你都是以自己为基准加以评判的吧？”

索菲蒂亚轻轻地放下茶杯，接着向菈菈投以严肃的目光。一时间虽然感到了困惑，不过菈菈还是对话中的内容进行了反思。当场作出否定的自信，菈菈果然是没有的。正如索菲蒂亚所言，自己总是将部下与自己进行比较，并为他们的不成器感到遗憾。

“可能正是圣天使大人说的这样。”

菈菈如此承认道，索菲蒂亚听罢微微一笑。

“阿梅利亚她确实没有你那样一骑当千的力量。因为还年轻，所以不成熟的地方确实也不少。话虽如此，但我却没有丝毫不安。不然我也不会将她拔擢为千人翔了。”

神国梅希亚的军阶自下往上分为《卫士》、《十人翔》、《上级十人翔》、《百人翔》、《上级百人翔》、《千人翔》、《上级千人翔》、《圣翔》。一般来说，平民毕业于神国梅希亚唯一的军校、“圣恩底弥翁”会被授予十人翔之位，而贵族则为百人翔。

但到了千人翔之后，情况大有不同。当事人要有出众的能力自不必说，还有一个绝对条件便是能使用魔法。换言之，身在神国梅希亚的《千人翔》、《上级千人翔》、《圣翔》之位者，必然是魔法士。

不过能够行使魔法的“适合者”非常稀有，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会在幼年亡命于魔力的失控。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大本营、阿尔缇米娜大教堂的教皇、克利修纳·哈尔巴特也为近十年的收获之少而叹惋不已。

因为种种因素，对神国梅希亚来说，魔法士可谓是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明白了。不才怎么说也在圣翔之位。对圣天使大人的意旨，我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菈菈干脆利落地从椅子上起了身，而后跪在了索菲蒂亚身前。

“你的担心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此次任务的目的在于削减红之骑士团的战力，而不是夺取领土。在这层意义上，阿梅利亚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而且——”

索菲蒂亚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沉默支配了庭院。

菈菈缓缓地抬起头，结果看到索菲蒂亚露出了十分冷冽的微笑。喉咙莫名地感到干渴的菈菈咽了口唾沫，语气紧张。

“而且？”

“呵呵。而且，她的笑容唯有在战场上才愈显美丽啊。”

帝国军 亚斯特拉堡城门前

时间是深夜，亚斯特拉堡的城门旁守候着两名士兵。

其中一名士兵、屈着身不断抖腿的德雷克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抱怨道：

“我说啊，换班的人还没来吗？再不来我都快要冻死了。”

另一边，将枪夹在腋窝下的壮年士兵、凯尔瞥了一眼门楼，回答道：

“毕竟外面是这鬼天气。估计是赖在炉子边不肯动了吧。”

“啧！很有可能。”

德雷克啧了一声，也瞄了门楼一眼，接着又带着满腔的怨气狠狠地啧了一声。因为他们在红之骑士团中实力出众，所以才会被安排来执行夜间的警备任务，不过——

“嗯？——喂，有动静。而且还在往这边靠近。”

语气明显紧张了许多的德雷克急忙环顾四周。除了上述理由之外，过人的听觉也是让他胜任夜间警备的原因之一。

凯尔架起枪注视前方，戒心十足。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窸窣声传来，两人眼前出现了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

“——女人？哦呀~，居然是个女人。”

——德雷克的声音由此轻快了许多。

“就算是女人也别大意。”

为了与法涅斯特王国作战而修筑的亚斯特拉堡周围一带可谓是荒无人烟。换言之，除了己方阵营的军人之外，出现在这附近的就算是女人也很不自然。

凯尔一面紧紧地盯着现身的女性一面观察周围的情况，结果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那边那个女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女性没有对德雷克的询问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踩着鬼魂般的步子缓缓地接近了过来。这显然很诡异。

“喂、给我站住！”

凯尔大吼一声。因为二人有吉埃尔大佐的严命在身，就算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绝不可令其靠近城门。

“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果你敢再往前走的话——”

德雷克迅速上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剑。只要看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在威胁。即便如此，女性也没有停下脚步。

“……你胆子不小啊。”

德雷克眼中凶光毕露，举剑欲劈。然而，在距剑的攻击范围还差几步之遥的地方，女性突然栽倒在地。

“……倒下了？”

“看上去是这样……”

两人看了看彼此，一同走上前去。凯尔正仔细检查着女性的情况，身后的德雷克探出头问道：

“难不成死了？”

“没有，她还有呼吸。看来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啧！看这样子，她是根本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啊。”

感到不忿的德雷克将剑收回了鞘中，踢开了脚边的石子。细碎的声音于是在暗夜中传播开来。

“不说这个，你来看看这女人的斗篷。”

乍一看下没什么稀奇，但仔细一看发现，女性身披的斗篷不仅质地上乘，从肩膀到袖口位置还有好几道精致的刺绣。

“这银翼状的花纹……她是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信徒？”

德雷克表情紧张，作答的凯尔也一样。

“应该错不了。而且地位相当高。”

“我也这么看。所以呢，我们怎么办？”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好说啊……”

若只是个普通的信徒，那将她弃于荒野并不成什么问题。可问题偏偏就是此人地位不低。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影响力之大已毋庸赘言。若对此人视若无睹，她显然只有冻死一个下场。万一此事日后被教会得知，那么情况肯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正当凯尔考虑要不要将此事上报之际，女性在低嗔中翻身仰卧。如雪一般洁白的大腿因此毕露无遗，因过于煽情而引得德雷克咽了口唾沫。

“喂……你可别想些不该想的啊。这人地位可不一般。”

仔细一看发现女性还是天生丽质。因为德雷克是出了名的好色，凯尔立马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用、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虽是这么说，但凯尔看向女性裸露在外的大腿的目光也不无下流。如此这般之际，女性似乎终于恢复了意识。她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拼了命地试图起身。期间，斗篷脱落，一头淡青色的长发舒展开来。

“喂、喂！你没事吧？”

见女性险些又要倒地，凯尔连忙将她扶住。眨了几下眼之后，女性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理解了现状的她畏畏缩缩地开口道：

“非、非常抱歉。看来我给两位添麻烦了。”

“不，添麻烦倒是没有……可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凯尔打探了一番后得知，女性是在朝圣途中遭到了一群强盗的袭击。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惨遭杀害，她拼了命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在坦白的过程中，或许是恐惧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女性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这可真惨啊。”

“您说的是……话说回来，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逃得一命到了这附近吗？”

面对女性诚恳的目光，凯尔只是摇了摇头。碍于情面，这话不太好当面讲，但夜里朝圣根本就是失了智的行为。对强盗来说，这与送上门的美餐无异。

对此，他只能感到无语，很难产生同情。

“再没有别人了。”

凯尔冷冷地答道。或许是不愿死心，女性再次问道：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的。很遗憾，只有你一个人。”

“这样啊……”

女性听罢一脸怅然，将脸贴在了凯尔胸前。一闻到她的体香，凯尔作为男性的冲动便难以压抑。

（这可真是折磨人啊……）

凯尔正在心中叮嘱自己保持克制，一旁的德雷克却抱怨道“早知道我上去扶她一把好了”。

“放心吧。至少强盗是不会追到这里的。当然，要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红之骑士团出手就另当别论了。”

凯尔说完狞笑一声。

“原来你们是红之骑士团的人……恍惚间竟然逃到了这里，看来我的运气很好啊。”

女性用热情的目光看了过来，凯尔立时耳根发烫。

“就、就是这样了。虽然不能让你到里面去，不过你先喝两口水冷静一下吧。”

说着，凯尔将挂在腰上的水壶递了出去。女性道过谢后，接过水壶喝了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好受点？”

“嗯，拜您所赐。”

女性微笑着答道。

“这就好……说来我们还没有跟你报过名字吧。我叫凯尔。旁边这个一脸邪气的叫德雷克。”

“介绍就介绍，加个一脸邪气干什么！”

德雷克一脸不悦地哼了一声。接着，女性离开了凯尔的胸口，缓缓地起身，十分郑重地低下头：

“危难之际幸得二位搭救，可我却迟迟没有报上姓名，实在是失礼了。我是阿梅利亚。怎么说呢……请务必让我献上回礼。”

“不不不，我们其实也没做什——”

“请看这个。”

阿梅利亚打断了凯尔的话，用近似于捧水的动作伸出手。

两人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结果阿梅利亚手中突然窜起了一道青白色的火焰。

“怎、怎么回事！？”

“你、你、你难道是魔法士！？”

二人大感惊讶，阿梅利亚用温柔的语气安抚道：

“没关系的。请你们冷静下来。”

“怎么可能冷静得了！”

“你们只要看着这道火焰就足够了……没错……慢慢地……仔细地、看着它。”

阿梅利亚那沁人心脾的声音迅速支配了两人的身体。渐渐的，凯尔意识朦胧，而他身旁的德雷克则一脸恍惚、涎水直流。

“这火很美不是么？”

“啊啊……是啊……”

“这火……好美啊……”

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嗥叫，好似切开了暗夜。

而阿梅利亚脸上的笑容，正像那夜空中高悬的新月——

插图2

Ⅲ

亚斯特拉堡 吉埃尔大佐的办公室

“大佐，您差不多也该休息一会儿了。不是我多管闲事，您是真的有些过了。”

吉埃尔将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回盘子上，发现近侍维姆一脸体恤地看着自己。于是瞄了挂钟一眼，原来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吉埃尔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那可不行啊。虽然是代理，但我现在好歹也是总司令。等阁下回来的时候，我可不想被她叱责说‘怎么搞得一塌糊涂’啊。”

说着，吉埃尔自嘲地笑了笑。维姆立即摇头否定道：

“恕属下失礼，我想罗泽玛丽阁下绝不会那么说。倒是大佐您如果累倒了，那我才无颜面对罗泽玛丽阁下。还请您多保重自己。”

言尽于此，维姆深深地低下了头。再这么谈下去，两人的主张也只会是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吧。吉埃尔一面在心里感谢部下的关怀，一面缓缓地起身。

“……我知道了。那我就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不要加个稍微，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维姆推开房门，在赶人的意义上敬了一礼。吉埃尔一边在心里苦笑，一边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好吵啊。”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了刚睡下一会儿的吉埃尔。他望向窗外，发现黎明将至。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士兵们在这个时段是不会这么闹腾的。

“出事了？”

吉埃尔从床上一跃而起，干脆利索地换好了军装。紧接着便有一名卫兵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怎么了？”

“奇、奇袭！”

吉埃尔听罢皱紧了眉。

他估计第七军在击败红之骑士团后会乘胜追击，所以对门卫下达了严命。即使如此竟还是遭到奇袭，这实在是令他气不打一处来。

“敌人是第七军没错吧？”

吉埃尔压下怒火冷静地问道。然而情绪激动的卫兵给出的答复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不是第七军！是不知哪个国家的军队！”

“其它国家……！？”

意外令吉埃尔的面容不由为之扭曲。

大陆统一战争已经进行了四年。现如今已没有国家敢忤逆帝国，帝国一统大陆指日可待。明明如此，可卫兵却说亚斯特拉堡遭到了所属不明的军队的奇袭。一刹那间，称雄南方的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闪过了吉埃尔的脑海，但考虑到联盟目前已在暗中与帝国结盟，这个可能性不大。

（不管怎么说，导火索无疑是红之骑士团的败北……）

一念及此，吉埃尔直感到双肩如灌了铅般沉重。

“现在情况如何？”

“这、这个……那个……”

卫兵目光游移得厉害。这令事态的严峻暴露无遗。

“该不会是陷入了苦战吧？”

虽说是受到了奇袭，但对手毕竟是不知打哪儿来的军队。跟坐拥死神的第七军可不一样。吉埃尔完全没想过红之骑士团会落于下风，也正因此，卫兵的态度令他大为不安。

“正是如此。敌人已经攻进了城内，现在正在混战当中……”

“什么……！？这怎么可能！敌人如何能轻易攻破城门！”

亚斯特拉堡的城门是用最坚固的黑辉石铸造而成的。哪怕是用破城槌这类攻城器械，一朝一夕之间也无法将之破坏。

“有关情报错综复杂，目前还不能断定真伪、可是……”

卫兵断断续续的报告不禁令吉埃尔怀疑自己的耳朵。据说当值的门卫杀害了所有门楼内的士兵，并且破坏了门闩，为敌军打开了城门。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也难怪敌人会轻而易举地攻进城内。

“你是说帝国的士兵、而且是我们高傲的红之骑士团的士兵叛变通敌了？”

额上渗出冷汗的卫兵轻轻点了点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有人通敌是肯定的。”

——军中出现了叛徒。

卫兵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答复让吉埃尔为之一愣，不止如此，卫兵还继续补充道：

“而且，背叛了我军的士兵们、那个……无论是力量还是行动的敏捷都简直不像是人类。”

“不像是人类？”

“是、是的。试图制止他们行凶的精锐转眼间就被击毙了。……没错，那简直就是狰狞的猛兽。”

报告的内容越发离奇，吉埃尔听得如堕五里雾中。

“吉埃尔大佐，请您下令。”

卫兵的表情如同抓着救命稻草，既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也是为了令自己冷静下来，吉埃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首先得让我亲眼确认一下情况。剩下的要等那之后再说。”

吉埃尔将搭在床边的剑重新佩好，快步离开了房间。

城门大开之后，圣翔军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城中。在己方的背叛与敌方的奇袭下，红之骑士团一片大乱。

而促成这一切的阿梅利亚在斩杀了近十名敌兵后，轻轻地舔了舔染血的剑身。

“哼。说是红之骑士团，到底就跟野猴子没什么两样。猴子就该有个猴子的样儿，缩到山里面去。”

阿梅利亚正在观望两军激烈的搏杀，这时跑来一名气喘吁吁的卫士。卫士的领章上印着十人翔的标识。

“阿梅利亚千人翔，奇袭大获成功。我军目前有压倒性的优势。”

“——一目了然的事就用不着说了。比起这个，你有什么要报告的？”

“启禀千人翔！我们发现了本次行动的第二目标、粮仓。”

阿梅利亚捋起长发，开口道：

“那就赶紧放火。务必要给它烧个片瓦不存。如果失败的话——你懂吧？”

“遵命！”

十人翔以二指敬了一礼后，迅速离开了现场。阿梅利亚旁观着卫士离去的背影，接着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印在手背上的湛蓝色魔法阵正闪烁个不停。

“可爱的人偶们差不多该到极限了吧。”

阿梅利亚瞄了纵声咆哮的士兵一眼，随后孤身前往了城堡的深处。

离开了房间的吉埃尔为了赶往瞭望台而在螺旋阶梯中大步流星。最终，激战的光景随着一道晨曦一同铺展于眼前。

“那就是敌军吗……”

“是的。”

“身上的装备确实是前所未见。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军队……”

所属不明的敌军身着浅绿色铠甲，腰缠紫色三角巾。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帝国属国的军队。

“在那中间撒野的就是之前提到的叛徒。”

吉埃尔接过卫兵递来的望远镜，顺着引导望了过去。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肆意挥舞长枪，嘴上不知在喊些什么的士兵。

“就是他吗……”

“是的。如果没死的话，附近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吉埃尔又望向别处，于是看到一个骑在对手身上将其喉管咬烂的士兵。不管怎么看，做出这种行为都是疯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就跟野兽一样——嗯？”

突然感到违和的吉埃尔端着望远镜向右下方望去。接着发现了一名在乱军之中表现的悠然自得的女性。女性有一头淡青色的长发，正迈步走向城中。

她穿着熠熠生辉的纯白色铠甲，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看上去像是指挥官，不过最为异样的是她的左手。不知为何，女性的左手散发着青色的光芒。

吉埃尔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接着又将望远镜端起来重新望去，结果看到的景象还是跟刚才别无二致。

（那闪烁的青光是怎么回事？……难不成！？）

吉埃尔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罗泽玛丽跟自己说过的话。

『据菲利克斯说，魔法士的手背上一定印着魔法阵。一到行使魔法的时候，他们的手就会发光。』

『那么只要看到有人手上发光，就可以肯定他是魔法士了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了。——不过我对这些没有半点兴趣，所以他的话也就随便听了听。』

如今自己眼前所见正与罗泽玛丽当日所言及的魔法士的特征吻合。为防心中的恐惧被卫兵察觉，吉埃尔咽了口唾沫：

“通告全军。虽遭奇袭，但敌军数量绝对算不上多。地利在我，赌上红之骑士的尊严，务必要将敌军全部歼灭。”

“遵命！”

“可一定要传达到位啊。”

“咦！？等一下！吉埃尔大佐！您要去哪儿！”

无视了在身后拼命呼喊的卫兵，吉埃尔迅速冲下了螺旋阶梯——

轻而易举地踏入城堡深处的阿梅利亚一个接一个地踹破了眼前的门。而每在门破之际发动攻击的红之骑士团士兵无一例外地被她击毙。

“看来这座塔是兵营啊。那就是说，还得再往深处走吗？”

阿梅利亚甩动沾满鲜血的剑，在被尸山血海填满的走廊里继续前进。在终于走出兵营，看到对面就是另一座塔的入口的时候，阿梅利亚停下了脚步。

“窜来窜去就像老鼠一样……”

一群男人在眼前拦住了阿梅利亚的去路。看他们的架势，实力似乎比这一路杀过来的那些士兵强上几分。

“不过还真是钓出来一个大人物啊。白发黑瞳，你难道就是吉埃尔·纽拉特大佐？”

阿梅利亚指着在一群人中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男人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吉埃尔听罢瞪大了双眼。杀气腾腾的红之骑士团士兵纷纷拔剑出鞘，其间，阿梅利亚气定神闲地继续道：

“可不只有名字而已。我想想……比方说，在帝都奥斯滕德，你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这些我也是知道的哦。”

“怎、怎么连这都……！？”

吉埃尔脸上一下就没了血色。如果再把她妻子怀有身孕的事也说出来，不知他的反应会不会比这还大呢，阿梅利亚如此想到。

“因为枭无所不知。”

“枭……？你们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军队。”

“我们来自神国梅希亚。今后请多关照。”

阿梅利亚如实报出了真相。

“神国梅希亚？……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大本营所在的西方国家吗。”

“正是如此。那可是一个为女神希特蕾西亚所祝福的幸福国度。”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老实回答？”

吉埃尔用疑问的目光看着阿梅利亚。明明就是你问我答的事，怎么又问到回答的理由了呢。阿梅利亚搞不懂吉埃尔话中的意思，不禁歪了歪头。

“我也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老实回答问题有什么不可以吗？”

“你觉得听过刚才的话之后，帝国还会放任神国不管吗？区区一介小国，帝国眨眼间就能给你夷为平地。”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不劳你操心，神国梅希亚并没有脆弱到会被帝国怎么样的地步。倒不如说，就算你知道了我们的来历又能如何，你觉得你还有命去跟别人说吗。”

“……敌人无疑是魔法士。不要大意。”

吉埃尔话音一落，红之骑士团的士兵们一齐冲向了阿梅利亚。包括吉埃尔在内，敌人总共有六人。阿梅利亚舔了舔上嘴唇，将左手伸向吉埃尔等人。集中体内的魔力，令几何纹样的魔法阵迸现青光——

“吉、吉埃尔大佐！？身、身体！？”

“怎么回事！突然动不了了！”

“你、你这混蛋！你究竟对我们做了什么！”

对站在原地同自己恶言相向的士兵们，阿梅利亚送去了怜悯的目光。

“你们的提问又是这么无趣。我反倒要问了，你们没有听到吉埃尔大佐的忠告吗？他都说了，敌人是魔法士。”

“——”

“魔法士会使用魔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阿梅利亚走向因“不动缚”而动弹不得的士兵们，一个个地刺穿了他们的心脏。士兵们先是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最后在绝望的叫喊中丧了命。

“——好了，就剩下吉埃尔大佐一个了……真令我吃惊，看样子你不是完全动弹不得啊？”

“咕！休、休想得逞！！”

“看来你多少具备些魔法方面的素养？”

即便事已至此，吉埃尔仍然挣扎着试图挥剑，其斗志没有丝毫减损。阿梅利亚见状心生怜意，凑到吉埃尔耳边感谢道：

“我会稍稍避开要害。大概能让你多活个五分钟吧。你主动现身，省去了我找你的功夫，算是聊表谢意。”

说着，阿梅利亚轻轻地以左手环抱吉埃尔的腰，一面将其拥向怀中一面对准胸口刺出一剑。她享受着切割血肉的触感，看着剑刃穿出了吉埃尔的后背。

吉埃尔因之瞳孔发散，浑身一颤。

“…………”

“跟方才那些士兵不一样，你没有发出惨叫呢。真不愧是伯林埃塔卿的副官。”

“阁下……对不住了……”

“那么，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庇佑与吉埃尔大佐同在。”

Ⅳ

帝国东部 雷纳高原

受托代管红之骑士团的菲利克斯与五十名部下正在前往亚斯特拉堡的路上。

“嗯，偶尔野营一下感觉也不错啊。”

菲利克斯沐浴在晨曦中抻了个腰，接着听到身后有人呵呵一笑。回过头去发现是自己的副官特蕾莎少尉。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跟坐在办公室里相比，您现在的表情真是有活力多了。”

说着，特蕾莎递出了一杯凤仙茶。菲利克斯道了声谢，接过茶杯喝了起来。

用茶水暖过身子后，菲利克斯舒了口气。

“您觉得味道如何？”

特蕾莎看着菲利克斯问道。

“平常喝的凤仙茶和这个根本没得比啊。”

菲利克斯看着热气腾腾的凤仙茶回答道。

“那就好。其实我加了几滴蜂蜜调味。”

特蕾莎莞尔一笑，轻轻捋了把头发。菲利克斯从中感到了些许违和，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放下来了？”

特蕾莎在菲利克斯面前一直都是将自己的金发编起来的。现在想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到特蕾莎将头发放下来的样子。菲利克斯不仅感慨发型对印象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呵呵。这可真稀奇。阁下竟然会说这种话。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要下雨啊。还是说会下雪呢？”

特蕾莎十分刻意地抬头望向天空。

“我这话有那么奇怪吗？”

“谁知道呢？”

特蕾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菲利克斯正要追问，她便以“那么我去准备早餐”为由离开了现场。

——八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菲利克斯一行策马疾驰，再过不久就可以抵达亚斯特拉堡了。特蕾莎的玩笑话并没有应验，既没有下雨也没有降雪，就连一直拍打在脸颊上的冷风也渐渐趋于和缓。

“阁下，我们快到了。”

与菲利克斯并辔而行的特蕾莎提醒道。就在菲利克斯要做出回应的那一刻，一股焦味儿掠过了他的鼻腔。

“这个味道……”

“怎么了吗？”

“命令部队停下。”

特蕾莎听完立刻点头，将右手水平伸出，对身后的部下们命令道：

“所有人、停止前进！！”

得到命令之后，部下们以精湛的马术勒住了前进的势头。菲利克斯一面令部队警戒周围，一面端起望远镜望向前方。

“有什么问题吗？”

亲卫队长马修大尉将手搭在剑柄上靠近了过来。

“……亚斯特拉堡可能出事了。”

利用望远镜能取得的信息虽然有限，但亚斯特拉堡方向确实有白烟升起。菲利克斯身旁的特蕾莎连忙也端起了腰间的望远镜。

“……！城堡那边确实有烟升起。——难道说是第七军！？”

特蕾莎的话在部下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死神奥莉薇娅这个词在他们口中频繁出现。

原来死神奥莉薇娅之名在苍之骑士团当中也已是如雷贯耳。

“不，他们要发起进攻的话，现在还太早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菲利克斯否定了特蕾莎的推测，并将自己的理由告知于部下。

“——原来如此。要接管收复的领地确实需要一段时间。阁下说的没错，第七军暂时还无法行动。”

马修抱起双臂，看着地面若有所思。

“那么那道烟是怎么回事？”

对特蕾莎的疑问，菲利克斯也给不出明确的答复。

“不清楚。如果只是虚惊一场还好……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死不死，阁下的预感偏偏很准啊。”

说着，马修挠了挠头。

“总之我们尽快赶过去吧。”

重新下令出发的菲利克斯用力踩了一脚马镫。菲利克斯的爱马朱雀于是奋力驰驱。

——午时。

“阁下……”

特蕾莎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

“嗯，我明白。”

穿过一段段曲折的道路，众人终于来到了通往亚斯特拉堡城门前的坡道，恰逢此时，血腥味顺着风飘进了鼻腔。

这是菲利克斯也十分熟悉的气味——战场的气味。

特蕾莎立即对身后的部下们打了个手势，随后众人便以菲利克斯为中心编成了锋矢状的阵型。不仅获得了强大的突破力，苍之骑士团本身亦化为了一把无情的长枪。

在已遭彻底破坏的城门被纳入视野的同时，菲利克斯发现了许多身着淡绿色铠甲的士兵。那些士兵也注意到了己方的身影，连忙开始采取行动。

“阁下！看他们的装束不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军人！”

“好像是这样。就这样一口气冲进去。特蕾莎少尉尽量不要离开我身边。”

“遵命！”

菲利克斯命令部下搭弓齐射，以期妨碍敌军的集结。紧接着，实力过硬的士兵们射出的箭便精准地贯穿了敌人的身体。菲利克斯更是了得，同时射出了三根箭矢。就这样强行突破城门之后，他看到一名红之骑士团的士兵正危在旦夕。

说时迟那时快，菲利克斯立即抽出别在马鞍上的短剑向敌人丢了过去。

“诶……？”

敌人脸上写满了惊愕，随后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可恶！”

“看我怎么收拾你！”

菲利克斯从疾驰的朱雀背上跳了下来，紧接着便有两名敌军士兵向他扑了过来。

——一个人瞄准了脑袋。

——一个人刺向了侧腹。

面对袭来的凶刃，菲利克斯不但用灵巧的动作完成了回避，甚至还通过对视线的诱导修正两人攻击的轨迹，令他们自相残杀。

就这样——

“啊——？”

“诶——？”

刺穿了彼此胸口的两名士兵全都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而周围的士兵则更是对眼前的光景感到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攻击友军！？”

“苍色的铠甲……难道说是苍之骑士团！？”

“那个号称帝国最为精锐的苍之骑士团吗！！”

敌军士兵纷纷惊呼。菲利克斯将手伸向目瞪口呆地跌坐在地上的红之骑士团士兵，问道：

“没事吧？”

士兵闻言连连点头，握住了菲利克斯伸出的手。

“菲、菲利克斯阁下……菲利克斯阁下！！”

感动至极的士兵不停地呼喊着菲利克斯的名字。在他的声音的牵引下，在场者的目光纷纷集于菲利克斯一身。

“是菲利克斯阁下！”

“啊啊！菲利克斯阁下来增援我们了！”

“““噢————！！”””

红之骑士团一时间人声鼎沸，在这当中，菲利克斯跟一名用钦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士兵打探了情况。

“——原来如此，有人通敌吗。怪不得城门会轻易失守……情况我了解了。吉埃尔大佐他现在何处？”

“吉埃尔大佐他……”

“吉埃尔大佐在这儿呢。”

一道冰冷的女声打断了士兵的话。菲利克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与此同时，一名身着白色铠甲的女性从阴影中现了身。

“吉埃尔大佐……”

菲利克斯不禁握紧了剑柄。因为提在女性左手中的——正是吉埃尔面目全非的人头。

“——”

不忍直视的特蕾莎连忙别过脸。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令人感动的重逢’了呢？”

女性一把丢出了吉埃尔的人头。人头卷起灰尘在菲利克斯脚边凄惨地打着滚。菲利克斯瞪着现身的女性，同时将手搭在了特蕾莎的右肩膀上。

“很抱歉我要撤回前言了。请你暂时远离我身边。”

“遵命……”

虽然答应了一声，但特蕾莎却始终不肯挪歩。见状，菲利克斯同她微笑道：

“不必担心。——马修大尉，有劳你护卫她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

马修拍胸脯领命。搁下面露不安的特蕾莎，菲利克斯向现身的女性走了过去。女性也一样面无表情地向菲利克斯走近。两人刚好在彼此的剑大约能触及对方的暧昧距离下止步。

走近之后，女性那一双冷若寒冰的眼眸给菲利克斯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你就是指挥官没错吧？”

“正是如此。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说着，女性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便无妨。”

“方才我听他们称呼你为菲利克斯，难道说，你是帝国三将之一、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大将？”

“……没错，我就是。”

“感谢你的回答。”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

阿梅利亚拔剑出鞘，脸上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露出了一抹狞笑。

Ⅴ

“所谓天上掉馅饼，说的就是这个了吗？”

随着一道爆裂声，阿梅利亚重重地迈出右脚。与此同时，一道光辉熠熠的剑闪直逼菲利克斯的脖颈。

（好快。而且还散发着奇异的光辉。应该是在剑上施加了魔法吧，因为光的影响，距离感不好把握。）

菲利克斯一个后跳，在毫厘之间避开了攻击。这似乎令阿梅利亚很是意外，当场感叹道：

“居然能在这个距离下避开秘剑‘薄冰’，实在是令我吃惊。顺带一提，刚才这一剑几乎用上了我的全力。该说真不愧是帝国三将吗。”

明明说是用上了全力，但阿梅利亚的表情却仍不慌不乱。不如说，她看上去甚至对这种状况很是乐在其中。菲利克斯知道，会有这种反应的敌人大多都藏了一招杀手锏，正是那杀手锏赋予了他们从容的资本。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阿梅利亚挥了挥剑，像是在确认己身动作一般，接着将之水平架好。在将身体压低到极限的一瞬间，她像疾风一样连续使出了突刺。

（还能更快吗……）

菲利克斯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刻意上前一步。阿梅利亚的表情在一瞬间染上了惊愕之色。菲利克斯在侧身躲过直取心脏的剑刃之后，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挥出左拳，狠狠地砸在了阿梅利亚的侧肋这一要害上。

“咕！！”

阿梅利亚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踉跄着向后退去。

“呵呵。连‘冻牙’都打不中吗……而且居然还用拳头打女性的这种地方，人长得这么秀气，动起手来倒是毫不留情啊。果然战斗就得是这样才有意思。”

见阿梅利亚嘴角轻扬，菲利克斯皱了皱眉。

“战斗就这么让你愉悦吗？”

“可不是跟谁打都会这样哦？没有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可不行。——无论是游戏、还是战斗。”

阿梅利亚的嘴角异样地上扬，缓缓地伸出了左手。看到她的动作，菲利克斯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直匕首向阿梅利亚丢了过去。撕裂空气呼啸而来的匕首直接刺穿了阿梅利亚的左手，同时带来了一声短促的悲鸣。

“咕……大意了。你看穿我是魔法士了吗？”

阿梅利亚那沉浸在愉悦当中的表情为之一变，额上渗出冷汗的她强行拔出了小刀。

“没错。因为在帝国有一位古怪的魔法士。”

但凡是魔法士左手手背上就一定印有魔法阵。据待在帝国的那位魔法士所说，供魔力流通的经络的结点、亦即是被称为“魔巢”的场所就是左手的手背。所以在发动魔法的时候，基点必然是左手。

另外，想要发动魔法的话，为发挥相应的威力而做“准备”的时间是必不可少的。只要知道了这些，防患于未然就并非难事。

“原来帝国也有魔法士……这还是初次听说。”

“毕竟那位魔法士因为讨厌俗世而隐居了啊。你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考虑到本人的意向，知晓其所在的人只有极少数。更进一步来说，就算知道场所，一般的人类也无法抵达，那里就是这样一种魔境。其实菲利克斯觉得也只有自己能到得了那里。

“我对帝国的魔法士没有半点兴趣，不过这样就难怪你能这么迅速地察觉出我的攻击了。不然你现在早就败给我的魔法了。”

“真的是那样吗？魔法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样万能吧。”

“魔法并非万能？——面对驱使神的力量的魔法士，你可真敢说啊。”

阿梅利亚一边苦笑一边麻利地用崭新的白布包扎左手的伤口。白布很快就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你说魔法是神的力量吗……”

“怎么？你有什么不服吗？”

阿梅利亚眉头轻蹙。

“魔法确实是超越人智的力量。但也并非是能拿来胡作非为的东西。因为行使魔法就必然会承担一定的风险。”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

到这里，阿梅利亚首次表露了戒心。菲利克斯解开了剑柄上的卡子，拔出了别名“弑神”的、由皇帝拉姆萨赐予他的宝剑。

“略懂。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

相对于伸出被鲜血濡湿的左手的阿梅利亚，菲利克斯一个箭步在顷刻间就杀到了她的面前。虽然被吓了一跳，但阿梅利亚还是在下一刻蹬地横跳。菲利克斯紧追不舍，逆向挥出一记斜斩。

阿梅利亚匆忙间以剑代盾接下了这一招，但却没能站稳脚步，只见她狠狠地摔在地上，掀起了一阵灰尘。

插图3

“咳哈！咳哈！……怎、怎么回事？你刚才那动作是什么？——难道说、你也是魔法士吗？”

阿梅利亚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粗暴地拭去了嘴边的鲜血。阿梅利亚的推测可谓是大错特错，菲利克斯平静地回答道：

“我根本不会使用魔法。这只是单纯的体术而已。”

“你说那堪称神速的动作是单纯的体术？”

阿梅利亚的目光充满怀疑，但菲利克斯继续坚持道：

“正是。只不过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出来的。”

“——算了，你的实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无论怎么说都是严重的误算。就算继续打下去恐怕我也赢不了你吧。真是可惜。”

阿梅利亚喘着粗气将剑收回了剑鞘。她莫名释然的态度令菲利克斯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就请你老老实实放弃抵抗。毕竟我这边有不少要问你的。”

首先是作为本次祸源的叛徒的问题。既然已经确定了阿梅利亚是魔法士，菲利克斯猜测原因应该就是她使用了某种魔法造就了这个结果。

“老老实实放弃抵抗？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长长的睫毛环簇下的眼睛眨了又眨，阿梅利亚不解地歪了歪头。这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少女。

“没错，就是这样。”

“呵呵。你这话可真是有趣。难不成三将的另外两位也像你一样充满了幽默感？”

“……你不愿意吗？”

“这不是废话？看看现在的战况，真亏你敢这么说。”

阿梅利亚大展双臂，示意菲利克斯环顾周围。

尽管菲利克斯的参战令士气多少有了回复，但红之骑士团的劣势仍然没有改变。虽说罗泽玛丽不在，但一贯精练的红之骑士团竟会像这样被不知名的他国军队碾压至此。

已经毋庸赘言，如果战斗继续下去，己方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多。

——但也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要将你擒获。”

“原来如此。无将之兵不足为惧。想法倒是没错，但是很可惜，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仅如此，这次还得到了甚少出现在战场上的你的情报。所以请容我们就此告退。”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

菲利克斯一摆出架势，阿梅利亚便第三次伸出了左手。

“无谓的挣扎——”

“啊哈哈！这次可是你大意了哦。”

阿梅利亚大笑着将伸向菲利克斯的左手转向了与马修一同挥剑作战的特蕾莎。

“不妙——！？”

特蕾莎的身体在一瞬间像被五花大绑了那般动弹不得，结果下一刻突然踢飞了身旁的马修。那异常的力道显然不是特蕾莎能有的，被踢飞的马修狠狠地撞在了城墙上，一脸苦闷。

紧接着特蕾莎又倒持佩剑刺向了自己的喉咙。尽管她在拼命抵抗，但显然撑不了多久。

“特蕾莎少尉！”

“看来你没空抓我了呢。快看快看。你不快点过去的话，她可是会自我了断的哦？”

阿梅利亚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如果菲利克斯选择擒获阿梅利亚而不管特蕾莎，那么特蕾莎必死无疑。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得选。

“可恶！”

“对了对了。我就是想看到你这种表情。——那么愿我们日后在别处的战场再会吧。”

阿梅利亚在身后冲菲利克斯挥了挥手，接着向己方下达了撤退的指示。

菲利克斯发动迅足术绝尘而去，眨眼间就赶到了特蕾莎身旁。

“阁、阁下……”

“我这就救你。”

菲利克斯立马出手想要夺下特蕾莎手中的剑。但剑就像跟特蕾莎的手同化了一般，无论如何都夺不走。因为害怕捏碎她的双手，菲利克斯也不敢再用力了。

“给您……添麻烦了……很抱歉。”

特蕾莎的表情痛苦万分。菲利克斯温柔地抱住了她，一边抚摸着她金色的秀发一边说道：

“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要将你打晕。之后随你怎么骂我都行。”

“呵呵……连这种时候都……我……我不要紧的……”

特蕾莎极力摆出笑容，接着平静地闭上了双眼。菲利克斯迅速对她的脖子劈下一记手刀，而后抱起了瘫倒的特蕾莎。

而阿梅利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这个‘人情’我迟早要还给你。”

第三卷 第二章 王立图书馆

Ⅰ

在自然力的存在得到普遍认知的太古时代，有一个被唤作“深渊人”的少数民族，他们的体内宿有高强度的自然力，并且都有一双黑得深邃的眼瞳。

当时，有一批乘船队来自其它大陆的异邦人、“龙牙人”。致力于与“龙牙人”之间的战争的真王为了打破相持不下的战局，将目光投向了拥有卓越的身体能力的深渊人。

『待到这场战争奏凯之际，朕将许深渊人一族以万世荣华。』

深渊人相信了真王的许诺，持枪执剑，投入了对龙牙人的杀戮之中。

——自那之后过了几年。

深渊人的亮眼表现令龙牙人渐渐转入劣势。最终，在双方各自纠集全部力量的弗兰克斯之战中，龙牙人大败，而后陆续撤离。漫长的战争终于落幕，德佩德利加大陆迎来了和平的曙光。

在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同伴的深渊人想到一族光辉的未来，欢喜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然而，王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龙牙人全部撤离德佩德利加大陆两个月后，沉浸在和平氛围之中的王城突然兴起轩然大波。

『深渊人潜入了王的寝殿，意图谋害王的性命。』

当然了，这都是一派胡言。是王秘密召见一名深渊人，用酒灌醉之后伺机将其杀害，并伪称他是暗杀未遂的犯人。这对深渊人来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尽管他们请求辩解，但始终未获接受。

到头来，深渊人所展现的过于强悍的实力令王感到了畏惧，他担心自己的王位有朝一日会落入深渊人之手。

就这样，拯救了德佩德利加大陆的英雄们在一夜之间沦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王还聘请了唯一能与深渊人一战的暗杀集团“阿修罗”，亲率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深渊人居住的家园。

虽说深渊人个体的实力都称得上破格，但他们终究是不到三百人的少数民族。面对不分昼夜的波次攻击，深渊人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就这样，到战斗开始后第七天的黎明——

“——到第七天黎明，然后怎样了？”

酒馆老板阿贝尔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催促面前的男人继续。男人面露苦笑，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开口道：

“真是的，你这反应又是怎么回事，最开始不就是随口一问吗？”

大半夜突然来了个客人，坐到柜台边上来就说“给我杯酒”。因为男人的一头银发在这附近颇为罕见，于是阿贝尔就试着问了一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男人犹豫了片刻，最后断断续续地讲到了现在。

“不要在意细节。你讲的故事该说是有点逼真吗，总之就是莫名的有说服力。”

“这样啊……”

男人又苦笑起来。

“所以呢，深渊人被斩尽杀绝了吗？”

“没错，一个不留。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男人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玻璃杯，语气中透着几分寂寥。这样子仿佛就是故事的亲历者，但比起这个，故事的无疾而终令阿贝尔很是失望。

“这算怎么回事啊。一般来说，不是得有个人活下来，最后向王复仇才对吗，那样故事才有意思啊。就这么结束的话，被兔死狗烹的深渊人未免太可悲了吧。”

“抱歉了。没能让你满意。”

男人十分夸张地耸了耸肩，接着干脆利索地从怀里取出了几枚铜币摆在柜台上，而后缓缓地起了身。

“怎么，这就要走了？”

“是啊。”

“再待一会儿多讲点故事给我听听怎么样。我请你一杯。这穷山恶水的没多少有意思的事儿。像你刚才讲的故事，拿去揽客倒是个不错的素材。”

“不好意思啊。同伴已经来接我了。”

说罢，男人看向了酒馆的入口。不觉之间，一名女性抱着一个约莫六个月大的孩子出现在了门前。明明酒馆里因为聚集了不少粗野的佣兵而吵闹异常，那个孩子却睡得十分安详。

“亲爱的，差不多了……”

女性的语气中掺杂着顾虑，男人听了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走。”

阿贝尔听了连忙制止道：

“你们找好住宿的地方了吗？”

“没有，我们是要离开这个镇子……”

“你说要离开……大半夜的还带着孩子，你们是要去哪儿啊？不好听的话我就不说了，总之你们今晚还是在我这儿住吧。算是故事的回礼了。我特别算你便宜一点。”

阿贝尔取下挂在墙边的钥匙，一把递到了男人面前。这么做并不是在拉客，单纯只是在心疼那个孩子而已。

然而男人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拒绝道：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不能在这边久留。”

“这是为什么？”

“…………”

“难道说是有什么苦衷吗？”

阿贝尔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装束，结果在披风下窥见了鳞甲的存在。来接他的女性披风下很可能也是一样的装束。据此可见他们并非是来游山玩水的。何况还带着一个没有断奶的孩子。

再看男人这边，他正一脸困扰地挠着后脑勺。

“算了，我不该多嘴的。要离开镇子的话，可千万要小心强盗啊。最近天气暖和了不少，那帮人搞起袭击来已经是昼夜不分了。”

“——多谢忠告。”

男人微微一笑，温柔地搂着女性的肩膀离开了酒馆。阿贝尔一面将留在桌上的玻璃杯收好，一面回想着方才见到的女性的面容。

“说起来，她可真是个美人啊。还有那双眼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黑的眼眸……哈哈，不会吧。”

阿贝尔的低喃在酒馆的喧嚣声中埋没了。

Ⅱ

王都非斯 中心区

从王都的标志性建筑、时钟塔那里传来了报早的钟声，平整的石板路上已是人潮如织。即使如此，在如织的人潮中仍有两名女性十分亮眼，路过的年轻男人往往停下脚步，看两人看得入了迷。

“怎么说呢，总觉得跟我想象中的样子比起来寒酸了不少。”

伫立于两人面前的是一座以白砖砌成的建筑物。看着在光阴历五世纪非常盛行的格洛克风格的王立图书馆，奥莉薇娅的语气有些失望。

“少佐，这叫别有一番风趣。之前也说过了，这座王立图书馆正所谓是法涅斯特王国历史的具现化。而且你别看这样，它也是经过好多次修缮了。顺带一说，上一次修缮是在光阴历——”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进去吧？”

克劳迪娅好不容易有机会披露一下自己的知识，谁料奥莉薇娅却对此毫无兴趣。因为图书馆大门紧闭，奥莉薇娅拽着克劳迪娅的胳膊来到了旁边的警卫室。

“打扰了。”

这边没有门挡着，往里面一望可以看到三个文官打扮的男人。另有两名警卫身材的男人将目光投向了克劳迪娅。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奥莉薇娅边问边将骑士的胸章展示给值班的男人们。于是乎，一名文弱男子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开口询问道：

“这么年轻就是骑士了吗……敢问你的姓氏是？”

“巴雷特斯托姆。”

奥莉薇娅的声音充满了活力。男子听完眉头一皱：

“巴雷特斯托姆？……没听说过啊。阶级呢？”

“阶级？是少佐来着。”

“那是军阶。我问的是你作为贵族的阶级。”

“贵族的阶级？那是什么？”

奥莉薇娅扭了扭头，看向了克劳迪娅。

法涅斯特王国的贵族爵位共有五等，分别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此外还有仅限一代的叙位制度“七星位阶”、包括<黑紫星布><赤紫星布><绿紫星布><白紫星布><黑星布><赤星布><绿星布>，就算爵位相当，视位阶的有无、以及大绶章颜色的不同，地位也各有不同。

奥莉薇娅受封为骑士的时候，本来是跟她解释过这些的，但看这样子，她是全给忘在了脑后。克劳迪娅一面在心里叹了口气，一面告诉对方她的爵位是男爵。男人听完脸色一沉：

“我想你们也知道，要入馆的话需要有一定地位的人担保。这方面的手续办妥了吗？”

“嗯。已经准备好了。”

“——真的吗？”

男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了过来。恐怕是因为奥莉薇娅的年纪太小吧。他很可能是觉得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认识愿意作保的位高权重的贵族，所以对奥莉薇娅多多少少有些轻视。

克劳迪娅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叠的十分工整的书信。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说着，她展开书信出示给面前的男人。这是纳恩哈特为了以防万一交给自己的许可证，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可能他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了吧。

“嗯？是担保信吗……”

男人凑上前浏览起了书信的内容，途中惊呼道：

“这、这可真是失礼了！事情这边已经了解了。两位快请进。”

男人连忙做出开门的指示，并郑重地向二人鞠了一躬。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见风使舵了吧。克劳迪娅一面感到无语，一面伴着开开心心的奥莉薇娅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克劳迪娅，这儿的书好多啊！！”

奥莉薇娅露出了与年龄相衬的欢快笑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有别于厚重的外观，其内部是中空的木质二层结构，因而显得非常宽敞。在图书馆正中央的大道两旁，等间距地摆放着一道道书架。而随处可见的雕像则负责烘托出一种雍容典雅的氛围。

在大道的尽头设有白木打造的圆形柜台，几名职员在那里忙于接待入馆的客人。

“有这么多书的话，找起来可真不容易。我们先去找职员问问吧？”

奥莉薇娅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克劳迪娅的提议。两人先等了一会儿，待到职员手边闲下来的时候，同一名将书摆回书架上的女性搭话道：

“打扰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嗯？——哎呀哎呀，这位军人小姐人长得真漂亮。请问有什么事？”

这个名唤克拉雷斯的女性将克劳迪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她那红框眼镜下的雀斑与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刘海给人以较强的印象。

“其实我想查一下贵族家系断绝的原因。”

“家系断绝的原因？——那只要看一下家名目录不就可以了，不必特地来到王立图书馆的啊？”

说着，克拉雷斯推了推红框眼镜。

“就是因为那上面没有记载啊。”

“没有记载？”

“是的。”

百闻不如一见，克劳迪娅从包里取出家名目录。因为事先夹好了书签，很快就翻到了巴雷特斯托姆家那一页。

“就是这个……”

克劳迪娅指向问题点，克拉雷斯半信半疑地探头看了起来。

“——唔呣唔呣。一百五十多年前断绝的巴雷特斯托姆家……呜哇！镰刀交差在骷髅头旁边，这可真是个让人不适的纹章啊……原来如此，断绝的原因确实没有记载呢……”

克拉雷斯几次三番地推动红框眼镜自言自语。看着这一幕，克劳迪娅不禁在心里想“警卫室的那个男人也好，难道职员不推眼镜就不舒服吗？”

“只有巴雷特斯托姆家没有记载。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之后又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其它家族的断绝理由都有明确的记载。虽然不到奥莉薇娅那种程度，但克劳迪娅对此也颇为在意。

“只靠这些实在很难知道原因啊……”

“很困难吗？”

“姑且吧。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这不是单纯的漏记。”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记录遭到了人为的抹除。”

克拉雷斯合上了书页，轻描淡写地说。

“遭到了人为的抹除……”

听到这话，克劳迪娅的目光落在了重新回到手边的家名目录上。

“有时候，当权者会有目的地掩盖于己不利的事实。不然就是篡改。不过这都是常有的事。只是在这件事上，唯有断绝的原因被抹除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部分都保留了下来。”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也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对现在的王国来说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奥莉薇娅突然从背后窜了出来，克拉雷斯不由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那个，如果要调查断绝的原因的话，应该怎么做才好？”

“是陪你一起来的人？”

“硬要说的话，我才是陪同的一方。”

说着，克拉雷斯又用最开始的目光将奥莉薇娅打量了一番。

“是这样啊……不过这位也真是漂亮得吓人啊……让我想想……说到底，这个家族的纹章就很诡异呢，一般来说是不会使用这种容易与死亡联想到一起的图案的。”

“是这样吗？我觉得很帅啊。”

“因为你看？这东西很不吉利啊。要是家族因为图案覆灭了，那岂不成笑柄了。啊，可是巴雷特斯托姆家就是覆灭了来着。明知不吉利却还是选择了这个纹章，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啊。”

“……我说、克劳迪娅。”

奥莉薇娅扯着克劳迪娅的袖子，表情很是困惑。想必是对无视了自己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克拉雷斯感到不知所谓了吧。克劳迪娅也是一样。

“咳哼。——那么到底怎么样？能查清楚吗，还是不能？”

“嗯？……这得实际试试才知道啊。不过王立图书馆的藏书将近四万册。姑且是按照类别进行了区分，但一般人调查起来还是相当费劲的。”

一听有四万册书，克劳迪娅不觉一阵恍惚。毕竟是要调查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尽管克劳迪娅事前已经有所觉悟，但现实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想。

就算花上整整一季的时间，恐怕也很难查清原因吧，克劳迪娅不禁这么想。

“很遗憾，我们只能在王都待五天。不能想想办法吗？”

“只有五天时间？……这可真是强人所难啊。”

克拉雷斯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无奈。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她是真的很无奈。

“我也明白很勉强，但这件事真的很要紧。”

“……行吧。毕竟我也很感兴趣。我会帮你们调查的。”

“这真是感激不尽……不过，真的可以吗？”

说着，克劳迪娅的目光瞄向了一旁，在那里的是一脸无语地看着克拉雷斯的职员们，他们似乎听到了方才对话的内容。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克拉雷斯满不在乎地答道：

“没关系没关系。这都是分内事。不过即使算上我也只有三个人吗。我希望至少还能再多一个人帮忙。”

“再多一个人是吗……”

一名青年的身影闪过了克劳迪娅的脑海。

克劳迪娅与奥莉薇娅到访王立图书馆的第二天。

王立图书馆的正门前，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难掩自己的紧张感。这位乍一看去让人感到很不可靠的青年——便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准尉了。

“克、克劳迪娅中尉。我真的拿到批准了吗？要是之后跟我说搞错了的话，那我会很困扰啊……”

在职员们火急火燎地打开正门的时候，阿什顿一个劲儿地瞄着一旁的警卫。

“不用担心。我不是跟你说了纳恩哈特准将已经下达许可了吗。不然你早就被警卫赶走了。再说了，这话你究竟要重复几遍才算够啊？”

昨天离开王立图书馆之后，克劳迪娅又去和纳恩哈特见了一面，同他讲清了事情的原委，于是纳恩哈特破例允许了阿什顿进入王立图书馆。

回到酒店把这个消息带给阿什顿之后，他高兴得那叫一个手舞足蹈。然而随着时间的经过，他变得越发不安。待到晚餐的时候，阿什顿一个劲儿地询问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拜此所赐，克劳迪娅都没能好好享用酒店特色的料理。

“但、但我毕竟是平民啊？”

现在大门都打开了，阿什顿也没有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气。不仅如此，他还在用确认的目光看向克劳迪娅。相较之下，一旁的奥莉薇娅则迫不及待地蹦来蹦去。

“这个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所以说，这意味着你在与红之骑士团的战斗中取得的功绩获得了认可。”

虽然被功勋卓著的奥莉薇娅的光环所掩盖，但阿什顿作为参谋的名声确实在不断提升。事实上，克劳迪娅觉得也只有阿什顿拥有将多达三万的敌军瘫痪的手腕了。

纳恩哈特之所以会破例允许阿什顿进入王立图书馆，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方面的背景。不过拜此所赐，克劳迪娅好不容易又得到的掐纳恩哈特脖子的机会也白费了。

“不是，可这个跟那个是两码事啊……”

见阿什顿畏畏缩缩的态度始终不改，克劳迪娅眯起了眼睛，看来需要好好教育他一下了。

“就因为是一码事所以才会下达许可啊。真是的……你这种地方虽然是优点，但同时也是缺点啊。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正确的评价。否则会让听者感到不快的。”

克劳迪娅用力抬手，狠狠地拍在了阿什顿的屁股上。只听砰！的一声，阿什顿难堪地叫道“吓！”。

“啊哈。阿什顿被打屁股了。你的屁股会像猴屁股一样红吗？还是说会分成两瓣呢？”

奥莉薇娅拍着自己的屁股说道。

“屁股本来就是分成两瓣的好吗！”

阿什顿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喊，克劳迪娅不禁苦笑：

“行了快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抱歉了。被打了屁股之后我多少冷静了一些。已经没关系了。”

阿什顿老老实实地垂下头，被奥莉薇娅调侃着走了起来。在他身后，克劳迪娅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总这样让人操心。如果我有一个弟弟的话，也会是这种感觉吗？……不对，如果是我的弟弟，肯定会稳重不少。）

留下在一旁敬礼的警卫，克劳迪娅也迈步走向了入口。

因为时间还早，图书馆内十分清静。透过穹顶的采光窗照进室内的阳光令空气中的尘埃散发着晶莹的光芒。

（呜哇。这就是让我魂牵梦萦的王立图书馆吗……）

阿什顿的目光落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书架上。只消随便一看，就能在上面找到许多稀有的书籍。百感交集的他又环顾周围，看到了几名正在对书架进行整理、清扫的职员。

在那当中有一名用掸子为书本掸灰的小个子女性，阿什顿的目光很自然地为其所吸引。

（咦？她是……）

正当阿什顿回忆之际，克劳迪娅走到了那名女性身边：

“早上好。今天也麻烦你了。”

“早上好。你们今天来得好早啊。”

“毕竟时间紧迫啊。”

“也是。那就尽快着手调查吧……我看看，身后这位就是昨天提到的来帮忙——哎呀？这不是？”

也不知阿什顿如何吸引了女性的目光，她一边推着眼镜一边快步向阿什顿靠近。

“呃！克拉雷斯小姐。……你成了王立图书馆的职员了啊？”

“是啊，别来无恙。阿什顿·塞尼菲尔德。我们有两年不见了吧？”

克拉雷斯莫名地向阿什顿抛了个媚眼。就像是把人从上到下舔舐了一遍似的。阿什顿见状不禁咽了口唾沫。

“已、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话又说回来，阿什顿·塞尼菲尔德。你居然参军了啊，真是出人意料。我本以为你肯定要做一个学者呢。”

克拉雷斯弹了一下阿什顿的领章，嘴角浮现出妖艳的笑容。

“不是，我也并非是出于自愿才参军的啊。”

话一出口，阿什顿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瞥了克劳迪娅一眼。他觉得自己这下恐怕又要被训了，心里头那叫一个忐忑。

“——嗯？没关系的。再说了，让你这样的人踏上战场本就是我们的失职。”

克劳迪娅苦笑着说。免于训斥的阿什顿于是松了口气。

“不说这个，你们两个是相识？”

“啊，是的。说相识确实是相识。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学校出身。”

阿什顿修读的学校名叫“狮子王学院”。是优秀的文官学者辈出的名校，而克拉雷斯正是早他两年毕业的学姐。那时候克拉雷斯总是用这样那样的麻烦事让阿什顿困扰不已。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我们的关系怎么能用一个相识来形容呢，多见外啊。不都是不分昼夜地在学院里这样那样的关系了吗。”

插图4

克拉雷斯一边说着耐人寻味的话一边靠上了阿什顿的胸口。女性特有的香味拂过了阿什顿的鼻腔。

“是这样吗？”

克劳迪娅以轻蔑的目光看了过来。

“不是的！没有这码事！拜托克拉雷斯小姐不要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好吗。你不就是强行给我关进了房间里帮你写论文吗。”

阿什顿连忙拉开克拉雷斯并看向奥莉薇娅，发现她正笑嘻嘻地看着这边的互动，对刚才的话题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这姑且让阿什顿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不得劲。

“呵呵。阿什顿·塞尼菲尔德还是老样子，调戏起来很有趣啊。言归正传，有你在的话，调查的效率想必会有飞跃性的提高吧。”

克拉雷斯推了推红框眼镜，带领三人走了起来。

Ⅲ

来到王都后的第四天。

尽管阿什顿的加入令调查效率提高了不少，但还是没能得出一个像样的成果。阿什顿与克拉雷斯此时正在书架前进行着艰深难懂的对话。

顺带一说，待在堆积如山的书本旁边的克劳迪娅这会儿正一脸呆滞地仰望着天花板。总觉得从她嘴里就要钻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奥莉薇娅合上手中那厚得能当武器的书本，重重地叹了口气。

“法涅斯特王国在群雄割据末期大搞军事扩张啊。其国力也因之大幅下滑。这笔债现在找上门来了是吗？”

当时，王国在拉斐尔王的领导下，依托强大的军事与经济实力接连挑起战端。起初王国可谓是势如破竹，但随着战线的扩大，补给线也一再拉长。明明如此，王国方面却轻视补给，居然不为堪称军队生命线的辎重部队配备护卫。

其恶果便是补给线接连被切断。无论有多么强大的军事力量，部队也是无法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打胜仗的。在被Z灌输了兵法知识的奥莉薇娅看来，这已经不是轻敌，而是与自杀等同的行径了。

“——我爷爷也经常就此事抱怨啊。据说那时候，王也好军队也好全都被征服大陆的豪言迷惑了双眼。如今反倒是帝国高举一统大陆的旗帜，王国则被逼入了绝境，真是讽刺……话说回来，这跟我们要调查的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啊。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了解王国的历史总不会有坏处。没准儿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原来如此……少佐说的没错。”

深以为然的克劳迪娅连连点头。奥莉薇娅哼了一声，尽可能骄傲地挺起了胸。紧接着一旁便传来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奥莉薇娅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阿什顿。

“难道说阿什顿想吃点什么？很遗憾，我没有带饼干哦。因为图书馆是禁止携带食物的嘛。”

说着，奥莉薇娅翻开口袋，只见里面的饼干渣哗啦哗啦地掉在了地上，引得附近的职员一脸怒容。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奥莉薇娅居然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来，被吓了一大跳而已。”

“诶？阿什顿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刚才说的怎么就是胡话了啊？”

见阿什顿很是不忿，奥莉薇娅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因为我从来都只说正经的话啊。”

“你这……不是，你认真的？”

阿什顿的表情十分微妙，奥莉薇娅也一样。

“阿什顿总是这么会开玩笑。要是有开玩笑大赛的话，以你的天赋，肯定是前几名。没准儿还能拿冠军呢。克劳迪娅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奥莉薇娅看向克劳迪娅，但克劳迪娅却不停地咳嗽，一个劲儿地翻着书。难道是突然患上感冒了吗。

再看向克拉雷斯，只见她满面春风地跟奥莉薇娅同志敬了个礼，而且还不停地推着红框眼镜。真是不明所以。

调查作业在这之后一直默默进行。阿什顿和克拉雷斯负责筛选出可能与巴雷特斯托姆家有关的书籍，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负责进行阅览。时间流逝，到了傍晚，透过窗户射来的光线染上了茜色。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晚上，调查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呼。这个亮度的话就很难看清文字了啊。今天先到这里好了。”

克劳迪娅安静地合上书页，大大地抻了个懒腰。

“诶~。我还能看得清呀，完全没关系的。”

目前摆在书桌上的还有、

【纹章学】

【法涅斯特王国的光与影】

【暗之一族】

这些书尚未涉及。对长期居住在光线不很充足的深山老林里的奥莉薇娅来说，这种亮度根本无伤大雅，只可惜、

“很遗憾，马上就到闭馆时间了。”

就像是对克劳迪娅的附议一般，时钟塔的钟声传到了奥莉薇娅的耳畔。职员们纷纷做起了闭馆的准备。

“只剩下一天了吗。奥莉薇娅同志的阅读速度非同寻常，效率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五天时间果然还是太少了。”

克拉雷斯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说道。看来奥莉薇娅同志这个称呼于她已经定型了。虽然想询问其中的理由，但因为嗅到了与杰瑞相似的味道，果然还是作罢了。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么我们明天再见吧。”

与克拉雷斯道别后，毫无收获的奥莉薇娅等人离开了王立图书馆。当三人穿过商业街，前往酒店林立的南区时，一名身着军装背对夕阳的余晖同这边靠近的女性映入了奥莉薇娅的眼帘。

女性在奥莉薇娅面前停下脚步，干脆利落地敬了一礼。

“我记得你是鱼……纳恩哈特准将的副官来着？”

“如您所说！下官正是卡特莉娜·雷纳斯少尉。”

“找我有什么事？之前那些鱼就是所有的礼物了哦。而且我现在也没有饼干了。”

说着，奥莉薇娅向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而卡特莉娜却摇了摇头：

“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您要鱼和饼干的。不好意思，还请各位立即到雷蒂西亚城一趟。”

“去雷蒂西亚城？”

“是的。纳恩哈特准将在办公室等你们。”

听到这话，奥莉薇娅不禁思考起来。难道是自己送的鱼让纳恩哈特准将吃坏了肚子，搞得他很生气？可是那都是自己刚钓上来的鱼，还新鲜着呢，应该不太可能吧。

于是奥莉薇娅看向克劳迪娅，但克劳迪娅也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至于阿什顿，奥莉薇娅刚看向他便被表示“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非常抱歉。事关机密，我不能在这里讲……请直接找纳恩哈特准将了解吧。”

接着，卡特莉娜二话不说，转过身就往雷蒂西亚城走去。一头雾水的奥莉薇娅等人只能在她身后尾随。

纳恩哈特的办公室

在卡特莉娜的带领下来到办公室之后，纳恩哈特停下了手中疾驰的笔。

“不好意思了，急着给你们叫过来。”

抬起头的纳恩哈特脸色总显得有几分憔悴。

“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先说结论吧。天阳骑士团出动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中央战线肯定会瓦解。”

克劳迪娅闻言不禁捏了把冷汗。说起天阳骑士团，那正是攻陷了基尔要塞的军团。该军团麾下将士皆穿银色全身甲，相较于单兵能力，他们更擅长集团作战。而率领天阳骑士团的正是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

“那第一军应当即刻前往迎击啊？正好现在北部有第七军镇守，后顾之忧已除。”

“这个我当然明白。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纳恩哈特不便明说的理由，克劳迪娅隐隐约约猜得出来，遂追问道：

“莫非是陛下他——”

“快打住吧。我可不想以不敬之罪将克劳迪娅中尉扣押起来。”

果然如此啊，克劳迪娅想到。打断克劳迪娅的发言之际，纳恩哈特的神情有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在克劳迪娅与纳恩哈特之间产生的须臾沉默，放给阿什顿来看却近乎永恒。

另一边，卡特莉娜看着纳恩哈特的侧颜，表情忐忑。

“——恕我失礼了。那么，叫我们来的原因到底是？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总不会是要第七军出动吧？”

虽然战胜了红之骑士团，但第七军所受的伤害也不小。如今第七军的首要任务是整顿刚刚收复的王国北部，实在没有余力援救中央战线。克劳迪娅只是随口问问，她不觉得纳恩哈特会连这种事都考虑不到。

“我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那又是为何？”

“目前正在动员中央地区的警备兵。预计可以集结六千左右的兵力。”

“难道说！？”

纳恩哈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奥莉薇娅。

“克劳迪娅中尉猜得没错。我们希望奥莉薇娅少佐能率领这部分兵力前去援救第二军。”

然而奥莉薇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纳恩哈特的要求。

“我不要。因为我想调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呢。再说，阿什顿答应带我去品尝的王都美味的蛋糕我也没吃到。”

“喂、等一下。现在压根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阿什顿匆忙劝谏道，无奈奥莉薇娅鼓起双颊扭过了头。依克劳迪娅的经验，要说服这种状态下的奥莉薇娅可谓是难于登天。

果不其然，无论拼了命地尝试劝说的阿什顿如何努力，奥莉薇娅那像青蛙一般鼓起的双颊都没有丝毫萎缩的意思。

“这样勉强奥莉薇娅少佐，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虽然仍然坐在椅子上，但纳恩哈特毕竟低下了头表示歉意。要知道纳恩哈特可不是普通的长官，而是一名将军。

不待卡特莉娜开口说些什么，奥莉薇娅立马回道：

“要这么想的话就请派别人去吧。刚才也说过了，我还有事需要在图书馆调查。”

奥莉薇娅依旧坚辞拒绝。照理来说长官的命令就是绝对的。但奥莉薇娅可不管这套。

现在奥莉薇娅身上颇有一种如果强迫我服从命令，那我干脆就辞职走人的氛围。巴雷特斯托姆家家系断绝的原因对她就是这么重要。虽然她如此执着的理由仍然不明就是了。

办公室的空气渐趋险恶，感到不知所措的阿什顿目光游移不定。招致这个局面的纳恩哈特将胳膊肘搭在办公桌上，缓缓地叉起了十指。这是克劳迪娅非常熟悉的纳恩哈特的经典动作。

“——那么就来做一笔对奥莉薇娅少佐非常有利的交易吧。”

“对我有利的交易？”

或许是对新话题产生了兴趣，奥莉薇娅稍稍将头转向了纳恩哈特的方向。

“没错，正是对你有利的交易。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请求，那么直到你满意为止，我可以让你尽情地在图书馆调查。当然，保罗阁下那边由我来疏通。反正无论如何，后天你都要回第七军报到不是吗？”

高明、克劳迪娅暗暗想到。一如纳恩哈特所言，无论有没有成果，他们留在王都的时间都只剩一天了。而在克劳迪娅看来，就算再花上一天，他们也很难查清原因。

恐怕奥莉薇娅也明白这一点吧。纳恩哈特的提议极具魅力，令她鼓起的双颊迅速萎缩。明明跟奥莉薇娅没有多少往来，真亏他能如此巧妙地“投其所好”。不愧是长于权谋的第一军的副官。

“……真的吗？”

“我以纳恩哈特·布朗什的名义起誓。”

“好的！——不对，我明白了！奥莉薇娅少佐，这就出发带领警备兵援救第二军！”

奥莉薇娅用今天最灿烂的笑容敬了一礼。

Ⅳ

王都非斯 南区

即便是在王都，南区的竞技场和旧宫殿数量也尤其之多。在清澈见底的米斯里运河两岸，争相修建的各式酒馆旅店鳞次栉比，其中自然不乏各种精雕细琢的看板招牌。而拥有在这当中仍显得独树一帜的飞鸦展翅状看板的“灰鸦亭”，便是奥莉薇娅等人在住的酒店。

因为阿什顿推荐说这家的面包非常美味，喜欢面包的奥莉薇娅当然二话不说地赞成在此借宿。

应纳恩哈特的要求决定援助第二军的翌日。

奥莉薇娅三人正在一楼餐厅吃早餐。其他客人可能是还没睡醒吧，一共摆有二十把椅子的圆形餐桌连一半人都没有坐满。

奥莉薇娅正痛痛快快地享用着烤好的面包，一旁走来个端着盘子的健壮女性。她便是远近闻名的灰鸦亭女主人——安妮。

“小奥莉薇娅，刚烤好的胡桃面包好吃吗？”

说着，安妮用娴熟的动作将盘子接连摆好。出现在眼前的是蔬菜和肉的份量都倍儿足的奶油炖菜。诱人的香气自然令奥莉薇娅食欲大振。

“嗯！灰常好呲！歪稣礼愣的灰常棒！嗨又棠也灰常每喂！”

“唉……少佐，不要边吃东西边讲话。我这话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话没有听取的价值？”

“我说啊，你这真不是故意的吗？”

见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一脸无奈，奥莉薇娅拼命摇起了头。心里想着又让他们两个感到无语了呢。

“啊哈哈！克劳迪娅小姐还是这么严厉啊。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料理。小奥莉薇娅怎么喜欢就怎么来吧。”

安妮撤下吃完的盘子，爽快地笑道。听到这话，待在厨房那边的老板、以狮子鼻和一双凹陷的眼窝而给人深刻印象的阿卡基探出头，不忿地说“我的料理这么平庸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安妮不屑地哼了一声，一旁的克劳迪娅用餐巾擦了擦嘴，坐直身子说道：

“安妮小姐，多谢您的关照，但那样可不成。既然是贵族，用餐的时候就必须保证相应的礼仪。”

面对克劳迪娅锐利的目光，奥莉薇娅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克劳迪娅最近总是训斥自己。

安妮交换着看向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一脸惋惜。

“贵族可真是不方便啊……话说回来，小奥莉薇娅今天就要走了吗，阿姨我好伤心啊。”

“我走了你会伤心吗？”

“那当然了。能把我们这儿的饭吃得这么津津有味的客人可不多啊。”

安妮露出了寂寞的微笑。见状，奥莉薇娅充满活力地说：

“安妮小姐，没关系的。等我把帝国军收拾掉之后很快就回来了。因为我还有事要在王都调查呢。”

因为突然要去援救第二军，克拉雷斯那边已经解释清楚，拜托她继续调查了。当然奥莉薇娅是想尽早回到图书馆搜集与Z有关的线索的，为此有必要以最快速度打倒天阳骑士团。

“这样啊。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了。”

“嗯！”

“不过如果有危险的话，一定要赶紧逃命哦。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生命都只有一次。在这一点上就算是神明也是平等的。”

“喂，你要在那儿磨蹭到什么时候。客人都起来了。——真是的，所以说女人就是啰嗦。”

老板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如此，睡眼惺忪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楼梯。餐桌基本都坐满了。

“来了来了！！——唉，真是个不识趣的男人。那行了，你们三位可要平安回来啊。——再就是阿什顿。”

突然被指名道姓，阿什顿十分意外地抬头看向了安妮。

“你再怎么说都是男人，可要保护好小奥莉薇娅啊。”

“啊、嗯，好的。”

克劳迪娅闻言不禁苦笑，阿什顿则连连点头。安妮轻轻颔首，接着转身气冲冲地去往了厨房。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两人争吵的声音以及餐具的破碎声。

阿什顿一脸惊恐地望向厨房，另一边，克劳迪娅从怀里拿出地图，清了清嗓子，示意另外两人进入正题。

“那么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计划。首先，我们要前往警备兵的集结地点、格拉西亚堡。在部队集结完毕之后，走西边的路线前去救援第二军。”

克劳迪娅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由格拉西亚堡前往中央战线的路径。

“不过没问题吗？虽然数量不少，但终究是拼凑起来的部队。我甚至怀疑他们能否遵从我们的命令。而且天阳骑士团很擅长集团作战。就算加上我们，形势也非常不利啊。”

阿什顿皱紧了眉头。奥莉薇娅也赞同他的看法。无论凑出多少兵力，乌合之众都不可能打得了胜仗。

“阿什顿的意见没错。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时间让我们对他们进行训练了。要知道第二军的处境每分每秒都在恶化。”

“这个当然，可是……”

阿什顿似乎还是不能接受，抱起双臂嘀咕了起来。奥莉薇娅觉得这时候自己作为指挥官有必要说些像样的意见。

于是她竖起食指：

“那这样如何？告诉他们奋勇战斗的人可以得到书本或点心作为奖励。我想这样的话，大家肯定会干劲十足的。”

“喂，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阿什顿当即表示抗议。可奥莉薇娅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阿什顿的反应令她很是意外，明明就没有人在收到点心和书本之后会觉得不满意。

“我才没有开玩笑呢。阿什顿你要听好了哦，人类与野兽最本质的区别就是——”

“对了。奥莉薇娅，我想到个好点子。”

阿什顿打断了奥莉薇娅的话，脸上挂着腹黑的笑容。他脑子里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要看这笑容就明白了。

克劳迪娅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用讶异的目光看向阿什顿，问道：

“喂，你该不会是想利用少佐干些不好的勾当吧？”

“不好的勾当？——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才没有那种想法啦。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克劳迪娅凑到阿什顿眼前问道，吓得阿什顿连人带椅一个后仰。

“等！太近了！你的脸贴太近了啊！”

“别管这些赶紧回答我。”

“那、那那个。我就是想着，把士兵召集起来然后让奥莉薇娅来一场公开表演什么的……啊哈哈。”

“哦？公开表演是吗？那么具体是要少佐表演什么呢？”

克劳迪娅紧咬不放，阿什顿连忙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啦，不是什么不得了的……”

“那就快说。”

“摆、摆两个稻草人，然后让奥莉薇娅展示一下自己的剑技什么的。”

阿什顿瞥了奥莉薇娅一眼。

“让少佐展示剑技？”

“是的。这样的话，士兵们迫于恐惧，应该就会好好听从命令了。”

“哦……用恐惧驾驭士兵，就是说让他们像奴隶一样听命于自己喽？”

“说奴隶就有点……虽然说法有些那个，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你可真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点子啊。”

“对、对吧——啊疼疼疼疼疼！”

克劳迪娅干笑两声，一把揪起了阿什顿的耳朵。奥莉薇娅见状不禁用手遮住了脸。心想完了，夜叉又降临了。

“简直了……少佐的盔甲也是，你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歪点子呢？干脆给你脑袋切开检查一下好了。”

听到这话，奥莉薇娅发自心底地感到了恐惧。因为她想象了一下单手拿刀笑着给阿什顿的脑袋开瓢的克劳迪娅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

“拜托高抬贵手放过我的脑袋！盔甲那件事真的是不可抗力啊！”

“那、那个、克劳迪娅。我觉得要我展示一下剑技并没有什么——”

奥莉薇娅战战兢兢地说，然而话才说到一半，克劳迪娅便猛地扭过了头。不知道为什么，有几根头发沾到了她嘴边。完蛋了，今天晚上肯定要做噩梦了。

“——没问题就怪了。阿什顿，这绝对不行哦。”

“奥、奥莉薇娅！？”

“那我先出去了，拜拜。”

奥莉薇娅急忙将剩下的炖菜打扫干净，快步跑出了餐厅。背弃了阿什顿那苦苦求救的目光。

这绝对不是临阵脱逃哦，只是战略性撤退而已。奥莉薇娅这样说服自己。

第三卷 幕间故事·诱惑

王国北部 维萨姆城 司令室

“这可真是个充满诱惑力的报告啊。”

看过交上来的报告书之后，保罗抒发了自己的感想。

概括来说，报告的内容为亚斯特拉堡遭到了来历不明的军队的袭击。至少现在已经没有公开对抗帝国的势力了，所以这份报告委实令人震惊。

不仅如此，虽然真伪待定，但报告还说红之骑士团一度被逼入绝境。这也正是为什么保罗会觉得它充满诱惑力。连番落败会给一支部队在物质与精神两方面带来巨大的负担。即便红之骑士团都是精兵强将也不能例外。

如果第七军趁此机会发动进攻，那么拿下亚斯特拉堡的可能性很高。若能成功，亚斯特拉堡便是抗击帝国的桥头堡。于处境艰难的王国而言，这当中的意义远比攻克一座城池更大。

“顺带一说，北部的形势基本稳定下来了。”

奥托这话如同在顺水推舟，保罗不禁苦笑。

“你怎么看？”

“怎么看是指？”

“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

“……一定要说的话，我是反对的。”

“反对吗……理由是？”

“第一个是兵力的问题。现在我们能动员的兵力最多也就一万五千。与此相对，亚斯特拉堡的兵力大概在七八千上下。阁下您也知道，在攻坚战中，攻击方一般需要三倍于防守方的兵力。就算将士气的差距考虑进去，我们现有的兵力也是不够的。”

“嗯……这意见很有你的风格。另外一点呢？”

“后勤的问题。这比兵力的问题还要严峻。虽说北部的形势基本稳定了下来，但粮食的供给还是不容乐观。”

“有这么严峻吗？”

“绝非虚言。在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的经济封锁下，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北部了。虽说有刚刚从帝国手中收复的影响，目前还没有发生什么暴乱，可是——”

奥托欲言又止，默默地盯着保罗。保罗摸了摸半秃的脑袋，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要出征的话，就必须向老百姓征收粮草。如此一来无异于引火烧身。”

“如您所言。而且我们缺的还不仅仅是粮草。”

说着，奥托递出了一份清单，上面显示军马和武具等作战物资都有不小的缺口。想必是猜到保罗的想法而提前准备好的吧。奥托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滴水不漏。

（不过实在是太可惜了啊。）

看着报告书，保罗还是感到惋惜。红之骑士团目前可谓人困马乏，这恐怕是前所未有，而且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有的机会。当然了，让阿尔冯斯点头实属困难，不过第七军毕竟成功收复了王国南部和北部。在此加持下，阿尔冯斯的心境或许会有所改变。

如果有科尼利厄斯助力，保罗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获得王的批准。至于粮草的问题，虽然输送需要一定的时间，但只要调拨一部分王都储备的粮食总是能解决的。

不过另一边，相较于不惜牺牲民众的利益也要动兵，红之骑士团无法行动的当下确实也是整顿内政的良机。

“阁下，根据我的计算，如果只派七千兵力，就不需要跟百姓征粮了。”

奥托清楚保罗的烦恼，进而提出了建议。只不过建议的内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你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吗？我觉得你还不到犯老糊涂的年纪吧？”

“当然没忘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说着，奥托嘴角一扬。

“——该不会又是奥莉薇娅少佐吧？”

保罗的语气满是无奈，而奥托的嘴角扬得是更厉害了。

“阁下明察。毕竟死神的威名如雷贯耳，远超我们的想象。没有不善加利用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不觉得给她的负担太大了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我怕你忘了所以姑且提醒一下，不管她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十多岁的少女。换成贵族家的女孩子，这可是讴歌青春的大好时光。”

迦尔纳克会战期间，第七军各路部队无不陷入苦战，唯有奥莉薇娅率领的独立骑兵联队一路高歌猛进。甚至重创敌军总司令，迫使红之骑士团撤退。在随后的追击中，奥莉薇娅及其部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将畏惧的情感纳入战略层面的考量并无不妥。事实上，在加斯帕堡的战斗中，帝国军出于对奥莉薇娅的恐惧而早早地缴械投降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话虽如此，奥莉薇娅终究还是人。考虑到她的年纪，像这样连番作战也会吃不消的。奥托的意见虽然有理，但保罗到底还是难以赞成。

然而奥托却对保罗的说法颇不以为意。

“都事到如今了，阁下怎么还说这些。很遗憾，那个丫头可不是普通的少女。只要喂她吃饱饭，她就能精神头十足地赶赴战场。”

“什么叫喂她吃饱饭、我说你可真是……”

“阁下，这一年半来，我方的形势确实有所好转。可就算是这样也绝不可懈怠。我当初就说过，只要能派上用场，不管是少女还是老妇都要人尽其才。如此而已。”

奥托这番蛮横的主张不免令保罗无语，没想到这还没完，他又继续强推道：

“至于具体的计划……这样好了，就准备个差不多一百面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旗吧。让少佐进军的时候打着这些旗帜。既没多少成本，又能收获很好的效果。”

说到最后，奥托又露出一抹邪笑。保罗见状暗自想着“暗地里被人揶揄为铁面的男人原来表情能这么丰富啊”这样有的没的。

“不管怎么说，都得先得到元帅阁下的支持才行。而且就算要实行你的作战计划，最关键的奥莉薇娅少佐现在却不在军中啊。”

“我记得她现在待在王都那边。”

“没错。不过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到这里，保罗沉沉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后来。

纳恩哈特送来的急报令保罗等人的想法彻底落了空。

一直在积蓄力量的天阳骑士团终于竖起了战旗。

第三卷 第三章 舞动于死线的漆黑之花

Ⅰ

中央战线 第二军大本营

“阁下，第二防线被突破了。指挥官伊格纳茨少佐战死。再过不久，天阳骑士团就会开始攻击第三防线了。”

利泽大尉的声音难掩紧张。身披白银全身铠的天阳骑士团在中央战线现身后已过了两个多礼拜。尽管第二军全力抵抗，无奈还是节节败退。

“天阳骑士团吗……没想到第一、二防线居然这么容易就被他们攻破了。”

“果然跟一般的部队不可同日而语啊。”

“谁说不是呢。难怪他们能拿下基尔要塞。”

布拉德看着长桌上的布阵图回答道。第三防线周围有石壁环绕，此外路幅非常狭窄，在这里布阵可以说占尽了地利，是个以寡击众的绝佳场所。

“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按照计划，已经在前进路线上设置了数道铁丝网。敌军的脚步势必会被拖慢，我方长弓兵会在其间从敌军的正面及头顶以六段射击予以持续打击。”

“足够了。这样应该能争取到相当的时间。——那么，最重要的援军怎么样了？”

援军两字刚出口，利泽的表情立马抽搐了一下，这没有逃过布拉德的眼睛。

“……快马来报，第一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动。”

“啧！到头来，王还是要我们去死吗。”

“阁下！——您说话声太大了。批判国王陛下可是会被处以极刑的。我能明白您的不满，但千万要冷静啊。”

戒备着士兵们的视线，利泽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嘲。布拉德可不管这些，难掩心中不忿的他狠狠地砸了下拳头，利泽连忙切换话题：

“可能是作为代替吧，第七军的奥莉薇娅少佐会带领援军过来支援我们。”

“奥莉薇娅少佐？——那个被帝国军唤为死神的少女吗……不过第七军现在应该无法离开北部才对啊？”

第七军战胜红之骑士团的捷报布拉德已经获悉。这件事本身固然令人喜悦，但第七军的消耗也不小。现在第七军光是防卫北部就已经分身乏术，即便是保罗也不太可能有分兵支援中央战线的从容。

“据说是奥莉薇娅少佐刚巧待在王都。报告上说，在纳恩哈特准将的命令下，中央地区的警备兵已经在动员当中了。”

“刚巧、吗……”

布拉德点起一根烟。

被唤作死神的少女到底有几斤几两，布拉德自然不清楚，但终究不值得将第二军全体将士的生命托付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既如此，那就必须做出决断了。

在鼓舞自己的意义上，布拉德露出一抹狞笑。

“阁下？”

“利泽大尉，为防万一，去做好撤退的准备。当然，殿后一职由我负责。”

“阁下！”

利泽锐利的目光扎在了布拉德身上。布拉德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在这一点上他不能让步。这事关布拉德的尊严。

“别这么生气嘛。我这人可没有那种不惜让你们全都牺牲也要保卫国家的崇高心灵。没事儿，用不着担心，责任全都由我一个人扛。”

“我没在担心那种事！我是——！”

“大尉，我已经下达命令了。复述一遍。”

见利泽不肯罢休，布拉德以严肃的目光盯着她。

“……遵命，我这就去做撤退的准备。”

“这就对了。就应该这样。”

利泽无力地敬了一礼，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现场。

插图5

“——人不是为保护国家而生存，国家是为了保护人而建立。你一直都这么说来着，对吧，保罗老爷子。”

眺望着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布拉德沉沉地吐出了一口烟。

神国梅希亚 拉·海姆城 飞翔阁

在梅希亚风格的窗棂外，目力可及之处遍布雪装。阳光照耀下的雪原反射着璀璨的光辉，将飞翔阁点缀成了一个更加壮丽的空间。

“阿梅利亚。此次前去‘体恤军情’，有劳你了。”

索菲蒂亚同屈膝跪拜的阿梅利亚慰劳道。

“不胜荣幸。只可惜属下的成果未能尽如人意。”

阿梅利亚的发言令一旁的菈菈身子一抖。

“不尽人意？这就奇怪了啊。我听说任务顺利完成了不是吗？”

据枭的报告，阿梅利亚用一场漂亮的奇袭重创了红之骑士团。

当然，己方也有一定的损失，不过相较之下就显得十分轻微了。阿梅利亚的表现很难说是不尽人意。

“我接到的报告也说本次作战收获了成功。阿梅利亚千人翔，在圣天使大人面前不可胡言乱语。”

菈菈狠狠地瞪了阿梅利亚一眼。

“并非胡言乱语。属下明明遭遇了帝国三将之一、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却未能取其首级。”

阿梅利亚抬起头，一脸不甘。

“啊，是说这事儿，不必在意。对手可是统率苍之骑士团的西格尔卿，我从没想过能轻易取其性命。倒不如说，与他遭遇之后还能平安归来本身就值得嘉奖。那么阿梅利亚，你有收集到相应的情报吧？”

在帝国三将之中，唯独菲利克斯·冯·西格尔身上疑云重重。因为其人甚少出现在战场，即便是枭也很难收集到有关的情报。作为千人翔，对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阿梅利亚当然不会有所怠慢。

果不其然，阿梅利亚点了点头，回答道：

“这个当然。”

索菲蒂亚听罢微微一笑。

“那这不就没问题了么。阿梅利亚此行战功卓著，之后会给你相应的奖赏。这期间你就好好休养一下吧。”

“圣天使大人垂恩，属下不胜感激。”

阿梅利亚起身行了一礼，而后便退出了飞翔阁。

“——呵呵。怎么样，菈菈，我说的没错吧？阿梅利亚将任务完成的很好。”

“是。圣天使大人果然有一双慧眼，属下钦佩不已。”

菈菈深深地低下头。她那令人目眩的银发随之从肩膀处垂落到胸前。

“用不着这么恭维我。话说回来，一直缩在基尔要塞里的天阳骑士团终于出动了是吗？”

“如您所言，报告上说已经跟第二军交战了。”

“这样啊……那么在你看来，哪一边会赢？”

飞翔阁在一瞬间归于寂静，不过很快，菈菈便开了口：

“——据说第二军的指挥官能力非常优秀，不过即使如此，十有八九还是天阳骑士团会获胜。归根结底，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过于悬殊了。”

对菈菈的断言，索菲蒂亚基本也抱有相同的意见。第二军恐怕早就是人困马乏，可就算是这样仍然以一支孤军守住了中央战线，其魄力不能不令人佩服。

一如菈菈所言，指挥官想必是个相当优秀的人物。如果可能，索菲蒂亚甚至愿意躬身三顾以请其加入麾下。毕竟优秀的“棋子”永远不嫌多。

“看来帝国总算是坐不住了啊？”

“帝国军队近来连遭挫败。虽然帝国仍处于压倒性的优势，不过这种近况下再怎么说也无法默不作声。就时机而言，帝国确实是该发动总攻了。”

索菲蒂亚用右手撑起脸颊，叹息一声。

“这就不好办了啊。如果圣翔军再介入的话，很可能会露马脚给帝国发现的……”

帝国军不是傻子，怎么说他们也有阳炎这支谍报部队。突袭亚斯特拉堡的军队属于神国这点固然迟早会暴露，但现在就将真相公之于众还是为时过早。要正式同帝国军交手的话，神国还需要一段时间做准备。

然而如果第二军败阵，帝国兵锋很可能会直指王都。那样一来，法涅斯特王国距离被“将死”就只差一步，艾斯佩利特帝国也离统一大陆的目标不远了。

两难的抉择摆在了索菲蒂亚面前。

“圣翔军随时可以出击。您意下如何？”

菈菈开口请求索菲蒂亚作出决断，与此同时，候在墙边的圣近卫骑士纷纷跪地。盔甲的摩擦声在飞翔阁中回荡开来。

“——这次我们就作壁上观吧。无论阿尔冯斯王如何愚钝，在这种情况下他总该会派第一军出击的。虽然这话多少有些别扭，但我们就向希特蕾西亚女神祈求王国军的胜利好了。”

“一切皆如圣天使大人所愿。”

菈菈将闪耀翠玉色光辉的左手——“天蛇魔法阵”抵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亚城 谒见厅

“陛下，即便说到这个地步，您也不能答应吗？”

第一军的总司令，科尼利厄斯元帅露出悲愤的神情向前踏出一步。

时值正午。

阳光照耀下的谒见厅气氛剑拔弩张。

“别再啰嗦了，老爷子。朕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要让朕批准第一军出击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了，不是已经召集中央地区的警备兵，让他们去援助第二军了吗。”

最开始的时候，阿尔冯斯就连动员警备兵的事都是反对的。警备兵不足必然招致治安的恶化，而治安的恶化则会给经济带来恶劣的影响。

即使如此，阿尔冯斯觉得动员警备兵毕竟比派遣第一军更好，所以还是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许可。若是这时候再把第一军派出去，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虽是如此，可那也不过只有六千之数。”

“六千已经是一个师的兵力，难道还不够吗？”

“陛下。据报天阳骑士团的兵力有四万之众。算上后续集结的部队总计八万大军。与此相对，第二军余下的兵力不过两万。即便有六千援军，敌我兵力的差距也过于悬殊了。”

“这种时候用战略和战术来扭转劣势不正是军人的使命吗？总不能每场战役敌我兵力都五五开吧？”

“恕我直言，凡事都有一个限度。战力差在一定限度内的话，陛下的看法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就像我方才说的，这次已经是在这个限度之外了。何况对手是天阳骑士团，而统率天阳骑士团的则是帝国军中的头把交椅。万望陛下能就此方面详加考虑。”

科尼利厄斯死死地盯着阿尔冯斯，眼中血丝已清晰可见。从中显露的迫力简直不像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阿尔冯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背后冒出了涔涔冷汗。

“……可是第七军就打赢了红之骑士团不是吗。这你要如何解释？”

第七军颠覆了压倒性的兵力差距，最终取得了对红之骑士团的胜利。他们当初面临的状况与现在十分相似。但科尼利厄斯表示第二军不可能做到同样的事。阿尔冯斯不觉得红与天阳两骑士团之间有什么不同，故而对科尼利厄斯的主张感到难以信服。

“请您将那场胜利看作一个例外。那绝非任何人都能效法的，就算是我恐怕也做不到吧。”

阿尔冯斯一气之下起身责问道：

“老爷子，你这能算是王国军队元帅该说的话吗！？那干脆把元帅之位让给保罗，你降为上级大将如何？”

阿尔冯斯身边的近卫们听了这话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他们的目光纷纷在科尼利厄斯身上聚焦。

片刻的沉默之后，科尼利厄斯缓缓地开口道：

“如果这样您就能同意出动第一军的话，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科尼利厄斯当场单膝下跪，毕恭毕敬地垂下了头。阿尔冯斯根本没想到科尼利厄斯会同意，连忙改口：

“忘了它吧，朕刚才的话只是一句戏言。”

“——陛下，借这个机会，我就明说了吧。第二军被击溃之后，不需多久王都非斯就会遭战火涂炭，到那时，法涅斯特王国只有覆灭一个结局。延续了近六百年的王国的历史就要在阿尔冯斯王这一代落下帷幕了。”

科尼利厄斯抬起头来犯言直谏。言外之意就是因为自己的过失，阿尔冯斯将为王国招来灭顶之灾。

阿尔冯斯听了这话正是怒火中烧：

“混账……就算是老爷子你，说出这种话也罪该万死！”

阿尔冯斯转过身，将手伸向了近卫兵的腰间。

“陛、陛下！！您这是要！？”

“赶紧给我！”

“这、这可使不得啊！！”

“闭嘴！”

阿尔冯斯从慌忙后退的近卫兵那里抢来了佩剑，对跪倒在地的科尼利厄斯怒目而视。

“你做好觉悟了吧。”

阿尔冯斯缓缓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到科尼利厄斯身前，将剑刃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一旁的近卫兵们无不拼死劝谏。

若再不有所行动便是死路一条，明明如此，科尼利厄斯却神态自若。这令阿尔冯斯的怒火越烧越旺。

“……你觉得朕是在演戏吗！？”

科尼利厄斯轻轻摇头。

“我早就有此觉悟。相较之下，我实在不愿看到王国覆灭、看到陛下您——阿尔冯斯小少爷走上断头台的样子。就请您在这里给我个痛快吧。”

说着，科尼利厄斯将佩剑放在地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脸上毫无畏怯之意，可谓是坦坦荡荡。

阿尔冯斯默默地看着他，随后无力地撤下了手中的剑。

“——好吧。是朕输了。朕不会多说什么了。之后的事，老爷子你随意吧。就算最后王国真的走上末路，朕也不会怨你。”

接着，阿尔冯斯轻轻地拍了拍双目紧闭的科尼利厄斯的肩膀。眼前的光景，想必会让阿尔冯斯铭记一生吧。

他不可能忘记那个曾被唤作常胜将军、威震大陆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流下的两行泪水。

（看来总算是结束了啊……）

随着站岗卫兵的动作，谒见厅的大门缓缓开启。看到科尼利厄斯的身影后，纳恩哈特快步上前询问道：

“元帅阁下，结果……发生什么了吗？”

纳恩哈特发现科尼利厄斯眼眶发红。

“——嗯？纳恩哈特吗……不用在意，没什么。”

科尼利厄斯捋了一把白花花的胡子，摆了摆右手示意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啊……那么结果怎么样了？”

这是事关王国未来的一问，纳恩哈特不禁咽了口唾沫。科尼利厄斯缓了一拍，接着轻轻地拍了拍纳恩哈特的肩膀。

“第一军可以开始准备出击了。把这事传达下去吧。”

“意思是？”

“陛下允许了。”

脸上多少有些倦色的科尼利厄斯微微一笑。

“这可真是太好了！”

“还有，不久之后陛下会将统帅权转让给我。”

“什么！？”

纳恩哈特少见地惊呼了一声。

转让统帅权。这意味着科尼利厄斯此后可以自行调动军队，而不必请示阿尔冯斯。虽然不清楚他们两人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对话，但这实在是可喜的误算。

“这一仗由我亲自指挥。总计出动四万兵力。留兰伯特大将和七千人戍守王都。”

“属下明白了。”

“嗯。——那么就在王都揭起第一军的军旗吧。”

“遵命！！”

纳恩哈特利落地敬了一礼。

Ⅱ

中央战线 天阳骑士团 大本营

军事会议期间，格拉丁元帅接到了传令兵的报告，据称第一军离开了王都。

“——这样啊。第一军总算是出动了吗。”

自开战以来，第一军就没有从守卫王都的岗位上下来过。事到如今沉睡的狮子终于苏醒，格拉丁不能不感到热血澎湃。

“第一军的兵力大约在四万上下。目前已抵达科博佛山口。”

听到传令兵的续报，在场将官纷纷看向长桌中央的布阵图。科博佛山口与第二军的防线仅有一山之隔。

“看来第一军是打算截断我军的后路啊。”

天阳骑士团的总参谋长，奥斯卡·雷蒙德少将指着诺比斯平原说道。那里正好在天阳骑士团大营的后方。

“原来如此，打算在第二军还未败阵的时候对我构成夹击之势吗。倒是个稳扎稳打的战略……诸位有何见解？”

格拉丁环顾众人询问道。紧接着一名坐在角落的男子兴奋地站了起来，是在场者中最为年轻的军官——亚历山大·加尔中佐。

“格拉丁元帅阁下，第二军的抵抗差不多到极限了。属下认为应该一鼓作气击溃第二军，而后乘胜直取王都非斯。”

随后亚历山大又手舞足蹈地慷慨陈词，双眸中满满的自我陶醉，看得其余将官一脸无语。

“还有不同的意见吗？”

格拉丁再次发问，奥斯卡少将开口道：

“再怎么说也是号称王国最精锐的第一军。我想还是掉转枪头，集天阳骑士团全军之力迎击最为妥当。”

除亚历山大之外的将官均对奥斯卡的意见表示了赞同。亚历山大正欲批驳，却被格拉丁挥手压了下来。

“亚历山大想说的我明白。一举击溃第二军确实是种选择。不过这次我还是决定采纳奥斯卡总参谋长的意见。”

话说到一半，亚历山大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属下没有质疑格拉丁元帅阁下的决定的意思。不过能请您告诉属下理由吗？”

“这还用问吗？因为指挥官十有八九是那个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啊。”

此时传来一道嘲笑声，令亚历山大的脸颊抽搐得更厉害了。

声音的主人是年届四十的帕特里克中将。此人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天阳骑士团帐下屡建战功的猛将。帝国之所以能攻下基尔要塞，其中离不开他的活跃。

“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的大名属下当然知道。在士官学校的时候，这名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过恕属下直言，他已经是个发了霉的老东西了。根本不值得格拉丁元帅阁下亲自出马。”

亚历山大的发言不禁令格拉丁苦笑。

“年轻固然是好事，不过有时候可是会害死你的。你再多磨砺磨砺自己吧。”

“……恕属下失礼，敢问您这是何意？”

亚历山大皱紧了眉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格拉丁见状暗自叹息。看来亚历山大注定不能长命。这场战争——中央战线还没有温吞到能让这样的骄兵活下去的地步。

这个姑且不论，格拉丁自己也渴望能与科尼利厄斯交手。

在群雄割据时代末期的舞台上，科尼利厄斯的武功如繁星般璀璨。能够与这样的英雄、常胜将军一战，可谓是武人的荣幸。

作为帝国军的最高统帅，同时又作为一位武人，格拉丁的内心一直在向他诉说着绝不可放过这个机会。

“待到这场仗打完，你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那么接下来开始对部队进行改编。我会率天阳骑士团本部三万兵力和一万后备前去迎击第一军。余下的部队继续同第二军作战。”

没有再理会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的亚历山大，格拉丁下达了命令。总兵力达八万的军队刚好分作了两部分。格拉丁率领的主力部队中天阳骑士团的比例更高，这当然是因为对第一军的忌惮。

——众将官纷纷颔首，其间，帕特里克起身说道：

“格拉丁元帅阁下，对第二军的攻略请务必交给我负责。”

没有任何人对帕特里克的发言表示反对。别看外表粗鲁，其实帕特里克也有思维缜密的一面。而当他转入攻势之际，麾下部队的破坏力亦无人能及。职是之故，众人都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好吧。今后对第二军的攻略就全交给你了。不过千万不可大意。要知道困兽犹斗啊。”

“遵命！请放心交给属下吧。属下会以最快速度消灭第二军。格拉丁元帅阁下不必有后顾之忧，只管与第一军决一雌雄便是。”

“说的好，这话你可要谨记在心。”

帕特里克恭敬地敬了一礼，坐在椅子上的格拉丁轻轻颔首示意。

第二军的抵抗远比预想中顽强。能以一支孤军将中央战线维持至今，足见指挥官能力之强。虽然不觉得帕特里克会输，但不到最后都说不好。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注定的胜利。

将官们都离开现场之后，右手端着杯子的奥斯卡询问道：

“元帅阁下，交给帕特里克中将真的没问题吗？”

格拉丁饮了口茶，看向了表情微妙的奥斯卡。看来总参谋长有话想说。

“你不放心？”

“……多少有一些。实际上第二军的指挥官是奇谋百出的类型。而帕特里克中将的性格则偏好堂堂正正的决战。当然我不是说这种性格不好，只是这一次，两者的相性是否不太好呢。”

奥斯卡指出的这一点，格拉丁自是了然于心。只是这次在相性和勇力之间，天秤倾向了勇力。在这个层面上，帕特里克值得信任。

“不必担心。我是在考虑过这个问题之后做出许可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言了。我这就去着手改编部队。”

“有劳你了。”

“遵命。”

奥斯卡敬了一礼，快步退出了帐下。

“凭此一战，我定要亲自将常胜将军之名从这世上抹除。”

格拉丁喃喃道，脸上泛着一抹狞笑。

中央战线 第二军大本营

利泽匆忙赶来时，布拉德正与部下们一同在桌边制定作战方案。

她照例对布拉德等人敬了一礼，随后调整好呼吸开口道：

“阁下，第三防线的传令兵送来了报告。”

“嗯？不是刚刚才来过吗？”

说着，布拉德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光泽不很鲜艳的金色怀表。打开表盖确认了一下，距上次报告还没过一个小时。布拉德皱了皱眉。

“情况有变。天阳骑士团停止了进攻，正在有序撤退当中。”

“撤退？……我们有给他们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吗？”

尽管第二军在第三防线占据优势，但敌军仍是一往无前。布拉德也只是随便问问，他根本不觉得己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予敌以不得不后撤的严重打击。

不管怎么说，布拉德都没有乐观到这个程度。

“不是的，敌军受到的打击不是很大。负责第三防线的指挥官艾拉伯斯塔中尉对此也感到了疑惑。”

说完，利泽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没有给他们过大的打击。那就是说……”

最可能的原因是敌军总司令身上出了什么不测。比如说在总司令突发急病导致无法统军这种情况下，撤退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如果再大胆一些去想象的话，那有可能是帝国皇帝拉姆萨——

（呼。这就太异想天开了……）

战争的进展不可能如自己想象的那般顺遂。布拉德自嘲地笑了笑，不料引来了利泽担忧的目光。

“没什么，我就是想可能是敌军的司令官病倒了之类的。”

等到亲口说出来，布拉德再次意识到这是多么的异想天开。即便真如布拉德所想，敌军后撤时就不该井然有序，而多少会匆忙一些。

由此可见，敌军是有意图地进行了后撤。

“可能是这样，但是看敌军的行动如此井然有序，总觉得不像。”

看来利泽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布拉德点起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后问道：

“——那么可能是因为什么呢？”

“我想想……”

缓了一拍后，利泽继续道：

“难道说是奥莉薇娅少佐的部队来到附近了吗？帝国方面对奥莉薇娅少佐很是畏惧。可能是因此才先行后撤，打算整编一下部队吧。”

听到利泽的想法后，在场的将官纷纷看向对方，脸上的表情渐渐明朗了起来。布拉德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说道：

“不好意思泼你们冷水了，但原因应该不是这个。”

“为什么这么说？”

面对利泽责难的目光，布拉德苦笑了一声。其余将官的反应基本与利泽一致。当然，期盼救命稻草的心情，布拉德也是一样的：

“再仔细想想吧。不论帝国那边再怎么畏惧死神之名，她麾下的兵力终究只有六千。要让大军后撤，这点兵力还是太少了。不过推测本身倒是说不上全错……”

以利泽的发言为契机，布拉德产生了确信。

“您的意思是？”

“就像利泽大尉说的那样，天阳骑士团的撤退是为了对部队进行整编。”

“可是阁下刚才不是否定了……啊！？”

利泽惊呼一声，布拉德坏笑着向她看去。

“明白了吧。”

“是的！第一军终于出动了啊！”

“就是这么回事。”

利泽将双手在胸前握紧，眼眶中浮现了泪水。看来她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不合自己的风格，布拉德还是从怀中取出手帕，强行递到了利泽手上。

“非、非常感谢。”

利泽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而后莞尔一笑。

布拉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起了后脑勺。

（行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啊。）

如果布拉德猜的没错，第一军真的来到了附近，那么情况便有了好转。不过第一军要赶到战场还需要一段时间。在那之前，第二军的处境还是不容乐观。一连串的战斗无疑已令全军上下疲惫不堪。

布拉德清了清嗓子，同利泽命令道：

“敌军后撤的这段时间是个好机会。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下。”

“遵命。”

“还有一定要让大家把肚子都填饱了。”

“遵命！”

利泽清朗的应答声深深地沁透了布拉德的心。

插图6

Ⅲ

从沙漠都市凯冯出发，往西北方向骑马大约一日的路程。

格拉西亚堡就修建在这里的一处湖心岛上，周围的湖水清澈而充盈。在群雄割据时代中期修建的格拉西亚堡，虽然规模不大，但仍不可不谓牢固。

通往城堡内部的只有一座石桥，只要据桥而守，敌人就很难攻进城内。乍一看下十分适合防御。

然而今日的王国军队却从来不曾重视过格拉西亚堡。原因很简单。如果石桥这唯一的退路被封死，格拉西亚堡的粮道也就断了。

换言之，格拉西亚堡从设计阶段就存在诸多缺陷。先辈到底为何要在这种地方修筑堡垒，人们至今也想不明白。

如今，格拉西亚堡的每一任司令官都是在政治斗争中失势的高级将校。这座毫无用处的堡垒最终成为了左迁将官们的去处。

因此，格拉西亚堡暗地里被王国军人揶揄为了“落阳堡”。

离开了灰鸦亭的奥莉薇娅等人同纳恩哈特和卡特莉娜道别，从王都起程前往格拉西亚堡。以跨乘爱马珂美特的奥莉薇娅为中心，二十名健壮的男性士兵环簇在周围。这些都是直属于纳恩哈特的士兵，被派来护送奥莉薇娅等人。

起初奥莉薇娅是拒绝的，因为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首先她自己完全可以保护自己，而这一点克劳迪娅也一样。虽然阿什顿确实需要保护，但这也不成问题，因为奥莉薇娅就可以保护他。

最后之所以同意，还是因为克劳迪娅露出了阴森的笑容。马队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地向格拉西亚堡进发。

自那以来过了三天——

“少佐，那就是格拉西亚堡。”

穿过林间小路之后，克劳迪娅出声指示道。向着视野开阔的西面望去，能看到一座建于湖上的圆柱状堡垒。仿佛焦灼天空一般的绯色光芒洒满湖面，酝酿出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好漂亮！你看你看，阿什顿。好美啊。这景色就像是画本里的一样。”

“风景什么的无所谓吧。奥莉薇娅真好啊，总是这样无忧无虑的。”

并辔而行的阿什顿无奈地说。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呀？”

书上说，人如果看到美丽的景色却不觉得感动，那就是有了心病。奥莉薇娅将这个道理教给了阿什顿，不料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要去和天阳骑士团作战了，哪还能有心情欣赏美景呢。”

“原来是这样啊。”

“还原来是这样……又说的这么轻佻，真是个跟紧张无缘的人啊。”

“这就是我的优点啦。对吧，珂美特？”

奥莉薇娅拍了拍珂美特的脖颈，珂美特兴冲冲地嘶叫一声。

“这种话请你不要自己说出来好吗。还有别跟一匹马征求意见啊。”

“阿什顿没听过有句话叫‘人马一体’吗？要想随心所欲地在战场上驰骋，和马儿心意相通可是非常重要的哦。——对吧，珂美特？”

珂美特又嘶叫一声，奥莉薇娅一脸得意地挺起了胸。

“咕！我居然会被你讲的大道理说服。行吧，反正我既不懂马的心意，也不能习得像样的剑术。”

阿什顿耷拉着双肩，无力地看着前方。一旁的克劳迪娅微笑着旁观两人的互动。

沿着湖边常步前行，渡过湖上唯一的石桥，克劳迪娅等人终于来到了城门前。可能是因为自建成以来就与战火无缘吧，明明是群雄割据时代中期建造的城堡，外观却并不给人以破旧之感。

克劳迪娅深吸一口气，冲城墙上的士兵们喊道：

“我是王国骑士、克劳迪娅·荣格中尉！你们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快快开门！”

“马、马上就来！”

士兵们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消去了踪影。

克劳迪娅等人下马等候了一会儿，随着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个体形矮胖的男人领着一大群士兵在城门后现身。

“长途跋涉辛苦了。我是格拉西亚堡的司令官、多米尼克·埃克哈特。”

如此介绍自己的多米尼克，随时都可能将自己的军装撑破。在他的领章上，排有象征大佐阶级的三颗银星。

“司令官亲自迎接，不胜惶恐。我是第七军的克劳迪娅·荣格中尉。这位是——”

“嗯，不用说我就知道的。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死神、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对吧？”

多米尼克奸笑着看向奥莉薇娅。虽然举止令人颇为不悦，但此人毕竟是长官，没法当着面抱怨什么。总而言之，这个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糟糕透顶。

“是的！我就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少佐！”

另一边，奥莉薇娅毫不在意多米尼克的态度，老老实实地做出了回应。

“这样啊。不过，虽然对你的美貌已经有所耳闻，不过真没想到会有这种水准啊。”

“是这样吗？”

“是啊。简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说着，多米尼克用色眯眯的眼神将奥莉薇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克劳迪娅听到阿什顿在身后啧了一声。

（阿什顿的心情我明白。这家伙真是个下流的男人。）

克劳迪娅挡在了不以为意的奥莉薇娅身前，询问士兵的集结状况。多米尼克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说道：

“啊，是说警备兵的事吗。已经完成集结了。”

克劳迪娅压住了对多米尼克那事不关己的态度燃起的怒火，尽可能冷静地说：

“既然这样，那么明天一早我们就带兵——”

“不不不，中尉。那可不成。”

多米尼克打断了克劳迪娅的话，十分夸张地摆动着手臂。这次轮到克劳迪娅愣住了。

“——哈？你刚才说什么？”

“这么年轻耳朵就不中用了吗？我说那可不成。”

多米尼克耸了耸肩，大声命令部下关死城门。与此同时，周围的士兵们一齐包围了克劳迪娅等人。本应指向敌人的刀枪，如今被他们拿来指向了友军。

“多米尼克大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玩笑的话，未免太过分了吧。”

克劳迪娅守在不知所措的阿什顿身边，用手握住了剑柄。而纳恩哈特的部下们这时候早已经拔出各自的武器了。

“玩笑？——很遗憾，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玩笑了。”

多米尼克奸笑着说。粗略估计一下有上百名士兵，构成的包围网正在逐渐收紧。

仔细一想，事前就有很多预兆。要求打开城门时，士兵的表现就非常可疑。司令官本人亲自出迎，显然是有备而来。还有全副武装的大批士兵。

王国军中出现叛徒这种事早已有之。但克劳迪娅万万没有想到官至大佐的、而且还是堡垒司令官的人竟然也会有叛意。

（我还是太嫩了吗……）

克劳迪娅解放了天授眼，准备应对最糟的情况。

“——能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理由吗……也好吧。毕竟我这人拿美女没辙啊。——你知道士兵们暗地里如何称呼这格拉西亚堡吗？”

“……落阳堡。”

多米尼克十分不快地点了点头。

“没错。明明我如此优秀，却因为时运不济而被排挤到了这里。在这里的生活简直糟透了。既尝不到美酒，也不能和好女人共度春宵。几乎和牢狱之灾无异。”

多米尼克扼腕叹息。可在旁人听来，他的理由却极尽无理取闹之能事。

克劳迪娅出离了愤怒，只觉得无语。

“你就为了这种事背叛了王国吗？”

“这种事？什么叫这种事！被排挤到这种鬼地方的我的心情，你又怎么可能明白！”

多米尼克将手中的指挥棒丢在地上，怒不可遏地跺着脚。一旁疑似他亲信的男人拼命地劝解了起来。

“哈啊、哈啊……算了。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也无所谓，毕竟我这么优秀，但要是把死神的首级当做礼物献给帝国的话，帝国一定会更重用我吧。你们今天来到这里并非偶然，一切都是因我平日的善行、还有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保佑啊。”

“——呐，到头来，多米尼克大佐原来是敌人吗？”

不明就里的奥莉薇娅询问道。克劳迪娅冲她点了点头：

“他打算背叛王国投靠帝国。”

“这样啊。果然是敌人吗！”

终于明白了情况的奥莉薇娅点点头。多米尼克面带歉意，开口道：

“啊啊，原谅我吧。原谅不得不杀了你这样一个绝世美女的我。如今你的首级比任何宝石都更具价值。我至少会祈祷你能毫无痛苦地——”

那是一转眼的事。

如果没有解放天授眼，克劳迪娅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奥莉薇娅如迅雷一般冲到多米尼克身边的动作。

一拍过后，多米尼克的脑袋滚落在地。接着，他那血如泉涌的身躯也轰然倒地。

敌我双方无不为之愕然，其间传来了奥莉薇娅银铃般的声音：

“先搞定一个。还有谁是敌人？”

奥莉薇娅将染血的黑剑搭在肩上，兴冲冲地环顾周围。围在附近的士兵们终于理解了现状，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

多米尼克揭起叛旗后才过了十五分钟

格拉西亚堡彻底落入了奥莉薇娅手中。

Ⅳ

中央战线 弗莱佩克高原 帕特里克军大营

被格拉丁托以攻略第二军之重任的帕特里克攻破了第二军布下的一道又一道防线，终于将第二军逼到了弗莱佩克高原，到了这里，第二军已再无退路。

只要在这里击破第二军，之后进军王都便是一马平川。

“看来他们找好自己的墓地了。”

“是啊，总算是到这一步了。”

二星金狮子。

看着高高竖起的无数面第二军军旗，副官亚雷斯少佐回应道。

“不过真亏对面能耍这么多雕虫小技。简直让我倒尽了胃口。”

在帕特里克看来，战斗如果不能堂堂正正，那便不具任何意义。话虽如此，他的想法并不能左右对手如何行事。

用铁丝网阻滞进军的脚步，挖掘沟洫让湍流改道、堤坝决口，有时候还配上了单纯至极的地洞陷阱，真可谓是与堂堂正正一词背道而驰，这种战法甚至让帕特里克都觉得掉价。

“虽然您这么说，但战争可不是什么干净东西。正所谓兵不厌诈，看来敌将深谙此道啊。如果可能，我甚至想将他招降到我军帐下。”

然而亚雷斯的看法却与帕特里克截然相反。

“哼。你倒是挺能赞赏敌人的啊。”

“能力出众的人就应该得到赞赏，不论是不是敌人都一样。”

拥有兵法家面孔的亚雷斯深明大义。这话直接引爆了帕特里克连日的积愤。

“你倒是教育起我来了啊！我说你怎么总喜欢说这些多余的话！”

亚雷斯苦笑着耸了耸肩。帕特里克无奈于亚雷斯的态度，重新望向了摆下三角阵型的第二军。

“不过到了这一步还要摆出鱼鳞阵吗……看来对面还是没有死心啊。”

“跟我们不一样，敌军应该早就人困马乏了……”

亚雷斯此言显然话中有话。而帕特里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哼。看来他们还是得到第一军来增援的消息了啊。”

为了不让第二军得到第一军来到附近的消息，格拉丁在战场周围派出了大批特务部队对情报进行了严密的封锁。即使如此，第二军的战意也始终不见萎靡的迹象，那么原因可想而知。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只不过，本来也没对这个有多少期望就是。”

帕特里克同阿雷斯哼了一声。

“那当然。虽然这么说对格拉丁元帅阁下有些失礼，但让特务部队封锁情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用不着玩这种花招，只要从正面将敌军击败就得了。”

“这个先不论，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按照常理，应该先派出多股部队试着摸清敌军的底细。”

“愚蠢的问题。你还能不知道我的心思？”

“这个嘛，阁下的心思确实挺容易懂的。”

说着，亚雷斯嘴角轻轻一扬。虽然喜欢啰嗦，但亚雷斯的本事也是实打实的，否则帕特里克也不会如此看重他。

“那不就得了。我们部队要做的永远都是压制、前进。试探这种行为与我的性格不合。既然第二军摆下了鱼鳞阵，我们就用鹤翼阵歼灭他们。”

“那我这就去安排。”

亚雷斯利索地转过身，前往了传令兵的待机处。

中央战线 弗莱佩克高原 第二军大营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布拉德低喃道。目前两军正在弗莱佩克高原静默对峙。尽管布拉德和利泽都已疲惫不堪，但还是在坚持观察敌方的动向。

与天阳骑士团交手后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拜第一军吸引了天阳骑士团主力所赐，第二军的负担已经减轻了不少。即使如此，第三、第四防线还是被敌军攻破，兵力消耗甚大。尽管部队的士气尚能维持，但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阁下，敌人有动作了。”

布拉德同利泽点了点头。在两人视线的前方，敌军的队列开始呈弯月形向左右突出。阵型的变动十分流利，眼看着就快布好了。

“敌军摆下了鹤翼阵吗……”

“是因为我们摆了鱼鳞阵吗？”

“想必是了。看来敌人知道我们还有斗志，打算一口气将我们干掉啊。”

“我们该如何应对？”

询问之际，利泽表情阴沉。想必她很清楚这场仗己方没有任何胜算。不过虽然不能取胜，但至少可以不输。

“……羽翼这东西，必须要成对才能飞翔。”

“您的意思是击溃敌军一翼，暂时拖住他们的行动吗。”

利泽当场解明了布拉德语中之意，一如既往的敏捷思维令布拉德不由暗自苦笑。

“没错。说来惭愧，现在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尽量争取时间，同时祈祷第一军能够取胜了。”

领会了布拉德意图的利泽立即向传令兵下达了指示。布拉德一面旁观一面点了根烟。不一会儿，一缕紫烟便升了起来。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少佐的部队还没到啊。现在真的是哪怕能多一个帮手都好……”

下达了一连串指示之后，利泽突然想到了这码事。据报奥莉薇娅的援军已经在向这边行进了，可直到现在也没见到人影。

“要是正八经儿的部队姑且不论，她这次带的那批终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您是说无法很好地组织？”

“可能性很高。”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也有可能已经来到附近了呢。”

布拉德轻轻颔首：

“这我也不否定。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指望太多。”

到了这个时候，六千援军是极具魅力的存在。正常来说的话绝对是值得热烈欢迎的。不过这次有个问题，那就是得不到很好组织的部队在某种意义上比敌人还要麻烦。一个搞不好可能就成了扰乱指挥系统，最终招致崩溃的要因。

布拉德心里头可谓是五味杂陈。

“——行了，我们也开始行动吧。虽说要尽量争取时间，但也没道理坐看敌军排好阵型啊。把目标定为动作稍显迟缓的敌军左翼。”

“遵命！”

在布拉德的号令下，第二军开始了对敌左翼的进攻。

——激战开始了。

在看清了第二军的攻势之后，帕特里克下令让重装大盾兵挡在己军阵前。在部队指挥官的号令下，士兵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用大盾将阵列的前后左右围了起来，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这是天阳骑士团擅长的防御阵法《天守之阵》。

“这东西一看就啃不动啊……”

发起进攻的布拉德在断定此阵难以攻克后迅速转进，将主攻方向切换为了敌军右翼。若是平庸之将，在此种状况下只会依起初的计划行动，但统率第二军的将领却深谙变通之法。

“敌人的反应很快。可不要让他们得逞了。”

与此相应的，帕特里克也迅速调动中军赶去援助左翼。

在两名优秀指挥官的博弈下，战况十分胶着。

——战斗打响后的第二天。

最先露出破绽的是第二军。因为片刻的疏忽，防线的一角被撕破了。精通进攻之法的帕特里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下令部队全力冲击这个缺口。

另一边，布拉德为了添补缺口而向莱纳少尉送去了联络。虽然已经调动了后备兵力，但却遭到了敌军伏兵的阻碍。

大局由此而定。

“阁下！”

“连补个缺的机会都不给啊。敌军的司令官可真是把好手。”

布拉德粗暴地抓着头发，苦笑道。

“现在可不是钦佩敌人的时候！”

“你说得对。既然变成了这样，我军阵列被截断就是时间问题。到了那时候……”

说到这里，布拉德绷紧了脸。

“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那么……”

利泽的双唇微微颤动。

“很遗憾，时候到了。接下来开始组织撤退。把部队带到东边的加兹尔盆地。在那里还有条件构筑牢靠的阵线。在大部队成功撤退之前，我会带领三千人将敌军钉在这里。”

“遵命！交给我吧！”

卡尔海因茨大佐扯嗓子应道。他不仅机敏，而且富有勇力。在撤退时与布拉德一同负责殿后。

“那么请让我陪您到最后。”

利泽向前踏出一步，以坚定的语气请求与布拉德共同执行任务。

眼镜下的深蓝色双眸中，流露出了绝不退让的强烈意志。布拉德轻轻地拍了拍她纤细的双肩：

“不行。这场战斗到这里还不算结束。利泽大尉作为我的副官，有义务让尽可能多的士兵撤离。你明白吗，这是命令。”

“合适的人选从亚当少将开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在接到不合理的命令时，副官有权利拒绝执行。”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还有这种军纪吗？”

布拉德从自己在士官学校念书的时候开始回忆，到底还是没有头绪。说到底，真要是有这种军纪，那当初自己做副官的时候没道理不活用一番。

“没有。是我刚刚制定的。”

利泽一脸认真地说着离谱的话。布拉德一时甚至将危急的情况忘在脑后，当场笑喷了。

“你可真是好胆量。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开玩笑的吗。”

“我没在开玩笑。我要和阁下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利泽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而后与阁下一同赴死。”

言毕，她睁开眼睛，露出了花开般的笑容。利泽的笑颜决然称不上美艳，而是一触即碎的虚幻之花。

布拉德一反常态地绷紧了脸：

“适可而止吧大尉。我还不一定就会死在这里，而且我也没有半点赴死的意思。之前也说过了，为国牺牲与我的性格不合。”

“那就更没有问题了不是吗。”

笑容转而明朗了几分的利泽靠在了布拉德胸前。甜美而缥缈的香气环绕于布拉德周身。

“……利泽，算我求你了放开吧。时间不多了。”

“…………”

“利泽？”

“…………”

“利泽，你听到了吗！”

利泽迟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布拉德身后。布拉德在她的带动下向身后看去——

“呼。事到如今总算是赶到了吗。话又说回来，这登场的派头真不小啊。”

光芒从流云的缝隙间洒落，照在远处的山丘上，而在那座山丘上，站着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威风凛凛的少女。

在少女的身旁，绘有两柄大镰刀与骷髅头的黑旗迎风招展。

Ⅴ

看着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旗在对面山丘上飘扬，克劳迪娅握紧望远镜，双肩颤抖起来。

“嗯，爱丽丝曹长还挺像模像样的。旗帜也很醒目，看来是能骗过帝国军的耳目了。”

阿什顿十分满意地望着对面山丘，而克劳迪娅则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我在。”

“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你。”

“什、什么事呢？”

“为奥莉薇娅少佐找替身这个我知道。虽然我没想到不光铠甲，连头发都染成了一样的颜色，不过这个姑且不论，那旗帜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都没听说过还有那种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说着，克劳迪娅指向了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旗，态度仿佛是指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仔细一看会发现克劳迪娅的太阳穴在不停地抽动着。顺带还能听到望远镜发出的嘎吱声。

奥莉薇娅拉开了与两人的距离。

“咦？克劳迪娅中尉不知道吗？”

“没错，我完全不知道。顺带一提，少佐知道这事吗？”

面无表情的克劳迪娅如此询问道。顺带一提，奥莉薇娅是知道的。不如说，她是积极参与的当事人。待在格拉西亚堡的时候，奥莉薇娅不仅赞成阿什顿的这个提议，还高高兴兴地参加到了制作旗帜的过程中。这还是奥莉薇娅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做些什么，是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

警备兵们一开始态度都畏畏缩缩的，不过等到旗帜完成的时候已经彻底打成了一片。在表明需要有人当自己的替身时，爱丽丝喘着粗气喊道“我我我！请务必让我来！”奥莉薇娅之前发现她不时会看自己看得出神，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之后，奥莉薇娅动用自己的权限将多米尼克私藏的酒和粮食分给了大家。最后不知为什么，大家围到奥莉薇娅身边将她抛向了空中，奥莉薇娅也很开心地接受了。实在是充满了欢乐回忆的一夜。

“嗯、嗯。我知道的。”

奥莉薇娅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见状，克劳迪娅眯细了眼睛。明明今天天气挺暖和的，奥莉薇娅不知为何却感到脊背发凉。

“这样啊。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吗……然后呢，阿什顿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那个，是离开格拉西亚堡之前制作出来的。”

“嚯~，只用半天就做成了那样吗。想必挺用心的吧？它的精致一眼就看得出来。”

克劳迪娅抱起双臂兀自点头。她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奥莉薇娅感受到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克劳迪娅中尉也这么觉得吗？如你所说，做那个确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多亏了警备兵们非常卖力，总算是拿出了不错的成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特别是镰刀那部分，那可真是呕心沥血啊。逼真得就好像真能唰的一下把人头砍下来似的。”

看着兴高采烈地进行解释的阿什顿，奥莉薇娅不禁想到：

虽然平时阿什顿总是指责自己不会看气氛，可如果说察觉到现场的紧张就是看气氛的话，那么现在的阿什顿无疑才是不会看气氛的那个人。能明白这一点，是否说明自己有所成长呢。

这时候，克劳迪娅缓缓地靠近了不懂看气氛的阿什顿，她狠狠地抓住了阿什顿的双肩，用力摇晃起来。

“你这家伙啊啊啊！这是在找茬儿吗！？你是在跟我找茬儿吗啊啊啊！！”

“等！？我没有这个意思啊！这只是利用奥莉薇娅的恶名、不对，利用威名而制定的计划罢了！拜此所赐，敌军的攻势也停下来了！”

阿什顿惊惧万分，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地指向山丘下方。

总觉得他刚才说了非常失礼的话，不过确实，平原上的敌人无不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的纹章旗。

奥莉薇娅拍了拍手，将两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你们两个要适可而止哦？阿什顿说的没错，敌人停下了脚步，这可是援救第二军的绝佳机会。”

“哈啊、哈啊……遵命！我失态了，非常抱歉！——阿什顿你给我记着。之后我要好好说说你。”

“怎么这样……不过，到目前为止都和计划中一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总算从克劳迪娅手下解放出来的阿什顿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询问。

“在我看来，天阳骑士团确实很擅长集团作战，在这一点上他们要比红之骑士团更强。”

反过来说，论单兵实力就是红之骑士团更胜一筹了。天阳骑士团的强大在于他们化“群体”为“个体”的能力。

“原来如此。与红之骑士团相比，部队整体的行动确实更洗练。我看了也觉得一目了然。”

“嗯。不过这世上有意思的就是强大会与弱点联系在一起。”

““弱点？””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话一出口不由看向彼此，结果又立刻错开了视线。克劳迪娅假咳一声，开口道：

“请问弱点具体是指什么呢？我丝毫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破绽啊……”

“我的想法和克劳迪娅中尉一样。我实在很难想象那种阵型被轻易击破的样子。”

“哼嗯~。你们两个是这样看的啊。”

“在少佐看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嗯，我觉得天阳骑士团太过习惯集团作战了。所以一旦失去了部队的指挥官，他们很难做到随机应变。”

“也就是通过袭杀军官的方式扰乱他们的指挥系统吗。奥莉薇娅的意思是说这样就能让我们走向胜利？”

“嗯，就是这样。”

奥莉薇娅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也跟着她蹲了下来。

“首先就照事前计划好的，让假扮成我的爱丽丝带三千人在右侧方佯动。当然要保证假扮的事不暴露给敌人。借这个机会，你们两人带两千人袭击敌军后侧。剩下的人和我一起从左侧发起攻击。”

接着又画出三个小圆，用树枝比划着冲向大圆。

“另外需要将我们的作战计划告诉第二军。第二军的将领看样子挺优秀的，在我们牵制敌军的时候应该可以重整部队。你们觉得这样如何？”

“如果顺利的话就能全方位地攻击敌军吗……很不错。”

阿什顿看着地上的图嘀咕道。

“我也没有异议。”

克劳迪娅连连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赶紧派传令兵去跟第二军联络吧。我们也要开始行动了哦。”

““遵命！！””

两人同时起身敬了一礼。

奥莉薇娅下达了命令后，作战正式开始了。

帕特里克军大营

看到部队的喧嚷声一浪高过一浪，帕特里克不快地咂了咂嘴。

突然出现在山丘上的银发少女。身着漆黑铠甲，从容而悠然地俯瞰着下方的平原。在她身边还竖着一面两把镰刀交叉在骷髅头后面的黑旗。

任谁都看得出，那便是帝国如今的头号威胁，传闻中的死神奥莉薇娅。

“阁下，那是——”

“还用说吗。会打出如此不祥的旗帜的人也就那么一个了。”

帕特里克的语气充满了厌恶。

“果然是死神奥莉薇娅……”

说着，亚雷斯额上冒出了冷汗。

隶属于第七军的死神奥莉薇娅会出现在中央战线，这是帝国方面始料未及的。帕特里克也看过在一部分将官间有《死神回忆录》之称的吉埃尔的报告书。

她是个将红之骑士团玩弄于鼓掌，甚至重创罗泽玛丽的恐怖对手。不过反过来想，这也是葬送死神奥莉薇娅的绝佳机会。

“亚雷斯，联络克里斯托弗少将。让他带七千天阳骑士去对付死神的部队。”

“七千！？我军麾下的天阳骑士总共不过一万啊。”

亚雷斯目瞪口呆。足见帕特里克的命令多么异于常理。

“没错。对付死神和她的部队绝不可掉以轻心。集天阳骑士的全力，务必要将她钉死在山上。”

“可是第二军还没有溃败。如果在这时候调走全部骑士的话……”

虽然没有明言，但亚雷斯显然不赞同帕特里克的方案。

“不服吗？”

“……恕属下斗胆。”

“不必担心。只要我们率余下兵力歼灭第二军就够了。”

“这属下不能同意。就算第二军已山穷水尽，阁下自身的安全也很难保障。”

亚雷斯的意思帕特里克很清楚。一如所言，他担心的是主将的人身安全，如果有什么万一使自己丧命，部队很可能一溃千里。

纵观古今，失去司令官的军队注定与胜利无缘。去年奥斯本特大将被杀后，南部方面军的瓦解就是典例。身在副官之位，亚雷斯忧心此事自是理所当然。

“你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那我反过来问你，安全无虞的战斗真的存在吗？”

帕特里克嘴角轻扬。

“唉……虽然我多少有些自觉，不过阁下也相当坏心眼啊。我就直说了吧，这样的歪理是没用的。”

亚雷斯心忧如故，这时，一名亲卫队士兵大步走上前来。是亲卫队长齐格哈特大尉。

“亚雷斯少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大可放心，如果阁下到时真有危险，自有亲卫队舍命保护。”

齐格哈特话音刚落，一旁的亲卫队纷纷屈单膝跪地。

“就是这么回事了。再说我还有这把剑在，自己的性命还是护得住的。”

说着，帕特里克痛快地拔出腰间的曲刀，高举起来示予亚雷斯，刀刃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据将这把艺术品般的武器卖给帕特里克的商人说，它是许久以前从其它大陆流传至此的绝世宝刀。不同于一般的双刃刀剑，帕特里克这把是单刃刀不说，刀身还向前弯曲。

难怪商人如此夸口，这把刀确实极其锋利，帕特里克当场看中，花大价钱将它买了下来。

亚雷斯盯着帕特里克手中的剑，感到目眩的他遂立正敬礼：

“我明白了。阁下一旦做好决定，不管怎么劝都没用。我这就去联络克里斯托弗少将。”

“不知道死神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你记得告诉他千万不能大意。”

“遵命！”

佯动部队大营

看到天阳骑士团的动作，爱丽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帮人误以为我是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急冲冲地杀过来了啊。真是的，我跟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就那么像吗？呵呵。”

在忍俊不禁的爱丽丝身旁，站着一个抱起双臂紧盯天阳骑士团的金发碧眼的男子，他便是爱丽丝的哥哥，卢卡斯少尉。卢卡斯一脸无语地同爱丽丝说道：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大敌当前真亏你还有心思在那儿笑。对手可是帝国三将麾下的天阳骑士团啊，跟我们平时对付的山贼可不是一个概念。再说了，你明明比人家大五岁，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姐姐大人’的，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说完，卢卡斯刻意伸出手想要摸爱丽丝的额头。

爱丽丝气冲冲地拍开了他的手。

“你好烦。这些怎样都好啦。你倒是别在这愣着赶紧准备迎击啊。”

被奥莉薇娅托付了重任的爱丽丝此刻可谓是心潮澎湃。这种感觉是为之前守卫城镇驱逐盗贼的时候所不曾体会过的。

在此次作战中，自己能够吸引何种程度的敌军是决定胜败的分水岭。据此可以说爱丽丝责任重大。假扮成奥莉薇娅的自己可谓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想到这里，爱丽丝攥紧了拳头。见状，卢卡斯向她投以怀疑的目光。

“……干嘛？被我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了？”

“我说你啊，该不会是有‘这场战斗的胜负取决于我’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吧。”

“啧！”

“猜中了吗……该说是你的想法太好懂了还是怎么、你就一个大头兵还想当指挥官了不成？”

“想一想又不会少块肉！”

“你充其量只是奥莉薇娅少佐的替身。仅此而已。还有我是你的长官，别因为你是我妹妹就没大没小的，不成体统。”

卢卡斯以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说道。虽然很烦人，但他说的没错。不过虽然没错，爱丽丝接不接受就是另一码事了。

爱丽丝不忿地啧了一声，随后故作恭敬地敬了一礼。

“遵命！属下方才多有冒犯了，还望卢卡斯少尉大人有大量。那么请容属下斗胆进言。您能不能赶紧迎击。”

说着，爱丽丝伸出食指指向了天阳骑士团。身后的士兵们听了都憋起了笑。与此同时，告知敌军进入射程的号角声响起。

“你这家伙……”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算了。——弓兵部队三段齐射。长枪兵解决漏掉的敌人。我军在上，敌军在下。要最大限度地活用地利。”

“““得令！！”””

“还有，千万注意不要让这个蠢女人的身份暴露。”

“给我等等，臭老哥！说妹妹是蠢女人也太过分了吧？”

卢卡斯无视了爱丽丝的抗议，抬起左手送出信号。准备就绪的士兵们一同用斧子砍断了绳索，一批木桩由此滚落山坡，直奔天阳骑士团而去——

第二军大营

奥莉薇娅率部队在山丘上现身之后，天阳骑士团的士兵基本都调转了前进方向。看到这一幕，布拉德才认识到自己先前的错误。

看来帝国军对奥莉薇娅个人的重视程度远在自己想象之上。虽说在战场上得到的情报总是比较琐碎，但看来自己还是嫩着呢，布拉德不禁苦笑起来。

“阁下，奥莉薇娅少尉的传令兵来了。”

利泽的话打断了布拉德的思考。

“报告长官，在山丘那边布阵的部队是伪装的。”

“伪装？这是怎么回事？”

“是，属下这就开始说明。”

传令兵接下来的话令布拉德大感惊讶。他以为是奥莉薇娅的人其实是替身，本人此时正带兵埋伏在另一侧的山丘下。

“咦！？”就连利泽也难掩心中的惊讶。不仅如此，余下的部队还在等待时机，准备从敌军的后方以及侧面发动突袭。

顺带还要求第二军在奥莉薇娅的部队吸引敌军注意的期间重振态势，并配合发动反击。布拉德确信如果计划进展顺利，就能对敌军构成包围，即便己方是以寡击众也有胜算。

望着骑在马上潇洒离去的传令兵的身影，布拉德对利泽说道：

“你听到了吗？真亏奥莉薇娅少佐敢要我在他们吸引敌军的时候重整阵型啊。甚至还要我发动反击。真是推来了一个大难题。”

“呵呵。是因为她觉得阁下有这个能力吧。奥莉薇娅少佐的判断非常正确。”

“非常正确……？我倒是想不到有什么根据能证明它的正确性。”

“根据？当然有了。”

利泽自信满满地答道。布拉德对她这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嘿诶~，明明本人都说了没有任何根据？”

“是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原来如此。你这话有点道理。那能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吗？”

“因为我相信阁下一定能做到。”

利泽凝目注视着布拉德，语气十分坚定。布拉德逃也似地扭过头，挠起脑袋说：

“——总而言之，看山丘上部队的动作，这帮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兵得到了很好的统率啊。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奥莉薇娅少佐确实有真本事不假。”

“奥莉薇娅少佐的作战已经开始了，我们可不能落于人后。”

“说的没错。好歹也是第二军的指挥官，可不能拖了心高气傲的部下的后腿……利泽大尉。”

“一面将伤员收入内侧，一面摆下方圆阵。”

布拉德苦笑一声，继续道：

“对的。就这么办。”

因为奥莉薇娅的介入，弗莱佩克高原一战步入了终局。

克劳迪娅奇袭部队

得到奥莉薇娅命令的克劳迪娅与阿什顿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顺利绕到了帝国军的后方。

“唔、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山丘上的战况令阿什顿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面对只有三千兵力的佯动部队，天阳骑士团几乎倾巢而出。奥莉薇娅在他们眼中威胁之大由此可见一斑。尽管克劳迪娅十分看不惯死神这个异名，但能吸引到如此众多的敌人，她也不得不承认阿什顿计略的成效。

可事实上奥莉薇娅并不在那里。虽说爱丽丝多少有些剑术手腕，但终究只是穿了同样铠甲、染了同样发色的普通士兵。

“也是拜阿什顿准备了那么张扬的旗帜所赐。即便佯动部队占据地利，面对两倍以上的天阳骑士团也撑不了多久的。而且替身的事随时有可能暴露。你打算怎么办，参谋大人。”

听了克劳迪娅的调侃，阿什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死神这个异名的影响力远在想象之上。不过——”

“拜此所赐，敌军中枢的防卫力量薄弱了许多。对吧？”

阿什顿一时瞪大了双眼，接着嘴角一扬。虽然怎样都好，但克劳迪娅不禁觉得，像阿什顿这样与骄矜的笑容如此不搭调的男人实在是少见。

“克劳迪娅中尉也真是坏心眼啊。你都知道了还拿我开涮。”

“这一次只是你的误算碰巧引来了更好的结果罢了。这点你可要记牢了。”

阿什顿是个关注自己身边的事物更甚于关注自己的人。而这种人在战场上往往短命。何况他连剑都使不好。所以克劳迪娅必须要经常提醒他。

插图7

“没关系的，我还没那么自恋。”

“那就好。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会很严苛，不过只能让佯动部队努力撑一会儿了。这样正好给我们省去了袭杀军官的功夫。我不觉得奥莉薇娅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么我们也不能再磨蹭了。一口气冲上去吧。”

克劳迪娅转向身后高高举剑，同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喊道：

“我们部队接下来要强袭帝国军后方。敌军主力与佯动部队交战的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诸位当如狮子奋迅般一展身手。”

“““得令！！”””

士兵们纷纷举起拳头应道。

在克劳迪娅的号令下，由两千士兵组成的步兵大队开始了对敌军中枢的冲击。

奥莉薇娅奇袭部队

看到佯动部队的遭遇，奥莉薇娅叹了口气，将望远镜收回了腰包。就像Z曾经教给自己的那样，战争是动态的，不可能一切进展都如自己所想。

在她身旁，同样用望远镜观察战局的金发紫眸的男子——埃伯因准尉深感意外地说：

“这个状况在意料之外啊。”

“嗯，看来天阳骑士团几乎倾巢而出了。这也没办法，谁让战争是动态的呢。拜此所赐，好不容易制定的作战计划也打水漂了。帝国军就这么想杀我吗？我可真是有人气啊。啊哈哈。”

奥莉薇娅大大咧咧地笑道，而埃伯因则面露苦笑。

“这样的人气很危险啊。换了我绝对吃不消的。不过这样一来，敌军中枢的防卫就薄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指挥佯动部队的卢卡斯哥哥，还有假扮奥莉薇娅少佐的爱丽丝姐姐处境就危险了。”

“埃伯因是爱丽丝的弟弟啊。”

“是啊，很遗憾……”

说着，埃伯因苦笑得更厉害了。虽然不知道遗憾在哪里，不过仔细一看发现他和爱丽丝容貌确实有几分相似。

明明是男性，埃伯因长得却和爱丽丝一样俊美。刚离开冥界之门的时候，奥莉薇娅眼中的人类基本都是一个模样，不过现在她已经能明确地加以区分了。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一旁的埃伯因时不时地偷瞄着奥莉薇娅。

“怎么了？”

“诶！？没、没什么……说、说起来，姐姐她没对奥莉薇娅少佐做什么失礼的事吧？我听说你们一起制作了旗帜来着。”

埃伯因有些心虚地询问道。奥莉薇娅歪了歪头：

“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哦。我们聊得可开心了。——啊，她说自己的弟弟十二岁了还在尿床，原来就是说埃伯因啊。”

“——！那、那个臭老姐。真是口无遮拦。请、请您忘了这码事。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嗯……啊！说起来，她有时候会死盯着我看，这个算吗？”

埃伯因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果然啊……请不要在意。她那是犯病了。”

“我并没有在意啦，话说那是病吗？有找医生治疗吗？”

在宴会的席间与奥莉薇娅聊天的爱丽丝完全不像是得了病的样子。不如说，她活泼得令人困扰。

不过奥莉薇娅从书本上学到，人的病是多种多样的。乍一看下非常健康，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

“不是，这个嘛，如果是那种寻常的病，倒是还有救……可她的病找医生是绝对治不好的。”

埃伯因目光游移。到最后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奥莉薇娅没能听清。

“不是寻常的病？是书本上没有记载的病吗？”

“与其说是书本上没有，倒不如说还是不要打听为好。您还是不要知道了。请奥莉薇娅少佐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这样啊。我知道了。”

既然对方说了不要打听，那就这样吧。这世上有好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比方说本以为是妖精珂美特修好了坏掉的灶台，可实际上却是Z用魔术修好的。

奥莉薇娅正回想着令人怀念的往事，一名传令兵喘着粗气跑了过来：

“克劳迪娅中尉率领步兵大队开始攻击帝国军后方了！”

“我知道了。不愧是克劳迪娅，动作很迅速啊。”

奥莉薇娅钦佩地说，对此，埃伯因表情微妙。

“我们也行动吗？”

“是的。毕竟拖太久的话佯动部队会被干掉啊。”

“那么要何时行动呢？”

“我看时候到了就会下达指示。埃伯因要做好准备。”

“遵命！”

作战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克劳迪娅等人的奇袭应该已经动摇了敌军，不过他们的兵力只有两千。要让这场奇袭在战术上摘获胜果，准确地把握状况自不必说，关键更在于战斗的“呼吸”。

奥莉薇娅一边回忆Z的教导，一边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克劳迪娅奇袭部队

突袭开始后约三十分钟。

克劳迪娅率领步兵大队奋勇作战，敌军顿时乱了阵脚。

“哈啊、哈啊……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也不见天阳骑士团的影子。”

有些疲惫的阿什顿感慨道。在他身边始终有一批精兵护卫，这些人都是克劳迪娅亲自挑选出来的。

作为第七军的头脑，阿什顿必须要得到妥善的保护。

“不要大意。”

克劳迪娅简短地告诫一声，接着命令部队继续挺进。号角声高鸣，地动般的声响支配了战场。

敌军迫于己方的气势节节后退，但一名身材魁梧的帝国士兵的出现令战况为之一变。那名士兵挥舞着一根黑色大棒，好似狂风骤雨般横扫了一个又一个己方士兵。帝国士兵见状大受鼓舞，欢呼声不绝。

（不妙。这样下去会让帝国得势的……是时候试一下那招了。）

克劳迪娅一面命部队暂且后退，一面亲自出马同那名浑身是血的帝国士兵对峙。

“你这样的小姑娘也敢来做我的对手？……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男人表现得很是不屑，接着甩了甩武器上的脑浆。

“叫的倒是挺欢。你就乖乖做我的垫脚石吧。”

“垫脚石？你什么意思？”

克劳迪娅俯下身，没有再理会对手的问题。她将自己想象为一根无限紧绷的线，准备行使曾经为自己所忌讳、排斥的内在的力量。

解放所有的力量，一往无前。

——天授眼·迅足术。

“嗯——？”

男人惊讶地回过身，结果侧腹突然开了个口子，鲜血和脏器稀里哗啦地从里面流了出来。

“啊哇啊啊啊啊。”

男人流着泪跪倒在地，拼命地捂着肚子，不久便断了气。

（果然没法做到少佐那样直接腰斩啊。我还需要继续精进才行。）

只见阿什顿目瞪口呆地指着克劳迪娅，不光他，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差不多。

克劳迪娅没有在意，将剑指向前方，命令部队继续攻击。

帕特里克军大营

帕特里克出动主力部队后过了两个小时。期间一直没有放缓对濒死的第二军的进攻，但始终没能决出胜负。面对殊死抵抗的第二军，帕特里克产生了些许焦躁。

“……真是顽强啊。”

“敌军展开了方圆阵，看来是彻底转入守势了。”

“这种事一看便知。可防御归防御，死掉的士兵是不可能复生的。一定会有防御薄弱的位置，将主攻方向对准那里。”

“话是这么说，敌方将领也是把好手，没那么容易……”

见亚雷斯面露难色，帕特里克叹了口气，拿着望远镜望向了一边的山丘，看到天阳骑士团渐渐占据了上风。

克里斯托弗干得不错，没让帕特里克失望。

（看来就算是死神面对八千天阳骑士也感到了棘手。这边的骑士几乎倾巢而出，不能做到这样可就麻烦了。）

松了口气的帕特里克转而开始思考击溃第二军的办法，这时他注意到后方部队陷入了骚乱。

在帕特里克将目光投向后方的同一时间，一名传令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报、报！我军后方遭遇奇袭！敌军气势正盛，直扑大营而来！”

“从后方来的！？数量呢？”

“两千上下！”

“两千？——这样啊，恐怕是死神的别动队吧。耍些小把戏。”

帕特里克不由自主地折断了手中的指挥棒。在齐格哈特的号令下，亲卫队迅速围在了帕特里克的身边。

“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对方该不会是料到我们会派出全部骑士，才事先将部队分成了两股吧？”

听到亚雷斯的疑问，帕特里克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恶魔的——不对，在这个场合，应该说是死神的智慧才合适吗。”

“我们该如何处置？”

“不用慌。把剩下的骑士调去迎击。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我天阳骑士团引以为傲的铁壁防御。”

“可这样一来我军中枢的防卫就更……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

被帕特里克瞪了一眼，亚雷斯咽了口唾沫，立即着手传达命令。不多久，数量逾千的天阳骑士团便被调往了后方。

自这之后不到半小时，新的报告令帕特里克怒不可遏。

“你说死神在我们左面！？”

“是的！她像砍瓜切菜一样往这边杀过来了！”

“不得胡言！死神不是被天阳骑士团压制在了那座山丘上吗！”

帕特里克指着山丘大喊，唾沫星乱飞。但传令兵并没有被吓倒，甚至凑上前再三强调：

“可、可是她一头银发还穿着黑色铠甲。跟传闻中的死神一模一样！更、更何况她能一刀将人砍成两段，不是死神还能是谁！”

传令兵面色发青，甚至忘了对长官使用敬语。本来应该会有人出面叱责，但传令兵报告的内容已经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想说这世上有两个死神不成！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帕特里克激动地喊道，与此相对，亚雷斯冷静地说：

“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

“理由！？什么理由！别卖关子赶紧说！”

“来我们这边的才是本尊，而山丘上那个是替身。”

“本尊和替身……”

“到头来，我们是被死神玩弄于鼓掌之中啊。”

亚雷斯自嘲着笑了笑。帕特里克哑口无语，恰逢此时，传来士兵们悲痛的叫喊声。

帕特里克看向声音的源头，在那里，一名银发少女与飘洒的鲜血共同现了身。少女的右手中握着一把笼罩漆黑雾霭的黑剑，铠甲上印着极为不祥的骷髅头与镰刀的纹章。

看到少女的身姿，传令兵惨叫着逃离了现场。

“终于到了！”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环顾周围。这样子有如一个搜索可怜猎物的捕食者。至少帕特里克是这种感觉。

“保护阁下！”

齐格哈特怒吼一声，亲卫队纷纷拔剑向少女砍去。少女就像清风吹拂下的花朵，优雅地避开了所有的攻击，同时毫无慈悲地、冷酷而凶狠地斩断了卫兵的首级。

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挥出的一道道剑闪，甚至不给亲卫队的士兵发出悲鸣的机会。血沫如雪花般飞溅，在场的士兵纷纷变作尸骸倒毙。

等到少女的动作停下来时，亲卫队已再无半个活口。

至于在须臾之间打造出一片地狱的少女本人，明明进行了那样剧烈的活动，脸上却不见一丝疲倦之色。

“这、这个怪物。”

亚雷斯不禁骂道，奥莉薇娅看向他说：

“不是怪物，我的名字叫奥莉薇娅。——总觉得这句话很久没说过了呢。最近大家总是叫我死神来着。啊！我不讨厌死神这个称呼，所以你大可这么叫我哦。”

称名奥莉薇娅的少女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呈现于眼前的超人剑技无情地诉说着她才是真正的死神的事实。

“阁下，请您马上离开这里。我会为您争取一些时间。”

“亚雷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帕特里克平静地说。亚雷斯瞪大了双眼：

“阁下……”

“你也看到她的剑技了吧。连手腕一流的亲卫队在她面前也只有被屠宰的份儿。”

“那就依靠数量来……”

“没用的。普通的士兵不管来几个，哪怕几十个都挡不住她。她跟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

怪不得她能重创罗泽玛丽。帕特里克本来对自己的剑技有十足的自信，但那种自信转眼间就被奥莉薇娅连根拔起。

能以一己之力挡住死神的，恐怕只有统率苍之骑士团的菲利克斯了吧。帕特里克如此推测到。

“那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亚雷斯的声音阴沉了几分。他双肩的颤抖显然不是因为对少女的恐惧。

帕特里克见状苦笑道：

“别急着下结论嘛。当然还是要抵抗的。”

说着，帕特里克拔出了腰间的曲刀。几乎同时，亚雷斯也拔出了佩剑。

“那么请让我为阁下略尽绵薄之力。说来惭愧，之后的事只能全托付给格拉丁元帅了。”

“亏我还在军事会议上夸口，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实在抱歉，黄泉路上你就陪我走一程吧。”

“遵命。交给属下好了。”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你们聊完了吗？”

“嗯，让你久等了。”

“我姑且问一下，你们要投降吗？我跟红之骑士团的人也说过，只要投降，我就不杀你们。”

奥莉薇娅的劝降令人十分意外。事已至此，她显然没必要说些虚言，也正因此，帕特里克才难掩惊讶。

“那么我反过来问你，红之骑士团接受劝降了吗？”

“没有哦。”

奥莉薇娅摇了摇头。帕特里克嘴角一扬，说道：

“那天阳骑士团当然也不会接受了。”

“这样啊。那就杀掉好了。”

亚雷斯从奥莉薇娅正面刺出一剑，势如裂帛。奥莉薇娅轻而易举地打落了亚雷斯的剑，接着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腹部。亚雷斯吐出一口黑红的鲜血，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岂止如此，亚雷斯甚至顶着剑刃迈步上前。

“咦？”

奥莉薇娅见状大感不解。终于，亚雷斯来到奥莉薇娅面前，用力抱紧了她的腰，拼命喊道：

“趁、趁现在！连我一起刺穿！”

“干得好！”

帕特里克将曲刀水平架好，使出浑身解数刺出一剑——

“嗯，原来是舍身攻击啊？想法倒是不错，但如果要压制我的话，你还需要好好锻炼锻炼才行。”

奥莉薇娅左手边是脖子被掐断，翻着白眼的亚雷斯，右手中的黑剑则深深地贯穿了帕特里克的胸口。

“亚、亚雷斯……抱歉。”

全身脱力的帕特里克瘫倒在地。在视野渐渐染黑的过程中，他听到了奥莉薇娅喜悦的声音。

其内容是：

“刚才我一直有些在意，总觉得你的武器样子很稀奇啊。能给我吗？”

然而帕特里克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回答奥莉薇娅的问题了。

Ⅵ

克里斯托弗军大营

克里斯托弗少将率领的天阳骑士团起初因为地理条件的劣势而居于守势，但随着两军距离的缩短，天阳骑士终于得以发挥真正的力量。

其间，副官马斯卡拉大尉蹙眉说道：

“阁下，死神的部队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善战啊。虽说有两倍的兵力差，但这样也太让人扫兴了。我真不懂红之骑士团怎么会败给这样的军队。”

“你也这么觉得吗？”

“是的。”

“实际上我也这么想。他们的态度过于消极了。说到底，死神也没有在前线现身。真是奇怪。”

据传死神是会积极上战场杀敌的指挥官。

可是自两军交战以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死神不仅没有来到前线，甚至连个影子都没见到。起初怀疑有诈的克里斯托弗处处小心，但到了这时候他实在是坐不住了。

“克里斯托弗阁下，我们应该一鼓作气发动进攻。”

“没错。既然死神不能行动，我们就该抓住机会。”

众将官皆心焦气躁，纷纷提议加强攻势。克里斯托弗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士气，遂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然而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为在场众人送来了噩耗。

“你说什么！？帕特里克中将被杀了！？”

“是的……败在了死神手下。”

“死神！？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对付死神吗！”

克里斯托弗向传令兵逼近，而在场将官心中的动摇比他更甚。光是帕特里克被杀这一点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更诡异的是死神居然还有两个，简直是荒唐无稽。

“具体原因不明，但死神的出现是事实。濒临崩溃的第二军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现在大部队已经溃败，再过不久……再过不久死神也会来到这里。请尽快……组织撤退……”

说到这里，传令兵吐血不止，当场倒地。背上中了好几箭的他很快就断了气。

众将官正疑惑不解之际，克里斯托弗起初的疑问倒是冰消瓦解。

作战态度消极的敌军部队。

始终没有来到前线的死神。

（是这么一回事吗……）

自觉滑稽的克里斯托弗没能忍住笑意。部下们纷纷用复杂的表情看向他。

“看来我们是被一个冒牌的死神绊住了啊。”

“冒牌的……那么与我们作战的到底是？”

“想必只是诱饵部队吧。我们不仅中了敌人的诡计，还磨磨蹭蹭地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哈哈哈，真是难堪。”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更不能浪费时间了。在遭到夹击之前尽快撤离吧。”

马斯卡拉的建议确实为兵法常道。那毫无余裕的表情是事态紧迫最好的雄辩。不过就此撤退的话实在让克里斯托弗咽不下这口气。作为武家名门、拉普塔家的当主，克里斯托弗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让部队摆下锋矢阵，对敌军实行中央突破，而后顺势脱离战场。顺便取下冒牌货的首级当赔礼。”

“中央突破倒是没有问题，可事到如今就算取下冒牌货的首级也无甚意义。我们应该专心撤退才是。”

马斯卡拉的谏言在克里斯托弗看来只觉得多余，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被敌人玩弄至此，若不能报一箭之仇，我拉普塔家还有何颜面立于世。听明白了就快去。”

“……遵命。”

佯动部队大营

天阳骑士团将阵型改编为锋矢阵后，以破竹之势猛攻己方中央。在大营处看到这一幕的爱丽丝，同一旁拼命下达指示的卢卡斯搭话道：

“看来他们得到主力部队被击溃的消息了啊。”

“——应该是了吧。对方打算一口气突破我们的拦截撤离战场。明明再多拖一点时间就能和其他部队一同夹击了，真是可惜。”

卢卡斯不悦地啧了一声。这样子实在不像平常那个冷静处事的哥哥，看来情况确实非常紧急。

虽然序盘的战斗比较顺利，可现在己方已完全处于劣势。虽说有兵力上的差距，但发动猛攻的天阳骑士团竟完全克服了地形的不利。

再这样下去的话，佯动部队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哥哥，在奥莉薇娅姐姐大人赶到之前，我会想办法吸引敌人的注意。”

“别做傻事。你的身份一旦暴露，转眼就会没命的。”

虽然说的话不怎么中听，但卢卡斯的目光显然是在担心爱丽丝。

爱丽丝刻意耸了耸肩，说道：

“哥哥也知道我的剑术怎么样吧？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干掉的。再说，就算我真的死了，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一定会帮我报仇的。——我过去啦。”

“喂、喂！？”

爱丽丝没有理会卢卡斯的制止，拔剑冲了出去。

在率军撤离的路上横扫了一个又一个敌兵的克里斯托弗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着漆黑铠甲的银发女性。女性也注意到了克里斯托弗，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阁下。”

“你不用在意，继续带部队撤离。可别被追兵追上了。”

克里斯托弗一剑砍翻了另一名袭来的敌兵，边甩去剑上的血迹边催促马斯卡拉继续撤退。

“可是……”

“不必担心。如果是本尊就算了，这不过是个冒牌货，难道你觉得我克里斯托弗·拉普塔会输？”

“断无此意……那么之后再见。”

马斯卡拉从女性身旁跑了过去，但女性没有在意。在双方进入彼此攻击范围的瞬间，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剑与剑又数度交错，最后双方共同拉开了距离。

“嘿诶，区区冒牌货，没想到还有两把刷子。”

“什么啊，果然暴露了吗。”

女性一脸陶醉地捋起银发，露出挑衅的笑容。

“不过你可真是将我们狠狠地戏弄了一番啊。拜此所赐我们竟落得个夹起尾巴逃跑的下场。至少作为赔礼，你的首级我就收下了。”

“噗噗！”

“……有什么好笑的？”

如此哂笑令克里斯托弗极为不快，出言询问后，女性一脸拿你没办法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好歹也是天阳骑士团的指挥官吧？”

“那又如何？”

“不是，虽然你刚才高高在上地说了一通，可归根结底不就是受骗之后血气上头了吗？你就这么气不过，非得砍下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的脑袋才过瘾吗？相比之下我家哥哥都比你强上几分。——简直了，真是个狭隘的男人。”

说完，女性用怜悯的目光看了过来。克里斯托弗还从来没受过这等侮辱。说到底，从来就没有人敢在克里斯托弗面前如此鼓唇弄舌。

“——你胆子不小啊。”

克里斯托弗攥紧了剑柄，力度大到仿佛要将指甲嵌进去一般。

（糟了。我是不是得意忘形说得太过火了？这么下去真是不太妙啊。）

男人的面相有如恶鬼，发了疯一般连劈带砍。而且每一击的力度都震得爱丽丝头皮发麻。虽然现在还能勉强接上几招，但爱丽丝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赌一把。）

爱丽丝暂且拉开距离，从腰间抽出匕首丢向男人的面门。

“雕虫小技。”

男人将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挡开了袭来的匕首。爱丽丝揪住这个空隙冲上去对准他的侧腹挥出一记横斩。

刹那间，爱丽丝看到了男人嘴角的邪笑。很快，她就切身领会了其中的理由。

“咕……”

不觉间，男人抽出一把短剑挡住了爱丽丝的攻击，同时将长剑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大腿。

“哈哈……你看起来相当痛苦啊。怎么样？嘿。”

男人一脸得意地抽出了剑，使得爱丽丝腿上鲜血四溢。袭来的剧痛令爱丽丝难以站稳，一屁股跌倒在地。

“好了好了。亏你在那儿大放厥词，结果也就这点能耐啊。剑招倒是不错，只可惜终究是绵软无力的女人的剑罢了。”

男人俯视着爱丽丝，夸耀起了自己的胜利。与此相对，爱丽丝一脸轻蔑地看着他。直到最后她都要贯彻自己的风格，绝不会哭着求饶。

“不过是打败了一个女人，你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别啰啰嗦嗦的，赶紧给我个痛快行不行。你身边人就没说过你一点不像个男人吗？”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那就成全你。”

男人缓缓地举起了长剑。

（对不起，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

爱丽丝平静地阖上了双眼。

然而斩首的冲击迟迟不至。感到疑惑的爱丽丝稍稍睁眼——结果看到一名银发少女挡住了男人的剑。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

“抱歉啦。我来迟了。”

奥莉薇娅先是笑了笑，接着扭头不解道“嗯？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爱丽丝正沉浸在满满的幸福感当中，却被从旁跑来的一名金发男子打断了。

“呼。太好了，总算是赶上了。你别乱来啊。”

“啧！我还想是谁，原来是埃伯因啊。谁允许你来破坏我的幸福了！”

“姐姐，算我求你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犯病了。”

埃伯因重重地叹了口气，另一边，被奥莉薇娅挡下了剑的男人嗤笑道：

“你就是真正的死神奥莉薇娅吗……原来如此，跟那边的冒牌货确实不可相提并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这样吗？——算了，这都无所谓。比起这个，埃伯因，能麻烦你照顾爱丽丝吗？”

“遵命！”

“呵呵。无所谓吗……能在这里遇到本尊也是命运的指引。赌上拉普塔家的名誉，我克里斯托弗今天定要宰了死神奥莉薇娅。”

克里斯托弗一个后跳拉开距离，随后将长剑与短剑交叉成十字形。看来这才是他擅长的剑术。

接着，尽管克里斯托弗对奥莉薇娅使出了比之前更猛烈的连击——

（啊哈哈！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果然厉害！）

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奥莉薇娅战斗的爱丽丝是如此陶醉，以至于忘记了大腿的疼痛。让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的克里斯托弗的攻击，奥莉薇娅只用一只手、一把剑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与自己战斗时气息始终如常的克里斯托弗，此刻却是汗流不止，上气不接下气。

爱丽丝对自己的剑技多少有些自信。可就是这样，她也无法想象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抵达奥莉薇娅的境界。

“话说回来，你的攻击好绵软无力啊。”

“哈啊、哈啊……你……你说我的攻击绵软无力？”

“嗯。一点力气都没有，你有好好吃饭吗？”

克里斯托弗听了这话，表情扭曲得不能更扭曲。爱丽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没笑出来。说女人的剑终究绵软无力的男人，现在却从与爱丽丝同样是女人的奥莉薇娅那里得到了一样的评价。再不会有比这更让人痛快的了。

“那个，我还要给爱丽丝疗伤呢，差不多可以下杀手了吧？”

“废话少说！！”

恼怒不已的克里斯托弗抬剑欲劈，与此相对，奥莉薇娅却甩去了剑上的血迹，而后就那么将剑收回了鞘中。

更有甚者，奥莉薇娅转过身，从容地走到了一脸讶异的爱丽丝面前。埃伯因见状惊慌失措，连忙将手伸向了腰间的剑。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

“不用担心。他已经死了。”

说着，奥莉薇娅从腰包里取出了止血药和绷带。就在她把话说完的同一时间，克里斯托弗的身体沿着正中线裂成了两半。

无论是爱丽丝还是埃伯因，都为眼前的异象惊得哑口无语。

第三卷 第四章 诺比斯会战

Ⅰ

断箭与折戟，弗莱佩克高原上血流成河，而西沉的太阳则令染遍全场的血色又深了几分。拍打着不祥的紫红色羽翼，成群的“喰尸鸟”盘旋于空中。在阴暗的树丛后，垂涎三尺的“夜眼白狼”陆续现身。

今夜它们一定能大饱口福吧。因为尸横遍野的大地于它们而言无异于一场盛宴——

击败了帕特里克率领的天阳骑士团后，奥莉薇娅等人很快就与布拉德合兵一处。在第二军将士的欢呼与赞赏声中率先走来的金发美女令利泽大感惊讶。

“好久不见了，利泽·布鲁森。自我们从士官学校毕业以来就再没见过了吧？”

“克劳迪娅·荣格！——可你不是在第一军吗？”

“一年半之前我被调到了第七军，现在是奥莉薇娅少佐的副官。”

“是这样啊……话说回来，克劳迪娅，你的语气是不是太见外了？明明我们是久别重逢。”

利泽不满地鼓起了双颊，克劳迪娅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这是当然。我是中尉，利泽是大尉，你是我的长官。”

“那这是长官的命令。像以前一样和我说话吧。”

利泽微微一笑，而克劳迪娅则皱了皱眉。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会耍小聪明。”

“你才是，还是那么死脑筋——”

说着，利泽看向克劳迪娅腰间的剑。

“——的剑术笨蛋呢。”

“哼，笨蛋两个字是多余的。”

两人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一同笑了出来，接着拥抱在一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她们两个是士官学校的同窗。看到两人相视而笑的光景，布拉德不禁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兰斯和林斯。

片刻的相拥后，利泽的表情重归严肃，向克劳迪娅鞠了一躬。

“多亏了你们，第二军才脱离了险境。实在是、实在是非常感谢。”

“快把头抬起来！帮助友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克劳迪娅的声音有些愤慨。利泽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半惊讶一半安心。

“呵呵。你认真的地方真是一点没变啊。怎么说呢，我放心了。”

“哼，不过几年的时间，人的性格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改变呢。”

克劳迪娅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利泽坏笑着捋起了耳边的头发。

“——打扰你们两个重逢真是不好意思，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听到布拉德的话，克劳迪娅连忙敬了一礼。

“失礼了！很抱歉我介绍的迟了，这位就是奥莉薇娅少佐。”

在克劳迪娅有些自豪的介绍下，一名身着漆黑铠甲的少女走上前来。铠甲上的纹样和那面黑旗上的相同、骷髅头与两把镰刀。为了一睹传闻中的少女之芳容而聚集过来的将官们莫不失声惊呼。

奥莉薇娅有模有样地立了个正，敬礼道：

“初次见面！下官就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少佐。”

布拉德一面暗自慨叹，一面回敬道：

“我是布拉德·英菲尔德中将。首先请让我为你们的援助表达感谢。”

“是！谢谢长官！”

“话说回来……明明替身就已经是个相当的美女了，想不到本尊更不得了啊。”

布拉德盯着奥莉薇娅看了起来，突然一股剧痛袭来。吓了一跳的布拉德往痛处看去，发现是利泽在掐自己的右手背。

“利泽大尉！？”

“奥莉薇娅少佐这么漂亮真是太好了呢。而且年纪还这么小。今后我可以称呼阁下为变态阁下吗？”

利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也不给布拉德辩解的机会，利泽哼了一声扭过了头。至于奥莉薇娅、

“是吗？——啊不对，请问是这样吗？”

她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作出否定，只是平静地编织话语。毕竟是这样的绝世美女，想必类似的称赞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吧，奥莉薇娅看上去不像是在乎自己容貌的样子，比起这些，更让布拉德在意的是——

“怎么？奥莉薇娅少佐不擅长说敬语吗？”

“……是的，总觉得有点麻烦。”

布拉德苦笑着询问道，相应的，奥莉薇娅回答时也是一脸苦涩。看来自己猜中了。

恐怕奥莉薇娅在军队这种重视纪律的环境中常常会感到喘不过气吧。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布拉德也一样。

一言以蔽之就是性格天生与军旅生活不合。

“奥莉薇娅少佐，不瞒你说，我也不擅长说敬语。所以跟我说话的时候放轻松就好。”

“诶？可以吗？”

“这样会让你更舒心不是吗？”

“——可是奥托副官告诉我，跟长官说话的时候必须要用敬语……”

或许是平日里一直被教训使然，奥莉薇娅绷着脸强调道“简直就像诅咒一样哦”。只要听口气就能体会到她的难处。确实，在军队里严禁对长官不敬。

虽然如此，但就像利泽刚才说的那样，是奥莉薇娅的部队挽救第二军于危难之间。考虑到这份恩情，敬与不敬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奥托副官？”

“你不认识奥托副官吗？就是一直摆出这种表情的人类哦。”

说着，奥莉薇娅摆出了一张扑克脸。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简直就像杰出雕刻家手下的雕塑。

“——啊啊，是说保罗老爷子身边的铁面男啊。这确实像是他会说的话，毕竟是个宛如行走的军纪一般的人。”

回忆着奥托的经典表情，布拉德如此说道。

“布拉德中将也这么觉得吗！？其实我一直都这么想了。”

奥莉薇娅猛地凑了过来，那双罕见的黑色眼眸兴奋地直闪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令布拉德不禁后仰。

“嘛，总之就是这样了。另外我这边也觉得怪麻烦的，就直接称呼你小妹妹了哦。”

“小妹妹吗……嗯，没问题！”

奥莉薇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眉头紧皱的利泽当场表示反对，主张这不成体统。

“嚯~，几个小时前还捏造军纪的是哪里的谁来着？我记得是什么副官可以拒绝长官的命令来着？”

布拉德坏笑着说。听罢，利泽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那可真是不像样啊。有这样乱来的人吗？”

能抵赖到这种程度也是了不起。连当时不在场的克劳迪娅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利泽耍这种把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布拉德重归正题：

“算了。那么关于接下来的问题，小妹妹的部队就暂时编入第二军旗下吧。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了啊。”

第二军余下的兵力大约有一万两千。

弗莱佩克高原的战斗虽然已经落幕，但并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为了更好地援助第一军，奥莉薇娅率领的部队必不可少。

虽然用了征求同意的语气，但在布拉德心里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

“没关系哦。”

奥莉薇娅点头表示了同意。布拉德见状也同她颔首。

“这就太好了。——另外，亚当少将。”

“在！”

“我拨两千人给你，你负责护送伤员回到王都。”

“是！请放心吧！”

亚当迈出一步，应答得很有气势。此人年届五秩，尽管没什么亮眼的表现，但却是个无论何种境况都能冷静处置的老成之人。事实上，第二军能在如此劣势下坚持到最后而不崩溃，其中离不开他的手腕。

万一溃逃的敌兵组织反击，他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剩下的人在完成整编之后即刻前去援助第一军。那么就到这里，去做好准备吧。”

宣布解散之后，众人纷纷回往自己的岗位。其间，布拉德叫住了与克劳迪娅一起离开的奥莉薇娅。

“小妹妹。”

奥莉薇娅转过了身。刹那间，布拉德迈出右脚上前一步，同时拔剑向奥莉薇娅砍去。两人之间恰好是必杀的距离。连飞燕都难逃一劫的布拉德的这一剑，杀向了奥莉薇娅的脖颈。

现场的气氛一时凝固，唯有直面攻击的奥莉薇娅平静地开口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抱歉了，突然冲你拔剑。”

布拉德苦笑着说，接着缓缓地撤下了在一纸之隔停住的剑刃。

“？”

奥莉薇娅一脸不解地歪了歪头，而后带着面露惊骇的克劳迪娅一起走开了。被奥莉薇娅那气定神闲的态度镇住的在场者们纷纷露出困惑的表情。

“阁下，你刚才那是……”

同样感到困惑的利泽询问道。布拉德竟对挽救了第二军的恩人以剑相向。她会有这种反应自在情理之中。

“抱歉吓到你们了。只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

“难道说……阁下是想测试奥莉薇娅少佐的实力？”

利泽用责怪的语气问道。布拉德将剑收回鞘中，耸了耸肩。

“是的。拜此所赐我算是明白了。难怪帝国军会对一名少女如此畏惧。”

“我没有见过她战斗的样子，具体不清楚……不过真有那么夸张吗？”

“你应该看到了吧。小妹妹她面对我的突然袭击，连动都没动一下。”

“当然看到了。可我以为是奥莉薇娅少佐没有反应过来……”

利泽的话可谓世之真理。

事发突然之际，人类往往很难来得及做出反应。刹那之间，心头产生的一抹空白让人需要时间才能采取行动。布拉德方才那一剑并没有放水，他相信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会在那一剑下毙命。

当然也有强者能当场展开反击。但奥莉薇娅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类型。

“不对。不是她当时动不了，而是她在一瞬间做出了没必要动的判断。”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小妹妹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把握了我的剑的动向。她很清楚地知道我的剑会在一纸之隔的地方停住。——这就是证据。”

布拉德撸起袖子，将左臂示予利泽。

“居然起了这么多鸡皮疙瘩……”

“你明白了吧。我的本能对小妹妹感到了恐惧。和她为敌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死神这个别名真是恰到好处。”

“阁下都不是对手吗？”

利泽的神情一反平常。既然战争是国与国的冲突，这种问题多少显得无谓，不过、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我毫无胜算可言。我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次元。”

布拉德如此断言道。利泽听了有些不能接受。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

“你能挺我我很感激，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真不知道她那个年纪，到底是经历了何种试练才会这样。”

布拉德点了根烟，与叹息一同吐了口气。

渐行渐远的奥莉薇娅的背影，在他眼中莫名高大了许多。

Ⅱ

科尼利厄斯元帅率领的第一军与格拉丁元帅率领的天阳骑士团对峙于诺比斯平原。双方投入的总兵力达八万。对王国军来说，这里是第五军覆灭的因缘之地，但对帝国军而言，正是这个地方赋予了自己转入攻势的契机。

因为可以料想的激战而被拔擢为中军指挥官的纳恩哈特准将摆下了全能的阵型。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在左翼的萨迪斯少将以及右翼的特拉维斯少将遭遇不测时能及时应对。虽然军阶低于其余诸将，但科尼利厄斯看中了纳恩哈特在耶利斯会战期间展现的智谋，命他统领中军，而他布下的阵型也证明了科尼利厄斯并没有看走眼。

为了掌控全局，科尼利厄斯率领一千士兵在后方扎下了小规模的营地。负责护卫他的是王国十剑的《第三剑》艾雷恩，以及《第七剑》卡特里亚在内的一干猛士，虽是如此，但对总司令、乃至统率整个王国军的元帅而言，护卫力量还是有些薄弱了。

不过并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反对。不如说，是众将官没有勇气对霸气缠身的科尼利厄斯发表异议。

当年之勇，岂言不复，驾临战场的科尼利厄斯已经完全变回了当年被唤作常胜将军的样子，下达命令时的眼神甚至让身旁的猛士们都为之战栗。

另一边，天阳骑士团布下了雁形阵。各部队摆开天守之阵，以万全之势展开了迎击。格拉丁的目的在于以强大的防御力抵挡对手的攻势，借机将敌军引入纵深阵地，揪住敌军疲惫的破绽予以包围歼灭。

格拉丁进一步将骑士团中攻击力最强的重装枪兵部队、“慧天狼”拆分成八个大队，配置在各个要处。

他们是格拉丁意在必杀的精锐，也是全能型的别动队，在摆开集团战法《天击之阵》时锐不可当。开战伊始便派出慧天狼，足以窥见格拉丁在此次战役中付诸的决心。

时值光阴历九九九年晚冬。

无边苍穹之下，两军将士浴血奋战。

被后世称为历史转折点的诺比斯会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天阳骑士团 大本营

“真是壮盛的军阵啊。”

奥斯卡感慨道。格拉丁看着第一军的阵仗，同他点了点头。

“不愧是常胜将军麾下的军队。一眼看去可谓滴水不漏。”

也正因此，格拉丁才觉得悲哀。就因为主君的差别，结果竟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相比于以贤帝之名威震大陆的拉姆萨，法涅斯特王国的阿尔冯斯王如今已被世人冠以了愚王之名。

考虑到他令延续了六百年历史的王国衰退至此，这也是当然的归结。开战之初，格拉丁还为帝国与狮子之国的战斗而感到热血澎湃，如今想来却只觉得滑稽不堪。

“虽然历史没有如果，但如果第一军能在开战之初就积极投入作战，战局恐怕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或许这就是天命吧，法涅斯特王国错失了时机啊。”

奥斯卡嘴角一扬。看样子，他似乎是和自己想到了一处，不过这时浮上格拉丁脑海的已是另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奥斯卡看过吉埃尔大佐的报告书了吗？”

“——您是说那个《死神回想录》吗？”

奥斯卡缓了一拍答道。

“没错。就是那个《死神回想录》。”

“当然看过……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想，王国本来早就该走上末路了。”

因为死神少女的出现，越来越多的将士殒命沙场。奥斯本特、乔治、利斯滕贝格等等久经沙场的强者都已撒手人寰。

如果说这一切都要归咎于死神，那未免太过草率，但帝国统一大陆的脚步确实有所迟缓。作为帝国军的最高统帅，格拉丁就算被指责为无能也无话可说，可帝国文官那边的口诛笔伐却迟迟不至。

并且帝国的二把手，文官系统的领袖塔鲁梅斯宰相也一直保持沉默，不曾追究过格拉丁的责任，实在令人生疑。

武官和文官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而居于两方顶点的格拉丁和塔鲁梅斯当然也不例外。正因如此，塔鲁梅斯的态度让格拉丁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去想死神的问题并没有意义。我们的敌人是常胜将军麾下的第一军。还是想想这一仗我们如何取胜吧。”

奥斯卡的谏言极为正确，格拉丁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死神固然了得，但常胜将军也不可小觑。哪怕是一点点的大意，都可能累及全军。”

奥斯卡也跟着颔首，不过死神的问题确实是当务之急，他进一步提议不如委菲利克斯以讨伐之责。对奥斯卡的提议，格拉丁并不意外，因为他早有此意。

在罗泽玛丽败阵的如今，能够对抗王国最强的死神的人，恐怕只有帝国最强的菲利克斯了吧。

格拉丁本来打算在击溃第二军之后再命令菲利克斯讨伐死神，却没有料到在那之前收到了亚斯特拉堡遭受奇袭的报告。格拉丁派菲利克斯去亚斯特拉堡只是以防万一，他做梦都想不到前来袭击的不是第七军而是一支神秘莫测的军队。

而且率领那只军队的还是行使神明力量的魔法士。格拉丁不禁暗自感谢自己的谨慎。菲利克斯若是再晚到一会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经过深思，格拉丁决定让菲利克斯继续驻守亚斯特拉堡一段时间。虽说那只神秘军队不会再来，但不能保证第七军不会趁此机会举兵来犯。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有菲利克斯在的话，对抗死神应该不成问题。

为免再有国家对帝国图谋不轨，格拉丁必须取得这一战的胜利。

“左翼方向，敌军步兵部队有突出部！”

接到士兵的报告，格拉丁奋力挥下指挥棒。

第一军 右翼

战斗开始后过了半天。

虽然打头进攻的右翼在天阳骑士团强大的防御力面前很是吃力，不过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乍一看下是王国军的优势，不过——

“这可不妙了……”

一头白发、身材瘦削的特拉维斯少将低喃一声。在他身披的红色披风上印着双头银鹰的纹样，这是王国武家最顶峰的“六花八叶”之一、梅亚家的象征。

在一旁向部队传达命令的副官、布拉姆中佐不解地看向特拉维斯。看来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有什么不妙的呢？”

“一切的一切都很不妙。我们现在面临被敌人包围歼灭的危机。”

“包围歼灭？——失礼了，在下官看来，只觉得是我军压制了敌军啊。实在不理解阁下的意思……”

布拉姆拉低了音调，仍是满脸疑惑。

“布拉姆中佐都看不出来吗。天阳骑士团果然是强敌啊。”

天阳骑士团时而应付己方的攻击，时而进行反击，巧妙地将己方引向了他们的纵深阵地。特拉维斯也是将偶尔产生的违和感的碎片合在一起，才得到了现在的结论。

而在最前线战斗的士兵、乃至指挥官恐怕丝毫察觉不到这点吧。若部队之间没有相当精妙的配合，那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而天阳骑士团却能如此自然地做到这点，所以特拉维斯才会称其为强敌。

（那么，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特拉维斯抱起双臂开始思索。生硬地撤军无疑是一着臭棋。如果敌人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便会一口气收紧包围网。可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最后也只有被包围歼灭一个结果。

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借助外力冲击包围网，然后自己这边看机会有序组织后退了。

（看来只能拜托他了啊……）

特拉维斯开始向一脸疑惑的布拉姆解释己方目前的处境。布拉姆的表情在途中产生了丰富的变化，最后一脸苦涩地说：

“可是纳恩哈特阁下现在也在与敌军交战当中。真的有余力派出援军吗？”

“要是他不能支援，那也简单，结果就是我们在这诺比斯平原殒命罢了。”

特拉维斯说的很是痛快，布拉姆不由绷紧了脸。

“不用担心。虽然大家都被他那张帅气的脸蛋和举止骗倒了，但事实上他可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在我看来，他和第二军的布拉德中将不相上下。再说了，他可是我们第一军的副官，肯定能做到的。”

特拉维斯以讽刺的语气如此说道，接着命令布拉德派人去给纳恩哈特送信。

第一军 中军

特拉维斯少将旗下的传令兵赶到与天阳骑士团激战正酣的纳恩哈特帐下时，已经是璀璨的骄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了。

“——特拉维斯阁下需要援军？”

“是的。我军有被敌人包围歼灭的危险。敌军的真意是将我们诱至纵深。万望您能尽快派出援军解围。——以上。”

“包围歼灭？”

卡特莉娜吃了一惊，她端起望远镜往右翼看去，随后不解地问道：

“不是我军压制了敌军吗？”

“是的，其实我也这么想……但特拉维斯阁下说，只要告诉纳恩哈特阁下，他自然会明白。”

两人一同看向了纳恩哈特。纳恩哈特告诉传令兵自己明白了，接着让卡特莉娜去联络帐下行动最为迅捷的迪克少佐。

卡特莉娜虽然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办了。

“——能请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一旁的传令兵也不解地跑开之际，卡特莉娜借机会询问道。

“我们这边也一样，敌人虽然摆下了雁形阵，但真实意图是想引诱我们深入。特拉维斯阁下中计了。”

“阁下您一开始就明白了吗？”

卡特莉娜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并没有。”

“可是您不是下令严禁部队深追吗？”

“交战之后我就觉得敌人的动作有蹊跷，所以打算观察一下情况。这种场合下，性格小心的人比较有利。”

特拉维斯会中计，原因多半出在性格上。喜欢积极进攻的特拉维斯和更青睐后发制人的纳恩哈特。在面对设下陷阱的对手时，特拉维斯会非常不利。不过能在被包围之前看穿敌人的策略，不得不说他的洞察力绝非泛泛。

“了解了，不过我们这边也无甚余裕啊。现在光是派出迪克中佐的骑兵联队就很吃力了。”

纳恩哈特迎战的是敌军的主力，卡特莉娜会觉得有压力自是理所当然。耍小聪明对天阳骑士团是不管用的。虽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但纳恩哈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科尼利厄斯真是给自己推来了一份严峻的任务啊。

“即使如此，能明白敌军的意图就是很大的收获。卡特莉娜去将这一点告知各部队的指挥官，另外再派传令兵去通知左翼的萨迪斯阁下。”

“遵命！我这就安排下去！”

在这之后，得到迪克少佐援助的特拉维斯在多少付出了一些牺牲的情况下成功组织了后退，并固守防御挡住了敌军的追击。

另一边，统领左翼的萨迪斯少将麾下各部队仅与敌军发生了小摩擦，这并非是因为他看穿了敌军的计策，而要归功于他那慎而又慎的性格。

等得知了敌军的意图后，他的作战更加保守，直接向各部队下达严命，如果擅自进军，无论获得何等战果一律严惩不贷。即便心急的帝国将领调动后备兵力发动猛攻，左翼仍然以不逊于天阳骑士团的防御力站稳了阵脚。

就这样，会战首日，两军始终旗鼓相当。

Ⅲ

第一军与天阳骑士团的战斗日益激烈。

“又有一波敌军从左中右方向发起突击！”

面对从三个方向袭来的骑兵部队，科尼利厄斯命各部队以大盾兵为核心摆下三角阵。遇到阻碍的敌军被迫分成左右两队。而在这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排成三列横队的弓兵。

弓兵对准上空将弦拉满。

“用四、二、四的十段齐射招呼他们。”

科尼利厄斯冷静地下达了命令。另一边、

“敌重装步兵现在压迫我军右翼！”

“联络慧天狼第五、第六部队，要他们把中军给我捅开个口子。”

接到情绪激昂的格拉丁的命令，部署在诺比斯平原西部的慧天狼部队采取了行动。他们充分发挥了强悍的突破力，对第一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就这样，十天过去，两军仍相持不下，战斗渐渐拖入了总力战——

第一军大营

因昼夜温差而产生的浓雾连日不散，其间，接到传令兵报告的纳恩哈特慌忙坐到了包括科尼利厄斯在内众将官齐聚的席间。

“敌军有什么动作吗？”

“是的。疑是敌军精锐的部队趁着大雾开始了前进。数量约四到五千。看样子是打算突袭我军左翼。”

听完纳恩哈特的话，坐在最上首位置的科尼利厄斯捋起了胡子。科尼利厄斯身上穿着从群雄割据时代陪伴自己至今的褐色战甲，无数伤痕诉说着他身经百战的过往，而挂在他腰际的则是冠名雷姆利亚的宝剑。

在过去，王国曾派兵攻打大陆南方的小国、雷姆利亚皇国。

当时还年轻的科尼利厄斯无往不利，最终擒获了统军出战的尤里皇子。

雷姆利亚皇国的皇帝、路德维希·冯·尤瑟四世为此手足无措。在四名皇子之中，尤里皇子年纪轻轻且才华横溢，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尤瑟拿出了数额庞大的赎金请求赎回尤里，却遭到当时的拉斐尔王断然拒绝。

然而雷姆利亚皇国的传国宝剑改变了拉斐尔的心意。据说那把剑是能斩断雷电的绝品。爱好收藏武具的拉斐尔表示，若尤瑟献出宝剑，便放尤里回国。尤瑟以为皇子的性命无可为替，加上休战的条件献出了宝剑。

在那之后，雷姆利亚皇国虽然得以从与王国的战争中脱身，却在几年后被他国攻灭了。当代国王阿尔冯斯对武具没有任何兴趣，十分干脆地将宝剑雷姆利亚赐给了科尼利厄斯。

（那么，科尼利厄斯阁下要如何应对呢。）

不只纳恩哈特，在场者都在等候科尼利厄斯发言。

“——连日作战终于使得天阳骑士团麻痹大意了吗。帝国三将之首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将帅……不过还是太嫩了啊。”

科尼利厄斯苦笑着道出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内容是任其发动突袭，假装被敌军突破之后配置伏兵阻截。随后重整被截断的前军部队，配合伏兵从后方夹击。

众将官皆颔首赞同，在旁待机的传令兵即刻动身前往左翼。恰逢此时，帐下又进来一名传令兵，其人肩章上画有两颗星。

来者无疑是第二军的传令兵，全场氛围一时紧张起来。

“报。我军已在弗莱佩克高原击败敌军，现正赶来援助第一军。”

传令兵难掩欣喜的声音引得表情紧绷的将官们一阵欢呼。包括纳恩哈特在内，大多数在场者都知道现在的战局容不得大意，但传令兵带来的喜讯确实足以一扫笼罩在头顶的阴云。

科尼利厄斯长出一口气，平静地说：

“这样啊。布拉德中将化险为夷了吗。”

“是的，虽然情况一度危急，但在奥莉薇娅少佐的援军帮助下逆转了形势。”

科尼利厄斯眨了眨眼。

“那个被帝国军称为死神的少女吗……关于她的报告我都看过了，总觉得像是我小时候从曾祖父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一样。——实际上究竟如何呢？”

科尼利厄斯看向纳恩哈特问道，纳恩哈特一面回忆少女精致的五官一面答道：

“恐怕……不，她无疑是王国军队最强的战士。说实话，没有什么比有她支援更让人放心的了。”

为了增强纳恩哈特主张的说服力，传令兵兴奋地介绍起了奥莉薇娅的活跃表现。听描述，她的战功之卓著已经到了常人望尘莫及的地步。只不过很难将她的成绩和平时那轻佻的态度联想在一起就是了。

英雄一词掠过了纳恩哈特的脑海。

“原来如此，居然能让你说到这个地步吗。看来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英杰。站在我们王国军的角度来看，她更像是女神啊。”

“是啊，她的容貌确实配得上女神之名。”

纳恩哈特的无心之言听得科尼利厄斯目瞪口呆。在场的其他人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科尼利厄斯假咳几声，连忙开口继续道：

“不是的，只是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称赞别人的容貌。刚才的话要是被你的副官……名字叫什么来着？”

“是说卡特莉娜少尉吗？”

“对对，就是那个卡特莉娜少尉。要是被她听到了不会生气吗？”

“……为什么卡特莉娜少尉会生气呢？”

纳恩哈特感到一头雾水。看到他的反应，科尼利厄斯的目光充满了怜悯，其他人则纷纷苦笑。

“唉，看来智勇双全的你也还是有短处的。即便天予你以二物，却也不会予你第三物啊。这样的话，那姑娘一定很辛苦吧。”

“元帅阁下说的没错，我确实给卡特莉娜少尉添了不少麻烦。”

卡特莉娜少尉作为副官十分优秀，而自己也因为对她的依赖而让她很是操劳，这些纳恩哈特都有自觉，也正因为有自觉，他才不明白科尼利厄斯说的短处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是这个方面……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跟你说说吧。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

说到这里，科尼利厄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雷姆利亚。这是纳恩哈特第一次见到雷姆利亚出鞘，那凛凛寒光令见者直感到脊背发凉。一如斩断雷电的传闻，这把剑的锋利确实能做到削铁如泥。

科尼利厄斯双眼一瞪，将雷姆利亚插进地上：

“到了向天阳骑士团亮出狮子獠牙的时候了。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我第一军的骁勇！”

“““遵命！！”””

众人闻言无不心旌摇荡，一齐起身敬了一礼。科尼利厄斯满意地环顾一圈，最后看向了纳恩哈特：

“今后由纳恩哈特负责与第二军暗中联络。”

“谨遵阁下吩咐。”

纳恩哈特将右手抵在胸前，以骑士特有的方式行了一礼。科尼利厄斯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用力点了点头。

天阳骑士团大本营

“看来我们低估了第一军的实力啊。乍一看下觉得不分伯仲，实则慢慢地勒住了我们的喉咙。”

听到奥斯卡的话，格拉丁的表情不由扭曲了。

他绝没有半点轻视第一军的意思。天阳骑士团在连日的战斗中千真万确地用上了全力。可事到如今再回顾，不禁为一次又一次跳出自己预想的第一军、换言之即是科尼利厄斯的手腕而颤栗不已。

“——派去的慧天狼有联络吗？”

“……没有。恐怕已经溃灭了。”

提议借浓雾的掩护发动突袭的将官一脸苦涩地回答道。

“溃灭？你说溃灭了！那可是五千的慧天狼啊！”

格拉丁一气之下狠狠地砸了桌子一拳，在场将官见状无不惊慌失措。

格拉丁很少当着部下的面如此动怒，毕竟他平日里一直主张部下的失态是长官的责任。由此可见自己心中已不剩多少余裕，格拉丁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抱歉。作为帝国三将之首，我竟会展露如此丑态。”

“请您不要放在心上。第一军的实力远远超过了分析班的预料。比起这个，我们必须制定接下来的对策。”

奥斯卡用眼神示意一名侍从为格拉丁端来凤仙茶。格拉丁一面在心里感谢他的体谅一面饮了口茶，温暖与茶香一同在体内沁透开来。

“奥斯卡说的没错。有谁想到什么策略吗？”

多少恢复了冷静的格拉丁环顾众人问道。话音刚落，目光瞄向奥斯卡的众将官全都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若是在平日，这时候他们早在争先恐后地阐述见解了。

格拉丁方才的动怒或许是令他们如此畏缩的一大要因，不过——

（一旦习惯了胜利，就会因为一次挫折而变得畏首畏尾吗。明明是天阳骑士团的将官，真叫人难堪。这么一来，今后是有个必须解决的难题了……）

格拉丁露骨地叹了口气，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嚷声。众人纷纷望向入口，只见一名传令兵被两名士兵搀扶进来。

“来人，给他喝水。”

在格拉丁的指示下，离入口最近的将官递出了自己的水壶。传令兵忘我地喝干了水壶里的水，整理好紊乱的呼吸，单膝跪地。

“报，帕特里克中将战死，麾下部队已经溃败。”

静寂支配了全场。所有人都没能立刻理解传令兵的报告，一脸茫然。格拉丁也不例外，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场者不久前才接到报告，说第二军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第二军在弗莱佩克高原已经山穷水尽了吗？这还没过三天呢。——难道帕特里克之前在谎报军情！？”

话刚出口，格拉丁就反应过来事实不可能如此。帕特里克性格直来直去，是个与虚言和诡计无缘的男人。恐怕就连格拉丁布置的特务部队，他也觉得多此一举吧。

果不其然，被吓了一跳的传令兵连连摇头。

“断无此事，帕特里克中将先前所说没有半句虚言。正如元帅阁下所说，第二军确实离崩溃只差一步。”

“那帕特里克又是怎么战死的？”

“因为死神奥莉薇娅的增援。帕特里克中将和克里斯托弗少将都在死神的凶刃下丧命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死神奥莉薇娅！？她怎么会出现在中央战线！！”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传令兵无力地摇了摇头。

“具体原因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再过不久，死神就会来到这里。”

格拉丁说不出话了。如果传令兵所言不假，天阳骑士团现在正面临被前后夹击的危险。

而且对手还是死神奥莉薇娅。考虑到第一军的实力也远超预想，稍有差池，己方就可能落得全灭的结局。

“元帅阁下，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和死神遭遇的话……”

“我明白。很遗憾，接下来必须撤回基尔要塞了。”

在场所有人都点头赞成格拉丁的判断。紧接着就要决定由谁来负责殿后这最为艰巨的任务，没想到亚历山大自告奋勇，脸上满满的自信。

“——好吧。给亚历山大五千士兵。还望你能不负重任。”

“遵命！”

为了撤退的准备，众人纷纷退出账外。留到最后的奥斯卡看着亚历山大离去的背影，同格拉丁耳语道：

“真的可以吗？我觉得亚历山大中佐恐不足当此大任啊。”

“我之前已经忠告过他不要小看敌人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话是这么说，他肯定活不下来吧。”

“是这样啊。”

格拉丁和奥斯卡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这样，留下负责殿后的亚历山大，天阳骑士团开始往基尔要塞撤退。

Ⅳ

“亚历山大中佐！快往这边！”

脱离了诺比斯平原的亚历山大在副官沙夏大尉的催促下逃进了森林深处。身边的部下包括沙夏在内仅剩五人。为了尽可能地减轻身上的重量，亚历山大真可谓丢盔卸甲，不顾颜面被树枝划伤，只知道拼命逃窜。

“哈啊、哈啊、哈啊！可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亚历山大之所以主动扛下殿后的任务，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如果军中诸将里最年轻的自己漂亮地完成了殿后的任务，那今后就不会有人敢质疑自己的能力了。

然而，与第二军遭遇之后，亚历山大的部队没撑到两个小时就土崩瓦解了。

（这不是我实力不济，只是碰巧运气不好罢了。何况格拉丁元帅跟我保证过，只要活着回去就能让我升任大佐。搞不好的话，直接晋升为准将也不是梦。）

亚历山大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身后的部下不知不觉间都没了动静。他不禁停下脚步看向身后，没想到另外四名部下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亚历山大中佐，请您退后。”

再转过身，看到沙夏拔出剑死死地盯着前方。他老老实实地退后几步，接着从树丛中走出了一名穿着漆黑铠甲的少女。

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缠绕漆黑雾霭的黑剑。

“黑色的铠甲和武器。你就是死神奥莉薇娅吗！”

“嗯，虽然我不是死神，不过没错。捉鬼游戏结束了吗？”

“咕嗷嗷嗷嗷！！”

沙夏发出奇异的叫声向奥莉薇娅扑了过去。奥莉薇娅稍稍弯下腰，从右下方逆向挥出一记斜斩。一时间鲜血四溢，沙夏被砍飞的上半身挂在了树枝上。

各式各样的脏器随之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

“接下来——”

“等、等等！我投降，绕我一命！”

亚历山大丢下剑趴在地上表示降服。看到刚才这一幕之后，如果还有人敢对面前的少女刀兵相向，那肯定是脑子坏了。

奥莉薇娅将剑搭在肩上，歪了歪头。

“咦？我听说天阳骑士团和红之骑士团一样誓死不降啊？”

“我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那种急着投胎的人怎么想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亚历山大如此答道，奥莉薇娅深以为然。

“我也这么觉得哦，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死。明明死掉了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也不能开开心心地看书了。——行吧，那你跟我过来。”

说着，奥莉薇娅将剑收回剑鞘，哼着小调从容而悠然地走了起来。在她身上完全寻不到警惕的概念。

（呵呵呵。这丫头用剑的手腕确实了得，不过脑子却不怎么好使啊。帕特里克中将和克里斯托弗少将居然会被这种货色杀掉，简直要笑死我了。战斗不是只有光明磊落就可以，无论使用多么卑鄙的手段，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

如果干掉了死神，那功劳可不是殿后这种镀一层金的事能比的。绝对能拿到帝国十字勋章不说，搞不好能一口气升到少将的位子。

亚历山大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悄悄地靠近奥莉薇娅身后。她果然没有在警戒自己。亚历山大已经憋不住笑意，利索地掏出了藏在右边袖子里的匕首。

（去死吧！！）

亚历山大对准奥莉薇娅的后颈挥下匕首——

“——你怎么回事？”

一瞬的视野闪烁之后，本应倒在地上的奥莉薇娅不知为何鼓着双颊站在自己面前。在她的左手中握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不停蠢动的东西。

（那东西……莫非是心脏？）

有种不祥预感的亚历山大看向自己的左胸口——发现破了个洞的衬衫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aaa。”

“撒谎是不可以的哦！会被鬼拔掉舌头的！”

奥莉薇娅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心脏。

亚历山大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断了线。

会战第十二日。

在中央战线爆发的一大决战以王国军的胜利告终。

然而，对那在暗中观察着这场战斗的存在，双方却都未有所察觉。

第三卷 第五章 石榴裙下的攻防

Ⅰ

冥界之门 训练场

“Z，今天要训练什么？”

“今天要观察你行使魔术的手腕。没必要用剑了，把它放到一边吧。”

“好~。”

少女点点头，将白剑搭在了树干旁。

“——那开始了。你要竭尽全力用魔术攻击我，相对的，我不会进行任何反击。”

“诶~，可是你之前这么说的时候，明明就反击了嘛。”

少女的抗议令Z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当然，Z脸上什么都没有，所谓表情终究只是少女的感觉罢了。

“那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战斗并不单纯是肉体的碰撞，敌人有时候也会用奸计欺骗你。而你偏偏喜欢全盘相信别人的话。”

“诶嘿嘿。”

少女挠着头傻笑起来。

“明白了就快开始吧。对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时间非常宝贵。”

“我知道了！”

少女打起精神，专心提炼体内的魔力。窍门就跟捏黏土差不多。同时还要聚集大气中的魔素。渐渐的，无数青白色的光粒在少女双手中汇聚，形成了拳头大的光球。

少女摆开双脚，微微屈身，将双臂收在腋下。一如所言，Z没有攻击的意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如既往的黑雾在不断摇曳。

“那我上喽！”

少女奋力丢出了左手的光球。光球劈波而来，但Z还是纹丝不动。结果光球理所当然地命中了Z，大量的烟尘与爆炸声如约而至。

少女没有停止攻击，旋即又丢出了右手的光球。第二发也结结实实地打在了Z身上，不仅产生了更剧烈的爆炸声，甚至连大地都为其所撼动。

（Z看到这个魔术肯定会吓一跳吧。毕竟是我偷偷练习的。）

奥莉薇娅笑嘻嘻地观察着情况，这时，Z的声音隔着烟尘传来：

“——这就结束了吗？”

“还没有哦！！”

少女边喊边向空中丢出大量火球。遮天蔽日的无数火球甚至让人错以为现在是日暮时分。

紧接着生成的是风之线。

像鞭子一样从少女手中挥出的线，将Z牢牢地捆了起来。这线是如此锐利，以至于哪怕稍稍扭动身子都会削筋断骨。

“嗯，还挺不错的。”

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线，Z云淡风轻地嘀咕道。少女挥下高高举起的手，令天上的火球尽数扑向Z。很快，Z就被埋没在烈火之中。

等到最后一个火球命中之际，一道火柱在轰鸣声中冲天而起。

“怎、怎么样？”

少女屏息凝视着眼前的火柱，突然袭来一道眩目的闪光。回过神发现火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本该被业火灼烧的Z身上也找不到半点火烧的痕迹。

看着完好无损的Z向自己走来，少女直接呈大字型躺倒在地。这样都不行的话，她也就没招可使了。

“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这样啊……还可以吧。”

虽然Z说的轻描淡写，少女却乐开了花。因为她知道，Z的还可以其实就是很满意。

“——话说回来，Z。除了我之外还有人会使用魔术吗？”

少女起身随口问道。

“没有。”

Z瞥了少女一眼，语气淡漠。

“这样啊……我说，你为什么要教我魔术呢？”

少女已经十三岁了。再怎么说也明白魔术是破格的力量。就在昨天她试着用魔术捕捉吸血鸟，结果因为力度没调节好愣是给它烧成了焦炭，回想起来只觉得苦涩。

“你不喜欢魔术吗？”

“没有哦。说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这种力量太危险了。”

“只要你明白这点就没问题了。傲慢的人类总是在想法设法地追求力量。——不过人类这种生物成长起来确实是很快啊。”

说着，Z感慨良多地点了点头。少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一会儿，察觉到少女视线的Z开口道：

“你问我为什么教你魔术对吧。”

“嗯。”

“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会行使魔术的赝品。算是为了这个吧。”

“赝品？”

少女歪了歪头。

“你现在还不需要在意。”

“嗯，我明白了。”

“还有，你贪吃的毛病记得尽快改过来。”

把话说完后，Z的身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看来昨天抓吸血鸟的事让Z知道了。

少女重回大字躺，委身于悠久的小憩——

Ⅱ

神国梅希亚 圣都伊斯菲亚

随着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圣都伊斯菲亚基本褪去了雪装。圣都郊外青光粼粼如宝石般瑰丽的卡尔拉湖上，冬候鸟群已经起程飞往了北方。

看到这一幕，人们切实地体会到，春天不远了。

拉·海姆城的最上层，庄严的《水光宫》内，自圣天使索菲蒂亚以下，菈菈、阿梅利亚等千人翔以上的将领围在圆桌旁议事。在场的还有一名隶属于谍报部队枭的男子。披着灰色头蓬，有一只义眼的他名叫泽法，是神国梅希亚的上级百人翔。

“——以上就是此次会战的来龙去脉。”

泽法喘了口气，放下了报告书。

“辛苦你了，泽法。虽然年迈，但常胜将军还是宝刀未老啊。”

“是的。看他的手腕，确是实至名归。”

“如此一来，让第一军固守王都至今的阿尔冯斯王，就更显得愚不可及了。在这乱世之中，除了经济之外一无所长的王最是无用。”

若是和平时期，阿尔冯斯或许会以贤王之名流芳百世吧。看过他的财政学著作的索菲蒂亚由衷地这么想。

说到底，阿尔冯斯实在是时运不济。这不能不令人悲哀。

“圣天使大人所言极是。”

泽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菈菈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王国军收获胜利还是让人高兴的。来向听取了我们愿望的希特蕾西亚女神献上感谢的祈祷吧。”

索菲蒂亚在胸前合起双手，虔诚地祈祷起来。在场众人纷纷效仿。

（就算是帝国，面对如此沉重打击，恐怕也吃不消吧。）

继红之骑士团之后，连天阳骑士团也吞下了败果。接二连三的失利自然会令铐在属国脖子上的枷锁发生松动。索菲蒂亚暗笑着推测，帝国接下来想必会收缩战线，观察周边各国的反应。

“圣天使大人，敢问您今后有何打算。”

祈祷结束后，菈菈用清朗的声音询问道。在场众人纷纷看向索菲蒂亚。

“今后的打算吗，我想想……”

索菲蒂亚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报告书的一部分之上。水光宫一时被寂静支配，片刻之后，泽法打破了沉默。

“——属下知道圣天使大人在意的是什么。是那个被冠以死神之名的少女、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吧？”

取代了泽法左眼的黑水晶义眼闪着诡异的光辉。索菲蒂亚苦笑道：

“真是瞒不过你啊。我是觉得自己之前轻视了死神的实力。”

就像索菲蒂亚和菈菈预料的那样，第二军被天阳骑士团逼入了绝境。然而一名少女的出现却令战况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大败天阳骑士团的第一军的实力当然也远超预想，不过在死神的光环下就显得黯淡了几分。

（本来只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但情况有些超出掌控了啊。）

毕竟是能颠覆既定的大局的人物。如果站在自己这边，当然是无比可靠的存在，可若是刀兵相向，神国梅希亚必然会吃不少苦头。

索菲蒂亚本来决定在死神的问题上不做干涉，但考虑到今后的问题，还是有必要进一步收集情报。

“圣天使大人，因为任务的关系，我见识过不少强者。可即便如此，那名少女也是个异类。死亡于她仿佛如影随形，使剑的手腕浑似噩梦成真。说实话，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类。说来惭愧，在看到她战斗的样子后，我平生第一次因恐惧而颤栗不已。”

“——泽法，你是在暗示我，不要对死神出手吗？”

菈菈正要开口，却被索菲蒂亚伸手拦了下来。泽法缓缓地摇了摇头：

“断无此意。对情报的收集关乎枭的威信，自当尽心尽力。如果您想要的话，属下马上就能去将那名少女的兴趣爱好查个一清二楚。可是阳炎那样的战斗能力确实是我们所没有的。”

泽法结尾不忘加上一句“实在惭愧”以示自责。不过在索菲蒂亚看来，只要情报收集能力凌驾于阳炎之上，武力的不足便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要详细调查死神小姐的实力，就得派个能胜任的人去？”

“圣天使大人明察。”

泽法刚一低下头，对面的阿梅利亚便开口道：

“圣天使大人，如果是这样，那就派我去吧。我的魔法很适合测试对手的实力。”

“放肆！距上一次任务还没过多久呢吧，不许冒进。”

菈菈怒斥道。阿梅利亚擅长拘束系的魔法，索菲蒂亚也觉得她是合适的人选，不过、

“阿梅利亚有这份心就够了，可是你与西格尔卿交手时受的伤还没痊愈吧？”

“这、这个……”

阿梅利亚连忙将缠着绷带的左手藏到桌下。见状，她身边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约翰·斯托莱德上级千人翔笑着说道：

“我们魔法士数量稀缺。要让神国梅希亚称霸大陆，任何一人都是必不可少的。阿梅利亚有干劲固然好，但也正因如此才必须以万全的姿态执行任务。——我说的对吧，圣天使大人？”

“呵呵。这正是我想说的。”

索菲蒂亚同道出了自己心声的约翰报以微笑。而阿梅利亚却一脸不悦地瞪了约翰一眼。看到她的反应，约翰笑得更厉害了。

“——那么圣天使大人。就让我去探一探死神的虚实吧。”

“你吗？”

“是的。据说死神是个绝世美女，我无论如何都想一睹芳容。”

约翰轻描淡写地说。

在他捋起于神国梅希亚也十分少见的亚麻色头发的左手上，烙印着熠熠生辉的红色魔法阵。虽然举止轻佻，但约翰无论是作为剑士还是作为魔法士都手腕一流。遇事也十分冷静，是执行本次任务的不二人选。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不过死神的实力仍是未知数。现在只知道她是用剑的好手，但我总觉得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她还没有展现出全部实力吗？”

约翰皱了皱眉。

“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如果有危险的话，你要马上撤退。”

虽然自己这么说，但索菲蒂亚也没法解释个所以然。魔法士固然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但绝不是无敌的。事实上，阿梅利亚就败给了不会使用魔法的菲利克斯。

当然，对手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男人，也可以说是遇到的对手太糟糕了。

“这是圣天使大人的直觉吗？”

“与其说是圣天使的直觉，倒不如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女人的直觉吗……那可麻烦了啊。说实话我经常栽在这上面。”

上起贵妇下至帮佣，风流韵事如影随形的约翰煞有介事地抱起了胳膊。阿梅利亚用轻蔑的目光看向他，被逗笑的索菲蒂亚又说道：

“虽然啰嗦了些，但我再强调一遍，如果有危险必须马上撤退。这是最优先命令。”

“属下明白。刚才对阿梅利亚说的话，我当然无意违背。”

“圣天使大人且慢。如果要打探死神的实力，那不应该交给约翰，而应交给我、菈菈·米拉·克里斯塔。”

先前保持沉默的菈菈瞪着约翰叫停。不等索菲蒂亚开口，一脸无语的约翰便反驳道：

“菈菈圣翔，你可是圣翔军的总帅啊？若是爆发战争倒算了，怎么能为了调查一个人的实力就让总帅出马呢。”

“那可不是普通人，而是有死神异名的强者。既然实力未知，那派己方最强的战斗力前去才合乎常理。”

“即使如此也不可。虽然我可以去打探死神的实力，但却不能总统圣翔军。请你多考虑考虑自己的立场。”

约翰的谏言令菈菈露出了苦涩的表情，因为约翰确实言之有理，她也无法再出言反驳。

“约翰说的没错。菈菈不仅是我军的总帅，也是神国梅希亚的王牌。这一点你必须有所自觉。”

“……是我考虑不周了，非常抱歉。”

感到羞愧的菈菈低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了。而且对我来说，菈菈不仅是利剑坚盾，也是朋友啊。”

说着，索菲蒂亚同菈菈莞尔一笑。

“——您言重了。在下菈菈·米拉·克里斯塔定会铭记在心，并且此生愿为圣天使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菈菈感动得眼泛泪光，离开椅子跪了下来。如此忠心令索菲蒂亚也只有颔首致意。

“菈菈，快坐下吧。——那么约翰，你记得千万不可勉强。泽法，就有劳你支援他了。”

约翰以两指敬了一礼，泽法则恭敬地低下了头。索菲蒂亚从椅子上起身，将锡杖举过二人头顶，祈祷道：

“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庇护与你们同在。”

插图

Ⅲ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亚城

天阳骑士团甩掉第一军的追击，撤回基尔要塞后过了两星期。

第二军重新构筑了牢靠的防线，而第一军与奥莉薇娅则凯旋回到了王都。王都民众夹道欢迎，情绪异常高涨，队伍用了好一会儿才得以进入雷蒂西亚城。

感到头晕的奥莉薇娅一到纳恩哈特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就扑到了床上。

（这床软软的好舒服！还有太阳公公的味道。今天已经很累了，索性就睡了吧。）

将脸埋进枕头里的奥莉薇娅刚想到这儿，一阵敲门声不期而至。给出入内许给后，满面笑容的克劳迪娅走了进来。这令奥莉薇娅脑中警报声大作。根据经验，这种状态下的克劳迪娅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少佐，今天天气真不错！”

“我觉得今天应该是阴天哦……”

奥莉薇娅看着窗外的阴云答道。然而欣喜不已的克劳迪娅却表示“在我心中晴空万里！”

她的反应一口气拉高了奥莉薇娅的警戒等级。

“……所以有什么事？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能之后再说吗？不知怎么，我现在很想休息。”

只要沉入了梦乡，就没必要为无谓的事情烦恼了。然而钻进被窝的奥莉薇娅却被克劳迪娅拉了出来。奥莉薇娅不愿放弃，又钻了进去。

两人围绕被窝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最后克劳迪娅一把掀开了奥莉薇娅的被子。

“哈啊、哈啊……给我适可而止！”

克劳迪娅调整紊乱的呼吸，用梳子打理乱发。

“这是我的台词啊。”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奥莉薇娅连连摇头。跟克劳迪娅对着干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撤回前言是最正确的选择。

“真是的……再说了，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我给少佐带来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然而奥莉薇娅却只觉得她带来的是糟糕透顶的坏消息。因为克劳迪娅口中的好消息从来就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被逼着穿上了不合身的礼服，参加了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授勋仪式时的事情现在还历历在目。

到头来，授勋仪式结束之后倒是调好了礼服的尺寸，但还给克劳迪娅时却被表示“我已经穿不了了，就送给你吧”，不知为何，克劳迪娅还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姑且听一下好了。”

奥莉薇娅不情不愿地让克劳迪娅继续说，克劳迪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可不要被吓到了。阿尔冯斯王听闻了少佐的活跃表现，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这可是莫大的荣誉哦。”

感到与有荣焉的克劳迪娅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恨不能当场手舞足蹈似的。如果她能就这么离开房间，那奥莉薇娅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吧。

“咳哼、咳哼。克劳迪娅，我好像突然感冒了。要是传染给国王大人就不好了，所以我就不去——”

“那在你感冒治好之前，每天的伙食只能喝稀粥了呢。”

克劳迪娅脸上的笑容不再，摆出冷峻的表情凑了过来。每天只能喝稀粥，这是何等恐怖，把奥莉薇娅吓得险些真的得了病。

“——不去可不行呢。必须得去呢。因为我根本没有感冒啦。好像只是错觉而已。”

奥莉薇娅展示出自己活力十足的样子，傻笑着企图蒙混过关。

“那就好。”

克劳迪娅重新展露笑颜，坐到奥莉薇娅身旁高高兴兴地转达起了谒见日期等事项。

（唉。早知道会这样，最开始看到克劳迪娅笑容的时候我就该溜走的。今天真是不走运。）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好消息。话说回来，克劳迪娅还是老样子，对所谓的荣誉很是执着啊。

（明明都不能拿来填饱肚子……真是想不通。）

奥莉薇娅对谒见国王没有丝毫兴趣，她打从心底里觉得这都是无所谓的事，可如果把心里话说出来，克劳迪娅一定会变身成夜叉吧。那可太恐怖了。所以打死也不能说。

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必须再明确地告诉她，自己并不在乎荣誉。

“克劳迪娅。之前我也说过了，比起什么荣誉——”

“更喜欢书和好吃的、对吧？”

克劳迪娅得意地笑了笑。感到意外的奥莉薇娅正不停点头，克劳迪娅清了清嗓子，夸耀胜利般说道：

“对阿尔冯斯王的谒见结束之后，王宫会召开庆功宴会。虽然没有书，但好吃的能让你吃个够。”

“吃、吃个够？”

这话可太有魅力了，奥莉薇娅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克劳迪娅靠近过去。

“平时是国王专属的厨师——也就是御厨在王的命令下会大显身手准备丰盛的料理。”

“御厨……啊！是一面匡扶天下一面做很多好吃的招待别人的人对吧！”

“匡扶天下？”

见克劳迪娅大感不解，奥莉薇娅便向她介绍了自己小时候读过的那本叫《原御厨为匡扶天下而踏上旅途》的书。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忧国忧民的御厨离开王宫，仗着腰间的两把菜刀惩奸除恶，并用美味的料理款待水深火热的百姓。

奥莉薇娅由此产生了对御厨的憧憬，有一阵子曾以剑代替菜刀挂在腰上下厨。令偶然间看到她这副模样的Z很是疑惑。

“少佐，御厨并不会惩奸除恶，也不给老百姓做料理。说到底，他们别说踏上旅途了，一般连宫门都不出的。”

“克劳迪娅的意思是说没有匡扶天下的御厨吗？可是一定有的呀。因为那本书的后记上写了，说书里面讲的都是真的。”

奥莉薇娅抗议道，嘴噘得都快变成吸血鸟了。克劳迪娅一时感到了困扰，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道：

“虽然很不忍心告诉少佐真相……那本书的后记大概是出于作者的恶作剧心理吧。就跟少佐非常了解的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珂美特一样，那本书也是虚构的。”

克劳迪娅凝望远方述说道。听到她的话，奥莉薇娅失落极了。这又是一个不知道为好的事实。

雷蒂西亚城 谒见厅

（国王大人还没来吗~？好想快点结束啊。）

来到谒见厅的奥莉薇娅拼命地忍住了不知第几次哈欠，还是不见阿尔冯斯现身。百无聊赖的她甚至默默地哼起了歌，这时候，房间深处的门总算打开了。

在众多的脚步声中，奥莉薇娅感知到其中一人在王座上落座。顺带一提，克劳迪娅之前反复再三地强调过，在王开口之前不能抬头。拜此所赐，奥莉薇娅已经快要和地面变成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了。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抬起头来。”

奥莉薇娅顺应要求，一面在心里叹气一面抬头。

（那就是国王大人？）

眼前看到的与绘本中的国王形象相去甚远。消瘦而憔悴的男人在看到奥莉薇娅之后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要说有什么一样的，也就只有奢华的服饰和闪闪发光的王冠了吧。

阿尔冯斯定睛看了奥莉薇娅一会儿，同身旁的科尼利厄斯耳语起来。科尼利厄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被帝国冠以死神之名的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没错吧？”

阿尔冯斯的目光充满了讶异。科尼利厄斯想要说些什么，但阿尔冯斯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是的。我就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说完，奥莉薇娅在心里歪了歪头。看阿尔冯斯的态度，似乎在怀疑自己不是本人。可至少奥莉薇娅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跟自己同名同姓。

再说巴雷特斯托姆家时隔百年才得到继承，如果真有同名同姓的人，奥莉薇娅倒是迫切希望她能代自己应付这苦差事。

“朕听说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讨伐了帝国众多名将。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请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冯斯再次发问，然而奥莉薇娅在片刻的思考后表示自己答不上来。阿尔冯斯脸色一沉：

“这是为何？普通士兵且不说，若是名将总该会记在心里吧。你真的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吗？”

眼看阿尔冯斯的疑心越来越重，奥莉薇娅反过来问道：

“国王大人您记得自己每天吃的都是什么吗？”

“每天吃的什么？——那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吧。”

阿尔冯斯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这是无聊的问题。

“我也一样。自己杀掉的人都是谁，我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无论是声名远扬的将领，还是籍籍无名的小卒，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都一样是人类而已。”

准确来说其实不是这样。不论生死，还是有那么几个敌人给自己留了点印象的。比如说给了自己茶茶丸（小型弩炮）的布鲁姆之类。不过奥莉薇娅觉得真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所以按下没说。

听到奥莉薇娅的发言，阿尔冯斯目瞪口呆，候在墙边的近卫兵也一片骚然。

“——陛下，此人确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无误。陛下一时间不敢相信也在情理之中，但人不可貌相。”

说着，科尼利厄斯向自己看了过来，奥莉薇娅轻轻同他挥了挥手。科尼利厄斯微微一笑。

在回到王都的路上，觉得无聊的奥莉薇娅不顾克劳迪娅的制止找科尼利厄斯聊了一聊。对这个位在王国军顶点的男人，她或多或少有些兴趣。

结果发现科尼利厄斯是个随和的老爷爷，两个人没聊多久就打好了关系。而克劳迪娅当时只能不停地低头致歉。

“……朕不懂军略，所以忍不住打探了一番。不过听了刚才的话，朕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为了褒奖你的战功，和朕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虽然不是什么都能答应，但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都可以。”

奥莉薇娅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请给我绘本里那种特别大特别大的蛋糕。我一直都想尝尝看。”

“蛋糕？你刚才说的是蛋糕吗？”

“是的。”

“这就行了？不要金币宝石之类的？”

“是的。我还不是很会用钱，而宝石在我看来也只是会发光的好看的石头而已。都没什么兴趣。”

“啊哈哈”奥莉薇娅笑道。阿尔冯斯见状不禁苦笑：

“虽然老爷子——科尼利厄斯之前就告诉我说你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好吧。我会下令让御厨准备比绘本里那种还要大的蛋糕。”

“谢谢！——啊不对，谢陛下厚爱！”

“嗯。那就到这里吧。”

奥莉薇娅开开心心地起身敬了一礼，踩着轻快的步调离开了谒见厅。本以为谒见是个麻烦的差事，想不到也会遇到这样的好事。

Ⅳ

时值月华开始点缀雷蒂西亚城白色的殿堂。

大厅召开的庆功宴上汇集了大批将官与有权有势的贵族，而夺去了他们目光的，正是踏入会场的奥莉薇娅。

身上穿着艳红色的礼服，扎成一束的银发盘在一侧，头上别着叶子状的发饰，唇上的口红只涂了轻轻一抹。只消这样，就让平日里早已见惯的克劳迪娅为她的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等美貌，简直像希特蕾西亚女神降世啊。”

“那就是让帝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死神？……这是开的什么玩笑吧。”

“要是我再年轻点儿……如果能让我儿子给她娶过门就好了。”

如此这般，议论不绝。附近的几名男性可能是看傻了，连玻璃杯中的酒洒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就连一贯心高气傲的哈克斯堡家的千金都感叹“真是美得可怕”，一脸不甘地注视着奥莉薇娅。

至于将众人目光集于一身的奥莉薇娅，则惊讶于会场里最为巨大的物体：

“克、克劳迪娅！不得了了！是塔啊！有一座塔那么高的蛋糕！这么厉害的蛋糕，我在绘本里都没看过！”

奥莉薇娅兴奋得不得了，拼命地晃着克劳迪娅的肩膀。方才来到会场的人看到这个雄伟的蛋糕大抵也是惊讶不已。虽然事前已有耳闻，但阿尔冯斯准备的蛋糕远超奥莉薇娅的期望。

（毕竟阿尔冯斯王亲自许诺，肯定不会敷衍了事……话虽如此，这是不是太过了？）

这蛋糕想必凝结了御厨的心血吧。如此巨大的蛋糕，克劳迪娅也是前所未见，难怪奥莉薇娅会这么兴奋。

克劳迪娅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蛋糕，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招呼声。

“看这样子，这个蛋糕让奥莉薇娅少佐很满意啊。”

“啊！是科尼利厄斯阁下。你的胡子今天也好长好多啊。”

说着，奥莉薇娅摆弄起了科尼利厄斯的胡子。克劳迪娅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产生了感觉摸起来确实挺舒服的想法。至于科尼利厄斯，他不但没有责备奥莉薇娅，反而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胡子。

回过神的克劳迪娅连忙按住奥莉薇娅的双肩给她拉了回来。

“少佐！不要随便碰元帅阁下的胡子！”

“不随便的话就可以碰了吗？”

奥莉薇娅不解地看了过来。

“不是这个意思！说到底，随便跟元帅阁下搭话就是不可以的！”

“没关系没关系。今晚可是庆功宴。克劳迪娅中尉不用这么拘谨，尽情享受就好了。”

“遵命！感谢您的体谅！”

克劳迪娅不假思索地敬了一礼，反应过来之后慌忙捏住裙摆轻轻屈身。既然现在穿着礼服，自己就必须表现的像一名淑女。

顺带一说，克劳迪娅礼服的主色调是深蓝色，艳丽的花纹刺绣从腰间一直延至裙摆。

时隔许久再穿上这件自己十分中意的礼服，克劳迪娅却觉得腰有点紧。

（这可不是我变胖了，只是肌肉多了而已。）

当她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的时候，一旁的科尼利厄斯望着蛋糕跟奥莉薇娅说道：

“这个蛋糕就是为奥莉薇娅少佐准备的。不用客气，好好享用吧。”

“诶嘿嘿。这下能吃个够了~。”

奥莉薇娅笑着拍了拍肚子。科尼利厄斯轻轻地摸了摸奥莉薇娅的脑袋，缓缓地走向了一旁。

在那里候着一群笑脸相迎的贵族。想必是来和威风不减当年的科尼利厄斯套近乎的吧。

（元帅阁下也真不容易啊。）

这是一场庆祝胜利的舞会。而晚宴常常是决定贵族力量关系的场合。故而在场的不乏趋炎附势之辈。在华丽的舞台背后为各自利益奔走是贵族社会的日常。

“好了，我要开吃了哦~！”

与贵族的小心思无缘的奥莉薇娅高高兴兴地拿着叉子叉起了蛋糕，而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的吃相吓坏了待在后面的侍女。

（少佐真是的……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若是在往常，克劳迪娅会提醒她要注意举止。不过这个大蛋糕本就是给奥莉薇娅准备的，再加上难得来一次宴会，她也不忍坏了奥莉薇娅的兴致。

（今天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克劳迪娅佯装不见。

“这个可好吃了，克劳迪娅也快来尝尝吧！”

嘴边全是奶油的奥莉薇娅满脸幸福地说。

“是啊，那我就尝一点吧。”

话刚说完，侍女便切下一块蛋糕递了过来，仿佛在说这正是自己的任务。克劳迪娅苦笑着接过蛋糕送进嘴里。

（好吃，不对，这个好吃过头了吧。）

不愧是御厨做的蛋糕，味道无可挑剔。

（虽说甜食装在另一个胃里，但这东西真的太危险了。我必须得小心点，不能吃太多。）

对身材感到在意的克劳迪娅跟奥莉薇娅闲聊时，身后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回过头看到一群千金小姐环簇在一名亚麻发色的青年身边。青年五官标致，脸上始终挂着迷人的笑容。

（相当受欢迎的一个人啊，不过以前从来没见过。是哪个家族的？）

克劳迪娅观察了一会儿青年的动向，结果被对方察觉到了目光。青年一边挥手告别挽留自己的千金们，一边靠近过来说：

“这可真是不得了……绝伦美貌和凛凛威风竟能兼而有之。能否请你容许我为你高贵的手献上一吻呢。”

青年单膝跪地，为克劳迪娅送上了甜言蜜语。换成别人估计脸颊已经染了绯红，但克劳迪娅不一样。对这种显然是万花丛中过的言行举止，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不过对方在礼节上确实周到，也不好草率对待。

（没办法了吗……）

克劳迪娅伸出右手。一旁的千金们激动地喊叫起来，同时向克劳迪娅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克劳迪娅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因为和战场上相比，她们的目光实在可怜。青年并不介意，恭敬地牵起克劳迪娅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此刻的我更幸福了吧。”

青年起身露齿一笑。

“这、这可真是多谢。”

背后涌上一阵恶寒，克劳迪娅绷着脸笑得十分僵硬。作为一名淑女，这算是不合格的表现了。如果利泽·布鲁森在这里，免不了要被她调侃一番。当然，如果克劳迪娅现在不是淑女而是一名骑士，那已经招呼青年一拳了。

青年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应该正视自己的魅力才是。要知道你的美会让多少男性陷入爱的泥潭。”

“哈啊、这样吗。”

对青年多余的忠告，克劳迪娅随口应付了过去。看来自己方才的表现被误以为是缺乏自信了。

（这人脑袋里喷的都是花啊。明明看体格是个锻炼过的好手……说实话，我跟这种轻浮的人合不来。阿什顿都比他强多了。）

阿什顿偶尔展露的颇具气概的神情闪过了克劳迪娅的脑海。他现在应该在灰鸦亭吃晚餐吧。

想到这儿，克劳迪娅发现青年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身后。

“身后那位是你的同伴吗？”

“诶，算是吧……”

“方便介绍一下吗？”

青年笑着请求道。不过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戒备的意思，克劳迪娅在心里不解地歪了歪头。

“倒是没关系……奥莉薇娅少佐。”

克劳迪娅有些顾虑地招呼了一声。被叫到的奥莉薇娅停下手边的动作，转身看了过来。只见她的双颊鼓得像大快朵颐的仓鼠。

一旁的侍女颤抖着低下了头。

“——少佐，你什么时候变成仓鼠了。蛋糕又不会逃，请先把嘴里的咽下去。”

奥莉薇娅猛地点了点头，接着以超高速开始了咀嚼。样子简直跟仓鼠一模一样。青年见状惊愕不已。

“久等啦！——这边的人是？”

等奥莉薇娅问了，克劳迪娅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询问对方的名字。这也是淑女不该有的失误。如果被母亲伊丽莎白知道了，肯定会被痛骂一顿吧，而在那之后等待自己的肯定是长达一小时的说教。不过考虑到对方也一样，所以是半斤八两吧。

青年立即走上前回答道：

“我是约修亚·里希特。不过话说回来，您真是太美了。仿佛集世上所有的美于一身。在你面前，无论多么耀眼的宝石都会黯然失色吧。”

“我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你要说的就这些吗？除了蛋糕我还有好多想吃的。”

奥莉薇娅看着摆满丰盛料理的餐桌回答道。恰逢此时，高台上的乐团准备就绪，奏响了在王国极具代表性的舞曲《佩特克利加》。

科尼利厄斯与一名贵妇人牵着手走到了大厅中央。按照规矩，必须由在场者中地位最高的人最先开始。继二人之后，其他人也优雅地跳起了舞。

“——奥莉薇娅大人，能请你与我共舞一曲吗？”

约修亚将左手抵在胸前，潇洒地伸出了右手。奥莉薇娅由衷地感到了困扰，皱着眉拒绝道：

“我才没时间跳舞呢。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吧？我还有好多想吃的呢。”

奥莉薇娅一把扭过了头，留下了伸着右手一脸困惑的约修亚。克劳迪娅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同奥莉薇娅耳语道：

“少佐，没有特殊理由的话，拒绝别人的邀请是不合规矩的。这就相当于往别人脸上抹黑。”

“特殊理由的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个算不上理由。好吃的东西接下来还会送过来很多，你不用着急。而且大家都看着呢，这样下去不太好。”

奥莉薇娅也发现，不觉间大家都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毕竟在别人眼里，这两个人般配极了。

千金小姐们嫉妒不已，男人们则一脸失落。

“诶~，那等跳完了就可以随便吃了对吗？”

奥莉薇娅有些担心。克劳迪娅为了让她放心而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了。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赶紧去跳完好了。”

奥莉薇娅一把握住了约修亚的手。约修亚苦笑着牵起奥莉薇娅的手，走向了舞台。

（这是……）

最开始的时候，奥莉薇娅和约修亚与周围的人一样，跳着优雅的舞蹈，然而到了现在，现场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其余人都在一旁对二人的互动屏息谛视。

这也难怪，因为两人与其说是在跳舞，倒不如说——

（是了，倒不如说是接近实战的对练。明明如此，为何如此赏心悦目？）

两人一面观察对方的动向，一面临场决定接下来的动作。脚边的动作明明如此锐利，却能配合旋律踩出舞步。奥莉薇娅每一次优雅的转身，令鲜红的裙摆华丽地跃动。

回过神来发现曲调也有了变化。现在演奏的是《魔王狂想》，魔王对勇者抱有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恋情。

再看向乐团的演奏者，每个人额上都冒着冷汗，拼命地演奏着手中的乐器，仿佛被两人的舞步吞没一般。

演奏在约修亚将奥莉薇娅抱起的那一刻结束。一拍的寂静之后，在场者为两人送上了喝彩与掌声。

精疲力竭的演奏者们全都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

“——奥莉薇娅大人，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请容我约修亚·里希特再一次向你道谢。”

约修亚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也挺开心的哦。”

“这可真是太好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吧。今晚就到这里，容我先告退了。”

“难得有这么多好吃的，你不尝尝吗？”

“不了。我已经得到了远比菜品更有价值的东西。”

约修亚笑着说，接着同一众千金小姐作别，离开了会场。克劳迪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来到奥莉薇娅身边说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起初我还以为只是个轻浮男而已……”

克劳迪娅当然察觉到了他在舞蹈中展露的锐气。当然奥莉薇娅也一样。要说还有谁注意到了，那也就是不停捋着胡子的科尼利厄斯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感觉跟沟鼠是不一样的。”

“沟鼠……不会吧！？”

奥莉薇娅微微一笑，走向了摆满料理的餐桌。

第三卷 第六章 魔术与魔法

Ⅰ

离开雷蒂西亚城的约修亚乘上了停留在广场的马车。车夫点亮马灯，策马起程。两匹马拉着马车缓缓地驶向了城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都真是安定啊。究竟是管制得足够严密，还是单纯缺乏危机感呢……单就目前看到的来说，王国离败亡还远着呢。）

关系亲昵的情侣和摇摇晃晃的醉汉，各式各样的人在约修亚眼前掠过。等到远处的雷蒂西亚城只剩豆粒大小的时候，马车内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与此同时，一名男子打开马车左侧的门，灵巧地钻了进来。

“请问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男子在约修亚正面落座，义眼闪烁。

“没有。不愧是枭，简直滴水不漏。”

虽说国力被削弱了不少，但王国的警备系统还没有脆弱到让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出入自如的地步。更遑论今天召开的是自元帅以下各级将官与有力贵族云集的庆功宴。

枭情报运作的手腕由此可见一斑。

“您过奖了。约翰上级千人翔——”

“喂喂喂，我现在可不是约翰·斯托莱德，而是法涅斯特王国的边境贵族、约修亚·里希特哦？”

约翰嘴角一扬，泽法因之苦笑。

“失礼了。还请见谅。——那么，您接触过目标人物了吗？”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吗……确实是个绝世美女。我在神国梅希亚还从没见过如此貌美之人。这般心旌摇荡，还是第一次。”

约翰回忆着堪称美的具现化的奥莉薇娅的身姿，泽法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开口道：

“容貌方面我与您看法基本一致。只不过圣天使大人另当别论。然而我问的不是这个……”

约翰闻言笑了笑：

“我明白。一言以蔽之，那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帝国会拿她没办法也是当然的。虽说在普通的人类看来，我们魔法士也是怪物就是了。”

约翰之所以邀请奥莉薇娅共舞，既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一时昏了头。就算只是跳舞，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通过动作推测对方的实力。

约翰本想着如果有机会就使个绊子，不料自己光是为了跟上奥莉薇娅的动作便左支右绌。可见她的身体能力有多么超乎常理。

“果然连约翰大人也这么觉得吗。我觉得那名少女已经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了。”

“难怪人称死神，确实是实至名归。”

“正是如此。”

泽法颔首附议。到这时，马车已经走过了大道，时不时会有颠簸。约翰看着车外满地的月华，跟泽法说道：

“泽法的判断正中鹄的。如果要彻底摸清她的实力，不压上性命恐怕没戏。”

约翰挠着头笑了笑。泽法苦涩的表情映在了车窗上。

“约翰大人。您对神国梅希亚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请千万不要忘了圣天使大人的叮嘱。”

“不用那么担心。我要是死了，圣天使大人且不说，阿梅利亚估计能把我的墓碑都踹倒吧。最重要的是，为我的死而悲叹的女性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可不忍心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约翰重新面向泽法，摆动手指逗起了趣。实际上别说两只手了，就是把两只脚的脚指头都算上可能也不够。处处留情的约翰就是有这么夸张。

“听到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而且如果真有万一，我们枭会拼死保护您。”

泽法表情决绝。约翰见状叹了口气，注视着泽法的双眼说道：

“我必须纠正你一点。你们枭才是神国梅希亚不可或缺的存在。刚才的话如果被圣天使大人听到，免不了一番训斥。你要是明白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讲了。”

“……我代表枭感谢您这番话。”

泽法恭敬地低下了头，恰逢此时，马车在嘶叫声中停止了行进。两人刚扶住彼此，正面的小窗被拉开，车夫向里面看了过来。

“什么事。”

“很抱歉，看来我们被强盗包围了。”

“强盗？有多少人？”

“大概五十人。”

车夫冷静地答道。

“呼。你听到了吗？不过就一辆马车，对面竟出动了一个小队的规模来招呼我们。我们的人气可真高啊。”

“我这就去处理。”

泽法干脆利索地将手搭在了车门上，但约翰赶在他下车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让我来吧。”

“约翰大人吗？——不过是强盗而已，只要杀了头目立马就一哄而散的东西。我觉得用不着您亲自出马……”

缓了一拍后，感到困惑的泽法请求约翰重新考虑。

“别这么说嘛，在打探奥莉薇娅的实力之前，正好让我练练手。我也很久没用到这家伙了。”

约翰亮出左手手背上的“焰光魔法阵”，微微一笑。

命令部下将现场围个水泄不通的巴纳德看着精雕细琢的黑色马车口水直流。

（坐在这样的高级马车上的主儿，肯定是个巨富。这下能捞到不少油水儿了，今晚可真走运。）

巴纳德的强盗团平日里一直在王都南方的泽姆平原拦路打劫，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收获。恐怕是活动得过于频繁，以至于传闻散播开了吧。

无奈之下只好换个工作地点，谁料刚巧碰上了一架无人护卫的高级马车，而且这马车的车轮声特别大，好像就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这笔财发的真叫一个得来全不费工夫。

“喂喂！赶紧出来啊！信不信连人带车一把火给你烧了！”

“是不是怕得不敢出来了啊——”

“叫你呢！那边那个发呆的傻大个车夫！没错就是你！赶紧去把你的主子喊出来！”

部下们你一言我一语，冲着马车的车窗舞枪弄刀。虽说都是一群蠢货，但他们好歹知道马车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不会真的划伤它。

终于，可能是死心了吧，镶金车门缓缓地拉开了。

（嘿嘿，果然是不经世故的贵族少爷。）

巴纳德舔了舔嘴唇。从马车里现身的是一个五官标致的文雅男子。应该是刚从宴会上出来吧，他身上穿着金银刺绣的纯白礼服。这衣服拿去卖了也值一大笔钱。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披灰色斗篷的义眼男子。作为侍从来说，这个人的打扮有些可疑，不过一看到藏在他斗篷下的鼓鼓的钱袋子，巴纳德就顾不上打扮可不可疑的问题了。

“总算是出来了啊。——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没有女人吗？啊？”

巴纳德哼着小曲儿看向马车里面询问道。文雅男子有些不解：

“只有我们两个。你也看到了。”

“啧！……真没办法。也不能要求太多。行了，先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有话之后再说。”

说着，巴纳德伸出了手。然而文雅男子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手。义眼男子也一样。

“喂！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呢？是吓傻了吗？”

部下们见状窃笑起来。这时，文雅男子夸张地摊开双手：

“哎呀，失敬了。只是有点新鲜，我不小心看入迷了。啊，不是那种意义的入迷，你放心吧。——话说回来，强盗都是这么粗野的吗？”

“约修亚大人，这帮强盗其实还算好的了。他们打扮得也称得上利索。”

“就这？”

被唤作约修亚的男人一脸惊讶地看了过来。义眼男子苦笑道：

“甚至有强盗是字面意义上的臭不可闻。归根结底，强盗就是这种东西，他们跟清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哦~，强盗是这样的啊。”

“是的，强盗就是这样的。”

明明被五十多名强盗团团围住，两人却毫不在意地相视而笑。

这不逊的态度令巴纳德感到了愤怒，同时也稍稍产生了疑心。

“你们这么从容真的好吗？该不会觉得凭你们三个人能对付得了我们吧？”

巴纳德抬起右手。部下们立马瞪起眼睛架好了武器。一般人要是见了这架势早早就开始乞求饶命了。

然而面前的两人丝毫不以为意。照理说应该最先跑路的车夫也待在原位一动不动，给人一种不是动不了，而是没有动的必要的感觉。

“比起这个，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有女人会怎样？”

“啊！？那肯定是要干个爽了！少给我岔开话题！”

一名部下厉声喊道。约修亚闻言敛起了笑容，眯细双眸说道：

“这话真是令人不快。你们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不尊重女性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约修亚左手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巴纳德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声。回过头看到一名部下的右手被火舌吞噬了。

“啊啊啊啊！？我的右手怎么着火了！？”

“不、不知道啊！？”

“快、快来人帮忙把这火浇灭啊！！”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们上哪儿找水啊！！”

部下在地面拼命打滚，然而手上的火丝毫不见熄灭的迹象。周围的部下们左来右往之际，响指声在暗夜中接二连三。声音每响起一次，部下的左手、右腿、左腿便相继被火焰裹覆。

等终于轮到脑袋的时候，他也就咽了气。

“““…………”””

其他人一脸呆滞地看着火焰炙烤下的尸体。巴纳德用唾沫润湿了焦渴的喉咙，询问道：

“刚、刚才那是你做的吗？”

“你们当中还有人能做到同样的事吗？如果有，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将他招揽到圣翔军旗下。”

约修亚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这番话虽然证明了他是军人，但却不能解释他为何能凭空制造出火焰。

（如果是倒了油再放火还好说，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打个响指就能生火？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巴纳德冷汗直冒，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显然站在食物链的更上层。

面对这种人该怎么办？答案是唯一的。

“快撤！”

巴纳德夺路而逃，部下们见状也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然而——

“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呢。”

一道巨大的火柱在眼前窜起，挡住了巴纳德等人的去路。

（这到底是见了什么鬼！？）

接二连三的离奇光景令巴纳德极为混乱。接着不论逃向何处，都会被火柱截断退路。很快，大半部下就被困在了火圈里面。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也被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车夫给活活打死了。

“拜托了，饶我一命吧！”

“要是知道你们有这个能耐，打死我也不会袭击你们的！”

约修亚对求饶的众人冷眼相待，再这么下去，被火烧死只是时间问题。

“约修亚先生，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没错。而且是一个对你非常有利的交易。”

约修亚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好吧。我对你要说什么有点兴趣。说说看。”

“就该这样嘛！如果你放我一马，我愿意把自己在阿吉德的财宝全都给你。不止如此，还有好几个上等的玩物。我把那些女人也给你。”

“上等的玩物？”

“没错。她们叫起来可悦耳了。不过为了防止逃跑而切断了她们的脚筋，可这不算什么对吧？这笔交易对约修亚先生来说全是好处。你看怎么样？”

巴纳德拼命地试图说服约修亚。钱没了以后再抢就是，女人也一样，留得命在才是最重要的。

（求你了！一定要答应啊！）

然而巴纳德的心愿终究落了空，约修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风华焰光轮。触吾之炎者，尽夷其痕迹。”

约修亚握紧左拳，一道红色的闪光在黑夜中炸裂。周围的火圈一口气收紧。最外侧的部下们刚被火焰掠过，身体便在惨叫中化成灰崩解了。

“哈哈哈！这种荒唐事怎么可能是现实！没错！这是在梦里！肯定就是一场噩梦罢了！”

眼前的景象与噩梦无异。

巴纳德只能仰望天空，绝望地干笑——

“——漂亮。魔法的神髓，我算是拜见到了。”

“……留一个活的。让他带我们去那个叫阿吉德的地方。”

“遵命！”

泽法将一名挣扎的强盗倒剪双臂擒住，一面将短剑抵在强盗颈前一面应答。突然吹来一阵风，将曾是人的大量黑砂卷到了夜空。

约翰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Ⅱ

雷蒂西亚城的庆功宴结束后过去了两天。

万里无云的青空下，奥莉薇娅、克劳迪娅还有阿什顿三个人为了前往王立图书馆而走在圣·吉尔姆广场上。广场上还是老样子摊铺林立，形形色色的吆喝声不断。胜利为人们带来的热情至今仍未冷却。

作为商人家庭的孩子，阿什顿并不讨厌这种热闹的气氛，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久未谋面的双亲。

“在王城吃到的蛋糕和料理都好好吃啊~。还能再吃到吗~。好想吃啊~。”

奥莉薇娅边哼小调边在卖小吃的摊铺前晃来晃去。不时有清风拂过，吹动了她那头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的银发。

“居然说还想吃，你还没吃够吗？我听说你在王城大吃特吃了一番来着？”

见阿什顿一脸无奈，奥莉薇娅不停地眨巴眼睛回答道：

“阿什顿你不知道吗？所谓的人类就是能不停吃好吃的东西的生物哦。”

“不不不，我想只有你是这样的。不管多好吃，总是有个限度的。克劳迪娅中尉也被你吓到了哦。——对吧？”

阿什顿向一旁的克劳迪娅请求同意。据说奥莉薇娅在庆功宴上披露的超大胃口吓倒了一片人。到最后甚至想给剩下的料理全都打包带走，克劳迪娅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是阻止了她。

事后她一脸憔悴地跟阿什顿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羞耻得脸上冒火了]，让阿什顿印象深刻。

“是啊，我现在也不敢相信，少佐这么苗条的身体居然能装下那么多吃的。而且体型怎么吃都不会变，真是让人羡慕。”

克劳迪娅瞄了奥莉薇娅一眼，脸上挂着苦笑。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左手总是在揉肚子。

方才的发言和手上的动作让阿什顿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克劳迪娅中尉在意自己发胖的事？没关系的哦。你现在仍然很苗条，就算胖了一点也照样很有魅力。”

虽然她本人并不知道，但克劳迪娅在部队里人气很高。两弯柳叶眉，高挺的鼻梁，不点而红的朱唇。本就是个公认的美女不说，待人接物从不在乎平民贵族之别更是让她的人气只高不低。

就算胖了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阿什顿真诚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然而、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突然以全名相称，可见克劳迪娅心情不佳，此外脸上还挂着冷若冰霜的笑容。阿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但是已经迟了。克劳迪娅伸出右手一把揪起了阿什顿的耳朵。

“疼疼疼！克劳迪娅中尉！好疼！要疼死了！求你别揪我耳朵了！”

阿什顿痛的大叫，从两人身旁走过的女性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说“是姐弟吗？”“关系真好啊。”

克劳迪娅假咳一声，放开了阿什顿的耳朵。

“唉。你这人总是喜欢说多余的话。我好歹也是个女生，被人说得这么直接，再怎么也会受伤的。你总这样的话，就算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很快也会被甩的哦。”

这话听的阿什顿心里头咯噔一声。他连忙开始寻找奥莉薇娅，发现她不知为何与两人拉开了距离走在后面，而且还用充满警惕的目光看了过来。

（她是在戒备什么呢？——算了，想也没用。奥莉薇娅行为古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没听到多余的话就好。）

阿什顿暗暗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克劳迪娅。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一定要多注意自己的言行。特别是在女性姿容的话题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好的，我以后一定注意。”

阿什顿低头致歉。

“嗯，很好。”

克劳迪娅微微一笑，给阿什顿的脑袋一顿乱搓。这一来一往，总觉得自己和她真的是一对姐弟，阿什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说起来，如果克劳迪娅中尉真的是姐姐……那感觉会相当严厉啊。遇到什么事就要被训一顿。取她当老婆的人，肯定是妻管严吧。）

阿什顿一面在心里想着失礼的内容，一面抬头仰望天空。在那里，他看到了边发出哔哔的叫声边在空中盘旋的鸟儿。

这种叫声独特的鸟类名叫“冥春鸟”，作为报春的候鸟在王国人尽皆知。王国的农民就是与冥春鸟的叫声一同开始播种的。

“——已经到春天了啊。”

“嗯？——啊，确实。万物复苏的季节来了。”

克劳迪娅也抬起头，感慨颇深。

“你们知道吗？到了春天能抓到好多美味的猎物哦。像大黑蜥蜴和大灰熊啦、斑猪和吸血鸟啦。还有还有——”

不知不觉间来到两人身旁的奥莉薇娅一边比划着拉弓的姿势一边说道。顺带一提，奥莉薇娅提到的鸟兽全都被指定为了危险害兽，而且还是第二种，也就是对人的生命有威胁的那类。

换了普通人，一旦遇到它们肯定会撒腿开跑。不过一一吐槽过去实在是太麻烦了，阿什顿随口应付了一下。

“奥莉薇娅对吃的真是专一啊。”

“诶嘿嘿。这也是我的优点嘛！”

奥莉薇娅再次哼起小调，晃着胳膊打头走了起来。

从灰鸦亭出发走上大约一个小时。经过各式各样的豪宅，可以望见伫立于大道对面的王立图书馆。

奥莉薇娅急冲冲地跑到警卫室，亮出自己的骑士领章。

“呐，可以让我进去吗？”

“这不是奥莉薇娅少佐吗，当然可以了。这世上就不存在奥莉薇娅少佐进不了的门。”

文官当场起立敬了一礼，并对一旁的部下作出指示。

“你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给奥莉薇娅少佐带路！”

“遵、遵命！”

“我已经来过四次了，不用带路也可以哦？”

听到奥莉薇娅的话，男人连连摇头。

“那可使不得。来来，这边请。”

看着男人躬身在前面领路，阿什顿不解地歪了歪头。虽然自己第一天没来，但就是在后来那三天里也不曾遇到这么热情的接待。

阿什顿看向一旁，发现克劳迪娅面露苦笑。看来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对问题感到不可思议的克劳迪娅有些惊讶地看着阿什顿：

“你有时候莫名的迟钝啊。肯定是因为少佐在中央战线的功绩传到了这些人耳中啊。”

“啊，原来是这样。”

接连阵斩敌将，挽第二军于危亡之间的奥莉薇娅。如果是受了这些功绩的影响，文官们的态度就可以理解了。至于警卫的态度就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全都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纹丝不动。

“虽然有点露骨，但这或多或少就是军队的常态。战争时期尤其如此。”

“确实，奥莉薇娅的功绩有些破格啊。”

最近经常听到有关晋升的话题，阿什顿觉得奥莉薇娅这下肯定又能升官了，然而、

“说的倒是事不关己，没准阿什顿也会和少佐一样得到厚待不是吗？”

克劳迪娅表情严肃。

“我吗？怎么可能？”

阿什顿嗤笑道，克劳迪娅见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傻笑什么呢。军方高层对你作为参谋的评价非常高。之前就说过了，你必须要对自己的功绩有个清楚的认识。”

“又来了又来了。克劳迪娅中尉又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

“…………”

“……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唉。”

无可奈何的克劳迪娅长叹了一口气，像教育一个小孩子那样教育起了阿什顿：

“你给我听好了。自打基尔要塞沦陷之后，王国军队连战连败。可以说帝国已经将刀架在了王国的脖子上。这些你都明白吧？”

“是、是的。”

阿什顿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但在你和少佐登场之后，情况有了改变。南部和北部的帝国军相继被击退，如今连中央战线的敌军也遭到挫败。虽然局势仍然对帝国有利，但跟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这些我都懂，但那基本都是奥莉薇娅的功劳啊。”

阿什顿自觉确实有一些功劳，但要说能和奥莉薇娅相提并论就是两回事了，他可没有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也有你的功劳。当然，还有其他人的努力。不过你们两个人无疑是核心。所以上面的人才给了你很高的评价。当然了，还不至于像少佐那么高就是。”

听到这话，阿什顿顿时感到双肩一沉。这就好像一种肩负了王国未来的错觉。如果让双亲听到刚才的话，他们估计会被吓晕过去吧。毕竟直到一年半以前，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学生罢了。

“——说实话我有点难受。对我来说这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抱歉。我没想给你施加压力的。不过你要记住，我也在你身边。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还是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的。”

说着，克劳迪娅轻轻拍了拍腰上的剑。她的话语温柔而强力，令吐露丧气话的阿什顿感到羞愧不已。

对这不知何日才能平息的战乱，她心中肯定也有不安。明明如此，她还是说会保护自己。作为男人又怎能畏缩不前呢。

“……今后也有劳你多指教了。啊，有事没事就训我还是算了。”

“呼。我之前才告诉你不要说这种多余的话。”

克劳迪娅轻轻戳了戳阿什顿的脑门，接着顺势伸出手：

“不过确实，今后也请多指教。”

两人第二次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声音。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在后面干什么呢？我们快走吧~。”

奥莉薇娅笑着同两人招手。阿什顿和克劳迪娅看向彼此，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Ⅲ

阿什顿等人被带进了图书馆内时，克拉雷斯正在与同僚一起整理书架。

“哦呀？我还想着是谁呢，这不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吗。奥莉薇娅同志和克劳迪娅小姐也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毕，克拉雷斯将双脚搭在梯子边沿，熟练地滑了下来。奥莉薇娅见状兴冲冲地要往梯子那里跑，但被眼疾手快的克劳迪娅拽住了后颈。

克拉雷斯无视了同僚向自己投来的责难目光，一边推着朴素的红框眼镜一边露出坏笑。

“克拉雷斯小姐也挺精神的。话说回来，你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阿什顿起了戒心。

“我都听说了哦。你们有如恶鬼罗刹一般宰掉了一个又一个敌将。就连那帝国三将之首率领的天阳骑士团，也夹起尾巴逃回了基尔要塞呢。”

“恶鬼罗刹也太……说到底，克拉雷斯小姐这样的一般人是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的？我感觉有点奇怪啊。”

“确实。阿什顿说的没错，你知道的过于详细了。”

感到惊讶的克劳迪娅也对阿什顿的看法表示了赞同。当然军方会对民众做一定程度的披露，但绝不会太详细。面对投来怀疑目光的阿什顿，克拉雷斯搂住他的胳膊，将朱唇贴在耳边嚅嗫道：

“不过是升为了将官，说起话来就这么不客气了啊。你是何时堕落成这种男人的？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少佐大人。”

“不是，我的军阶是准尉来着？”

阿什顿连忙纠正，然而克拉雷斯却嘴角一扬。

“很快就会变成少佐了哦。”

“又是你擅长的预言？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话说你快松手好吗。”

对奥莉薇娅的目光感到在意的阿什顿强行撇开了克拉雷斯的手。满意于方才这番调戏的克拉雷斯轻哼一声。

“所以呢，为什么克拉雷斯小姐会知道这么多？”

“你以为我是谁？这种程度的情报得来全不费工夫。”

克拉雷斯高高在上的发言勾起了阿什顿的回忆，以前在狮子王学院的时候，她就是个万事通。无论是校长珍藏的酒放在什么地方这种鸡毛小事，还是学院运营费这种一介学生绝不可能得知的绝密信息都概莫能外。

“这个确实，克拉雷斯小姐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谜团重重的人。”

“呵呵。身上谜团越多，女性就越是神秘哦。”

克拉雷斯将食指抵在嘴边，露出了一抹充满诱惑力的笑容。干脆利索地将阿什顿等人带到阅览室后，她独自一人不知去了哪里。

不多久，克拉雷斯取来了一本书，坐到奥莉薇娅身旁。

“难道说，你查清原因了？”

阿什顿随口说出的话令奥莉薇娅做出了过剩的反应。她兴奋地凑到了克拉雷斯的椅子边。

“查清楚了吗！？”

“奥、奥莉薇娅同志。你离的太近了。我会不好意思的，请稍微离开一些。”

“好的！”

克拉雷斯难得慌张一次，奥莉薇娅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了要求。然而她嘴上答应却并没有付诸行动。不如说，她凑得更近了。

可能是过度的兴奋导致了言行的不一吧。

“也、也行吧。总觉得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让我的头脑清晰了许多，正好我想尽早切入正题。”

克拉雷斯之外的三个人一齐看向了放在桌上的黑色书籍。封面的书名是【暗之一族】。作者叫安格斯·雷姆·怀特。上面记载他官至法涅斯特王国的参谋次长。

（这个标题我有印象，记着是我在离开王都的前一天找来的书……）

可能是看穿了阿什顿的想法吧，克拉雷斯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找到的书。当时因为时间不够放回了书架上，不过之后我又找来看了一下。就先从结论开始说吧，巴雷特斯托姆家是自太古时代起便存在的暗之一族的末裔。而其家系断绝的理由也出在这上面。”

说完，克拉雷斯翻开了夹有书签的那一页。阿什顿迅速浏览起来，一如所言，上面确实记载着巴雷特斯托姆家是暗之一族的后代。

“说到底，这个暗之一族到底是什么？虽然光暗这个字就给人以不好的印象……”

一旁的克劳迪娅边翻书边询问克拉雷斯。

“据这本书说，他们好像是违抗了所谓真王的少数民族。打算依靠自身卓越的战斗能力谋朝篡位什么的。”

“少数民族谋朝篡位？这跳跃性是不是太大了。”

“之前也说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书上记载的内容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克拉雷斯耸了耸肩，阿什顿亦对此表示赞同。博闻强识的他当然之前就见过许多不可轻信的资料。

究竟要以什么为正确，到头来只能立足于自身的知识加以判断。

“那姑且相信这是真的。巴雷特斯托姆家的人和他们的先辈一样有谋逆之心吗？”

听到克劳迪娅的问题，克拉雷斯摇了摇头。

“非也。巴雷特斯托姆家对法涅斯特王室忠心耿耿，而且这点人尽皆知。更进一步来说，当时也没有人知道巴雷特斯托姆家是暗之一族的后裔。”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不明就里的克劳迪娅声调高了几分。如果方才提到的都是事实，那么根本想不到任何理由会令巴雷特斯托姆家家系断绝。

“有人密告。说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祖先是企图篡位的谋逆者。而他们在漫长的岁月过后，又盯上了法涅斯特王国的王位。”

“不是，刚才不都说了巴雷特斯托姆家对王室忠心耿耿吗？这么离谱的密告，王室真的会相信？”

这次轮到阿什顿抬高声调质问克拉雷斯了。不过她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谁让当时是光阴历八世纪。这也没办法。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应该明白了吧。”

（光阴历八世纪吗……原来如此。）

光阴历八世纪有黑暗时代之称。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被看不到希望的战争折腾得死去活来，日日夜夜都在不安和焦躁感的压迫之下的时代。在这种时候来了个威胁王室地位的密告，那王室的反应肯定是趁早斩草除根。

换了现在肯定会进行一番详查，但考虑到当时的世情，阿什顿确实觉得无可厚非。克拉雷斯话中正是此意。

“——所以呢，巴雷特斯托姆家的人被斩尽杀绝了吗？”

始终保持沉默的奥莉薇娅开了口。不觉间以严肃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她，令初次见到奥莉薇娅这副模样的克拉雷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奥莉薇娅同志。这方面的事情就不很清楚了。书上只说了巴雷特斯托姆家的宅邸被包围，还被放火烧毁。但却没有提到里面人的生死。只不过有一段话的内容令人在意。”

克拉雷斯利索地翻动书页，指向了一点。

（有数名士兵目击到一个大块的黑色雾霭从烈火灼烧下的宅邸窗户中飞了出去。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也还是个谜。）

——黑色雾霭。

阿什顿不禁看向了奥莉薇娅的剑。克劳迪娅也是如此。两人交换着看向奥莉薇娅和剑。

至于剑的主人奥莉薇娅，双眸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嘴角高高扬起。这种透着些许狂气的表情让人不是很敢找她搭话。

而对剑的事一无所知的克拉雷斯则继续道：

“这部分就非常奇怪。黑色雾霭究竟是什么东西？相关的记载找遍全书也只有这一处。顺带一说，最后并没有找到任何巴雷特斯托姆家谋逆的证据。”

“也就是无妄之灾吗……”

克劳迪娅嘀咕道。

“根据我的推测，王室应该也对此感到了内疚吧。毕竟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惩处了对王室忠心耿耿的巴雷特斯托姆家。”

“就算是暗之一族的后裔，那也都是陈年旧事了。和活在当时的人并无干系。”

“唯有断绝的原因没有记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一般来说出了这种事的话，家名都会被直接抹除的。我想安格斯·雷姆·怀特也是为了赎罪而留下了这本书。”

克拉雷斯一把合上了书本，长出一口气。

“那个密告者的身份有记载吗？”

就是因为那个没来由的密告，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克拉雷斯没有提到这点令阿什顿感到了在意。

“关于这点，书上没有任何记载。不知道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刻意不提及……”

现场一时无言，最后是奥莉薇娅明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克拉雷斯，还有克劳迪娅、阿什顿，谢谢你们帮忙。我选择继承巴雷特斯托姆家果然是正确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雷斯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奥莉薇娅，但奥莉薇娅只说不要在意，十分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阿什顿虽然也想具体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她本人无意多说，那自己这边也不好多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隐情——

离开了王立图书馆的阿什顿等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没想到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啊。我们之后怎么办？”

阿什顿回过头，问的克劳迪娅不禁苦笑。

“毕竟我们一开始想着怎么也得待上好几天啊。”

走在前面的奥莉薇娅突然停步。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刚好现在是中午。”

奥莉薇娅话刚说完，时钟塔的钟声便响了起来。居然会有这么碰巧的事，阿什顿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机会难得，我们去逛逛摊子吧。”

“逛摊子！好耶！”

奥莉薇娅乐开了花。

“克劳迪娅中尉也同意吗？”

“嗯，就这样好了。”

克劳迪娅也点头了。

“我也没意见。毕竟难得有机会能在摊子上买东西吃。”

身后突然传来这么一道声音。急忙回头看去，在那里站着一个容貌俊美的青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Ⅳ

“你是……！？”

克劳迪娅大感惊讶。

“你们认识？”

“……嗯，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一面。”

即便是在答话的时候，克劳迪娅的目光也没有从青年身上移开。青年自称是王国边境的贵族，名叫约修亚·里希特。

青年有着匀称的五官和绢丝般柔顺的亚麻色头发。个子比阿什顿高了足足一个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文雅的气氛，给人以在女性之间很受欢迎的印象。

“我和你还是初次见面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约修亚先是苦笑，接着同阿什顿搭话。

“啊！失礼了。我是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阿什顿连忙报上姓名，不料约修亚听了十分惊讶：

“哦~，你就是那个天才参谋吗。你在第七军的活跃表现我早有耳闻。不过你给人的感觉跟传闻中听到的不太一样啊。——不，就是这样才可怕吗……”

约修亚兀自颔首。阿什顿正觉得天才参谋什么的实在是谬赞了，结果克劳迪娅突然挡在了阿什顿身前。仔细一看发现她微微弯下了腰，手也搭在了剑柄上，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架势。

“克劳迪娅中尉？”

“你先老老实实待在我身后。——那么边境贵族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面对戒心十足的克劳迪娅，约修亚耸了耸肩：

“别这样嘛，何必如此戒备呢？虽然表情严肃的克劳迪娅·荣格大人也很棒，但最适合女性的果然还是笑容啊。”

“……我记得自己不曾告诉过你名字来着？”

克劳迪娅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同时传来了她将脚下的沙子踩实的声音。

“虽然自知失礼，不过我还是让亲信去调查了一下。擅自打听了在武门之中名望甚高的荣格家下任家主、而且美貌过人的你的名字，此般无礼之举，还望你能原谅。”

约修亚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了头。举止之优雅令路过的女性看得出神。如果自己也是一名女性，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面露羞赧吧。

然而克劳迪娅却颇不以为意。岂止如此，她甚至紧锁眉头，语气很不耐烦：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说我只是想和诸位一起吃午餐罢了。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警惕……”

约修亚站起身，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其实阿什顿也不理解克劳迪娅为何会敌视约修亚到这等程度，甚至将手搭在了剑柄上。自己只知道他们在之前的宴会上有一面之缘，却没有听说过起了什么冲突。

“打算装傻到底吗。你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再说了，凭什么我们非要和你一起——”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关系啦。吃东西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嘛。”

奥莉薇娅介入两人之间，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劝她放松警惕。

“少佐，可是这个男人……”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大人。非常感谢你的体谅。作为回礼，一会儿逛摊子的所有费用就由我来出好了。”

约修亚微微一笑，十分圆滑地接过了奥莉薇娅的话。从见面到现在，约修亚的言行中丝毫不见贵族惯有的骄矜和倨傲，甚至让人颇有好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天赋的才能吧。

“你要请客吗？”

“是的。”

“那我可以随便吃喽？”

奥莉薇娅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反正阿什顿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奥莉薇娅到底是怎么把别人请客跟自己可以随便吃联系在一起的。而对此，约修亚拍胸脯保证道：

“当然没问题。我约修亚·里希特从不说二话。”

“好棒！”

站在商人家庭出身的人的角度看，约修亚的衣服质地上乘、价值不菲。他无疑是个家境优渥的贵族，想必根本不会把逛摊子的花费当回事儿吧。可是他对奥莉薇娅有多能吃并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约修亚大人，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不过奥莉薇娅可是个大胃王哦。而且是能给旁人吓昏过去的那种。”

约修亚闻言惊讶地看向阿什顿，很快便开怀笑道：

“阿什顿，那不是正好吗。也不枉我请一次客了。”

说着，约修亚十分愉快地拍了拍阿什顿的后背。因为他这热络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个贵族，阿什顿不禁又说起了多余的话：

“等到后悔的时候可就晚了哦。奥莉薇娅她啊，可是把客气这个词留在了娘胎里的。”

“你这个表述真是有意思啊。照这么说的话我可能就是把专一这个词留在了娘胎里吧。”

约修亚不知为何凝望起了远方。阿什顿正对他的话感到不解，却被一旁的奥莉薇娅扯起了袖子。

“好啦好啦，我们快去逛摊子吧。”

大概是对两人的会话感到不耐烦了吧。奥莉薇娅强行为会话打上休止符，快步跑了出去。阿什顿与约修亚看向彼此，面露苦笑跟了上去。只有走在最后的克劳迪娅始终不敢大意地盯着约修亚。

迎接阿什顿等人的还是那些充满活力的吆喝声。和早上相比，路上行人的数量倍增。正好赶上了午餐时间，卖食物的摊子吆喝声最是响亮。

“好嘞！既然不花钱，我可要吃个够~。”

奥莉薇娅挽起袖子冲了出去。三人追在她身后来到了一条小巷，发现早上没开张的摊子也开始营业了。其中最显眼的还是要属卖布料的摊铺。

和其它国家相比，法涅斯特王国生产的布料质量优异许多。对王国来说，布料出口在贸易活动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其它国家的摊铺上绝对见不到的雅致布料，在这边却随处可见。

阿什顿一边走一边为饶有兴致的约修亚做向导。不多久就发现了正在享用某种美食的奥莉薇娅。摊子的看板上用红色字体书有王都名品·灰大猪熏肉三明治几个字。

阿什顿在王都也算是待过很久，但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东西是王都名品。

“你、你们是这位军官小姐的同伴吗？”

阿什顿正兀自苦笑，瘦小的老板慌张地询问了一声。克劳迪娅表示了肯定后，老板这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只说钱等之后过来的人付，然后就一个劲儿地吃了起来。因为是军人，我也不敢说什么……”

老板一边瞄着大快朵颐的奥莉薇娅，一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喂。”

“啊！那边还有好吃的。”

“我说你！给我等等——”

奥莉薇娅避开了阿什顿的手，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连追的机会都不给，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这丫头！”

“哈哈哈。奥莉薇娅大人真有活力。——老板，账由我来结。一共多少钱？”

约修亚笑得很是快活，将手伸进了怀里。

“好嘞！非常感谢！一共是……十枚银币！”

“——哈？十枚银币？”

“是十枚银币没错！”

老板露出明朗的笑容，伸出了右手。约修亚望着他的手，一脸茫然，接着转头看向了阿什顿。阿什顿明白他的意思，代他问道：

“她到底吃了多少啊？”

“不是吃了多少的问题，她把我这儿所有的东西全吃了。今天我就打烊了。”

老板笑容满面。看向柜台，那里确实是什么也不剩了。一定要说有什么剩下，那也就只有面包渣了。看着约修亚露出僵硬的笑容递出银币的样子，克劳迪娅坏笑起来。

自那之后过了半小时——

总算是抓到奥莉薇娅的阿什顿在一个有餐桌的相对较大的店家落了座。因为账全都是约修亚结，餐桌上摆满了食物。而且因为奥莉薇娅一边不停地吃一边不停地点，桌上的食物始终不见少。

至于约修亚，他完全没有在吃东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凝望着虚空。

“——那个什么啦，因为我还在成长期，所以得多吃点儿才行。”

看来就算是奥莉薇娅也有做的太过的自觉，为自己找起了借口。

“别拿成长期当挡箭牌。再说了，要是再变大的话你是要怎么办啊。”

“哪里再变大呀？”

奥莉薇娅捏着勺子问道。

“你问哪里……”

阿什顿不由地看向了奥莉薇娅的胸口。就在这时，他感到一股充满压迫感的空气从前面飘过。战战兢兢地看向身旁，发现克劳迪娅在强装笑颜。

“我就和少佐差不多。所以说我也很大对吧。”

“您、您说的是。”

根本不敢在意她有意省略主语的行为，阿什顿拼命点了点头。脖子上已经冒出了一圈冷汗。甚至就连呼吸都要困难起来的时候，约修亚突然回过神，开口道：

“奥莉薇娅大人，你吃完东西之后有什么打算？”

“嗯？倒是没什么要做的哦。”

“那真是太好了。能请你和我比试一番吗？”

“比试？——可以哦。毕竟你还请我吃了午饭嘛。我会手下留情不杀掉你的。”

“这可实在是太感谢了。——还有克劳迪娅大人，我觉得在这种地方拔剑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约修亚极其自然地抿了口茶。原来克劳迪娅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急转直下的事态令阿什顿满头雾水。

“克劳迪娅中尉，你冷静一点！还有约修亚大人，怎么突然就找奥莉薇娅比试起来了？拜托和我解释一下好吗。”

“阿什顿你闭嘴！——终于露出马脚了啊。你这家伙，是帝国的密探对吧？”

克劳迪娅向约修亚投以杀气腾腾的目光。

（约修亚大人是帝国的密探？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就像是在讽刺混乱中的阿什顿一样，现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很遗憾没能回应你的期待，但我和帝国没有半点关系。倒不如说，帝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再说了，密探会大大方方地和你们坐在一起吃午餐吗？”

约修亚说的在理，克劳迪娅的表情扭曲了。此时此刻，只有奥莉薇娅还满不在乎地吃着东西。

“何况以克劳迪娅大人的本事，应该看得出来吧。即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奥莉薇娅大人的对手。”

约修亚一脸认真。阿什顿曾经从杰瑞那里听过，强者光凭对手的一举一动就能看出实力几何。

克劳迪娅一脸不悦，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气。

“那我们来试试？”

克劳迪娅又将剑从鞘中拔出几分。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老板慌忙做起了闭店的准备。其他察觉到现场杀气的人也都装出了不干我事的样子。

“——呼。真好吃。”

奥莉薇娅天真烂漫的声音缓和了现场紧张的气氛。她边伸懒腰边站起来，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

“那我稍微过去一下。”

“少佐……”

克劳迪娅想要尾随，但遭到了制止。

“不用跟来也没关系的。阿什顿也是哦。——那我们走吧？”

“……好的。”

约修亚和奥莉薇娅一同离开了现场。阿什顿一边茫然地看着两人离去，一边同收剑入鞘的克劳迪娅搭话：

“要跟过去吗？”

“算了吧。少佐不是说了不要跟着吗？”

说这话时，克劳迪娅表情苦涩。其实她恨不得马上追过去吧。阿什顿也一样，但奥莉薇娅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如果尾随的话，很快就会被她发现。

“到头来，他究竟是什么人啊？虽然从谈话的内容来看，他不是敌人就是了……”

阿什顿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克劳迪娅就只是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Ⅴ

走在奥莉薇娅前面的约翰在离王都不远的一片平原停下了脚步。虽然是一片平原，但四面却刚好被石山和树林围了起来。约翰转过身，同哼着小调儿的奥莉薇娅搭话道：

“在这里的话，多少有些动静也没问题。刚才也说过了，非常感谢你能答应我唐突的请求。”

“没关系啦。我刚才也说过，你毕竟请我吃了午餐嘛。还有就是，跟我说话不用敬语也可以哦。我拿敬语很头疼的。”

说着，奥莉薇娅耸了耸肩。

“……那真是多谢了。其实我也不是很习惯。毕竟一直以来只有特定的对象需要我用敬语啊。再就是，刚才在餐桌上说了，我并不是帝国的军人。虽然克劳迪娅非常怀疑就是了。”

“这一点我并没有怀疑哦。你大概是神国梅希亚的人吧？”

奥莉薇娅一本正经地说。突然被指明出身的约翰心里一惊，不过表面上还是保持了冷静。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神国梅希亚的人？”

“闻味道闻出来的。”

“味道？”

约翰不禁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结果只闻到了香水味儿。

“在加入王国军之前，我曾跟一个神国梅希亚出身的人旅行过。你的味道跟那个人有些相似。”

这理由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如果真的只靠味道就猜中了真相，那她的嗅觉简直跟野兽一样灵敏。

“你真的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破格的存在啊。”

“是这样吗？不说这些了，我们赶紧开始吧。克劳迪娅她们还等着呢。而且我还有别的摊子想逛。”

“你还想吃啊？”

约翰无语了。奥莉薇娅自豪地挺起胸膛答道：

“因为我还在成长期嘛！”

“呼。说起来之前是有提到这么一回事。你果然是破格的存在啊。”

约翰边说边拔出佩剑。与其同时，奥莉薇娅也配合着拔出了剑。没过多久，她的剑便为黑色的雾霭所缠绕。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那把剑吗。百闻不如一见，这东西实在是不祥过头了。确实很适合拿在拥有死神别名的你手上。”

“诶嘿嘿。不错吧。就算你盯着看我也不会给你的哦。毕竟它对我很重要的。”

奥莉薇娅充满慈爱地将黑剑抱在胸前说道。

“我没有兴趣抢夺别人珍重之物。另外，我知道你实力不凡，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手下留情。”

“没关系。我会手下留情的。”

以这句话为开战的信号，约翰猛地冲了上去。与此相对，奥莉薇娅将剑刃指向下方，没有摆出迎击的架势。

（无论我攻击何处都有自信回击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约翰以贴近地面的姿势发起冲锋，用手中的细剑刺出了自己最快的一击。奥莉薇娅一面侧身回避，一面利用离心力挥出一剑。约翰一个后仰避开了这一剑，接着重新上前使出一阵乱刺连击。这是为了在奥莉薇娅采取后续行动之前一口气打乱她的阵脚，然而——

（浑似噩梦成真般的剑技吗，泽法的形容真是恰到好处。真没想到技量的差距竟如此悬殊。在她面前，我的剑技简直就是儿戏。）

奥莉薇娅变幻莫测的动作令约翰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近来还没有一次战斗能令自己像这样浑身冒汗。现如今约翰光是防御便竭尽了全力，要进行反击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这还是在用魔法强化了身体能力的情况之下。

另一边，奥莉薇娅仍是从容不迫。明明进行了如此激烈的运动，却连汗都没流一滴。岂止如此，脸上还挂着诱人的微笑。

看来就像她事前说的那样，这是在手下留情。

（她果然很危险。既然如此，那就废了你的惯用手吧，不要怪我。）

约翰大幅后跳拉开距离，同时用左手打了个响指。正当一道火苗出现在奥莉薇娅右手之际，眼前的光景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奥莉薇娅用近乎瞬间移动的动作避免了右手被火焰吞噬。

“什么！？”

约翰在着陆的同时继续打起了响指。然而奥莉薇娅以舞蹈般的脚步接连回避了火焰。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能避开自己这招。约翰第一次产生了恐惧的情感。

“呐。这个难道是——”

约翰无视了奥莉薇娅的问题，向焰光魔法阵中灌注了更多的魔力。直到有灼热的光芒迸溅之际，约翰猛地挥动左手。从大地之中升起一道道火柱，最终将奥莉薇娅围在了火圈里。

“哼嗯~……”

奥莉薇娅脸上没有丝毫惧意，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火圈的样子。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威胁。像今天这样的机会，我不觉得会有第二次。既如此，就算会遭到叱责，我也必须在这里送你归西。虽然你我无冤无仇，但是为了神国梅希亚、为了圣天使大人的美好未来，我不得不这么做。）

为了驱散掠过脑海的奥莉薇娅的笑容，约翰用力攥紧了左手。翻滚的火浪越收越紧，凶狠地吞没了奥莉薇娅的身影——

（结束了……）

约翰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迈出脚步。知道了奥莉薇娅的死讯之后，帝国一定会卷土重来吧。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但不管怎么说，违背了索菲蒂亚的命令终究是事实。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思考之后该如何辩解时、

“——呐。果然这个就是所谓的魔法了吧？”

身后传来了本不应该传来的声音。约翰连忙转过身。紧接着，周身缠绕虹色光芒的奥莉薇娅毫发无损地从烈火中走了出来。

“难道说你也是魔法士吗！？”

“诶？我不是魔法士哦。”

“那你身上的光是什么东西！”

约翰激动地指向奥莉薇娅的身体。无论怎么样，抵御了风华焰光轮的都是那虹色的光芒，否则她这时候早就化作灰烬了。奥莉薇娅看着自己的身体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个不是魔法而是魔术哦。”

“魔术！？魔术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事象在约翰看来只觉得是某种魔法的效果。可奥莉薇娅却断言这不是魔法而是魔术。但约翰从来就没听说过魔术这码事。不意间，索菲蒂亚口中的“女人的知觉”闪过了脑海。

“你不知道魔术是什么吗？”

“我知道就怪了！！”

“那我就简单明了地特别为你展示一下好了。毕竟你请我吃了午饭嘛。”

话音一落，缠绕于奥莉薇娅周身的虹色光芒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约翰咽了口唾沫。接着，奥莉薇娅突然伸出了食指。

（……嗯？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约翰的耳朵捕捉到了轻微的空气振动声。与此同时，数不胜数的微小光粒一齐被吸往了奥莉薇娅的指尖。渐渐地，光粒汇聚在一处，形成了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要上了哦？”

奥莉薇娅轻轻甩手。掷出的光球以骇人的速度掠过了约翰的脸颊。与此同时，身后袭来一阵雷劈般的冲击和热浪。约翰用手臂护着脸转过身，发现石山被轰得粉碎。

“这就是魔术了。”

约翰见状目瞪口呆，奥莉薇娅的语气却是一派轻松。

“荒、荒唐！如果提炼出这么强大的力量，体内的魔力会直接枯竭的！对魔法士来说，这就等于死啊。你明不明白！”

插图

约翰纵声大喊，旋即注意到了其中的矛盾。即便是体内保有庞大魔力的菈菈，用掉足以击碎石山的魔力也会危及性命吧。

明明如此，奥莉薇娅却还是一脸从容。

“所以就说了我不是魔法士。不过听你说的，魔力耗尽就会死这点我们倒是一样。所以才要吸收大气中的魔素，降低自身魔力的消耗不是吗。”

“降低魔力的消耗？魔素又是什么东西！”

“你问题好多啊。看到刚才那些青白色的粒子了吗？那个就是魔素。”

“你说……你说那就是魔素！？闻所未闻！自身的魔力就是魔法士的一切了！”

约翰越来越激动，奥莉薇娅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说起来，以前Z跟我讲过来着。行使赝品的人不少。”

“你、你说魔法是赝品！？”

就好像自身的存在遭到了否定一样，约翰的双腿颤抖起来。

“因为你们都不知道魔素的事情嘛。还有那个烙印在左手手背上的花纹？你们大概就是利用那东西当触媒行使魔法的吧？如果手臂被砍断的话，到时候也就完蛋了呢。”

奥莉薇娅捧腹笑道。但约翰可笑不出来。如果刚才的话都是事实，那么奥莉薇娅的威胁度就又升高了几个次元。毕竟魔术跟依赖自身魔力的魔法有根本的不同。

试想刚才的光球若能连续击发又会如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压倒性的力量搞不好能直接对抗一个国家。也正因此，约翰才想不通。

“……你明明有这种力量，之前为什么不积极使用呢？用它来对付帝国军不是容易得多。”

“因为Z告诉我除非自己有危险，不然不能用魔术对付人类啊。”

“Z……之前也提到过这个名字啊。就是那个人教奥莉薇娅魔术的吗？”

“是哦。不光是魔术，剑术也是。除此之外还教了我很多。Z什么都会，真的好厉害。”

奥莉薇娅一脸自豪地回答道。听语气就能感觉到，她真的非常尊敬那个叫Z的人。

“看来你有一个好老师啊。”

“嗯~。说老师感觉也不太对……比起这个，还要继续来吗？我倒是没关系。”

“不，不来了。刚才跟克劳迪娅也说过，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你的对手。——枭也不可轻举妄动！”

约翰同埋伏在周围的枭高喊道。从石山的背阴处现身的泽法脸色发青，连忙点了点头。

第三卷 终章 春之岚

亚斯特拉堡 菲利克斯的私室

深夜里，烛光轻轻摇曳。可紧闭的窗户理应将夜风拦在了室外。菲利克斯缓缓地合上了正在阅览的书籍，没有转身就直接同身后的人搭话道：

“深更半夜有何贵干？还有，能请你不要随便进来吗。要是被警卫抓住了，我可不会帮忙的。”

“我不可能犯那么愚蠢的错误。比起这个，有紧急报告。”

“唉……你们总是这样单方面行事。就不能体谅一下别人的想法吗？”

菲利克斯叹息一声，转动椅子面向站在门前的壮年男子。男子的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浑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装束。乍一看下跟阳炎的打扮很像，但周身的氛围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长年从事暗杀工作的人特有的、凝重而尖锐的氛围。

“那我开始说了。直到最近我们才终于确认，本以为已斩尽杀绝的深渊人还有余孽。这是我们阿修罗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的。所以你也要来帮忙。”

男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自太古时代以来，深渊人和阿修罗就一直因缘不浅。这点菲利克斯是知道的，但也仅此而已。

“你们到底要持续做这事到何时才满意？与真王签订的契约早就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吧。还是说，王其实是不老不死的存在，直到现在也还活着吗？”

最后一句话当然只是玩笑，但男子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的生死与我们无关。对我们阿修罗来说，契约就是一切。即便时移世易也一样。”

——阿修罗的亡灵。

菲利克斯在心中是如此称呼他们的。他们就是一群在契约的旗帜下代代追杀深渊人后裔的狂信之人。

“随便了，跟我没关系。你事情都办完了？办完了就请回吧。”

菲利克斯伸手指向了房门。然而男子不但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身上也流着阿修罗高贵的血液。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何况你还是一族之中血统最为纯正的下任当主。不要太放肆了。”

“那都是你们擅自决定的吧。我可没理由乖乖遵从。要知道我也不是喜欢才继承了暗杀者的血统。”

西格尔家作为代代侍奉皇帝的名门而广为人知。不过知道家族是稀世暗杀集团阿修罗后裔的人，现在只有当主菲利克斯一个。妹妹露娜和管家克劳自不必说，就连皇帝拉姆萨对此也毫不知情。

“又来这套吗。我们本来也不想借助你的力量。但是这次的目标确实有些棘手。你要是明白的话就老实过来帮忙。”

“我拒绝。我还有帝国三将的责任在身。没时间奉陪你们那幼稚的暗杀游戏。”

“——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吗？”

男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都说过好几遍了不是吗。”

菲利克斯不耐烦地拍了下扶手。男子嘴角一扬，坏笑道：

“……我记得你唯一的妹妹叫露娜来着？听说和你很像，是个相当漂亮的——”

“闭嘴。如果你再敢往下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

烛光激烈晃动。见菲利克斯的愠怒形于颜色，男子连忙跳向后方。他将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丝毫不敢大意地看着这边。

菲利克斯平日里性格稳重，可一旦牵扯到自己身边的人便很难保持冷静。

“……借此机会我就说清楚好了。你们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丝毫没有妨碍你们的意思。但是如果你们敢对我的家人或者熟人下手，我定会将全族杀个一干二净。”

男子闻言面如纸色。想必他很清楚，菲利克斯说到做到。

“咕……我明白了。你不来帮忙也可以。不过千万不要来碍事啊。”

留下这句话，男子将手搭在了房门上，不过临出门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回过身。

“还有什么事？”

“——我觉得这跟帝国三将不无关系，所以姑且告诉你一声。”

“我不想——”

“深渊人的名字叫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是法涅斯特王国军的少佐。”

“！？”

菲利克斯险些失声，但竭力保持了克制。

“——看这反应，你听说过她？”

男子投来了猜疑的目光。何止是听说过，她如今可谓是帝国军的心腹大患。拥有死神异名的少女。而红之骑士团的败北，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名少女。

“……姑且是吧。”

“这样啊……”

男子随便应了一下，接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帝国会如何，阿修罗根本不关心。他们重视的只有履行契约这一件事。无论奥莉薇娅为帝国军队带来了多大威胁，他们都不会感兴趣。

菲利克斯长叹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没想到她居然是深渊人的后裔……怪不得如此强大。虽然现在第七军不像是会进攻亚斯特拉堡的样子，但我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见到她吧。虽然我无意助他们一臂之力，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缘啊。）

——深渊人与阿修罗

——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

仿佛早已注定那般，两人的命运之线交织在了一起。

菲利克斯从椅子上起身，缓缓地打开了窗户。旋即劈下一道天雷，将整个房间染成了白色。

随之而来的暖风吹乱了菲利克斯的头发。

“春之岚吗……”

菲利克斯的低语和烛光一同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三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愿意买下本次的《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Ⅲ》。

想不到本作这么快就来到了第三卷。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关照，这部作品才能走到这一步！从故事的角度来说，现在刚好过了中点。

这么写的话既会有人感到“已经一半了吗”（希望如此），也会有人为“居然还有一半啊”而无语。（这个确实）

尽可能张弛有度地将故事写到完结，以彩峰的实力而言，这样算是比较妥当的安排。不过这终究只是彩峰现有的想法，今后究竟会怎么样还不好说。此时此刻还是由衷地希望大家能继续用温暖的目光守望我。

那么到了惯例的谢辞部分——啊，在那之前先插入一个消息！

正如已经将这本书拿在手上的各位所知，《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决定在月刊comic电击大王上刊载漫画版了！！

漫画作者是松风水莲老师！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与小说版相比别有一番风味的漫画版《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

最后，请容我向拿起了本书的诸位读者大人献上由衷的感谢。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南方之雄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扫图：藤和艾利欧

翻译：藤和光玉玉

地处德佩德利加大陆南方的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乃是由十三个都市所组成的。一方面，各个都市都有着独立的政治权；而另一方面，身为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的方针则是由各市市长所组成的「十三星评议会」来决定。若是将其视作一个国家，达到国家间最大规模的一亿人口便让它有资格与法涅斯特王国、艾斯佩利特帝国并称为三大国。

另外，十三个都市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军队。遵从「萨扎兰德十三宪章」的约束，在发生状况之时有着组成联合军共御外敌的义务。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啊……）

在十三都市之中坐拥广大领土的都市——第三都市贝伊=格兰德。此时，一位隶属于该都市军队的青年，正单手拿着报告书朝着市长办公室前进。

这位双眼中寄宿着温柔光芒的青年名叫朱利叶斯·利拉·费弗斯。年仅二十二岁便身居大将之位的他，靠的可不仅仅是名门费弗斯家的血统。在战略与战术方面展露出的非凡才能与一些运气造就了他如今的地位，再加上那温和的举止，在女性之间的话题度自然是水涨船高。

与途中擦肩而过的将校们互相敬礼，朱利叶斯在走廊尽头那精雕细琢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出自光阴历六〇〇年代的雕刻家特罗阿·西勒之手，装饰着充满跃动感的流华纹样。

「市长人在吗？」

「是！市长正在里面！」

卫兵一边行礼一边作答。朱利叶斯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敲了敲门。

「失礼了。」

矗立于圆锥形的美丽山巅之上的利兹城——这座壮丽的城堡因其仿佛漂浮于半空中的姿态，被百姓们称作「天空城」。如今，在其最上层那能将街道一览无余的玻璃房间中，贝伊=格兰德军统帅利昂·冯·艾尔弗里德正坐在厚实的办公桌后牢牢地盯着朱利叶斯。

「你每次摆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大多都会带来些棘手的事情啊。」

利昂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在朱利叶斯意料之外。明明没有将感情表露出来的打算却被一语道中靶心，这可实在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在心中苦笑一声，朱利叶斯迈出了脚步。

「看来利昂大人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啊。」

利昂嗤笑了一声。

「突然说些什么呢。毕竟是从孩童时期便结下的孽缘，这点程度还不是理所当然。好了，你右手拿着的那东西，就是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罪魁祸首吗？」

一边说着，利昂随意地伸出了左手。待朱利叶斯提交报告书之后，他便开始迅速浏览了起来。

即使是身穿深绿色的军服，他那饱经锻炼的肉体依旧无法被掩盖。仿佛透光一般的金发与带着高贵气质的端正容姿，那独一无二的虹色瞳孔宛如已臻化境的锻造大师倾注心血所铸的宝剑那般，散发着锐利的光芒。

然而此时，只有朱利叶斯一人注意到了藏于更深处的严厉光芒。利昂那藏于内心深处的庞大野心，现在还无人知晓。

「——有迹象表明第十二都市正在作攻打法涅斯特王国的准备是吗……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这并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就随他们去吧。」

本以为利昂一定会对此忧心忡忡，没想到他却如此不以为意——朱利叶斯不禁向他投去了仿佛看见珍稀动物一般的眼神。

「——怎么，我的脸就这么稀奇吗？你看了这么多年都没看腻？」

一边说着，利昂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不，那什么……真的没问题吗？」

朱利叶斯的提问让利昂靠向椅背，双眉逐渐紧锁。这并非是在对待拐弯抹角的问题时该摆出的态度。

「无论形式如何，十三都市都算是结成了彼此对等的关系。如果说第十二都市违反了与帝国之间的密约那自然另当别论，单单只是攻打法涅斯特王国并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帝国方面也并没有严禁我们插手战争——说到底这种对内政的干涉，本来就属于无法开口的范畴。」

确实，十三都市之间建立了不分优劣的对等关系。但实际上，完全对等是不可能的。都市之间的规模差异，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力量对比。

朱利叶斯身为军人，也并没有否定战争的打算。然而，目前还搞不清楚第十二都市与王国开战的意义。一旦演变为战争，就必然会给民众带来不小的影响。如果利昂去对第十二都市进行劝告的话，对方怎么也没法将之无视吧。

（即使如此也不打算开口，就代表他真的对此不感兴趣吧）

即使明白这是徒劳，朱利叶斯还是换了个角度进谏。

「但是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有着不介入战争的绝对中立宣言，第十二都市的行动明显是在违背这个宣言吧？」

「违背啊……朱利叶斯，你是认真的吗？」

对脸上挂着浅笑的利昂，朱利叶斯以轻轻摇头的方式作了答。

——群雄割据末期。

在全盛时期达到六十之数的国家，在动乱结束的光阴历九五〇年之时其数量已经锐减到了一半以下。彼此都是山穷水尽的小国们为了生存，缔结了不战同盟。而在光阴历九五二年，成立了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几乎同一时间段颁布的不介入战争·绝对中立宣言，也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在再次袭来的动乱中，萨扎兰德一直以观望态度旁观着战争。所谓不介入战争·绝对中立宣言，也无非是表示不支持任何国家，却并没有放弃战争本身。

当然若是有国家主动来犯，萨扎兰德自然也会予以回击。不过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除去法涅斯特王国与艾斯佩利特帝国等寥寥大国之后，剩下的几乎全是些小国。比如和贝伊=格兰德接壤的阿德里亚皇国与导摩国罗勒西亚，它们一直在围绕巴掌大的领土勾心斗角着。

如今对已经在南方扎下巨大根基的名为萨扎兰德的大国，也不可能再出现敢对其展露敌意的小国了。说来说去，原本也就没有指望过各市市长都能够遵守宣言。所谓半个世纪前的宣言，如今也不过是徒具形式罢了。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利昂也不例外。正因如此，这个问题会令他发笑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其他国家也不会相信这个早已发霉的宣言的。即使第十二都市率兵攻入法涅斯特王国，也不会有国家会对此提出任何怨言。毕竟，那只不过是个宣言罢了。」

「这倒也是……」

「万一真有对此深信不疑的国家出现的话，也只能称赞它心大了吧。对如今的萨扎兰德而言，只要不违反与帝国之间的密约即可。」

利昂如此作结，兴趣寥寥地把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光阴历九九七年。被誉为难攻不落的基尔要塞陷落一个月后，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与艾斯佩利特帝国进行了多次秘密会谈。会谈的主要内容是直到法涅斯特王国灭亡之前，停止一切对其的粮食出口。作为回报，帝国永远不会对萨扎兰德挑起战争。

当时的萨扎兰德，不想与气势如虹的帝国为敌的想法占了绝大多数。事实上，十三星评议会也一致通过了帝国的提案。

（但说白了，这也最多只能维持到法涅斯特王国灭亡为止。在那之后将会如何，老实说还完全不明）

皇帝拉姆萨做出了统一大陆的宣言。这无疑是要将整片大陆全部归统于一个国家麾下的意思，而所谓的约定无论大小都会被轻易打破吧。

被称作贤帝的男人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地背弃诺言——但也无法否定他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让民众予以认同的可能性。身为旁观者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太长了。

「让我来猜猜朱利叶斯此刻在想些什么吧。」

利昂在扶手上托起腮，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朱利叶斯皱起眉头，向这位年轻的统治者进言。

「利昂大人，还请停下那模仿『觉』的恶趣味。」（注：觉——日本妖怪，能够读人心）

「能够看透人心的那种怪物吗……没有比人心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了，要是我真的能模仿『觉』——」

「要是真的能？」

「那早就不会止于一座都市了，萨扎兰德乃至德佩德利加大陆都将是我的掌中之物。当然，是和朱利叶斯一起。」

露出无邪笑容的利昂与小时候别无二致。看着那样的他，朱利叶斯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

（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利昂笑了一阵之后，切换到了认真模式。

「朱利叶斯的忧虑我已经明白了，总之不要那么担心就是了。我这个市长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既然这场战争已经不会持续太久，把未来的事情纳入考量之中也是理所当然。除开第十二都市，其它市长们肯定也都在关注着今后的发展。」

「这一点属下再清楚不过了。本人朱利叶斯·利拉·费弗斯，无论何时都信赖着利昂大人。」

朱利叶斯恭敬地低下了头，而利昂则笑了起来。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话说回来，第十二都市似乎没有认真进行谍报活动。在今后的新时代里，掌握更多情报的一方会占据主动权。」

「正如利昂大人所言，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国出手绝非明智之举，毫无疑问会被烫伤的吧。」

「哼，要是烫伤就能了事可就好了。」

「烫伤还不够？」

「是啊，弄不好的话死神的大镰刀就会朝这儿飞过来吧。」

利昂用两根手指敲了敲脖子，朱利叶斯无言地点了点头。

虽然规模远不及帝国的『阳炎』，但贝伊=格兰德也拥有着与通常谍报部队不同、名为『群狼』的利昂私属谍报部队。顺便一提，之所以称他们为『群狼』，是因为他们的肩膀上都纹着狼的刺青。

根据『群狼』传来的情报，以南部方面军的败北为开端，红之骑士团乃至天阳骑士团，帝国有名的精锐军们相继吞下了败仗。有趣的是，在这些战役中都有一位被唤作死神的少女登场。

据说那个被称为「漆黑之斩杀者」的少女，犹如死神那般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着帝国名将的性命，甚至还有少女单骑吓退数千敌军的可疑传闻。事关战场武勇的逸话大多是添油加醋越传越神的产物，但这位少女似乎是个例外——这就是『群狼』最后得出的结论。

「姑且将这个情报告知第十二都市如何？」

利昂对朱利叶斯的提议嗤之以鼻。

「怎么说？“现在的王国有死神为伴，很危险所以停手吧”？反正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更何况对方是那个女人。」

「……那个人确实不会相信吧。」

朱利叶斯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张妖艳中带着些许狂气的脸。

统领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的市长卡珊德拉·祖姆·谢丽是个相当傲慢的人，有着仅仅因为不喜味道便将厨师处刑这仿佛开玩笑一般的轶事。若是要朱利叶斯推测，恐怕入侵法涅斯特王国多半也是卡珊德拉强行推进的结果吧。

两人一致认为卡珊德拉会无视他们的忠告。

「虽说冠以同一个国家的名字，但追根究底依然还是别国。要免费奉上『群狼』辛苦入手的情报——我可没有那么老好人，自然该有一些回报才是。再说，这不是个好机会嘛。」

「……是想要看清法涅斯特王国的实力吗？」

利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和纸牌游戏不同，我可不认为以红之骑士团还有天阳骑士团为对手能够靠运气取胜。从这层意思上来说，第十二都市与法涅斯特王国的战争将会成为一块试金石。」

言及于此，利昂用手指敲了敲摆在桌上的黄金天平。

「根据战争的结果，我们的方针也会受到影响吗？」

「就是如此。」

「如果法涅斯特王国出现了逆转的迹象，大人打算怎么办？」

「逆转的迹象啊……」

利昂的视线飘向了空中。

「说的也是。到时候就干脆抛弃帝国，重新转投法涅斯特王国好了。若是判断萨扎兰德有利可图，其它市长也都会举双手赞成吧，毕竟计算得失可是咱们的拿手绝活。」

一边说一边转着椅子的利昂，用带着不屑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萨扎兰德的经济封锁取得了戏剧性的效果，加速了法涅斯特王国的衰退。即使现在解除经济封锁伸出友好之手，就算对方是那个阿尔冯斯国王也不会相信了吧——朱利叶斯如此说明。

「他可是能将法涅斯特王国的威名贬到一文不值的稀世之王啊。即使如此，到最后他也不得不来牵起我们的手。」

利昂一边随意地拢着头发，一边嘲讽着法涅斯特的国王。随后，他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修长的双腿在挂于墙上的巨大地图前停了下来。

「……」

到底在心中盘算着什么呢，那闪耀着彩虹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地图不放。站在一旁的朱利叶斯也跟着他一起看起了地图。

北方的艾斯佩利特帝国。

东方的法涅斯特王国。

南方的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大国之间的均衡崩溃已久，尚不知战火何时才能停息。仅仅为了重现群雄割据时代而重复着的毫无意义的战斗，现在也正让不少国家走向灭亡之路。

在朱利叶斯看来，战争就如同搭积木。哪怕仅仅一个地方搭错，到了最后也会轰然崩塌。

（在这场战争中，能够将积木搭到最后的是艾斯佩利特帝国还是法涅斯特王国呢。还是说——）

在乌云渐渐笼罩的利兹城中，朱利叶斯凝视着统治者那俊美的侧脸。

时值光阴历一〇〇〇年。

这混沌蔓延的新时代，将以新的流血拉开帷幕——

第四卷 第一章 于狮子之旗下

Ⅰ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亚城

降落在阳台上的小鸟们，就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那般互相啄着对方的嘴。生机勃勃的树木间，松鼠将尾巴缠在树枝上灵巧地悬挂着，桃仙的种子将嘴巴塞得满满的。

时值正午，带着嫩叶香气的风温柔地飘进了大会议室之中。

而在室内，指挥各个军团的将军们正围着置于房间中央的长桌。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以召集人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元帅为首 ，此处聚集着第一军副总司令官兰伯特·冯·加尔西亚大将、第二军统帅布拉德·英菲尔德中将、第六军统帅萨拉·瑟恩·里维尔中将、第七军统帅保罗·冯·巴鲁茨大将和以旁听身份出席的纳恩哈特·布拉什准将合计六人。

敬过礼后，大家各自入座。

布拉德环望着长桌抛出了话头。

「与开战时相比，这里也变冷清了啊……」

第三军所属兰斯·史密斯上将。

第四军所属林斯·巴尔特上将。

第五军所属贝尔玛·维姆·海涅斯上将。

在开战前曾聚首一处的三位将军，如今早已魂归冥土。根据纳恩哈特听到的传闻，林斯上将与兰斯上将是布拉德从士官学校时代起就认识的好友。纳恩哈特自己，也在亚尔什米茨会战中失去了莫逆之交佛罗伦斯大将。

正因如此，布拉德的话语显得更加沉重了。

「是啊。留下我这种老东西苟延残喘，年轻人反而先走一步……这就是战争啊，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玩意。」

保罗叹了一口长气，大会议室中的气氛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率先打破沉默的果然还是布拉德。

「保罗阁下还年轻得很呢，硬朗得完全看不出您已经年过六十了。」

「哈……你这拍马屁的水平从士官学校时期开始至今似乎完全没有长进啊。」

保罗冷冷地瞥了一眼，布拉德就像个挨训的小孩那般缩起了脖子。

尽管如今同为统帅一军的将领，但在王立士官学校时两人曾是教官与学生的关系。两人留下的许多轶事至今仍在流传，纳恩哈特上学时也经常有所耳闻。

「哈哈哈！在保罗的面前『闪光的布拉德』也抬不起头啊。」

兰伯特发出了豪爽的笑声，而布拉德对这个奇怪异名感到难为情的样子则让他笑得越发开心。

「话说回来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今天召集我们来此究竟有何目的？总不会是在战争尚未结束的情况下来叙旧的吧？」

萨拉强行改变话题的一言让科尼利厄斯神色微妙地点起了头。

「紧急召集各位不为别的，先说结论吧——我正在考虑新设一个第八军，因此想着给你们打个招呼。」

——新设第八军。

不仅是纳恩哈特，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第三、第四、第五军都已覆灭的当下，创立新军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让他们不解的是，为什么要在这不容乐观的状况下特意召集大家。

科尼利厄斯是统领整个王国军的元帅，之前阿尔冯斯也正式将统帅权转交给了他。这其中包含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给予科尼利厄斯随意调动军队的权力。即使是对各位将军们，他的决定也断无事先通知的必要。

「这是件必须与我们说明清楚的事情吗？」

保罗以代表的形式向科尼利厄斯发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特别是保罗，这件事与你有着直接关系。」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保罗身上。被直接点名的保罗，他的视线游移了一会，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双眼。

「难道说，是要让奥莉薇娅少校担任第八军的总司令吗？！」

「你的洞察力果然惊人。」

与面带微笑的科尼利厄斯相对，兰伯特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让奥莉薇娅少校担任第八军的总司令？这实在是不太合适吧？」

丝毫不管被茶水弄湿的军服，兰伯特目瞪口呆地大叫了起来。原本他就是个大嗓门，再这么一叫，坐在他旁边的萨拉皱起眉头拉开椅子也是无奈之举。

「奥莉薇娅少校担任第八军总司令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科尼利厄斯在面前的红茶中加入少许砂糖，用汤匙静静地搅拌着。动与静——布拉德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对比鲜明的两人。

「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吧。确实她的武艺超群，这一点我也愿意承认。但是统领小部队和统领一军完全是两码事，这一点元帅阁下应该也很清楚吧？再说她如今才十……十……」

「十六岁。」

保罗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对对，正如保罗所言，她才只有十六岁吧？即使回顾王国的历史，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十六岁的总司令这种先例，对此我坚决反对。」

言及于此，兰伯特垂下了视线。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军服湿了，从怀中拿出手帕胡乱擦拭了一番。

「——嗯，兰伯特的意见我明白了，其他人呢？无需顾虑，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

科尼利厄斯环视着桌上的成员。

率先开口的是萨拉。

「我赞成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的提案。确实她才年仅十六岁，或许是显得太过年轻——但比起虚有其表的我来说，我相信她一定能更好地调动军队，在援救第六军时所展现出的高超手段便是证明。」

她这讽刺自己是个花瓶的话语让众人露出了苦笑。虽然事实上她的能力确实有所不足，但至少在场的全员并无意去指责代表王族站上最前线的第四王女。

另外，纳恩哈特也确实听说了佩吉塔堡攻防的始末。只身一人潜入敌阵，甚至还捕获将领为自己领路——这是只有奥莉薇娅才能实行的战术。萨拉的后半句话中并无嘲讽之意，可以看出她是真心如此认为的。

「嗯，萨拉中将赞成……布拉德中将又如何呢？」

「我和公主殿下的意见一致。她的单兵武力如今早已不必再行赘述，而作为战略家身份的小姑娘——奥莉薇娅少校也非常优秀。如果没有她的及时援军，我如今也无法坐在这里了吧。」

布拉德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哎呀，能和闪光的布拉德意见一致是我的光荣。」

「我说公主殿下啊……」

萨拉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挠起了头的布拉德。兰伯特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人，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公主殿下在佩吉塔堡的战斗中受了奥莉薇娅少校的恩情，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还有布拉德你也是。」

「受她之恩的确是事实，但我并没有将其混为一谈。这是考量到她至今为止建立起的赫赫战功，我自己做出的判断。」

「或许是你年老昏庸了呢。」

再次被萨拉投以笑容的布拉德，脸上浮现出了为难的表情。在那之后，布拉德与兰伯特互相以「压倒性的经验不足」「经验可以借由才能来弥补」为论点持续着针锋相对的争论。

最后，又开始挠头的布拉德如此向兰伯特作结。

「我姑且也是统帅第二军的将领。我只不过是目睹了小姑娘在中央战线上的行动，判断她完全能够胜任这个职位而已。虽说最近打了几次胜仗，但我军现在仍是如履薄冰，在这种状况下哪还有考虑年龄啊先例啊这种事情的余裕呢？以上便是本人的愚见。」

「咕……」

抱起手臂的兰伯特露出了十分苦涩的表情。

（如履薄冰……正如布拉德中将所言啊。只要走错一步，我们就会束手无策地沉入冰冷的水底，再也无法浮上来了吧）

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但第二、第七军的伤亡也十分惨重。而第一军在与天阳骑士团的决战中暴露出来的相对战力低下的问题，亦不能乐观看待。一言以蔽之，如今的王国军正处于满身疮痍的状态。考虑到今后想必会变得愈发激烈的战斗，兰伯特也不禁沉默了下去。

而这也就代表他对布拉德的意见表示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纳恩哈特也与萨拉、布拉德他们意见相同，至少年龄和先例这种问题无法成为反对的理由。何况以一介部队的指挥官而言，她所建立的战功未免太过辉煌了。如此下去的话，军队的平衡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那么元帅阁下，军阶的问题打算如何解决呢？谁都不会接受统领一军的司令只是区区一介少校吧？事关这一点可就和前例无关了。」

若是要做一军的统帅，军阶最低也得是准将。兰伯特的发言也是理所当然的，总司令官是一位少校这种事，传出去想必会成为他人的笑柄吧。

大家都关注着科尼利厄斯的下一句话。而被注目的本人则在轻啜一口红茶之后，悠悠地开了口。

「这点我当然知道。事关军阶的问题，预定于这几天进行论功行赏。考虑到她至今建立起来的战功，打算任命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为少将。」

布拉德不禁感叹了一声，萨拉则露出满意的表情予以赞成。

而望着天花板的兰伯特，则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就升任少将吗……少将的话的确就没有问题了。但是正如元帅阁下所知，身居此处的纳恩哈特也是准将哦？」

一边说着，兰伯特朝纳恩哈特看了一眼。明白他是要自己开口，纳恩哈特在心中苦笑了一声。

（要我在这里发言说实话挺让人为难的……）

所谓军队，除去少数例外之后，大体上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获取战功的话，军阶自然也会提升。原本是部下的人变成上司这种事，在如今这世道并不罕见。

「兰伯特阁下，我听说开国之父尤里乌斯·法涅斯特是一位崇尚武力至上的人。若是尤里乌斯王在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赞成吧。当然，我也对此没有意见。」

纳恩哈特举出了初代国王为例，明确表明他不想再展开这个话题了。

「——话虽如此，奥莉薇娅少校从军还尚不满两年吧？如果是实绩、人望都无可挑剔的纳恩哈特的话，我也会举手赞成了。」

然而事情并未朝着纳恩哈特的希望发展，兰伯特露骨地举荐了纳恩哈特。真希望他能适可而止啊——纳恩哈特在心里如此想道。

「兰伯特阁下，既然本人表示没有意见那不就没问题了吗？何况谈到实绩的话，我可不知道第二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积累起如此战功的人物。」

纳恩哈特轻轻点头表达了对萨拉帮忙援护的谢意，萨拉则眨了眨眼睛予以回应。她的举止有些不像王族，但也正因如此仰慕她的士兵非常之多。

「恕我冒昧，王女殿下可能并不明白男人有男人的矜持这一点，更何况是纳恩哈特这样的武人。」

「男人的矜持吗……？」

正如兰伯特所言，萨拉一头雾水地歪了歪脑袋。

「没错，正是男人的矜持。」

将胸膛挺得更加笔直的兰伯特显得非常自豪。而身为当事人的纳恩哈特，则在心里想着『原来我还有这种矜持啊』。

兰伯特似乎注意到了连他本人都没能察觉到的男人的矜持。虽说他是一位值得感激、充满慈爱的好上司，但在他说出更加奇怪的话前必须予以制止才行。

纳恩哈特咳嗽了几声，坐直了身体。

「能让猛将兰伯特阁下说到这个份上，下官感到十分惶恐。但考虑一下对帝国军而言我和奥莉薇娅少校哪一方更具威胁的话，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出答案了吧——我的能力尚还不足。」

毫无疑问，如今死神奥莉薇娅之名已经让帝国军胆战心寒了。现在的王国军所需要的绝非身为凡人的自己，而是倚仗压倒性的武力逐渐成为英雄的奥莉薇娅。

「……嘛，如果纳恩哈特没有意见的话那就行……」

兰伯特不甘不愿地扭过了脸。看来刚刚的回答并不让他满意，他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沉默地聆听着的科尼利厄斯，把视线转向了将双手撑于身前一言不发的保罗。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着，保罗你的意见呢？」

大家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了保罗身上。

「……老实说，我是持反对态度的。」

保罗的反应在纳恩哈特看来，也是非常自然的。与一旁「果然保罗很明事理」满足地点着头的兰伯特不同，正因为纳恩哈特知道保罗对待奥莉薇娅的态度，才能明白他不愿轻易放手的原因。

科尼利厄斯捋着胡子嘟哝着。

「嗯，保罗也反对吗……」

「为了避免误会我事先声明一下，我反对并不是出于兰伯特所述的理由。」

兰伯特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射穿了保罗。若是普通人的话仅凭这目光便能让他停嘴了，但保罗并不以为意。

「我单纯只是在忧心第七军的战力下降罢了，如今奥莉薇娅少校和她率领的独立骑兵连队对第七军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也无可厚非。」

科尼利厄斯点了点头。

「若是再说些任性话，我是很想将她置于身边的。毕竟她就像我真正的孙女那般可爱啊。」

说完之后，保罗有些窝囊地垂下了眼角。看到他这样的态度，布拉德不禁睁圆了双眼。越是熟悉保罗的人所受到的冲击就会越大吧，毕竟从此刻的保罗身上完全看不到那个被别国以『鬼神』之名畏惧着的身影。

「布拉德中将，怎么了吗……？」

身为王族的萨拉自然不会知晓保罗与布拉德之间的关系，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兰伯特的反应则令人感到意外，他叹息着摇起了头。

另一方面，科尼利厄斯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保罗。虽说他的吃惊也显而易见，但也绝没有布拉德那么明显。

纳恩哈特心想，似乎保罗与布拉德的关系比表面上还要更深的样子。

「那个保罗教官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我是做了什么噩梦吗？这说不定能把冥府里的拉斯和林斯吓活……」

保罗用冰冷的视线看向了布拉德。

「……原来如此，通过刚刚的发言我已经完全明白你对我的看法了，看来之后得抽时间和你推心置腹一番啊。」

「只，只有这个还请饶了我吧。」

布拉德再次像乌龟那样缩起了脖子，保罗冷哼了一声。

在那之后，虽然兰伯特一直臭着张脸，但在夕阳将室内完全染红之时，终于做出了将奥莉薇娅任命为第八军初代总司令的正式决定。

同时，也定下了一个作战。

「——那么，以此吹响对帝国军的反击号角吧。」

伴随着科尼利厄斯的宣言，全员起身敬礼。

作战名——晓之连狮子。

下达给第八军的第一个任务——帝都奥斯滕德侵攻作战。

Ⅱ

雷蒂西亚的军事会议召开三天之后。

此时的奥莉薇娅——总结一下的话，每天的生活就是和孩子们一起玩到太阳下山。不过还请放心，这并不代表她荒废了军务。

在她查明了巴雷特斯托姆家绝代的理由、打算返回第七军现据点的维萨姆城时，科尼利厄斯下令让她暂时留在王都。

在民众们的节日狂欢气氛逐渐平息、柔和的阳光倾泻而下的春日——

「再来一次！」

奥莉薇娅那元气十足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已经够了吧？！反正奥莉薇娅姐姐还是会用那什么『迅足术』吧？我不是一直在说那样太狡猾了嘛！」

浅茶色的头发上绑着大大的红色丝带，轻轻地敲着奥莉薇娅肚子的女孩子名叫帕蒂·莎莉文。她是奥莉薇娅她们下榻的『灰鸦亭』的店主夫妇赤木与安涅的独生女。

「啊哈哈，抱歉啦，不知不觉就用上了~」

帕蒂紧紧地盯着挠着脸颊的奥莉薇娅。

「呣——难道说，奥莉薇娅姐姐是那种不服输的类型？」

「唔，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一边说着，奥莉薇娅回想起了那仅仅一次的、在军棋中差点输给阿什顿的时候。当阿什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之时，突然头晕目眩起来的奥莉薇娅啪地一声倒在了棋盘上。

当然，棋盘被完全破坏了。她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阿什顿脸上那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神情。当她亲切地向阿什顿教导『确信胜券在握的时候其实是最危险的时候』的道理之时，他以恶鬼般的表情扔来了棋子。

「既然如此，这种时候就该让小孩子赢才对吧。」

「为什么非得让小孩子赢？」

若是战争的话，为了让对方疏忽大意，有时候会故意诈败。然而此时在进行的只是捉迷藏而已，奥莉薇娅不明白为何要将胜利拱手让出。

在她歪头思考的时候，帕蒂得意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这是成为成熟的好女人的条件哦。」

「成熟的好女人？」

「没错。既然奥莉薇娅姐姐也是一位出色的淑女，那就请牢牢记住。」

帕蒂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教导着奥莉薇娅。即使被她称作出色的淑女，奥莉薇娅也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能哈哈笑着蒙混过去。就在此时，帕蒂的玩伴格里芬·诺亚突然从草丛中露出了脸。

「啊，找到格里芬啦！」

奥莉薇娅颇有气势地指了过去。

「才不是被找到的呢，是我自己出来的。」

「为什么要自己出来呀？」

以脖子上缠着的绿色围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格里芬，呆呆地叹了口气。

「因为等了半天，也看不出奥莉薇娅姐姐有想要来找人的意思——所以说，奥莉薇娅姐姐又用那什么『迅足术』了吗？」

「就是如此，格里芬也来好好说一说奥莉薇娅姐姐。」

在帕蒂的催促下，格里芬站到了奥莉薇娅身前。奥莉薇娅那目不转睛的视线让格里芬的脸逐渐红了起来，他轻轻开口。

「下，下次要注意啊。」

「嗯，明白了！」

「喂格里芬！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在奥莉薇娅姐姐面前脸红啊！」

帕蒂一边跺脚一边逼近格里芬，而格里芬则扭过头去试图装傻。

在奥莉薇娅看来，格里芬的脸明显是变红了。不知为何，每当奥莉薇娅盯着他的时候，格里芬的脸总是会像煮熟的章鱼那样整个变红起来。而且不仅是格里芬，阿什顿还有其他男性也都是这样。

一开始，奥莉薇娅怀疑他们是不是患上了『赤膵病』——这是一种通过虫子传播的传染病。发病后首先脸会频繁变红，然后会发高烧，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危及生命，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

奥莉薇娅也曾经强迫过一脸不情愿的阿什顿喝下自己调配的药汤，但他的脸还是会变红。也有试着让其他男性喝过，结果也并没有起效。虽说没有起效，但他们也都没有出现发高烧的症状，因此奥莉薇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顺便一提，身为女性的爱丽丝不知为何也经常脸红。埃伯因对此表示『姐姐那是连医生也治不好的特殊疾病，奥莉薇娅少校无须在意』，不知为何还被低头道了歉因此排除在外。

「呣，格里芬将来要成为帕蒂的新郎的！因为已经决定要继承『灰鸦亭』了嘛！绝对绝对绝对！不许花心！」

「知，知道了啦。」

被气势汹汹的帕蒂吓到的格里芬用蚊子般的音量小声回答之后，偷偷看了奥莉薇娅一眼。待奥莉薇娅露出微笑之后，他的脸就变得更红了。而这被帕蒂看见之后，又揪住这点开始发难。

那副样子和与赤木吵架的安涅别无二致，根本就是安涅的翻版。

「少校，你在这里啊……」

自广场拐角处现身的克劳迪娅找到奥莉薇娅之后松了一口气，一边习惯性地将那头金发向后拢一边加快了脚步。

「来得正巧，克劳迪娅也来一起捉迷藏——嗯？怎么了吗格里芬？」

回过神来，直到刚才还在被帕蒂逼问的格里芬不知何时来到了奥莉薇娅的背后，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居然能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来到身后，这隐形术和Z有得一拼啊——奥莉薇娅如此感叹着。若是多加训练，说不定会变成一位厉害的剑士。

「那个漂亮的大姐姐是奥莉薇娅姐姐的熟人吗？」

格里芬似乎很感兴趣，隔着袖子偷偷观察着克劳迪娅。而当克劳迪娅看向他的时候，就会藏到奥莉薇娅的背后去。他的举止和帕蒂向他介绍奥莉薇娅时一模一样。

「对哦，格里芬还是第一次见吧。这位是我的伙伴兼朋友克劳迪娅。」

奥莉薇娅押着格里芬的背将他推到了克劳迪娅面前，而最初有些犹豫不决的格里芬他——

「初，初次见面。我叫格里芬·诺亚，今年五岁。」

腼腆地张开小小的手指打了个招呼。克劳迪娅的脸上浮现出了奥莉薇娅从未见过的，有如蓬松绒毛一般的笑容。

「明明还这么小却能好好地打招呼，很了不起哦。我是克劳迪娅·荣格。」

「诶，诶嘿嘿……克劳迪娅姐姐也要一起玩捉迷藏吗？」

格里芬有些难为情地邀请着克劳迪娅。克劳迪娅蹲下身来，直视着格里芬的眼睛。

「对不起啊，接下来有军务——有工作要和奥莉薇娅姐姐一起去趟城堡，所以玩不了呢。」

「这样啊……」

对着明显沮丧起来的格里芬，克劳迪娅脸上挂起了有些为难的笑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金发。

「下次还能再邀请我吗？」

「嗯，嗯。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会邀请你。」

格里芬的头点的就像路边摊上卖的那种摇头娃娃。而在他身后注视着这副光景的帕蒂，露出了难以想象是五岁小孩的可怕表情，揪着格里芬的衣领把他拖到广场的角落里去了。

看到这一幕的奥莉薇娅，不禁回想起了曾在绘本《无止境的厨师》里见过的恐怖小鬼。希望格里芬不会被扔进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啊——她如此担心着。

微笑着挥别眼中满是求救信号的格里芬，奥莉薇娅将视线转向了同样一脸担心地看着格里芬的克劳迪娅。

「来联络了？」

「啊，是的。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似乎有话想直接向少校传达。」

「还真是让我等了够久啊，克劳迪娅知道是什么事吗？」

「虽然还没有告知，不过八九不离十是升职相关吧。」

克劳迪娅笑得十分灿烂，看来她似乎很喜欢升职。奥莉薇娅决定在她发表多余的长篇大论之前离开广场。

在不经意间回头看去的奥莉薇娅眼中映出的，是格里芬那因为跪地正坐而显得愈发娇小的身影。

Ⅲ

雷蒂西亚城 科尼利厄斯元帅办公室

「抱歉啊，让你们两位滞留了这么长的时间。」

「哪里的话，您言重了。」

第一次进入科尼利厄斯办公室的克劳迪娅，于心中悄悄感叹了一声。房间内的摆设与元帅的称号相符，都是些一级品。除了日常用品之外，还整齐地装饰着盾牌铠甲等武具。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挂于左边墙上的一把宝剑。那比寻常刀剑稍短一些的剑身上，释放着青白色的冰冷光芒。而那看似黄金材质的剑柄上，则刻着雷姆利亚皇国的象征——双头之蛇。

（这就是那把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剑雷姆利亚吗，真是了不起）

科尼利厄斯的声音把凝望着宝剑出神的克劳迪娅拉回了现实中。

「那么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随意观赏。总之先坐下来吧？」

克劳迪娅转头看去，发现科尼利厄斯与奥莉薇娅都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自己这失礼的举动不由得让她红透了脸。

「下，下官失礼了！」

克劳迪娅急忙低头致歉，匆匆忙忙地在奥莉薇娅身边坐下。一边调整坐姿一边看向奥莉薇娅，结果发现她的魔爪早已伸向了桌上的点心，克劳迪娅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少校！你怎么擅自开吃了啊！」

「诶？我没有擅自啊，是科尼利厄斯阁下说可以吃的。」

在应付克劳迪娅的同时，奥莉薇娅的手也没有闲着。吧唧吧唧地品尝着点心的奥莉薇娅，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元帅阁下，再次向您表示歉意！」

克劳迪娅以几乎撞到桌子的气势低下了头。就算是得到了许可，也绝不该有如此放肆的吃法。这里并非可以放松身心的场所，而是元帅的办公室。如果被奥托知道的话，这可就无法轻易了事了。

才刚止住的冷汗再次从背上冒了出来。

「克劳迪娅中尉，抬起头来。」

「是！」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后，映入克劳迪娅眼中的是一脸笑容的科尼利厄斯。看来元帅大人并没有特别气愤，克劳迪娅不禁松了口气。仔细看去，科尼利厄斯那看向正毫不客气地吃着点心的奥莉薇娅的眼中，满是望向可爱孙辈般的温柔目光。

「奥莉薇娅少校，这点心好吃吗？」

「嗯，超好吃！」

「请使用敬语！」

即使是在快要胃穿孔的状况下，克劳迪娅依然尽职地提醒奥莉薇娅注意措辞。

「——咳，非常美味。」

奥莉薇娅丝毫不体谅自己的心情，带着满足的笑容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双脚——克劳迪娅此时真的很想直接从这个房间里逃走。

「很好吃吗？我想也是呢，毕竟我家那位老婆子是个做点心的名人啊。我把奥莉薇娅少校的事情告诉她之后，一大清早就起床做了很多点心。既然得到了这样的评价，老婆子她也一定会很高兴吧。好了克劳迪娅中尉，你也不用客气，尝一尝吧。」

科尼利厄斯笑着拿出了纯银的大盘子。望着再次装得满满的烤点心，克劳迪娅也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没想到是那位大人亲手制作的啊……）

说起科尼利厄斯的夫人萨布丽娜·维姆·格宁鲁，乃是长期君临社交界、充满威严与气度、拥有『女帝』之名的女杰。

有过这样的美谈。

光阴历九六〇年。面对瞄准科尼利厄斯与部下们离开领地的空隙企图谋反的加尔贝拉，萨布丽娜威风凛凛地穿上铠甲与仅剩些许的守备兵们共同出击，趁着夜色突袭了疏忽大意的加尔贝拉本阵。萨布丽娜自己也是奋勇杀敌，最后漂亮地讨伐了加尔贝拉。

在听闻叛乱消息匆忙赶回的科尼利厄斯面前，萨布丽娜用染上鲜血的微笑如此叙述——

『在领地作乱的不逞鼠辈已经失败了。』

正因如此，虽说现在已经退出了社交界，萨布丽娜依然拥有着相当的影响力。甚至连以勇猛驰名的兰伯特，在她面前也一反常态的老实。

明明是由此等人物亲手制作的点心，而克劳迪娅却一口都未品尝的事情要是传到母亲伊丽莎白耳中，说不定她会当场晕过去吧。

（没办法，把这想成是军务的一环吧）

如此说服自己的克劳迪娅，战战兢兢地拿起了一块点心。一放进嘴里，温淡的甜味便扩散了开来。

（要说美味倒也的确美味……）

然而克劳迪娅一心只想将其尽快咽下，全无仔细品尝的余地。为了脱离这近似拷问的状态，她挺直脊背切入了正题。

「元帅阁下，关于今天的召见……」

「嗯？——啊啊，说的也是。瞧瞧我，怎么把最重要的正事给忘了，真是上了年纪啊。」

一边说着，科尼利厄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了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扫了一眼之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把它递给了克劳迪娅。

向两人打了招呼之后，克劳迪娅确认起了纸上的内容。上面记载着新设第八军、任命奥莉薇娅为初代总司令、还有升任奥莉薇娅为少将的事项。

（这……远远超出我的预想，没想到会到如此地步……）

如果克劳迪娅的记忆没有出错，应该从未有过年龄不满二十的少将吧。再加上还要统领一整个集团军，那就更不可能了。

即使是身为王族的第六军的萨拉中将，也是在二十岁的时候才被任命为少将的。可以说，奥莉薇娅又完成了一件与英雄相称的伟业。

在兴奋不已的克劳迪娅开口之前，科尼利厄斯率先发话了。

「详细情况之后会再行联络，内容的话正如所见。对这决定，两位有何异议吗？」

被这么一问，眼神飘忽一副若有所思样子的奥莉薇娅那漆黑的瞳孔中闪起了光芒。

「少将比上校厉害吧？」

「嗯？虽然不太明白你想问什么，不过的确如此。」

奥莉薇娅抿嘴一笑，向科尼利厄斯表示自己明白了。克劳迪娅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奥莉薇娅对出人头地毫无兴趣。正因如此，察觉到奥莉薇娅欣然接受原因的克劳迪娅，不禁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嗯嗯。那么于此刻，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升任为少将，同时授予你第八军初代总司令的职位。」

「是！奥莉薇娅少将，于此刻接任第八军初代总司令！」

奥莉薇娅麻利地从沙发上站起，堂堂正正地敬了个礼。美中不足的是，军服上的点心残渣也跟着一起掉了下来。科尼利厄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视线投向了克劳迪娅。

「至于克劳迪娅中校，继续以副官的身份辅佐奥莉薇娅少将即可。」

「是！……元帅阁下，恕下官失礼。」

「什么事？」

「下官是……中校吗？」

怀疑自己耳朵出错的克劳迪娅不由得询问起了科尼利厄斯。先排除奥莉薇娅这个特例，在战事吃紧的情况下为了提振士气，会给予有战功者比平时更高的升职，关于这一点她也理解。但即使考虑到这点，一口气三级跳也是十分罕见的。至少在克劳迪娅的记忆中，同期的校官里不存在这样的人——准确地说，还得看之后利泽的升职情况如何。

科尼利厄斯苦笑着看向一脸困惑的克劳迪娅。

「对区区中校感到不满吗？」

「绝，绝无此事！下官今后也会作为奥莉薇娅少将的副官尽心尽力！」

怎么可能会感到不满呢，父母知道之后一定会十分开心吧。克劳迪娅挺直脊背，敬了个最为郑重的礼。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是！」

又闲聊了一会之后，两人离开了房间。科尼利厄斯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右上方的抽屉，取出了一封带着淡淡香水味的考究书信。

（那么，这件事又该怎么办呢……）

位于德佩德利加大陆西边的小国。

科尼利厄斯的意识集中在了这封由神国梅希亚送来的信件上。

Ⅳ

离开科尼利厄斯的办公室后，两人一起走在中庭的走廊上。突然，克劳迪娅的脚步声停下了。

「怎么了？」

奥莉薇娅回头看去，发现克劳迪娅的表情比起平时还要更加认真。

「阁下，我就先行告退了。」

「诶？已经中午了啊，一起去食堂吃饭嘛。」

奥莉薇娅从怀中取出银色怀表亮给克劳迪娅看，时针正指向正上方。虽然刚刚吃了不少点心，但点心不可与饭混为一谈。如果不好好吃饭的话，肚子里的乐队可就要骚动起来了。

「非常抱歉。虽然我也很想和阁下一起，但伴随着第八军的设立，还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说句实话，吃午饭这件事很浪费时间。」

克劳迪娅的话让奥莉薇娅歪起了脑袋，她怎么也不认为新设第八军这件事能比吃饭更加重要。不仅书上写着饿肚子不能打仗，奥莉薇娅自己也是如此认为的。

在她生出如此感想之时，视线来回看向领口上崭新的少将阶级章与奥莉薇娅脸庞的克劳迪娅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好可怕。

奥莉薇娅直率地如此想道。

「是，是吗。那我就一个人去食堂吧。」

判断此地不宜久留的奥莉薇娅决定先行撤退。克劳迪娅表情严肃地敬了个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她的背比平时挺得更直。

「是！还请慢用午餐。那么阁下，下官就此告退。」

「嗯，嗯。那就待会见。」

奥莉薇娅僵硬地挥手送别了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嘴里嘟哝着「要好好忙一番了」，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面带敬畏目送克劳迪娅离开之后，奥莉薇娅也诚实地朝着高级士官专用食堂前进。因为来过好几次了，所以并没有迷路。

（嗯……话说回来，总觉得她好像一直在莫名强调阁下二字呢。克劳迪娅一直都是用军阶来称呼我的，倒也没有那么重的违和感就是了……阁下吗……是不是稍微摆摆架子比较好啊？保罗大将和科尼利厄斯阁下虽然很和蔼，但其他人都挺装模作样的……）

注意到自己映于窗户上的身影，奥莉薇娅抱起双手试着摆出了仁王立的姿势。虽然她对服装并不上心，但也认为藏青色的军服与自己还算相称，和银发搭配起来应该也不违和吧。

然而很遗憾的是，看上去一点威严都没有。面露难色的奥莉薇娅试着摆出各种姿势，但都觉得差点意思。

（果然还是不太适合我。说起来，至今为止我对装模作样都是一窍不通……但还是想挑战个一次！）

一边胡思乱想着，奥莉薇娅再次迈出脚步。就在此时，在她对面出现了一位踏着仿佛精确计算过的步距、一脸正经的人——是奥莉薇娅的老熟人奥托。

（啊哈！少将的官阶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嘛。这也是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旨意吧！）

开心地弹了弹领口镶着的黄金阶级章，奥莉薇娅做作地咳嗽了起来。为了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她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注意到奥莉薇娅的奥托迅速地靠近墙边敬礼。

（哇！哇哇！奥托副官先向我敬礼了！这可是大事件啊！）

奥莉薇娅在惊讶之余，拼命地忍住了笑意。看来自己升官的事情已经传到奥托耳中了。

「哎呀哎呀！奥托副官，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乘着这股兴头，奥莉薇娅特地使用了非常装逼的措辞。她的参考对象是在格拉西亚堡碰见的叛徒多米尼克，理由是她觉得在至今遇到过的人中他是最会装逼的。

而奥托依旧面不改色。

「是的，好久不见了，奥莉薇娅少将阁下。」

居然还是敬语。

「噗！」

「……下官说了什么值得一笑的话吗？」

奥托惊讶地看向了还是没能忍住的奥莉薇娅。虽然最近也习惯了些，但实则十分讨厌的敬语——然而此刻在奥莉薇娅听来，不知为何它就像小鸟的啼叫一般悦耳。

「不，别在意。说起来还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看起来过得不错嘛。」

更加得意忘形起来的奥莉薇娅，试着拍了拍奥托的肩膀。正常情况下，肯定会被痛骂一顿吧。如果手边有桌子的话，就会把桌子敲得震天响吧。毕竟奥托是个最喜欢敲桌子的人嘛。

奥托看了看自己的右肩，但并没有特地说什么。

「是的，都是托您的福，感谢您的关心。奥莉薇娅少将阁下也很精神的样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话说回来，我听说在部下变成上司的情况下，原上司的表情都不会很好看呢——奥莉薇娅看着奥托面无表情的脸如此想道。

奥莉薇娅自己倒是完全不在乎什么上下之分，只要能减少敬语的使用那就万事大吉。嘛，虽说接受晋升的理由也并不全是如此啦。

虽然奥莉薇娅看不出奥托的本心，但至少他的态度不会让人感到一丝不快，简直就像是奥莉薇娅打从一开始便是他的上司一般。『铁假面』的称号也并非浪得虚名。

「嗯，我一直都很有精神——不对，我一直都非常有精神。话说回来夫人与孩子都还健康吗？我记得是——住在王都吧？」

「……是，正如您所说是王都的住民，托您的福如今身体都很健康。」

如此说着的奥托稍稍皱起了眉头，一定是觉得有些奇怪吧。虽然奥莉薇娅这么问了，但也并不是因为她对奥托的家室感兴趣。不如说，哪有会对名字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感兴趣的道理。她只是在模仿以前偶然听到的一位达官贵人谈论家庭的话而已，仅此而已。

「嗯嗯，那就再好不过了。奥托副官也很久没和家人团聚了，想必非常高兴吧？嗯？」

「……嘛，的确如此。」

奥莉薇娅夸张地点了点头。

「理所当然啊，我也想快点和Z再会呢。那么，今后也要认真做好军务啊。」

正当嘎哈哈笑着的奥莉薇娅打算离去之时，「少将阁下，可否暂且留步？」——仿佛能让血液冻结一般的声音叫住了她。奥莉薇娅像生锈的齿轮那样，嘎吱嘎吱地扭过了头。

「什，什么事？」

少将比上校厉害，少将比上校厉害——她拼命地在心中默念着。

「……阶级章歪了。还有军服也有些凌乱，服装的凌乱会带动内心的混乱。身为将领，必须要成为士兵们的榜样。更何况阁下是统领一整个集团军的司令，那就更该如此了。还请不要忘记这点。」

奥托朝奥莉薇娅的领口伸手，迅速地摆正了阶级章。

「非常感谢。」

奥莉薇娅的敬语脱口而出，等她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捂住嘴的时候，已经晚了。奥托的表情变得险峻起来，非常严肃地盯住了奥莉薇娅。

「……这可不行，上级不能对下属使用敬语。」

「非常抱歉。」

又用了敬语，而且还很有礼貌地低下了头。

明明是一直很讨厌的敬语，如今却是脱口而出。这难道是奥托对我下的什么诅咒吗？奥莉薇娅在心中呻吟着——

「哎呀？下官话音刚落，阁下怎么又说出敬语了呢？这可实在是让人困扰。少将阁下必须摆出更加坚决的态度才行，不然可无法对下属下达指示。」

奥托毫不留情，真的是毫不留情地开始了说教。在那之后，「严于律己非常重要」「要比以前更加重视部下」没完没了的说教不断持续着。这样一来和至今为止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区别，升上少将的意义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说着说着，奥托甚至提起了保持房间整洁的问题。不不不和这没关系吧——奥莉薇娅很想大声反驳，但一想到必将会迎来的残酷反击，她也只得悻悻作罢。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奥托的嘴似乎是忘记该如何合上了。虽然奥莉薇娅会对碰巧经过走廊的士官们投以求救的目光，但他们除了敬礼之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非要说的话，还有投来混杂着怜悯与同情的目光。

（为什么没人来帮我？要是阿什顿在的话……不行，阿什顿也不擅长应付奥托副官。克劳迪娅，克劳迪娅一定会救我的……）

果然即使强拉硬拽也该把克劳迪娅拖到食堂去的——奥莉薇娅如此后悔着，到刚才为止的愉快心情早已烟消云散了。

然而这也算是自己作的孽，并没有向任何人抱怨的资格……人果然还是不该去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奥莉薇娅发自内心地如此想着。

「所以说——」

突然传来了「啪」的一声，奥托的视线从奥莉薇娅身上移开了。而发出声音的人，正慌慌张张地捡拾着散落在走廊上的一捆文件。

（虽然不认识你是谁但是帮大忙了！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

趁着奥托的嘴短暂停下的间隙，奥莉薇娅立刻传达了自己的谢意。如果再听下去的话，感觉整个脑子都会糊成一团。

「……十分感谢您愿意聆听下官的进言。虽说晚了些，衷心祝贺您晋升少将、以及就任第八军的总司令官。」

「嗯，嗯。那就再见了。」

奥托对着语无伦次的奥莉薇娅苦笑了一声，再次敬了个礼。想要尽快逃离现场的奥莉薇娅一边还礼一边匆匆迈出脚步，从她背后传来了「在走廊上请小心慢走！」的声音。

奥莉薇娅使出吃奶的力气逃跑了。

第四卷 第二章 为谁而战

Ⅰ

德佩德利加大陆中央地带

与法涅斯特王国接壤的斯特尼亚公国，是由大公吉尔维斯特·冯·巴修塔因与四名老者——通称『四贤人』所统治着的。公国被划分为五个区块，中央区块由吉尔维斯特大公统治，另外四个区块以东西南北的形式分别由一位贤人担任领主。

开战之初，他们和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一样宣布保持中立。然而现在和邻国斯威兰王国一样，已经沦为了帝国的附属国。

「大家都到齐了啊。」

响应吉尔维斯特的召集，四贤人齐聚于居城科尔库斯的某个房间中。与万里无云的晴空相反，坐在圆桌旁的他们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原因是帝国使者带来的一封信。简而言之，就是要求他们向神国梅希亚发起战争。

吉尔维斯特今年三十八岁。大公乃是世袭制，从初代算起，他已经是第十七代大公了。开战前那好似用蜂蜜染过的金褐色头发如今也变白了不少，无言地诉说着他的操劳。

「若是要求出兵攻打法涅斯特王国也就罢了，为什么是神国梅希亚？那个国家可是有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本部坐镇啊。贸然进攻的话，会招致全体信徒的愤怒。」

北之贤人额头上的青筋表明着他内心的忧虑，吉尔维斯特默默地听着。这片大陆上从不缺少创造神、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信徒。一旦斯特尼亚公国向神国梅希亚宣战，即使取胜，等待着他们的也只会是信徒们激烈的报复吧。

更加麻烦的是，圣叶尔米纳斯教会拥有『圣堂骑士团』这一私属军队。虽说兵力仅有一个师团，但也有正因如此全是精兵良将的传闻。

万一惊动他们，想全身而退就愈发困难了吧。

（无论胜败，我国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有百害而无一利，对帝国如此恶毒的行径却无法抱怨一句，我这大公也实在是可笑啊……）

无视一心愤懑的吉尔维斯特，西之贤人向北之贤人发出了嘲笑。

「那么贵公大可向帝国的使者询问理由——还请告知愚钝的我等，为何要与神国梅希亚交战吧。说到底，哪有人要教狗的道理。」

比皱起眉头的北之贤人开口更早，圆桌发出了一声巨响。

是东之贤人以鬼神之姿敲下的拳头造成的。

「如果可以的话，早就已经把使者斩了！不要把做不到的事情一个个地拿出来说！真是令人不快至极！」

「呵呵，所以该怎么办？如果不马上行动起来，就会惹帝国不开心哦？使者大人现在也还在贵宾室里等着我们的答复。」

东与西的两位贤人争吵了一番之后，年近八十的南之贤人罗曼·卡萨尔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他是四贤人之首，也是最初提出中立方案的稳健派。另外，他还是吉尔维斯特的启蒙老师。

「就算要这么答应帝国，说到底我们连对方的战力水平都还一无所知……还是说，帝国表示这得我们自己去调查吗？」

「长老，关于这点，帝国的使者提供了资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高举纸束的北之贤人身上。之后，大家开始浏览分发下来的资料。在短暂的时间内，室内仅仅回响着翻页的声音。

「——哼，帝国也真是下了苦功啊。就这么想让我们去宣战吗？」

东之贤人将资料扔在桌上，不满地哼了一声。西之贤人摸着下巴，接上了东之贤人的话头。

「根据这份资料，对方的兵力在四到五万左右……我记得神国梅希亚的人口大概是一百万，帝国的战力测算是不是出错了？」

就连总人口超过三百万的斯特尼亚公国，可以动员的最大兵力也不过六万之数。无论是和平时期还是战争时期，军队的开销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虽说现在已经向帝国索要了不少的军费，但要再行增加兵力的话，不仅会对经济造成影响，不久之后甚至可能连国家本身都无法维持下去吧。

正因如此，吉尔维斯特认为西之贤人的疑问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在四贤人中最懂人情世故的北之贤人对此发表了反论。

「不，也不能一口断定是搞错了。毕竟神国梅希亚有着相当丰富的矿产资源，而且都相当优质。再者，他们的加工技术也非常出色。去领地里视察一圈就知道了，梅希亚产的矿石与装饰品尽管价格昂贵，却依旧卖得很好。」

「也就是说神国梅希亚有足够的余裕去维持大军吗……在如今这个世道，这还真是让人羡慕。」

东之贤人的话让北与西之贤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们平时经常争执，但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意见一致。

「——吉尔维斯特大公，使者也差不多等烦了。」

四贤人的代表罗曼暗暗催促他早下决断。吉尔维斯特为了逃避老人那浑浊的视线，抬头望向了天花板。到此为止，也算是交换过各式意见了。然而，打从一开始吉尔维斯特的答案就没有变过。

（说白了，我也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察觉到四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吉尔维斯特像是要吐尽胸中郁愤那般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无论再怎么不满，既然有斯威兰王国的例子，这里也只能服从了吧。若是拒绝，驻扎在基尔要塞的天阳骑士团恐怕不会默不作声。」

「……没办法呢。」

罗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层。其它三位贤人虽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最后也都没有反驳。那可是攻陷了号称难攻不落的基尔要塞的天阳骑士团，其实力是实打实的强悍。做出理所当然反应的吉尔维斯特，静静地啜了一口冷掉的茶水。

正当室内充斥着寂静与忧郁之时，东之贤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听说之前天阳骑士团被法涅斯特王国军击败了。此事当真？」

「事情的真伪尚还不明，但市井街头的确流传着此类传闻。」

北之贤人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大方地点了点头。

红之骑士团败于王国军之手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吉尔维斯特耳中，但他认为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巧合所堆积而成的胜利罢了。

因为现今法涅斯特王国在与艾斯佩利特帝国的战争中就是处于如此严峻的劣势。

（但是，如果天阳骑士团战败的传闻属实……）

支撑帝国的三根柱子中，已经有两根崩塌了。如果最后的那根柱子有如传闻所言那般，想必不会轻易倒塌吧。但即使如此，将此视为无边黑暗中的一缕曙光的也绝对不止吉尔维斯特一人。

「难道说，风向变了？」

对西之贤人那有些兴奋的语气，北之贤人也点头赞同。

「或许吧。即使是帝国军，也不可能做到百战百胜吧。更何况王国军里还有那位著名的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帝国这不是已经陷入苦战了吗？」

如此说着，东之贤人的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这么一想，他们的意图也就昭然若揭了。恐怕是打算削减我军战力以除心头之患吧。换句话说，就是让我们老老实实别动歪脑筋。」

眼看三贤人就要展开热烈的讨论，不料罗曼却尖锐地插嘴进来。

「就算那是事实，诸位难道就真打算向帝国举起反旗吗？」

三贤人面面相觑，终究是沉默了下去。吉尔维斯特也和三贤人一样，被罗曼的话语泼了一盆冷水。

就算帝国军陷入苦战乃是事实，也无法绕开他们如今所提出的要求。如果目的真的是削减我方战力，那就更不必说了。干脆以此为契机，转投法涅斯特王国一方吧——然而若想这么做，事先的秘密疏通是不可或缺的。说白了，完全没有私通法涅斯特王国的时间。

（无论怎么想都已经被『将死』了啊。到头来结论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吗……）

吉尔维斯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淡淡地告知罗曼。

「通知帝国的使者去谒见室吧。」

Ⅱ

帝都奥斯滕德 利斯特莱茵城 塔鲁梅斯宰相办公室

「——想必现在斯特尼亚正在拼命讨论吧。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最后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房间中央，坐在沙发上的塔鲁梅斯正品尝着红茶。

阿斯特拉堡的战斗结束五个月后，回应塔鲁梅斯召集的菲利克斯与副官特蕾莎一起回到了帝都。

「对阿斯特拉堡发起奇袭的确定是神国梅希亚的军队吗？」

「虽说不敢百分百保证，但八九不离十吧。」

菲利克斯边听边往红茶里加方糖，塔鲁梅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当加到第七块方糖之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基于菲利克斯送来的情报，塔鲁梅斯一直在驱使阳炎努力收集着信息。而其结果，将女神希特蕾西亚奉为主神敬仰的神国梅希亚浮出了水面。神国梅希亚是以圣阿尔缇米纳大圣堂坐镇而闻名的圣地，并且在此次大战开战至今一直保持沉默——这就是菲利克斯对其的认知。

正因如此，在听到塔鲁梅斯的结论之时，他吃了一惊。

（说起来，斯特尼亚公国真的会那么老实地答应吗？）

如果事情按照塔鲁梅斯的预想发展，斯特尼亚公国就必须在看穿帝国意图的前提下依旧选择与神国梅希亚交战。换句话说，若是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直接不管不顾地向帝国举起反旗都是情有可原。

（即使前方等待着的乃是无可避免的死亡，我也会选择骄傲地死去）

菲利克斯传达了自身的考虑之后，塔鲁梅斯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对着皱起眉头的菲利克斯，塔鲁梅斯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失礼了。虽说菲利克斯卿的忧虑是理所当然的，但这次十有八九会答应下来吧。」

「宰相阁下为何敢如此断言？」

「因为治理斯特尼亚公国的吉尔维斯特大公是一位平庸的王。就算看透了我方的意图，也生不出反抗的气魄，没有做任何抵抗便向帝国军大开城门就是最好的证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斯威兰王国要比他们强得多。」

塔鲁梅斯按了按桌上的呼叫铃。一边看着新送来的红茶，菲利克斯的心中不禁涌上了对斯特尼亚公国的怜悯之情。

斯特尼亚选择了对帝国不战而降，这完全是出于高度的政治判断吧。作为结果，他们的战力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然而讽刺的是，这变成了此次塔鲁梅斯盯上他们的主要原因。

继红之骑士团之后，连天阳骑士团也吃下了败仗。这个消息毫无疑问会让帝国的附属国们开始动起歪脑筋吧。正因如此塔鲁梅斯才先下手为强，将斯特尼亚公国选为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斯特尼亚公国能战胜神国梅希亚吗……）

一边啜饮红茶，菲利克斯回想起了事先看过的资料。

斯特尼亚公国的兵力是六万。

神国梅希亚的预测兵力是四至五万。

如此看去，毫无疑问是斯特尼亚公国处于有利地位。然而，战争可没有简单到光凭人多就可以取胜。不仅是士兵的士气与练度、司令官临机应变的能力之类的硬件，地形、天气等等复杂的外因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

若是被问到左右胜败的最重要因素是什么，菲利克斯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士气二字。然而，此次被逼迫踏上战场的斯特尼亚军队毫无士气可言。虽说是近似奇袭的率先发难，但神国梅希亚已经有过用不及对方一半的人数将红之骑士团玩弄于掌心之间的实绩了。

「宰相阁下认为哪一方会取胜？」

「这我很难回答。不如说，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个问题。首先要削减斯特尼亚公国的战力，然后要好好评测一下敢对帝国亮出獠牙的神国梅希亚的实力。」

塔鲁梅斯的话让菲利克斯吃了一惊。菲利克斯多少还是对宰相有些了解的，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做评估实力这种拐弯抹角举动的人。

「以宰相阁下的做法而言，还真是少见的慎重。」

塔鲁梅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也许的确如此。但是根据菲利克斯卿你传来的报告，神国梅希亚确实已经将魔法士投入实战之中了吧。再加上它们与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关系良好，圣堂骑士团与狂热信徒的问题也就变得不可忽视了。」

「圣堂骑士团……」

据说圣堂骑士团是为了保护信徒们而组成的军队，但那不过是表面之词。在过去的历史中，为了抹杀异教徒而造成的流血事件早已人尽皆知。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塔鲁梅斯会如此警戒也是很正常的。

「除了圣堂骑士团之外，还有数量可能接近两百万的信徒……在如今的阶段，还是应该避免由帝国明着出面。」

光是帝都奥斯滕德就有不止一座的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存在。说得极端一些，自己身边就有着相当数量的潜在敌人。即使是菲利克斯，也无法对塔鲁梅斯的做法提出异议。

「我明白宰相阁下的考虑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若是成了帝国的阻碍，无论是信徒还是圣堂骑士团，帝国的车轮都会迅速地将其碾过。」

在最后，塔鲁梅斯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虽然说得很轻巧，但菲利克斯确信塔鲁梅斯肯定是认真的。

「——那么，我的任务是？」

菲利克斯坐直身子，切入了正题。很难想象，塔鲁梅斯会无缘无故地把他叫回帝都。

塔鲁梅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和菲利克斯卿说话真是省事。开门见山地说，此次我希望菲利克斯卿以军事顾问的身份赴任斯特尼亚公国。」

「军事顾问吗……」

「没错，还请仔细观察神国梅希亚的战力。今后是否会成为帝国的威胁，特别是要关注魔法士的动向——不过话又说回来，它们是否会在与斯特尼亚公国的战斗中投入魔法士还是未知之数。」

「……恐怕是会的。」

菲利克斯想起了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塔鲁梅斯窥视着菲利克斯，应该是在等待形式上的承诺吧。

「我明白了。军事顾问的职务，我于此接受了——另外，死神奥莉薇娅的事情该怎么办？我想应该尽快采取措施才对。」

塔鲁梅斯那伸向杯子的、犹如枯枝一般的手停下了。他一脸疑惑地和菲利克斯对上了视线。

「死神奥莉薇娅……？」

「是的，死神奥莉薇娅。」

「——啊啊，是之前那个手持漆黑之剑的少女吗……所谓死神，乃是随心所欲操控死亡的存在。不过因为那点事迹便被称作死神，未免令人发笑。」

塔鲁梅斯撇了撇嘴，他的口气简直就像自己认识真正的死神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最近遭逢的失败都与她有关。容我再提一次，有必要尽快采取措施。」

「总而言之，先不用管她也没关系。」

菲利克斯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塔鲁梅斯究竟是经过怎样的思考，才会得出可以放置不管的谬论？

「但是——」

为了阻止不死心的菲利克斯，塔鲁梅斯举起右手，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军事顾问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现在有事要出门，就此失礼了。」

拍了拍长袍上的皱褶，塔鲁梅斯摆出了拒绝讨论的态度。对他这不屑一顾的样子，菲利克斯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如果格拉丁与罗泽玛丽在此，想必也会抱有相同的看法吧。

（宰相大人未免也太悠哉了，他并不是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的那种人……要向皇帝陛下直接上报吗？——不，恐怕起不了作用吧。最近除了和宰相阁下交流之时，已经完全看不到反应了……）

虽然知道这是徒劳无功，但菲利克斯还是硬着头皮建议塔鲁梅斯再做考虑。塔鲁梅斯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注视着乌木制的巨大书架，留下了一句「之后我会处理的」。

Ⅲ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

与法涅斯特王国接壤的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是由从东边大陆而来的褐色人种居住的都市，在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中以自然景观与人工建筑的调和之美为人所知。在其最北端，诺桑=佩鲁希拉的象征埃斯·路德宫殿优雅地矗立着。

埃斯·路德由都市长卡珊德拉所有，分有用于居住的独立塔与用于办公的六角形建筑。另外在流经宫殿周围的居里河的桥上，搭建着一座横长的建筑。整个埃斯·路德便由这三部分组成。以藏青与纯白点缀而成的埃斯·路德宫殿，即使在十三个都市中也是被公认为最美的建筑。

埃斯·路德宫殿 前殿

在完全不逊色于绚烂外观的豪华建筑内，木制的前殿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左右的墙壁上，刻有共计八尊面色愤怒的魔鬼巨像。双手抱着巨大的斧头，就像是要给来访者一个下马威那般并排耸立着。

而另一方面，位于中央台座上的大香炉中，则飘出了淡淡的紫烟与诱人心神的甘甜香气。取代窗户的职责，等隔放置着的篝火将室内照得火红通亮。

「卡珊德拉女王在等您，请往这边走……」

左肩披着独角兽皮毛的巨汉——诺桑-佩鲁希拉军序列一位的德雷克·祖姆·高尔戈重金将，跟在了带路的女官身后。

诺桑-佩鲁希拉军阶的命名品味和其它国家大不相同。从单纯的士兵《平将》开始，阶级以《砂将》《硬将》《硬银将》《硬金将》《铁将》《银将》《金将》《重银将》《重金将》依次上升。

从银将的等级开始，实行五位阶的制度。即使是同一位阶，序列一位与序列五位之间也有着很大的差距。可以看出，德雷克的军阶与位阶都是最高的，也就意味着他站在诺桑=佩鲁希拉军队的顶点。

（若是能老实听进我的谏言就好了……）

随着与玉座之间距离的缩短，都市长卡珊德拉的身姿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长及腰部的光泽黑发与光滑柔顺的褐色肌肤，身上缠着几重用红、紫等鲜艳的颜色浸染而成的薄薄布料——全身散发出妖艳气息的她，那贴在脸上的笑容和平时并无不同。

到达玉座之前的德雷克屈膝俯身，深深地低下了头。卡珊德拉睥睨着跪于自己身前的德雷克，直截了当地问道。

「今日有何事？」

「禀告陛下，是关于进攻法涅斯特王国的事项。」

「这样啊，具体的进攻日期已经定下了吧。」

「关于这点……属下认为应该暂且收手。」

「——为何？」

在仿佛能让身体整个冻结的冰冷声音面前，德雷克不由得抬起了头。卡珊德拉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侍奉她已久的德雷克很清楚，那已是含着怒气的笑容了。

再触怒她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德雷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辞。

「因为已经判明了帝国军面对王国军陷入劣势的事实。」

「帝国军处于劣势？——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卡珊德拉于此第一次脱下面具，换上了冷彻的表情。

「这并非玩笑。为了准备作战向法涅斯特王国进行侦查之时，判明了这个事实。请看过这个，我想您一定会明白的。」

德雷克从怀中拿出写有详细内容的卷轴，交给了在一旁等候的女官。女官弯着腰慢慢地走上台座，将卷轴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优雅地解开绳子，打开了卷轴。

「……」

一边听着篝火中传来的木片爆裂声，德雷克眼巴巴地等着女王的下一句话。

过了一会，将卷轴递回给女官的卡珊德拉，命令她将卷轴直接扔进篝火里。

「您，您在做什么？！」

在德雷克慌忙起身想要阻止的瞬间，女官已经将其扔进了火中。在呆呆看着卷轴的德雷克耳中，传来了十分干涩的声音。

「德雷克重金将，你就是为了做这种无聊的报告特意占用我的时间吗？统领诺桑=佩鲁希拉的妾身可没有这么闲。」

面对卡珊德拉那仿佛从心底感到傻眼的态度，德雷克却无法立即反驳。那现在已经燃成灰烬的卷轴上，记载着红之骑士团与天阳骑士团的败北。

说到底，对法涅斯特王国的进攻计划本就是卡珊德拉的心血来潮。德雷克虽然并不怎么情愿，但内心深处也有着法涅斯特王国无力抵抗的自傲。事关这一点，包含情报收集的怠慢在内，有必要好好反省自己。

德雷克认为，如果法涅斯特王国已经形成了反击之势的话，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冒着无谓的风险去火中取栗的理由。

「正如女王陛下刚刚所读的那样，红与天阳两大骑士团都吞下了败仗。虽然不明白为何本应满身疮痍的王国军转为了攻势，但此时的他们至少也是一只被猫逼急了的老鼠，不应该在此时对其出手。」

「王国军是老鼠？德雷克重金将也很能说会道嘛。」

打开手中的扇子，卡珊德拉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带着不满的音色不禁想让德雷克犯颜直谏，但在他开口之前，卡珊德拉投来了扫兴的视线。

「真是个无聊的男人……嘛，确实也可以那么认为吧。」

「您对此还有别的看法吗？」

卡珊德拉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扇子。

「若论我的想法，那就是虽然取着红与天阳这种了不起的名字，实际上也只是一个花架子罢了。照这样看来，那所谓最为精锐的苍之骑士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想法未免过于轻率了。正因为是帝国，才能把那『狮子之国』法涅斯特王国逼到如斯地步。还请陛下务必深思熟虑。」

面对深深低下头的德雷克，卡珊德拉长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您终于明白了吗？！」

松了一口气的德雷克，在抬头看到脸上又贴上干笑的卡珊德拉后，内心不禁沉了下去。

「嗯嗯，我已经很明白了，德雷克重金将只是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软蛋。你到底是怎么爬到重金将的位置上来的？居然还会有害怕战斗的武人。」

并非是害怕战斗——在德雷克开口之前，卡珊德拉向女官吩咐「叫亚瑟过来」，女官行了一礼之后离开了谒见之间。

（亚瑟……？！）

德雷克的脑中闪过亚瑟那盛气凌人的样子。

诺桑=佩鲁希拉军的顶梁柱之一亚瑟重银将今年二十七岁。他既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骁勇战将，也是一个颇具野心的男人。

本来的话即使忝列重金将之阶也不奇怪，但在他身上察觉到某种危险气息的德雷克暂时将他的军阶压在了重银将——

「女王大人，我带亚瑟大人来了。」

与女官一起走进谒见之间的亚瑟，走到玉座前用华丽的动作屈下了膝盖。那做作不已的动作不禁让人皱眉，但从微笑着点头的卡珊德拉看来，这似乎很有效果。

「女王陛下，得知您的召见，本人亚瑟·玛乌·芬急忙赶来了。」

「辛苦了。将你叫来此处的理由，想必已经明白了吧？」

「是！请全部交给本人亚瑟吧。我会漂亮地夺取法涅斯特王国的土地，并将其献给女王陛下。」

亚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而德雷克亦没有看漏，他一瞬之间歪过头来露出的那个嘲讽笑容。

「何等可靠，这才是所谓的武人啊，真希望某人好好地学一学。」

如此说着，卡珊德拉看向了德雷克。

「……陛下无论如何都不愿停手吗？」

「你又在说那种胡话了……就算王国军如今处于攻势，也应该已经受了不小的损失。若是帝国真的已被打退，那更是双喜临门啊。」

「但是——」

「够了。德雷克重金将，妾身命你暂时关门禁闭——那么亚瑟重银将，准备完毕之后与妾身知会一声。」

「一切都如女王陛下所愿。」

从玉座上站起的卡珊德拉穿过屈膝跪地的两人之间，和女官一同离开了前殿。从他们背后传来的轻快声音，似乎对诺桑=佩鲁希拉的胜利毫无怀疑。

「……」

「……」

在卡珊德拉的气息远去之后，德雷克伸手拦住了打算悠然离去的亚瑟。

「什么事？」

「你应该也看到了那份报告才对，为什么没有劝阻女王陛下？」

「因为女王陛下渴望着战争，所以我答应了，仅此而已。」

「即使那浅薄的思考，会给诺桑=佩鲁希拉带来巨大的损失？」

赢了自然万事大吉，问题是战败的情况。无法否定法涅斯特王国军乘胜反攻的可能性。

「德雷克重金将，如今您已是被罢黜之身了，还请不要对军政横加干涉。现在，我才是对法涅斯特王国军的总督。」

「……呵。既然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还请让我欣赏欣赏你的本事吧。」

「这是自然，反正也好不容易从女王那儿得到了假期不是吗？趁此机会悠闲地度过吧。代替患上胆小病的德雷克重金将，本人亚瑟将会取得一场漂亮的胜利。」

「……你是在嘲弄我吗？」

德雷克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新月刀』上。虽是一击必杀的距离，但亚瑟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慌张。不仅如此，他还愉快地摊开了双手。

「嘲弄？我哪敢嘲弄伟大的德雷克重金将啊！我只是直率地说出了事实——话说，您不把腰间的那东西拔出来吗？」

「……」

「嘛，这才是明智之举。」

德雷克握紧颤抖的拳头，目送着大笑离去的亚瑟。篝火中的木片啪啪作响，木屑随着火焰飞舞而下。

德雷克抬头看向并排着的魔鬼巨像。

（你们也会嘲笑我胆小吗？）

或许是因为摇曳的火光吧，那魔鬼的巨像仿佛也挂起了笑容。

Ⅳ

神国梅希亚 圣都伊斯菲亚拉 拉·海姆城

「圣天使大人驾到！」

卫士那高亢的声音响彻四方，庄严地打开了那扇雕刻着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大门。身穿与头发颜色相同的淡紫色衣装的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单手拄着银制的锡杖优雅地从列队的卫士们身边穿过。

时值新绿飘香的春彩之月。

正式受理斯特尼亚公国宣战布告的神国梅希亚，在索菲蒂亚的号令下，将于拉·海姆城召开军事会议。

聚集在名为《神灵之间》的大会议室中的是——

圣翔 菈菈·米拉·克里斯塔。

上级千人翔 约翰·斯托莱德。

千人翔 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

上级百人翔 泽法·巴尔修米特。

除此之外，还有文武双全的十二位上级百人翔——俗称『十二卫翔』共计十六人。

他们一同起身，敬礼迎接索菲蒂亚。索菲蒂亚在从者拉来的椅子上坐下，命令全员入座。

「正如大家所知，我们神国梅希亚已经受理了由斯特尼亚公国发起的宣战布告。当然，我是打算迎击的。」

索菲蒂亚的话让众人钦佩地点了点头。其中，有一位上级百人翔举起了手。索菲蒂亚轻轻点头，给予了他发言的许可。

「圣天使大人，众所周知斯特尼亚公国现在乃是从属于艾斯佩利特帝国的狗，想必是帝国在背后穿针引线吧。」

「正如你所说，帝国应该已经判明对阿斯特拉堡的奇袭是神国梅希亚所为了吧。否则，与此毫无关系的斯特尼亚公国不可能突然宣战。」

虽然也有可能是觊觎本国丰富的矿产资源，但索菲蒂亚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旦确信便雷厉风行地行动了起来，真不愧是帝国。

「但是我无法理解，为何帝国不亲自动手呢？」

「确实，帝国对胆敢违抗之徒毫不留情。特地去教唆斯特尼亚公国出手，未免太过拐弯抹角了。」

「现在帝国军在与王国军的战场上连连败退，或许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话虽如此，但和王国军不同，帝国军还是有所余力的。这条理由行不通。」

上级百人翔们纷纷提出自己的疑问，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帝国与神国梅希亚之间的战力差距，任谁看来都是一目了然。尽管如此依旧不选择直接开战的理由，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几条。拜身为帝国军象征的红、天阳两大骑士团的败北所赐，帝国也会想要看清其余诸国的动向吧。

「恐怕是在警戒着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吧？」

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本部是坐落于神国梅希亚的阿尔缇米纳大圣堂。不仅如此，帝国境内也有着为数众多的教会。既然信徒们将神国梅希亚视为圣地崇敬，贸然宣战就一定会触到他们的逆鳞吧。

事实上，索菲蒂亚也从阿尔缇米纳大圣堂的教皇克里什纳·哈尔巴特处收到了若有必要，圣堂骑士团也很乐意伸出援手的书信。

信徒们的暴动再加上圣堂骑士团的出动，即使是帝国也无法全身而退吧。正因为帝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一定会对此次的事装作毫不知情——索菲蒂亚如此向众人说明。

「明明号称帝国，却尽耍些小聪明。」

菈菈一脸不快地抱着胳膊。

「这是十分正确的战略，可怜的反倒是被当做枪使的斯特尼亚公国吧。」

根据枭的调查，斯特尼亚公国的兵力大概在六万上下。与此相对，圣翔军的兵力则是五万。单从数量上来看，明显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况。然而从身居此处的众人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不如说反倒情绪高涨。

面对这没有一人说丧气话的情况，索菲蒂亚的心中充斥着满足感。

「圣天使大人，您想动员多少兵力呢？」

阿梅利亚用缺乏起伏的声音询问，索菲蒂亚笑着回答了她。

「虽然很想说全军出击，不过这次的话三万就够了吧。」

一瞬的寂静之后，上级百人翔们喧哗了起来。

「敌人的一半吗……真是从容啊。」

阿梅利亚点了点头，一脸淡漠地说道。

「正如阿梅利亚所言呢。」

即使是平时总在训斥她的菈菈，此刻也赞同了她。

「这一战乃是帝国对我等军力的评估场，以少量兵力取胜才是大前提。」

以低于敌方的兵力取胜。虽然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上却不可能那么顺利。除去采用奇策取胜的情况，历史上也很少有兵力占劣的国家取胜的先例。第七军战胜红之骑士团那种胜利，正可谓是奇迹。然而，神国梅希亚以一骑当千的菈菈为首，还拥有着约翰、阿梅利亚等优秀的魔法士。

与此相对，虽然斯特尼亚的兵力占优，但他们是被帝国强推着走上战场的，缺乏能够成为胜败分水岭的东西——也就是士气。

能赢。事关这一点，索菲蒂亚并无任何不安。

「圣天使大人的想法我们已经理解了——顺便一问，您打算任命谁为前线指挥呢？」

菈菈用有些不安的视线看了过来，那可爱的样子让索菲蒂亚不禁漏出了笑声。

「安心吧，这是自我继承圣天使之名以来的第一场大战。除了圣翔军总督菈菈之外，我没有将这职位交给任何人的打算。」

菈菈的脸色立刻就好转了。虽然索菲蒂亚偶尔会见到她这可爱的笑容，但她的部下们就并非如此了，他们全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即使是平时面无表情的阿梅利亚，此刻也张着嘴凝视着菈菈。

面对袭来的好奇目光，菈菈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咳嗽了几声，强行绷紧了脸。

「遵命。菈菈·米拉·克里斯塔，必将以三万圣翔军歼灭斯特尼亚军。圣天使大人就请在拉·海姆城里悠闲地等待捷报吧。」

索菲蒂亚嫣然一笑。

「我知道了。菈菈，就拜托你了。」

「是！」

「——圣天使大人，能让我说一句吗？」

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里的是一脸严肃的约翰。正因知晓他平日里那玩世不恭的态度，索菲蒂亚才会坐直身体认真起来。

「随意开口便是。」

「关于斯特尼亚公国，这样就没有问题了……那么事关死神奥莉薇娅，您打算如何对待她呢？请务必告诉我您的想法。」

死神奥莉薇娅。约翰一说出这个名字，到刚才为止一直漂浮着的兴奋感就完全褪去，大家的神色都严峻了起来。

这也是因为聚集于此的全员，都已经读过了约翰提交的关于死神奥莉薇娅的报告书。

「魔术……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而且，居然还是从外部获取的魔素——再怎么说都太荒唐了。」

在索菲蒂亚开口之前，阿梅利亚向约翰投去了怀疑的视线。因为菈菈的眼神也和她相同，所以可以看出她们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对着想要开口的泽法，约翰用眼神制止了他。

「嘛，我也明白阿梅利亚小姑娘你的心情。即使是亲眼目睹魔术的我，现在也还觉得仿佛在做梦一般。所以，我只想申明一点——如果与她为敌，毫无疑问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约翰如此断言之后，泽法也立刻点起了头。约翰是个能冷静分析状况的男人，统帅『枭』的泽法就更不用说了。索菲蒂亚没有理由对这两人异口同声发出警告的死神奥莉薇娅置之不理。

从约翰处收到报告书的索菲蒂亚，对文官们下令彻查有关魔术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调查古文书，都找不到任何关于魔术的记载。

「我也已经充分理解死神小姐的危险性了。但是从约翰的描述来看，她似乎是一位十分友好的人。」

若非如此，约翰就不可能还四肢健全地坐在这里吧。毕竟这样就能表明奥莉薇娅的战斗能力是压倒性的。

约翰摸了摸下巴，回溯着记忆。

「虽然无法断言……但我想她对我们没有敌意。」

「既然如此，那着急也没有用。现在就暂且观察观察情况吧。」

索菲蒂亚心想，此次任命约翰去做调查果然是明智之举。如果换成阿梅利亚，现在神国也许就已经损失了一位贵重的魔法士吧。可以说约翰这次之所以捡回一条命，乃是拜其平日的为人处世所致。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教会死神小姐魔术的那位『Z』。就没有什么报告书上没有记载的情报吗？」

「即使您突然这么问……」

「比如说性别之类的，再微不足道的信息也可以。」

「……非常抱歉。说实话在那种状况下，实在是没有询问的余地。」

「……我也是，身为『枭』的统领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约翰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泽法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责备两位的意思。毕竟当初的目的已经充分达成，还获得了极其宝贵的情报。」

非要说的话，索菲蒂亚自然是想知道更多情报的。若是存在着比奥莉薇娅还要危险的『Z』，其价值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吧，即使将其与一个国家划等号也不过分。另一方面，根据约翰汇报的状况，她也明白这是对他的苛求。魔术——恐怕是位于魔法上位的存在……根据约翰的报告，魔力枯竭就会死这点似乎和魔法士相同。既然如此，魔术与魔法会不会是师出同源呢——索菲蒂亚如此思索着。

若是师出同源，那么说不定菈菈她们魔法士也能够行使魔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有必要与『Z』接触。而第一步，便是要与死神奥莉薇娅搞好关系。

「那么，对死神奥莉薇娅的态度是放任自流吗？」

菈菈如此总结，索菲蒂亚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先把精力集中在与斯特尼亚公国的战斗上吧。虽然还没有告知大家，但我已经在为死神小姐的事情做布局了。」

「已经在……不愧是圣天使大人。」

索菲蒂亚微笑着回应了菈菈那尊敬的目光。对如此突然的信件，就算是那位常胜将军，此刻也一定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吧。

「……虽知失礼，但还容我一问。请问那是怎样的布局呢？」

约翰面带警戒地询问索菲蒂亚。不仅是约翰，在场的全员都向索菲蒂亚投去了好奇的视线。

「呵呵，诸位就敬请期待吧。」

用锡杖敲了敲地板，索菲蒂亚庄重地宣告军事会议到此结束。

第四卷 幕间 爱丽丝狂骚曲

王都菲斯 南区

在即使于南区之中亦以繁华昌盛而闻名的格里莫尔大街上，正走着两位格外显眼的美女。一位是看上去仿佛已经享尽世间至福的爱丽丝·克洛弗德，而另一位则是用鼻子拼命吸着店头传来的食物香气的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是个绝佳的约会日呢！」

「是啊。说起来爱丽丝，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奥莉薇娅向走在身旁、一脸开心地哼着小曲的爱丽丝如此询问。与身穿军服的爱丽丝不同，奥莉薇娅此时正穿着那身漆黑的铠甲。

并非是要去哪里干架，这仅仅是爱丽丝的要求而已。

「请容我暂时保密。」

爱丽丝用视线把奥莉薇娅全身舔过一遍之后，露出了笑容。明白她似乎不想告诉自己的奥莉薇娅，指住了街边鳞次栉比的商店群中的一家店。

「那总之，先进那家店里去吧？」

「……是指那家破旧的店吗？」

爱丽丝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栋以褪色的橙色三角屋顶为特征的建筑物。顺便一提，写着「鲁弗兰雪尔」的看板大幅度地向右倾斜，眼看着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奥莉薇娅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做出了和爱丽丝相同的反应。

「嗯，是阿什顿告诉我的，那里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蛋糕店。虽然在城堡的庆功会上品尝的蛋糕也很美味，但那家店的蛋糕还要更加厉害。很惊人吧？」

「那就是之前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一直在念叨的店吗？」

「对对对，就是这家。」

「啊哈……原来是这样……」

一边说着，爱丽丝再次抬头看向了看板。

距今半个月前，由于奥莉薇娅一直闹腾的缘故，阿什顿终于不情不愿地带她去了店里。奥莉薇娅为毫不逊色于外观的破烂店内感到不安之时，身旁的阿什顿也同样坐立不安地环视着店内。然而，在蛋糕入口的瞬间，奥莉薇娅的不安就一扫而空了。不单单是好吃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在舌头上融化消失了一般。

奥莉薇娅也还记得当她连连向阿什顿道谢之时，他那『对吧？正如我所说吧？』浮现出安心表情的样子。

奥莉薇娅下定决心只要还在王都就要每天都去吃蛋糕，然而这一决心被克劳迪娅阻止了。她给出的理由是『虽然好吃，但每天都吃的话也会吃厌』。奥莉薇娅心想原来如此，听从了她的意见。

综上所述，距离奥莉薇娅上次来店已经隔了足足两天了。

「爱丽丝也一定会觉得好吃的。」

虽然如此说着，但爱丽丝却没有什么反应。奥莉薇娅试着竖起耳朵之后，听到她在小声地「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和蛋糕、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和蛋糕、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和蛋糕、奥莉薇娅——」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察觉到危险的奥莉薇娅慢慢地拉开了与爱丽丝之间的距离。然而，爱丽丝马上就以夜叉一般的步伐逼近了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为什么要远离我？」

爱丽丝可爱地歪了歪头，满面笑容地说着。

「看，看你好像在思考事情，感觉不能碍你的事呀。」

「我终其一生，也永远不会觉得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碍事』的。即使天地倒转，那也是不可能的。」

「是，是吗——话说蛋糕的事情怎么样了？」

「虽然非常诱人，但现在还是先作罢吧。」

「明，明白了。」

明明被拒绝了，但奥莉薇娅不知为何反倒松了口气——然而，这也仅有一瞬间而已。

「所·以·呢！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之后，就去蛋糕店吧。这就是所谓二段必杀吧。」

奥莉薇娅完全不懂那二段必杀是什么意思。她所明白的，就是千万不要违抗现在正微笑着的爱丽丝，因此一味地点着头。这是与克劳迪娅有所不同的，另一种夜叉诞生的瞬间。

「啊啊，今天会是最棒的一天。」

「虽，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真是太好了呢。」

奥莉薇娅用难以言喻的感情注视着陶醉地抱起双手的爱丽丝。

（人类似乎比Z告诉我的还要复杂奇怪呢，我的学习还远远不够啊）

奥莉薇娅回忆起了Z那单手拿着书淡然施教的身影。

§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就是这里。」

到达目的地后，爱丽丝匆匆打开门，把奥莉薇娅拉进了里面。

「你就是想带我来这？」

奥莉薇娅环视店内，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说道。

店内是年轻女性会很喜欢的时尚构造，白木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流行服饰。根据店员所说，甚至连身为第四王女的萨拉公主都会偷偷光顾——不过这一切对爱丽丝来说都无所谓。

「没错，不过并不是为了帮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挑衣服而来的。」

假日里的奥莉薇娅所穿的衣服也就那么几件，而且每一件都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虽然明白奥莉薇娅对衣服不怎么上心，但爱丽丝也完全没有让她穿上漂亮衣服的欲望。已经作为究极艺术品完成了的奥莉薇娅，即使身穿破布亦会熠熠生辉吧。

在奥莉薇娅面前，即使是美之女神阿芙洛狄忒也会黯然失色。

（呵呵，如果让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穿上那个……）

爱丽丝独自微笑之时，她认识的人小跑着过来了。是上次来店之时交谈的店员。

「克洛弗德大人，我们正恭候您的光临。您是来取订单的吗？」

「是啊，做好了吗？」

「是的，由本店的优秀工匠精心制作而成。我自负已经准备好了合乎克洛弗德大人期待之物，马上就为您取来，还请稍等。」

说完之后，店员小跑着消失在了店内深处。

在中央战线的战斗中出色地完成了担任奥莉薇娅替身任务的爱丽丝，得到了一笔奖金。放言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之后，店员的态度也变得非常恭敬。不久之后，店员抱着两个箱子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这就是您下的订单。」

店员一脸正经地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物品，郑重地在柜台上摊开。一件是披于左肩、主要用于仪式的纯白披风，另一件则是在战场上穿的纯红短披风。无论是哪一件都在中央处画着彼此交叉的大镰刀，还有被蔷薇包裹其中的骷髅头——对帝国军而言乃是恐怖象征的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

奥莉薇娅来回看着两件披风，张开了嘴。

「刻上巴雷特斯托姆家纹章的披风……难道是送给我的？」

「是的，这是对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升任少将的贺礼，还请务必收下。」

听说奥莉薇娅身上所穿的黑色铠甲是阿什顿的赠物之后，为了不输给他而分别订制的披风。

「爱丽丝，谢谢你！」

立刻就把仪式用披风穿在身上的奥莉薇娅，露出了能够让人心脏停跳的绝美笑容。爱丽丝一边忍住眩晕感，一边拼命地指示店员拿来镜子。

站在镜子前的奥莉薇娅，提着披风转了一圈。

「如何？合适吗？」

「太完美了……要流鼻血了。」

「诶？为什么会流鼻血？」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因为人是一种看到太过美好的事物就会流鼻血的存在。」

「嘿嘿，原来人类是这样的啊，我都完全不知道呢。」

奥莉薇娅非常佩服地点着头，从怀中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不知道在窸窸索索地写些什么。不经意地和店员对上视线之后，她刷地一下就移开了。

「回去之后得尽快给阿什顿还有克劳迪娅看看呢。」

「那两人一定都会深受感动的——那么，我们去下一个目的地吧。」

「期待您再次光临本店。」

确认了一下钱袋之后，店员满面笑容地送了客。离开店里的两人，去往了奥莉薇娅所推荐的蛋糕店。

一小时后——

「爱丽丝？」

「啊~」

「呃，那个……」

「啊~」

「我，我知道了啦。」

爱丽丝完成了被一脸为难的奥莉薇娅喂食蛋糕的伟业。

而日后被得知披风一事的克劳迪娅笑着勒紧脖子，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四卷 第三章 龙虎相争！

利亚斯平原

位于神国梅希亚东侧的利亚斯平原背靠群山，流淌着隔绝东西两侧的大河。正值盛春的利亚斯平原，是以盛开着各式鲜花而闻名的场所——然而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个影子了。

人群将鲜花踩得惨不忍睹，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要说理由，那便是圣翔军与斯特尼亚军合计九万人正于此对峙。

斯特尼亚公国阵营中。

一脸愤懑地抱着胳膊的人是元帅奥古斯特·吉布·兰班斯坦。他是一位体格魁梧，身强力壮之人。

那是光阴历九九七年的事情了。即使到了帝国要求斯特尼亚公国归属的最后关头，奥古斯特依旧是坚定的主战派。然而因为四贤人之首的罗曼进言的缘故，吉尔维斯特大公选择了属国化。奥古斯特没能一战，便就此屈从于帝国之下了。

在那之后，他每天都过着与酒相伴的烦闷日子。而如今，吉尔维斯特大公下达了对神国梅希亚的进攻命令。

他在领受敕命之时，内心不禁冷笑了一声。明明为了不让国家受到损害而选择属国化以避免战争，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战。

而且，对手还是女神希特蕾西亚信徒们的圣地之国。纵观士兵们的状况，明显还是一开始便与帝国开战为好。

「——我这想法可有什么不对？」

奥古斯特望着眼前飘扬着的深紫色军旗和身穿浅绿色铠甲的军队，向身边的总参谋长——塞西莉亚·帕拉·卡迪奥少将如此询问。她被誉为自斯特尼亚公国建国以来的第一才女，赢过了诸多优秀的将校来到了如今的地位。

「元帅阁下的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有用了，毕竟骰子已经被掷下了。」

这一点奥古斯特自己也当然明白。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说。在这愚蠢的战斗开始之前，必须要说出来才行。但是，如果身为元帅的自己再行抱怨的话，原本就已经十分低下的士气会更加恶化吧。

（仅限现在，这立场还真是让人郁闷……）

将心中涌上的漆黑情感赶往内心的角落，奥古斯特大声对感受不到霸气的士兵们出言激励。

「——话虽如此，敌人的数量还真是意外地少。我听说是有四到五万来着。」

实际看去最多也就三万吧，和帝国特使带来的情报相去甚远。

「是啊……莫非是帝国的战力测算出错了？」

塞西莉亚一边说着，将视线转向了右前方。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蓝色铠甲与披风的男人。在与神国梅希亚交战时帝国派遣而来的军事顾问菲利克斯·冯·西格尔，此时正抱着胳膊悠闲地观察着战场。

「不，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我听说帝国所属的谍报部队『阳炎』非常优秀。更别说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男人了……嘛，乍看之下，仅仅是个脸蛋漂亮的文雅男子罢了。」

城中的女性们将这位某种意义上乃是敌人的菲利克斯称作『苍之君』骚动着，因为眼神是否有对上的问题争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听上去愚蠢至极，但奥古斯特也承认菲利克斯拥有罕见的俊美面容。富有光泽的青黑色头发，形状完美的鼻梁与嘴唇，深蓝色的瞳孔中充斥着与最强之名毫不相符的温柔而理性的光芒。

这种光是站着便成为一道风景线的男人并不多见，他也并非无法理解女性们对其的痴迷。但连大公的女儿都一脸花痴这种事，都已经让人无语到生不起气来了。

「确实有着惊人的帅气外貌……」

如此说着的塞西莉亚，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妖艳的色彩。奥古斯特不禁在心中感叹了一声『连你也是吗』。

「咳咳！——塞西莉亚总参谋长。」

「失，失礼了。但如果以帝国的战力测算无误为前提来考虑，能得到的结论就只有一个了。」

塞西莉亚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领悟她意思的奥古斯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你想说他们，圣翔军是在小看我方吗？」

「属下惶恐……」

「毕竟我们连交战都不敢就向帝国摇尾乞怜，会被这么认为也没办法啊。」

奥古斯特的干笑空虚地回响着。如果自己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但即使考虑到这点，三万也未免轻视过头了吧？

虽然不清楚敌方总司令在想些什么，但兵力的多寡直接关系到胜败，因此奥古斯特自然是投入了全部兵力。

「与圣翔军相比，我军拥有整整两倍的兵力。虽然看不到失败的理由……」

与强硬的话语相反，塞西莉亚的表情并未放松。

奥古斯特帮她补完了句子。

「我军很明显士气低下，因此即使有着两倍的兵力差，胜负之数也还尚未可知——塞西莉亚是想这么说吧？」

犹豫了几秒之后，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非常遗憾的是，在行军途中逃跑的士兵并不在少数。」

「那些士兵都是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信徒吗？」

「正如您所说，在信徒之中也是信仰特别深厚的那种。」

奥古斯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了天空。无论理由如何，战前逃亡毫无疑问都是死罪一条，即使是逃亡未遂亦不会留情。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依旧选择逃跑，足以说明他们的信仰有多深厚。

「女神希特蕾西亚……实在是麻烦至极。神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有军神佐尔贝斯一个就够了。」

军神佐尔贝斯是斯特尼亚公国自古流传下来的土地神。

三头六臂，手中拿着圆月轮与三叉戟等武器。与身为创造神的女神希特蕾西亚不同，以竭尽破坏之能事的形象为人所知。

「军神佐尔贝斯……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听到它，应该还是在五岁时读的那本斯特尼亚建国记里了吧。」

塞西莉亚发出了怀念的声音。顺便一提，斯特尼亚建国记绝对不是五岁小孩能看懂的书籍，那是供历史学家进行研究用的。

奥古斯特没有挑明这点，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现在的年轻人对神话什么的不感兴趣啊。从这点来说，女神希特蕾西亚的人气简直高到异常。塞西莉亚总参谋长也这么想吧？」

「是，是啊。」

塞西莉亚不知为何有些困扰地点了点头。

「算了，不提这事了。企图逃亡的士兵都有处置吧？」

「还请安心，目前正在拘留之中。虽说根据军法应该立刻斩首示众，但仅限这次我觉得情况有所不同。」

若是由塞西莉亚以外的人来处理，肯定已经被当即问斩了吧。那不该被责备，而是理所当然的处置。而正因为塞西莉亚有着不拘泥于教条、灵活思考的特性，她才会为奥古斯特所重用。

「正是如此。此次我军并非取胜就万事大吉，我不认为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人会对此置若罔闻。」

如果知道信徒被处死的话，圣叶尔米纳斯教会也会以『圣战』为由让圣堂骑士团参战吧。为了不让事态演变至此，对信徒们也需要小心对待。

虽然很憋屈，但这就是斯特尼亚公国如今所处的无情现实。

「阁下，敌人的先锋开始行动了。」

奥古斯特闻言看去，敌人展开了锋矢阵。动作整齐划一，纪律性十分优秀，清楚地表明了平日里的训练有多么严格……

「对两倍之敌摆出锋矢阵……到底在想什么？」

「应该是对这场战斗相当有自信吧。」

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吗？无论如何，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元帅，该如何应对？」

「现在难道是飞蛾扑火的夏天吗？把他们引诱到阵地中央来伺机一举歼灭。这样一来，士兵们的士气多少也会有所好转吧。」

「明白了，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塞西莉亚尖锐的声音于战场上响彻。

圣翔军前卫

在三万圣翔军中，率领由七千轻装步兵组成的先锋部队之人乃是阿梅利亚。她一边用指尖拨弄着发梢，一边悠然自得地看着在遥远前方布阵的总计六万的斯特尼亚军。

摆出锋矢阵的卫士们脸上充满了不同寻常的霸气，与斯特尼亚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那之中，守护着拉·海姆城『六之门』的十二卫翔之一、以十文字枪为武器的让·阿莱克西亚上级百人翔，走到立于阵地最前方的阿梅利亚身后敬礼。

「阿梅利亚千人翔，所有的准备都已完毕，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收到报告的阿梅利亚从怀中取出纯白色的怀表，揭开刻有女神希特蕾西亚肖像的盖子，确认了一下时间。

「到阵容构筑完毕为止花了十五分钟，还真是久啊。明明是为了向世人宣告圣天使大人威光的战争。」

阿梅利亚淡淡地说着，让吞了一口口水。

「非常抱歉！」

「……这次就算了。」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不过没有下次了，好好记住。」

回头看去的阿梅利亚，她眼中的光芒不禁逼得让后退了一步。但是他立刻摆正姿势，拔高了声音。

「是！下官铭记在心！」

「还有，被允许打头阵乃是武人的荣耀。传话下去，畏缩不前者由我先斩以儆效尤。」

「是！一切如阿梅利亚千人翔所愿！」

让转过身小跑着离去了。不久之后随着让的号令，卫士们一起高举武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圣翔军自有女神希特蕾西亚护佑！！」」

「「以圣天使大人之名，胜利必将属于我等！！」」

「那就开始蹂躏吧，享乐之宴要开始了。」

拔出剑后，意气风发的阿梅利亚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Ⅱ

连存在与否都存疑的魔法士——有着此等人士层出不穷传闻的神秘国度，神国梅希亚。虽是小国，但也有过称霸德佩德利加大陆的时代。以那时代为题材所写的书如繁星一般数量众多，俘获了无数人的心。

其中特别受女性欢迎的，是被描绘为美男子、画像至今仍流传于世的约翰·斯特莱德的故事。身为一个处处留情的男人，他一生都没有结婚。仅限于他，比起寻常的英雄谭，恋爱方面的故事要更多。

而在男性中人气十足的，则是兼具超凡魅力与天授美貌的第七代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与留下『白银之丽人』记载的菈菈·米拉·克里斯塔。

另外，不知是真是假——传说中特别喜爱杀戮的是被冠以『浴血的美姬』之名的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在某本书中还可以看到她大量榨取被杀之人的鲜血，甚至带着狂气的笑容将之洒遍全身的夸张描写。虽说以上描写的真实性尚还存疑，但每本书都有一个共同点，即是描写了她在战场上的冷酷无情。

或许是因其残酷的魅力所致，在一部分读者中赢得了狂热的支持——

圣翔军与斯特尼亚军的战斗开始数小时后。斯特尼亚军的前卫部队正扮演着完全崩溃、抱头鼠窜的角色。身处最前线的阿梅利亚像要挖开对方的心脏一般，朝着逃跑的斯特尼亚士兵的背部刺去——

「就是现在！！」

从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士兵斩向阿梅利亚。阿梅利亚沉下身子，划出了一道弧形的斩击。

「嘎哈！」

阿梅利亚一边用舌头舔着染血的剑尖，一边对一脸不可置信的士兵投去不屑的目光。

「以为抓到我的破绽了吗？沟鼠就该像沟鼠那样，拼命逃窜便是。」

「阿梅利亚千人翔，我军成功分割了敌人！」

背对耀眼的太阳挥舞着血淋淋的十文字枪，让大声地喊了起来。

阿梅利亚瞪了他一眼。

「那种事情一看就知道了，有时间在这说废话，不如赶紧将它们逐个击破。」

「是！立刻行动！」

让迅速地向各部队发出指令，卫士们转为了高机动性的追击态势。在一边望着那光景一边享受着逐渐变浓的血腥味的阿梅利亚面前，一名卫士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阿，阿梅利亚千人翔！紧急报告！」

「……」

「阿梅利亚千人翔！」

「……真吵啊，难得我心情正好。」

阿梅利亚皱起了眉头。若非此处乃是战场，她早就对这名泼她冷水的卫士实施『教育』了吧，真是遗憾。

「非常抱歉！但是此事分秒必争！」

「哈……所以说，到底是何事？」

阿梅利亚看向了卫士。卫士尽管一瞬间露出了胆怯的表情，但随即开始了叙述。

「敌人的大军正从我军背后逼近！」

「大军？——麻烦精确一点，大概多少兵力？」

「大约两万！」

「两万……」

阿梅利亚轻轻朝让招手，粗暴地抓过心中有数的让立刻递上的望远镜，朝着卫士所指的方向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正包围着逼近的斯特尼亚军队。正如卫士所言，数量大概在两万左右。

（大意了……）

阿梅利亚哼了一声，把望远镜塞回给了让。

让也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之后，发出了呻吟声。

「这……这时机未免也太不凑巧了。以下姑且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如此事先声明的让，将敌军至今为止的行动都是为了把我军诱入敌阵深处一事娓娓道来。

阿梅利亚一言不发地听着让的见解。

「没想到会被斯特尼亚军摆了一道……」

将右手拿着的十文字枪深深地插进地面中，让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后悔的表情。勇敢进攻着的卫士们也纷纷发出动摇的声音。

阿梅利亚本打算进攻敌阵防御薄弱的部分，但那正是敌人所设下的巧妙圈套。对此毫不知情，结果顺利地铐住了自己——恐怕对方甚至没有向逃窜诱敌的士兵们传达作战指令吧。

如果这一切都是早已算好的，阿梅利亚倒也不吝向那在自己之上的智谋献上敬意。

「看来是被关进巨大的牢笼之中了啊。以毫不抵抗就去舔帝国靴子的狗而言，这不是干得挺不错的嘛。」

在阿梅利亚焦急地小声嘟哝之时，倒在她脚边的老兵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沾满鲜血的嘴也张开了。看来他还留着一口气。

「还不赶紧去死！」

阿梅利亚举起右手，制止了想要向老兵刺出十文字枪的让。

「阿梅利亚千人翔……」

让很明显一脸困惑。请别误会，阿梅利亚并非生出了什么慈悲之心。只是因为对他明明可以闭嘴得救却选择放弃性命主动开口将要说出的话，有着仅仅一点的兴趣罢了。

「愚蠢的神国梅希亚的人民啊……你们哪会有什么……胜算。」

「还以为你想说些什么！」

「听好，我们斯特尼亚公国自古以来就被军神佐尔贝斯所守护着……你们所敬仰的女神希特蕾西亚……说到底不过是二线水平的垃圾神明……连军神佐尔贝斯的脚后跟都摸不到……所以你们才会毫无胜算。」

阿梅利亚狠狠地朝着哈哈笑着的老兵的头踢了一脚。伴随着一声钝响，老兵的头扭向了一个奇怪的角度，那刺耳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军神佐尔贝斯？我既不知道那种神明，也对他毫无兴趣。神是独一无二的，仅有创造神、女神希特蕾西亚一位。」

面对早已丧命的老兵，阿梅利亚执拗地踢着。在周围卫士们屏息的注视下，老兵的脸渐渐不成人形，纯白的铠甲也染成了黑色。

心怀畏惧地看着此景的让，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说圣翔军是不可能败北的，但再这么下去我们前卫部队就要被完全孤立了。还请将这里交给我，阿梅利亚千人翔先行后撤为好。」

对让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话语，阿梅利亚摊开双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后撤？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十二卫翔该有的发言，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让堂堂正正地如此回答，阿梅利亚不由得按住太阳穴摇了摇头。

「哈……让·阿莱克西亚。别光顾着锻炼肉体，偶尔也要练练脑子。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抓住这个状况下的良机了吧。」

「良机？您是说良机吗？」

「我不会说第二次。」

如今斯特尼亚军计策已成，正是最为懈怠的时候。若是在此予以痛击，他们的士气会在双重意义上低落下去，无论有多少士兵都能像和婴儿掰手腕那般轻松击溃——没想到能抓住如此绝好的机会啊。

对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让，阿梅利亚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开始说明了起来。让虽然并未插嘴，但从表情上也能看出他并未信服。

「您想说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不得不说，这在如今的情况下非常困难。正如阿梅利亚千人翔所说的那样，我等前卫部队如今正可谓是被关进了笼子里。别说良机了，在那之后——？！」

阿梅利亚粗暴地抓住让的胸口，将他强行拉到了自己面前。坚定与动摇的眼神——完全相反的两双眼睛互相对视着。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叽叽歪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只是说我军『正』被关进笼子里，不要擅自推进话题。」

「但，但是这样下去……」

面对依旧固执己见的让，阿梅西亚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比起用嘴说，实际行动才最能让他理解吧。虽然很悲哀，但消除愚蠢部下的不安也是上司的职责。

「退下。」

一把推开让之后，阿梅利亚集中意识朝着魔法阵内注入大量的魔力。魔法阵的外圆部分开始旋转，她的左手渐渐被青白色的光芒所覆盖。

「快看阿梅利亚千人翔的左手！」

「噢噢！阿梅利亚千人翔要使用魔法了！」

卫士们突然喧哗了起来。将敌方前卫部队纳入射程之中的阿梅利亚撑开双脚，将闪着碧蓝光辉的左手狠狠朝地面砸了下去。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宴会开始的信号。」

和阿梅利亚的话语一起，一道光在地面上开始穿梭前进。在到达敌人的前卫部队之后，取代消失的光芒，大地开始微微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地震吗？」

斯特尼亚军停下了脚步。震动越来越强烈，在几乎快要站立不住的情况下，一名士兵突然大叫了起来。

「等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飞出来了！」

以这句话为开端，其余的士兵们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这？这是藤蔓？！」

「这，这怪物一样的藤蔓是什么玩意啊？！它把我的身体缠住了？！」

「动，动不了！」

「噫噫噫！血！这藤蔓在吸我的血啊！」

「咕……救……命……」

巨大的藤蔓一瞬之间就覆盖了前卫部队，将其变成了凄惨的地狱绘图。

——束缚系高位魔法·千罗缭乱。

以魔法生成的藤蔓捆住对方，再以无数的荆棘榨取血液。据说在血液被榨干之际，会从尸体上绽放出一朵真红之花。

在阿梅利亚所掌握的魔法当中，这也是最为残虐的那一个。

Ⅲ

圣翔军中卫

「唔唔？啊啊啊啊！约翰大人，糟糕了！阿梅利亚大人的部队被敌军团团围住了，必须马上前去救援！」

单手拿着望远镜的安洁莉卡·布兰德上级百人翔发出了惊呼，约翰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救援吗？你说的倒是轻松，我很怀疑面前的敌军会不会放我们过去呢。还是说怎么，把敌人也一起带去？」

在阿梅利亚率领的前卫部队开始接战后不久，约翰率领的中卫军也与斯特尼亚军开始了交锋。在这另一个战场上，由于悬殊的士气差距，约翰军正顺利地推进着战事。

但是中卫军的兵力也仅有一万，而面对的斯托尼亚军则有两万。约翰实在是没有分兵救援的余力。

「属下也实在不会说到那种地步——」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这还用说嘛，用约翰大人的魔法砰的一下不就可以了吗，砰的一下。」

安洁莉卡张开双手蹦蹦跳跳了起来。每当她跳起来的时候，背上背着的东西都会咔嚓咔嚓地发出钝响。

虽然怎么看都和她那娇小的身躯不搭，但那乃是守护拉·海姆城『一之门』的十二卫翔之一、被称作『斩击的安洁莉卡』的少女所持有的暴力大剑。

「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先声明，我的魔法其消耗量非同小可。要是照安洁莉卡你想的那样『砰』起来，一瞬间就会魔力枯竭的。」

「魔力枯竭的话就不行吗？」

安洁莉卡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她的小脑袋，约翰则用无语的视线回应了她。魔力枯竭=死，这种事情就算在睡前故事里也听过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嗯？下官没有在说胡话呀？」

安洁莉卡的脑袋完全没有摆正的迹象。

（是我搞错了吗？）

一瞬间，约翰的脑中如走马灯般浮现出了许许多多女性的脸。不过仔细想想，确实不可能轻易透露等同于魔法士根干的情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安洁莉卡是对的。

「哈……所以呢？你想说我死掉也没关系吗？」

安洁莉卡嫣然一笑。

「怎么可能嘛。就算是对约会的约定置之不理、跑去和其他女孩子见面，下官也一~丁~点都不在意。」

安洁莉卡那意料之外的毒舌让约翰不由得愣住了。

「好像是~既年轻、又活泼、一头银发、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来着~」

安洁莉卡特意拉长音节，用滴溜溜的紫色眼睛看了过来。要形容的话，就和小动物一样可爱——然而遗憾的是，她的瞳孔深处就像是经能工巧匠之手研磨出来的剑那样，释放着锐利的光芒。虽然毫不怀疑安洁莉卡已经相当生气了，但她搞错人了这点还是让约翰不由得失言了。

「啊啊，是在说那一位啊。」

「那一位？」

安洁莉卡一瞬间眯起了双眼，挂上了浅浅的笑容。察觉到危险的约翰慌忙改口。

「咳，自言自语罢了。事先声明一下，我可没有忘记和安洁莉卡的约定哦。那是圣天使大人直接下达给我的调查任务，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而且只是调查对象碰巧是美女而已呀。」

约翰强调着『碰巧』二字。在这一点上，约翰完全没有用到平时那添油加醋的本事。这不过是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没什么好心虚的——

「啊嘞？总觉得很奇怪啊~」

安洁莉卡用食指抵住脸，再次歪起了脑袋，很明显想说些什么。

约翰虽然泛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啊，我听说的是~约翰大人主动请缨的不是吗~？而且，一开始不就已经知道对方是个大美人了吗~？」

「……」

「啊嘞？约翰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对从下方带着轻蔑的视线仰视过来的安洁莉卡，约翰选择了保持沉默。不，他是只能保持沉默。既然主动请缨的事情是真的，那事先知道奥莉薇娅是个绝世美女自然也做不了假。

再继续找些拙劣借口的话，别说什么自找麻烦了，甚至连小命都有可能不保。

（但是，安洁莉卡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约翰的疑问自然会归结于此。当然，罪魁祸首约翰本人肯定是守口如瓶的，也不认为是安洁莉卡独自调查的。

就在安洁莉卡愈发粘人的视线让约翰缩起身子的时候，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是阿梅利亚小姑娘吧。如果是她向安洁莉卡告的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切！净给我添乱……）

阿梅利亚的社交能力堪称绝望，但却不知为何与安洁莉卡关系很好。前几天还偶然看见两人一起走进饰品店的身影，让约翰不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阿梅利亚喜欢安洁莉卡这表里如一的性格吧——无论如何，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约翰大声地咳嗽了几声，绷起脸对安洁莉卡下令。

「比起这种事，第三中队好像稍稍陷入劣势了，马上派第九中队前去援护！」

「啊！岔开话题了！」

约翰挥了挥手，压下了手指几乎都要指到自己脸上来的安洁莉卡。

「并没有岔开话题。」

「呣！真是的，约翰大人真的是太卑鄙了……」

安洁莉卡一边窸窸索索地抱怨，一边把正确的指示传达给了传令兵。不久，第九中队就启程前去支援第三中队了。

「——所以，最后还是没办法去救援阿梅利亚大人吗？」

再次提起援军的安洁莉卡已经换上了认真的眼神，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担心阿梅利亚。

「刚才也说过了，没有援军的余力。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现在不行。」

「那么，去请求菈菈圣翔大人救援也不行吗？」

约翰代替回答，温柔地揉了揉提出替代方案的安洁莉卡那蓬松柔软的白发。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但安洁莉卡还是很老实地让约翰摸着头。

「如果真的感到危险，不用我们请求菈菈圣翔也会行动起来的……不要那么担心，千人翔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话虽如此，但约翰心里也没什么底。魔法这种超乎人智的力量无论有多强大，终究也还是由人来操控的。一旦疏忽大意，就极有可能丧命。只不过，约翰不认为聪明伶俐的阿梅利亚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也许是这样吧……」

把话憋回去的安洁莉卡，她的表情显得十分阴沉。从那不时瞥向自己的视线来看，约翰明白她还没有完全接受。

「你好好想想。菈菈圣翔也就罢了，要是由我去帮忙的话，之后还不得被她抱怨死吗？毕竟阿梅利亚她自尊心那么强。」

「嗯，这倒的确……」

想了想阿梅利亚的性格，安洁莉卡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就在此时，约翰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骇人的波动。只有魔法士才能感觉到的，魔力的波动——

（阿梅利亚小姑娘，居然用了那个魔法吗）

安洁莉卡一脸奇怪地看着突然苦笑起来的约翰。

「看来安洁莉卡的担心是杞人忧天啊。」

「诶？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魔力的波动了，肯定是阿梅利亚小姑娘用了高位魔法。」

「高位魔法？高位魔法是什么魔法？」

安洁莉卡的眼睛闪闪地发着光。她想必是在期待某种华丽的魔法吧，因此约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奉劝你别问，听了会吃不下饭的。」

「诶~这种说法会让人更加在意的啦~」

安洁莉卡鼓起腮帮子，摇晃着约翰的手臂。虽然想着随她去，但安洁莉卡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

约翰迫于无奈，解下了挂在腰上的望远镜。

「好好好，我把望远镜借你一用。既然这么感兴趣的话，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只不过——」

「只不过？」

约翰认真地看着安洁莉卡。

「看过之后不许抱怨。」

「没问题！」

开心地从约翰手里接过新型望远镜之后，安洁莉卡以背上的大剑仿佛是个摆设的速度爬上了附近的大树。过了一会，她迈着蹒跚的步子回来了。眼神涣散，脸色发白。

「呜呜……好恶心，斯特尼亚的士兵都变得干巴巴的了。」

「我都说了会吃不下饭的。我第一次看到那玩意的时候，就和安洁莉卡你一个反应。」

「真是的，那个魔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安洁莉卡撅起嘴表达了不满。

「千罗缭乱，吸取对象鲜血的高位魔法。一滴不留的那种。」

「呕……所以尸体才干巴巴的啊。难道说尸体周围开着的红花是……」

「理解得很快嘛，那就是所谓的『证据』。顺便一提，在阿梅利亚小姑娘所掌握的魔法中那也是最为毒辣的。」

「未免毒辣过头啦——难道说约翰大人也会用那种魔法吗？」

看着一脸担心的安洁莉卡，约翰挠了挠头。

「不会用啦。准确地说，是不能用……」

能使用何种魔法主要取决于本人的性格、爱好与资质等等。根据约翰的师父所言，束缚系的千罗缭乱是属于有施虐爱好的阿梅利亚的魔法，和约翰八字不合。

如此解释之后，安洁莉卡安心地抚着胸口。

「太好了。」

「所以如何？想必情势已经逆转了吧。」

不如说若是看到千罗缭乱仍然不失战意的话，即使是敌人也依然值得称赞。不过，本来也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吧——约翰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是，是的！阿梅利亚大人的魔法让敌军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转守为攻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是吗。虽然没有预料到这点，不过这边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终于要用了吗？」

安洁莉卡呆呆地看向约翰的左手。

「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必须要看准时机使用啊。」

「时机？」

「嗯，要遵从圣天使大人的意向。」

「难道是在说圣天使大人于军事会议上提到的『演示』吗？」

「没错。既然是帝国煽动的战争，那现在一定有人正在观察这个战场吧。必须好好展示我方的力量，让他们知道与神国作对会有什么下场才行。」

约翰确认着左手的触感，安洁莉卡满面笑容地举起了拳头。

「那就请咚的一下闹腾起来吧！咚的一下！」

「哈……你这家伙真的很悠哉啊。」

约翰长叹一口气，将左手伸向了空中。在向焰光魔法阵里注入魔力的过程中，安洁莉卡向士兵们下达了后撤的指示。

「——约翰大人！已经撤离完毕了！」

「那就来吧……老实说我还蛮同情你们的。不过这就是战争，可不要怨我啊。」

伴随着灼热的光芒，约翰的左手处释放出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不，应该说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它带着轰鸣声，静止在了斯特尼亚军的上空。

「爆！」

在约翰左手握拳的同时，火球爆开，火焰之雨自头顶向着斯特尼亚军倾泻而下。

——炎系高位魔法·风华红细雨。

像雾雨那般缠上身体的火焰，很快就会将对方吞噬进红莲的漩涡之中。

这是约翰擅长的大范围魔法之一。

Ⅳ

斯特尼亚军 本阵

「洛兰特中校阵亡！」

「莱因巴克大校阵亡！」

「艾贝尔哈特少将阵亡！」

面色苍白的传令兵们交替前来，传达着斯特尼亚军的上级将领们纷纷阵亡的事实。本阵中充斥着强烈的动摇与不安。

（虽然有一定程度的预测，不过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背对着吵闹的声音，菲利克斯内心如此嘟哝着。

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是被无数藤蔓捆住的斯特尼亚军的士兵。往西边看去，眼前出现的是从天空中降下火雨的地狱光景。很明显是魔法所为，可以确认圣翔军中至少有两位魔法士吧。

（束缚系的魔法恐怕是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的手笔。另一个则是火焰魔法吗，而且范围很广……看得出来是个好手，神国梅希亚的棋子比预料之中更加优秀。虽然很对不起斯特尼亚军，但这是十分贵重的情报）

收起望远镜后，背后传来了粗暴的脚步声。菲利克斯回头看去，在他身后站着一脸怒容的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大人，有什么事吗？」

「什么什么事！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那玩意？」

菲利克斯刚问出口，奥古斯特就一把抓住领子将他微微提起。即使用双手，也很难把一位身穿铠甲的男性提起吧，奥古斯特的臂力真是惊人。

就在此时，菲利克斯听到了特蕾莎至今为止最为愤怒的声音。

「奥古斯特阁下！请马上放开那只手！对菲利克斯阁下太过失礼了！」

「吵死了！小姑娘就给我闭嘴！」

「小，小姑娘……？！」

奥古斯特的呵斥让特蕾莎的脸上泛起了红潮。为了防止她一时冲动干些蠢事，菲利克斯努力让声音显得冷静。

「特蕾莎中尉，不必担心。」

「但是阁下——」

「我没事。」

菲利克斯露出了微笑。特蕾莎虽然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奥古斯特阁下，对方是帝国军的重要人物。」

赶来的塞西莉亚也奉劝奥古斯特冷静。回过神来的奥古斯特，有些尴尬地放下了菲利克斯。

咳嗽了几声之后，奥古斯特轻轻地低下了头。

「抱歉，是我急火攻心了——容我再次询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指魔法吗？」

「那种事没必要问吧，圣翔军中有魔法士这种事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虽然我想应该不会……菲利克斯大人莫非对此知情吗？」

奥古斯特眼中的愤怒转为了疑惑。即使不如他那般强烈，塞西莉亚也向菲利克斯投去了相同的视线。

「是指圣翔军中有魔法士这件事吗？」

「没错！」

对声音再次粗暴起来的奥古斯特，菲利克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是的，当然知情。」

「什……？！明明知道，却闭口不言？！」

「正是如此。」

「为什么！如果事先得到情报的话——」

「若是事先知道的话，说不定就连战斗都做不到了吧？」

菲利克斯打断了奥古斯特。

「魔法士是超越人类领域的存在，至少在帝国军中是被这样认知的。我想斯特尼亚军应该也差不多吧？」

「……是啊。魔法士是非人的存在，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正是这个道理。本来士兵的士气就很低下，因此我判断魔法士的情报对斯特尼亚军而言乃是致命的剧毒。看样子，我的判断没有出错。」

不仅限于帝国，几乎所有国家的人民都认为魔法不过是童话的产物。虽说以前似乎很多，但如今被称作魔法士的存在已经极为有限了，被认为是无稽之谈也是很正常的。

身为军人，自然会对魔法士有所认知。但实际上，亲眼目睹过魔法的人可谓少之又少。魔法士毫无疑问是稀少的存在，因此被神格化，成为了被畏惧的对象。

「……原来如此。也许确实如菲利克斯大人所言那般。但是，说到底我方的士气究竟为何会如此低落呢？」

奥古斯特的拳头微微颤抖着。没有再次揪起菲利克斯的衣领，想必是他的自制力在起作用吧。何况，塞西莉亚正拼命地用眼神阻止他。

菲利克斯特意向奥古斯特投去了可谓辛辣的言语。

「恕我失礼。包含这些在内，终究都还在身为斯特尼亚军元帅的奥古斯特大人的职责范围内吧？不论经过如何，最后决定战斗的都是你们。」

「咕……」

「菲利克斯大人对魔法士很了解吗？」

「是的，正如塞西莉亚大人所言，我对魔法士有一定水准的认知。由于因缘际会，我认识一位脾气有些古怪的魔法士。」

「这样啊……非常遗憾，我对魔法士几乎是一无所知。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告知些许情报吗？」

一边说着，塞西莉亚深深地低下了头，金色的头发轻轻地从肩膀上垂落。

奥古斯特有些不高兴地开口。

「塞西莉亚总参谋长，没有必要如此低声下气。」

「阁下，我们本应大获全胜的计策在魔法的面前被轻松击溃了。既然全军溃败的危机迫在眉睫，就不是该去在意琐碎小事的时候了。」

向奥古斯特如此谏言的塞西莉亚，再次向菲利克斯求助。

「塞西莉亚大人，请抬起头来，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便不能再将魔法士的情报藏着掖着了。」

菲利克斯开始了说明——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要行使神力，就要遵从相应的制约、付出相应的代价。」

概括一下菲利克斯所言的话，魔法士的特征大概有三个。

第一。魔法士释放魔法时，一定是以刻于左手的魔法阵为起点。

第二。根据魔法的威力，需要对应的准备时间。

第三。作为魔法根源的魔力绝非无限的。使用过多的话会导致即死，是一把双刃剑。

也就是说，虽然魔法士依然是巨大的威胁，但绝非无法应对的对手——塞西莉亚如此作结。

「就是如此。虽说超越了人域，但也并非无敌的存在。如果用剑去砍就会流血，如果砍中要害就会死。除了会用魔法之外，和普通人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多少会有办法的。」

对如此断言的菲利克斯，塞西莉亚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原来如此，的确菲利克斯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正因为他是帝国最强的男人，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吧。塞西莉亚丝毫没有想到，能以普通的士兵们予以应对的计策。

在被称为神之眷属的魔法士面前，他依然堂堂正正、毫不胆怯——

(他一定……对，一定有过与魔法士交手的经验吧。然后现在，也还好好地活着。恐怕，他拥有着能与魔法士匹敌的『什么』……）

得出如此结论的塞西莉亚，转向了依旧一脸不快的奥古斯特。

「阁下，我们马上撤退吧。分析菲利克斯大人给出的情报，也许能针对魔法士想出一些对策。但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了。」

塞西莉亚的话让菲利克斯露出了钦佩的态度。与此相对，奥古斯特颤抖着肩膀怒视着塞西莉亚。

「就这样，就这样灰溜溜地撤退吗？」

即使是被逼参加的战斗，作为武人的矜持也绝不容许他退缩——奥古斯特那愤怒的表情如实地说明了这一点。

塞西莉亚在知晓奥古斯特内心的前提下点了点头。

「非常遗憾，士兵们的士气可以说已经丝毫不剩了。即使拥有两倍的兵力差，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若是撤退的话，我不认为帝国会认同呢。」

奥古斯特愤愤地看向菲利克斯。

「让帝国认同即可，我们已经在此次战斗中投入了几乎全部兵力。若是全灭，斯特尼亚公国就再也没有未来可言，总有一天会从德佩德利加大陆的地图上消失吧。在现时点，我不认为帝国会如此期望。」

虽然只是传闻，但听说法涅斯特王国已经开始扭转劣势了。如果这是事实，身为帝国之『盾』的斯特尼亚公国应该还有利用价值。

如此判断的塞西莉亚，看向了抱着手臂旁听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大人，这样可以吗？」

菲利克斯挠了挠脸，轻轻地开口。

「两位似乎有些误会啊。」

「误会吗？」

「我毕竟只是一介军事顾问，只有提出建议的立场，没有资格对斯特尼亚军的决议发表反对意见。」

「明明是你们先行挑唆的战争。」

奥古斯特不屑地说着。

「对此我不否定。话说回来，如要撤退就应抓紧时间。再拖下去，可就连撤都撤不掉了。」

「阁下，正如菲利克斯大人所言。此刻圣翔军的气势也在不断上升，还请下达撤退指令。」

面对塞西莉亚的苦苦恳求，奥古斯特终于还是放开了紧握的拳头，长叹了一口气。

「——全军撤退。」

「是！立刻传达下去！」

圣翔军 本阵

「报告。从类似斯特尼亚军本阵的地方冒出了红色的烽火，斯特尼亚军开始陆续撤退了。」

厚重的外装与流线型的轮廓——从闪着白银光辉的厚重六轮战车上观望战事的菈菈，听着传令兵的报告从豪华的椅子上起身。

「斯特尼亚军开始撤退了吗……」

「看来阿梅利亚大人和约翰大人的魔法奏效了。」

在战车旁等候的女性懒懒地回应了菈菈的自言自语。在她身旁，还有一匹全身纯白的马静静地伫立着。

拥有和圣天使同样淡紫色头发的这位女性名叫希斯特利亚·冯·斯塔皮德。从那一脸没睡醒的表情上或许很难相信，但她乃是守护拉·海姆城第『十二之门』也就是最后之门的卫翔。

既是菈菈的心腹，也是她独一无二的挚友。

「希斯特利亚，别这么悠哉。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别勉强我了，人是无法违抗生理需求的。」

希斯特利亚眨了眨半睁的眼睛，打了几个哈欠。对她那毫无紧张感的样子，菈菈也只能扶额叹息。

「真是的……你好歹也是十二卫翔的首席，这样要如何给卫士们做表率？」

「我又不是自己想当的。」

希斯特利亚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

菈菈的脸颊开始抽搐了起来。

「呵呵……希斯特利亚对圣天使大人的决定有何不满吗？」

「出现了！啊啊出现了！菈菈真的是很喜欢圣天使大人呢。」

看着一脸贼笑的希斯特利亚，菈菈的耳朵不禁热了起来。周围的卫士们向菈菈投去好奇的视线，她无言地将其用眼神的压力全数封杀。

「大家都还在呢，公共场合不要乱说话。」

「是是是，非常抱歉——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个人是觉得随他们撤退就好，那样比较轻松。」

遥望着远方的战斗，希斯特利亚伸了个懒腰。

菈菈哼了一声。

「别说蠢话，当然要进行追击。既然胆敢踏上神圣梅希亚的土地，就算是帝国的傀儡也不能放过。」

「唉，我就知道菈菈会这么说。」

希斯特利亚看着菈菈叹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别唉声叹气。」

「是是是，我明白了。」

「是只要回答一次就行了，双流剑的希斯特利亚。」

「……所以说，你到底要把那个羞耻到爆的外号叫到什么时候？」

与视线陡然犀利起来的希斯特利亚相对，这次轮到菈菈露出微笑了。

斯塔皮德家原本是以书香门第而为人所知的家族。然而由于自幼便将刀剑如手足般挥使的希斯特利亚的出现，现在被很多人误以为是武勇世家。若是单纯比拼剑技，恐怕就连菈菈都赢不了她吧。

「但是安洁莉卡她们好像都很喜欢自己的外号哦？」

「哈啊？！别把我和那种一年到头都在发蠢的女人相提并论！」

「那就好好工作。」

「啧……我知道了啦。」

希斯特利亚用左脚踩着马镫翻身上了白马，将手中的剑高举向天空。此时的她，已经完全看不到刚才那种慵懒的样子了。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的高贵身姿，吸引着众卫士的视线。

「听着！亲爱的诸位卫士啊！由于大家的活跃，我军的胜利已是板上钉钉了！然而，这还不算结束！愚蠢的斯特尼亚军居然胆敢向神国梅希亚露出獠牙，必须向它们敲下神圣的铁锤！以此，证明我等对圣天使大人的忠诚吧！！」

「「遵命！！」」

「——菈菈圣翔，请下令。」

在希斯特利亚的催促下，菈菈气宇轩昂地挥动了一下左手。

「开始进击。」

伴随着菈菈一声令下，四匹黑马嘶鸣着拉动了战车。一万三千名卫士几乎同时起声，开始进行追击。

圣翔军与斯特尼亚军的战斗，仅仅半天便落下了帷幕——

Ⅴ

开始撤退的斯特尼亚军遭受了圣翔军的猛烈追击。

在奥古斯特与塞西莉亚的指挥下，虽说勉强维持着秩序……

「差不多该给予最后一击了吧？」

阿梅利亚朝着几名斯特尼亚军俘虏施以『狂化』魔法后将其释放。回到阵地后的他们狂性大发，像野兽一般咆哮着开始袭击起了自己人。

另一方面——

「看来菈菈圣翔也开始行动了。大势已成，不过不要大意。」

以愉快地挥舞浴血大剑的安洁莉卡为首，约翰军也顺利地屠戮着斯特尼亚军。偶尔释放几个魔法的约翰，每一次都会制造出大量焦黑的尸体。

「——塞西莉亚总参谋长！无法甩脱敌人的追击！」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斯特尼亚军的军官高声叫喊着。

「在说丧气话之前，先想办法让哪怕多一个士兵逃掉吧！」

虽然塞西莉亚如此斥责他，但她内心也非常焦躁。

（果然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必须有谁来断后……）

一瞬间，家人的身姿掠过塞西莉亚的脑海。为了将其赶出去，她向奥古斯特强烈要求由自己殿后。

「你今年几岁了？」

「哈啊？」

看塞西莉亚一脸困惑，奥古斯特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四岁……」

奥古斯特用沾满鲜血的手摸了摸头盔。

「二十四岁……离死亡还远得很呢。」

塞西莉亚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观世界历史，也从来没有过让元帅殿后的先例！这里自然应当由我来！」

「这可不行。我不知道塞西莉亚总参谋长是怎么评价自己的，但你绝对不是应该死在这种无聊战争里的人，就算是为了斯特尼亚公国的未来也一样。」

「要这么说的话，阁下不也一样吗！」

不能在此失去元帅奥古斯特。不然即使顺利撤退，之后的混乱也难以想象。再加上女神希特蕾西亚信徒的问题，斯特尼亚公国无疑会走向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

塞西莉亚狠狠地瞪着一脸困扰的奥古斯特。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明明是个大美人。」

「不要用这种玩笑岔开话题！」

在气势汹汹的塞西莉亚面前，奥古斯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层。但很快，他便重新绷紧了表情。

「听好，我是统帅斯特尼亚军的元帅。总归有人要承担兵败的责任，总不能将它推给吉尔维斯特大公吧？」

「话，话虽如此……」

「正如菲利克斯大人所言，最后决定作战的终究还是斯特尼亚公国。敌人中有魔法士——这种话无法成为战败的借口，塞西莉亚总参谋长想必也十分清楚吧。既然如此，那么最后就要像个武人一样，在战斗中——」

奥古斯特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面对在此战中第一次表现出斗志的男人，塞西莉亚不禁失去了话语。

「的确塞西莉亚总参谋长还很年轻，要是比我们先走一步可就让人为难了。因此，就请允许时日无多的我们随阁下同行吧。」

回头一看，那些大龄军官与士兵整齐而自豪地站成了一排。看着那副光景的塞西莉亚，不禁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美。

奥古斯特看了看老兵们，深深地叹了口气。

「少管闲事，老东西们就赶紧滚回去照顾孙辈吧。」

面对奥古斯特这辛辣之语，他们反倒默默向前走了一步，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一群蠢货。我再说一次，这前方乃是修罗之道，毫无疑问无法再踏上祖国的土地了。」

「真是难堪！阁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说丧气话了！难道已经忘记与我们共同跨越的众多战场了吗！这一仗的胜败可还未定呢！」

老将帕卡斯中校将一把足有身高三倍长的豪枪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其余人也纷纷开始豪言壮语。

「正如帕卡斯中校所言，圣翔军又算得了什么！必须让神国梅希亚的乌合之众们见识见识我等斯特尼亚军的气魄！」

「军神佐尔贝斯与我们同在！」

「你们……」

奥古斯特一个一个地看过这些早已老迈的军人，再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既然已经做好此等觉悟，那我也不便阻拦了，可别拖我的后腿。」

军官与士兵们齐声举起武器发出咆哮。感慨地注视着这一幕的奥古斯特，转头看向了塞西莉亚。

「就是这样啦，我即刻便率领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一同迎击圣翔军。塞西莉亚总参谋长——之后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请放手去做吧。」

塞西莉亚敬了一礼。再反对下去，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在身为军人之前，她也是一个女人，知道该如何微笑着送别下定决心的男人。

心满意足的奥古斯特，将视线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菲利克斯。

「如您所听见的那样，菲利克斯大人应该对此没有异议吧？」

对这冷嘲热讽的话语，菲利克斯没有开口，而是默默地伸出了右手。奥古斯特的眼皮动了一动，慢慢地伸出左手与他握手。

「……事到如今，我也知道这请求很不合理。菲利克斯大人，我希望能拜托你帮助更多士兵撤退。」

面对深深低下头的奥古斯特，军官们都喧哗了起来。站在菲利克斯身后的特蕾莎小声地嘟哝了一句「还真是事到如今呢」。

菲利克斯温柔地将手放在了奥古斯特肩上。

「奥古斯特大人，还请抬起头来。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我愿尽绵薄之力。」

「阁下！这样未免也老好人过头了吧？！」

惊慌失措的特蕾莎强行挤进了两人之间，菲利克斯带着有些奇妙的表情看向了她。

「既然奥古斯特元帅阁下向我低头求助，那我便不能辜负这个男人的愿望。」

「但是！」

「特蕾莎中尉，不要再说了。」

特蕾莎的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死了心，长叹了一口气。

正当奥古斯特向菲利克斯道谢之际，一名女性军官发出了惊慌的声音。

「奥古斯特阁下，有一只新部队正向我方逼近！」

塞西莉亚立刻掏出了望远镜。在她视野中出现的是举着绚丽军旗的部队，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疾驰于最前方的交通工具。

乍看之下，很像拆除了车顶的大型马车。然而，那叠上数层大盾牌的坚固装甲、侧面设置的类似弓箭发射台的大型装置、身穿豪华铠甲的四匹黑马，都在述说着它的不平凡。

（虽然有点怪，但看上去很漂亮。坐在那里面的恐怕是敌军的总司令吧，总算是轮到本队了吗……）

塞西莉亚默默地咬紧了嘴唇。

「阁下，那十有八九是敌人的本队，应该是打算在此一决胜负。」

奥古斯特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这倒来得正好，也省得我们去找了。这是讨伐敌军总司令的绝佳机会。」

在奥古斯特迅速下达的指示下，以老兵为中心的部队快速地编制着。不久，伴随着雄壮的声音，五千人的部队朝着敌军本阵发起了冲锋。

就在塞西莉亚百感交集地目送着他们的时候，菲利克斯叫住了她。

「我接下来会带自己人去阻挡那个操控火焰的魔法士，塞西莉亚大人就在我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时候迅速撤退吧。」

「那个……真的可以吗？」

塞西莉亚诚惶诚恐地问道。虽说和奥古斯特定下了约定，但菲利克斯其实完全没有遵守它的义务和责任。就算他宣称那是为了让奥古斯特放心，也没有人能责怪他。若是和特蕾莎站在相同的立场上，塞西莉亚也会和她一样给出老好人的评价吧。

然而，菲利克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如果是阁下的话一定会答应的，已经做好出击准备了。」

特蕾莎还在生闷气的样子，因此应声的是一位看起来像亲卫队长的高大男子，他的身后排列着统一身着苍蓝铠甲的美丽部队。

充满斗志的士兵们眼中充盈着绝对的自信。

「菲利克斯大人，还有苍之骑士团的诸位，本人塞西莉亚·帕拉·卡迪奥，真的是不知该如何道谢才好。」

现在的塞西莉亚能做的，只有深深——深深地低下头而已。

「约翰大人约翰大人！左侧出现了一只身穿蓝色铠甲的部队！」

将大剑染得鲜红的安洁莉卡露出了白皙的牙齿。

「你说蓝色铠甲？」

约翰的视线看向了左方，确实地捕捉到了一支统一身着蓝色铠甲的部队，那支部队正如砍瓜切菜般夺去卫士们的性命。身为光荣的圣翔军卫士，他们所受的训练自然不会轻松。但即使如此，却依旧被不足五百人的部队玩弄着。

「……那恐怕是苍之骑士团吧。」

「苍之骑士团是——帝国军那个？」

「是啊。那帮家伙居然参与了这场战争吗，有点麻烦起来了啊。」

在那之中，身处最前方的恐怕是队长的人物明显技艺超群，这就连安洁莉卡都能感受到吧。她将大剑在头上挥舞了几圈，战意昂扬地发出了如寒风般冷彻的声音。

「在最前方的那个黑发男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可以去和他打吗？」

如此说着，安洁莉卡露出了狂气的笑容。在战场之上，她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仅凭这点便可以看出对方是相当的高手。

约翰一边按住安洁莉卡的脑袋，一边仔细地观察着那个男人的战斗。接着，将强化魔法『刚风』加在了自己身上。

淡淡的绯红色光芒笼罩了约翰，安洁莉卡不禁瞪圆了眼睛。

「约翰大人？」

「我去做他的对手，安洁莉卡千万别被卷进来。」

「诶~没问题的啦，请交给我吧！」

约翰强硬地抓住了话音刚落就想冲过去的安洁莉卡的肩膀。安洁莉卡回头看去，约翰的眼中尽是不满的神色。

「你不听我的话吗？」

「就说了没问题的啦，我的剑都要生锈了。」

「我还不能在这里失去你。好了，乖乖听话。」

「呣……知道了。」

安洁莉卡的脸像青蛙那样鼓了起来。约翰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再次观察起了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的华丽舞蹈——约翰认识用这种动作战斗的人物。

（对，我很清楚）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约翰的视线，甩了甩剑上的血，悠然自得地朝这边走来。

接着，两人拉开一定距离彼此对峙。

「你就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魔法士吗？」

先行开口的，是约翰也承认是个美男子的对方。

「走近了看，你还真是帅到有点恶心啊，一定很受欢迎吧？」

「……可以的话，还请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皱起眉头的男人，约翰夸张地耸了耸肩膀。似乎完全没有闲聊几句的打算——如此想着，约翰也皱起了眉头。

「想要问问题的话，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吗？虽说地域不同，但礼法应该也还相通吧？还是说在艾斯佩利特帝国之中，这种失礼的做法很常见？」

「你居然知道我是帝国的人啊。」

深蓝色的瞳孔微微睁开，约翰不禁苦笑了一声。

「如果不想被人发现的话，就把那铠甲藏一藏吧。」

他指了指对方的铠甲，于是男人也苦笑了起来。

「失礼了，我是帝国军大将菲利克斯·冯·西格尔。」

约翰在心中骂了一句娘。说起菲利克斯·冯·西格尔，乃是统帅苍之骑士团的总司令官，也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男人。在阿斯特拉堡的战斗中，他轻松地战胜了魔法士阿梅利亚。

恐怕是在担任斯特尼亚军监督一职吧。话虽如此，约翰也属实没有料到居然有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参战。

「我是圣翔军上级千人翔约翰·斯托莱德。如你所料，是一位魔法士。」

约翰在伸出左手的同时，代替问候放出了火球。面对袭来的火球，菲利克斯从容地使出了一记竖劈。伴随着一阵暴风，火球直接烟消云散了。

「骗人……？！」

从背后传来了安洁莉卡吃惊的声音。

「用剑风就把火球吹散了吗……看来我的直觉是正确的，你和那位少女是同属一类的怪物。」

「那位少女……？难道说你认识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吗？」

菲利克斯一脸意外。

「是啊，我们可是一起吃过饭的交情。」

约翰抿嘴一笑，架起了刻有女神希特蕾西亚神言的宝剑雷皮亚。这是为了这场战争，由索菲蒂亚赐下的稀世珍品。

「……原来如此，看来有很多事情需要问一问你呢。」

随后，菲利克斯也架起了剑。

Ⅵ

（抢占先机）

先行发难的是约翰，他朝着将剑举过头顶摆出正眼架势的菲利克斯冲了过去。以『刚风』强化过的身体犹如疾风一般缩短着距离，伸直的手臂足以发出雷霆般的一击。但是，菲利克斯丝毫没有动摇。不仅如此，他反而像委身于剑那般迈出了一步。

「唔……？！」

突然感觉到身前立起了一堵巨大墙壁的约翰，急忙踢了脚地面朝一旁扭身。随后，有如野兽咆哮般的剑风与菲利克斯的剑被一同挥下。

（明明没有用魔法强化身体，到底是如何把剑挥得这么快的？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果然无法用常规手段取胜啊。已经不是温存魔力的时候了）

再次架起正眼的菲利克斯非常冷静，约翰再一次提醒自己对方乃是怪物。事实上，约翰现在从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的『压』与和奥莉薇娅对峙之时几乎相同。如果这两个人交战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虽说十分感兴趣——

（现在得先集中在自己的战斗上）

约翰举起左手，放出了四个苍蓝色的火球。火球渐渐变化成鸟的形状，以约翰为中心前后左右分开。

「缠着火焰的小鸟……？」

看着漂浮于空中的小鸟，菲利克斯惊讶地嘟哝着。

「我并没有打算用这个攻击你，这只是个保险而已。」

猛踏一脚地面，约翰再次朝菲利克斯冲去。在左手上凝聚起比第一击更大的火球，约翰将它砸向了前方的地面。随着火球命中，地面熊熊燃烧了起来。确认已经夺走对方视野的约翰立刻高高跳起，在空中扭转身体落在了菲利克斯背后。

完全进入了对方的死角，处于压倒性的有利状况——然而，对手并非常人。在约翰的神速之剑刺进后背之前，菲利克斯一瞬间从约翰的视野中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小鸟发出了尖锐的啼鸣。

约翰当即就是转身一剑。刹那间双剑相交，火花四射。

「我就在想会不会和奥莉薇娅采取相同的行动，果然留个心眼是正解啊。」

菲利克斯的眼中染上了惊愕的色彩，彼此相交的剑上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若是通常的剑士，想必刚刚这一击就足够将其斩杀了吧，阿梅利亚会将菲利克斯误认为魔法士也是在所难免的。若是没有从阿梅利亚那里得到情报，约翰此时可能已经负伤了吧。

实际上在和奥莉薇娅交战的时候，约翰一直被那近乎瞬间移动的神速所玩弄着。如果没有事先放出探知魔法『焰』的话，也无法对其做出应对吧。

（那场战斗确实没有白费，必须要感谢奥莉薇娅才行……不过在奥莉薇娅看来，可能只是感觉与小猫嬉戏了一场吧）

约翰的眼前浮现出了挂着天真无邪笑容的奥莉薇娅。

又交过几次锋后，两人像是要观察情况一般暂且拉开了距离。与毫不犹豫地架起剑的约翰相对，菲利克斯颇有兴趣地开口询问。

「你刚刚说我和奥莉薇娅的动作一样？」

「……我确实说了。」

「难道，她也和我一样会使用迅足术吗？」

「噢，那种动作叫迅足术啊。原来如此，这名字取得不错。」

约翰如此感慨的时候，菲利克斯显得有些急切。

「如果能回答问题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至少在我看来是相同的动作。」

「是吗……」

沉思了一会之后，菲利克斯慢慢将剑收回了鞘内。

——害怕了吗？

就像在嘲笑一瞬间生出如此想法的约翰一样，菲利克斯将右脚踏于身前沉下了腰。苍蓝的瞳孔变得更加深邃，呼吸也缓慢了下来。由动转静，怎么看都和刚才的氛围不一样。

——想做什么？

约翰立刻释放了『刚风』。身体再次被绯红色的光芒所笼罩，约翰的肌肉与骨头发出了悲鸣。

（咕……放第二次果然还是对身体负担太大了吗。但是那家伙绝对是有所企图的，不能让他先下手为强）

约翰为了掩饰身体的疼痛，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将力量注入到大腿之中，狠狠地踏了一脚地面。不仅是肉体，约翰的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都被研磨到了极限。

而在这之中，视觉捕捉到了菲利克斯微微张嘴的动作，听觉则抓住了他的话语。

——迅足术·极。

伴随着碎裂声，菲利克斯的身形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以圆形深深凹陷下去的地面。

（消失了？！怎么可能？！）

现在的约翰其双眼可以捕捉到所有的事象，与和奥莉薇娅对峙时完全不同。但即使如此，他依旧跟丢了菲利克斯。

在约翰感到焦躁的瞬间，伴随着右侧腹袭来的冲击，剧痛开始在身上游走。就那么横飞出去的约翰眼中，倒映着在飞舞的尘土中击出右拳的菲利克斯。

迟了几秒后，小鸟于倒在地上的约翰头顶奏响了警告音。

（呵呵……居然连『焰』都感知不到，到底是有多快啊）

约翰从地面上跳起，仔细地拍去了身上的土。

虽然飞得很夸张，但他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刚风』确实会减轻打击造成的伤害，不过菲利克斯应该也没有用出全力。应该是在意着奥莉薇娅的情报，下意识地手下留情了吧。

「还要继续吗？」

「那是当然。」

「这样啊……看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这之后，如果能告诉我关于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的情报就再好不过了。」

菲利克斯瞥了一眼正在战斗着的苍之骑士团。从那句话中，可以推测出他的目的是拖住圣翔军。

由于苍之骑士团的活跃，约翰的中卫部队完全被钉死了。为斯特尼亚军的撤退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帝国最精锐的招牌果然不是纸糊的。

「就连帝国也对奥莉薇娅感到棘手吗？」

「……是啊，无法否定这一点。如果没有她的出现，和法涅斯特王国之间的战争恐怕已经迎来终结了吧。」

双手叉腰的菲利克斯无奈地笑着。

菲利克斯并没有夸大其词，毕竟约翰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没有奥莉薇娅，如今神国梅希亚可能已经和艾斯佩利特帝国全面开战了。奥莉薇娅就是给周遭的环境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影响，也因此闪耀着连太阳也黯然失色的光辉。

「一般人是阻止不了那位少女的。虽说你也有着怪物一般的力量，但寻常的手段也不可能行得通吧。」

「我当然清楚这点，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她的情报。」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为何要把情报告诉身为敌人的你呢？如果现在立刻转投我方的话，无论多少情报我都会乖乖奉上的。」

约翰边说边笑了起来。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再一次拔出了剑。

「……这实在是不太可能。没办法了，虽说我不太喜欢耍手段……」

「你觉得能用力量逼我开口吗？事先声明，就算被拷问，我也不会吐露哪怕半个字的。」

这可是约翰拼了命才取得的关于奥莉薇娅的情报。虽然不知道现在帝国对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了解多少，但至少在魔术相关方面应该还不知情。即使把黄金堆成的小山拍在约翰面前，也断无轻易吐露的道理。

「这一点我也十分清楚。虽然与你不过刚刚才认识，但我总觉得能理解你的为人。只不过，无关你的意志取出情报的方法也是有的哦。」

「无关我的意志？怎么可能……？！」

约翰不由得盯住了菲利克斯。无关本人的意志让其强行开口，这只有魔法士才有可能做到。但是根据阿梅利亚的证言，菲利克斯确实不是一位魔法士。

约翰揣测着他话中的真意。

「魔法士可不是神国梅希亚的独家专利，帝国当然也有魔法士存在。嘛，虽说是个有些奇怪的魔法士……」

说到最后，菲利克斯苦笑了一声。直到此时才想起了阿梅利亚报告书中关于帝国魔法士部分的约翰，不禁为自己的疏忽暗暗咬牙。

（如此看来，他也许是属于『独自型』的魔法士吧……）

魔法士大致上可以分为四种『型』。

约翰和阿梅利亚这样的战斗型。

为武器和道具赋予魔法的支援型。

菈菈那样兼具以上两者的万能型。

然后就是除此之外的独自型。

之后就是根据本人的性格、思考等等分为各式各样的系统，比如约翰擅长的火焰系与阿梅利亚擅长的束缚系等等。

顺便一提，独自型即使在数量稀少的魔法士中也是十分罕见的存在，并且存在着相当之多的谜团。虽然也有可能是菲利克斯在故弄玄虚，但考虑到他的性格，约翰觉得并非如此。

「这又更加麻烦了啊。」

「既然如此想了，何不重新考虑一下呢？」

菲利克斯一边接近一边开口。

「所以我不是都说了吗，现在转投神国的话我啥都告诉你。像你这样的男人，圣天使大人一定会以三顾之礼迎接的吧？当然，也会准备好与地位相符的待遇。」

在几乎要撕裂耳朵的火花飞溅声中，约翰再次试着邀请他。

神国梅希亚虽是个小国，但国民却足以为其繁荣而感到自豪。这并不单单是因为拥有优质的矿山，或是拥有优秀的加工技术。其中最大的理由，乃是索菲蒂亚那任人唯才、不论出身的治国之法。

守卫拉·海姆城『一之门』的安洁莉卡，原本是个孤儿院里的孤儿。如果是号称帝国最强的男人，毫无疑问会受到索菲蒂亚隆重的接待吧。然而，菲利克斯的眼神毫无动摇。不仅如此，甚至还染上了些许愤怒的光芒。

「我早已向皇帝陛下宣誓了绝对的忠诚，即使此身命丧黄泉亦无改变。你不也是一样的吗？」

「哈哈，说的没错。即使是死，我也不会背叛圣天使大人。嘛，我们都是武者，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能靠嘴解决。」

「那就分个胜负吧。」

脸上挂着无畏笑容的两人持剑彼此相击，然后像子弹一般再次拉近了距离。

立刻向魔法阵里注入魔力的约翰，不假思索地甩出了带着灼热光辉的左手。火焰从地面中喷出，一瞬间就包围了菲利克斯。

「这火……不是寻常的火焰。」

菲利克斯一边观察着如火蛇般的火焰一边嘟哝着。那无论何时都贯彻冷静的姿态，让人联想到了过去的奥莉薇娅。

「如您所料。至于结果，就去冥府里慢慢确认吧。」

约翰用力将左手握拳的同时，火圈也慢慢地缩小了。与此相对，菲利克斯再次将剑放回鞘内沉下了身体。虽然看着很像迅足术·极，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按着剑柄。

（奥莉薇娅是用魔术防下了风华焰光轮。但别说魔术了，他应该连魔法都无法使用。就算使用迅足术，在身体碰到风华焰光轮的时候就会化为黑炭——『将死』了呢。然而，这从心底深处涌上的不安究竟是为何？）

在面对奥莉薇娅的时候，约翰完全地大意了。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仔细地观察着菲利克斯的动向——于是，他的耳中传来了鲜明的声音。

「阿修罗豪旋风！」

以闪光之速拔出的剑刮起了巨大的龙卷风，包围着菲利克斯的火焰与螺旋上升的风一起消失在了空中。

（什么玩意……）

约翰呆呆地看着那光景，菲利克斯用非常清爽的表情朝他搭话。

「刚刚那个魔法就是你的绝招了吧？」

虽然是句挑衅——

（正如他所言，风华焰光轮就是我的杀手锏了。这么轻易就被防了下来……真是个怪物）

『刚风』把身体强化到了极限。但这样下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菲利克斯。

（怎么办？再用一次『刚风』？——不，绝对会死的）

约翰为了保持冷静自问自答着。再用一次刚风的话，身体一定会崩溃的。即使魔法乃是神的伟业，使用者也终归还是脆弱的人类。无论如何锻炼身体，也都会有极限。

想不到对策的约翰，总之先把雷皮亚水平架起——

「不许欺负我的约翰！」

约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脸愤怒地面向菲利克斯的安洁莉卡的身影。

「住手安洁莉卡！你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

发出悲痛声音回头看向约翰的安洁莉卡，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上级千人翔似乎束手无策了嘛。」

从背后传来了傲慢的声音。与此同时，菲利克斯的身前飞出了无数的藤蔓。菲利克斯并没有动摇，快速地切断了身边的藤蔓后退了一步。

约翰回头看去，阿梅利亚一只手拿着剑，另一只手则将浅蓝色的头发往上拢。在她身后，还有与安洁莉卡同为十二卫翔之一的让·阿莱克西亚与举着纹章旗的前卫部队。

「阿梅利亚酱阿梅利亚酱！」

安洁莉卡像兔子一样飞奔到阿梅利亚面前开心地抱住了她，而阿梅利亚则有些无奈地把她推去了一边。

「在战场上不要用那个称呼——话说回来，我们又见面了呢。在这种地方再会真是太光荣了。」

站到约翰身旁的阿梅利亚冲菲利克斯露出了刻薄的笑容。与之相对，菲利克斯的表情严峻了起来。

「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虽然很想找你算阿斯特拉堡的账，但以两个魔法士为对手还是有点吃力。」

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全数切裂的菲利克斯交互看着约翰与阿梅利亚，叹了一口气。

「那你可以撤退啊。」

「真是意外，你会乖乖放我走吗？」

「我会的，因为没有在这里杀掉你的预定。我要挑合适的时候，在合适的地方杀了你。还请充分享受为数不多的人生吧？」

阿梅利亚那刻薄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她摊开了双臂。约翰心想，那无论何时都不曾有过变化的傲气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显得那么可靠啊。

「……那就这么办吧。很遗憾没能问出更多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的情报，不过也算有了相应的收获。」

菲利克斯悠然地转身离去了。约翰也有考虑要不要偷袭那破绽百出的后背，最后也还是没有行动。在战场上虽然不存在卑鄙一说，但这终究还是违背了约翰的美学。

（嘛，就算偷袭也不可能奏效吧……）

在那之后不久，苍之骑士团也井然有序地撤退了——

「呼……帮大忙了，阿梅利亚小姑娘。这次真是被逼到绝境了，魔力也几乎见底了。」

约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因为在战斗中给身体施加了相当的负荷，此时的他几乎无法好好站起身来。

阿梅利亚一脸得意地俯视着约翰，将双手叉在了腰上。

「嘛，算你欠我一次。」

「阿梅利亚酱，超级帅的！」

「你这家伙又……」

阿梅利亚郁闷地看着抱住她手臂不放的安洁莉卡，安洁莉卡则一边笑着一边蹦蹦跳跳。

（安洁莉卡果然还是与笑容更称）

安下心来的约翰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菈菈圣翔吧。」

「是啊。如若获胜的话，就没有再让我们出风头的必要了。」

如此说着，两人看向了本队进攻的方向。

Ⅶ

约翰与菲利克斯的战斗因为阿梅利亚的介入宣布告终。

而在另一边，奥古斯特所率领的殿后军与菈菈所率领的本队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这是一场被后世的吟游诗人们所传颂的激战。

「哈哈哈！圣翔军的小鬼！别以为那种程度的本事就能打败我！」

帕卡斯挥舞豪枪『鬼道丸』阻拦着圣翔军的进路。与他对抗之人或是被刺死或是被击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让人觉得那皱纹与白发皆为虚饰的活力，正是经历过无数锻炼的证明。

「这个老不死的！一起上！」

领受十人翔的命令，五名卫士一齐刺出了枪。帕卡斯巧妙地旋转身体避过这一击，却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失去了平衡。

在那瞬间，一名卫士从他背后的死角处刺出了一击。

「咕……」

「就是现在！」

面对动作停住了的帕卡斯，卫士们拼命地用枪刺去。从帕卡斯身上不断流出乌黑的血。

「杀掉了！」

在卫士们露出笑容的瞬间——

「这，这家伙还没死！」

帕卡斯没有倒下，而是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冲着卫士们笑了起来。卫士们连继续攻击的事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帕卡斯。

在战场，精神上的破绽会直接带来死亡的结局。露出破绽的他们，被帕卡斯的豪枪收割了生命。

「这臭老头是不死之身！」

面对这难以置信的光景，一脸害怕的卫士们逐渐后退。帕卡斯发出疯狂的笑声，将豪枪在头顶旋转了几圈，不断地用枪柄敲着地面。

「嘎哈哈哈！看见了吗？我们的身后可有军神佐尔贝斯保佑，现在他也在为我们输送力量呢。佐尔贝斯大人说了，会去崇拜那种垃圾神希特蕾西亚的家伙根本不足为惧。」

「这，这混蛋！居然敢称呼创造神、女神希特蕾西亚为垃圾神！你就说去吧！来人！给我射死这个找死的东西！」

激动不已的是一位信仰心深厚的百人翔。他带着极度愤怒的面容唾沫横飞，对卫士们下达指示。沐浴在圣翔军的箭雨之中，帕卡斯带着恐怖的笑容燃尽了生命——

当传令兵出现在奥古斯特面前的时候，他正看着因为斩杀了第二十个卫士而卷起的剑刃发愁。

「奥古斯特阁下。帕卡斯中校战死了，他所率的部队也全灭了。」

淡然地进行着报告的传令兵，他的背上插着好几支箭，流出的鲜血至今依旧还在染红他的身体。任谁看了都明白，那已经是致命伤了。

「那家伙的临终如何？」

「一步也没有后退，实在是出色至极。」

对着一脸自豪的传令兵，奥古斯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吗……有劳你报告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吧。」

「感谢您的关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传令兵静静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完全停止了活动。

又一名勇者于战场上逝去了。

「于冥府再会吧。」

奥古斯特扔掉了手中的断剑，捡起了自己刚刚所杀的男人掉落的剑。他想必拥有一定的地位吧，佩剑的质量也相当不错。

「还不够啊……」

如此嘟哝着的奥古斯特，露出了和帕卡斯一样的疯狂笑容。

从菈菈率领的圣翔军本队与奥古斯特率领的殿后军开始交战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现在早已化为狂兵的斯特尼亚军，即使是身边的人被杀也丝毫不为所动。一步也不后退，一个劲地向前杀敌。

那里不存在任何战略与战术，宛如没有理智的野兽。尽管如此，圣翔军却被拦住了进军的道路，甚至还被逼得连连后退。

（正可谓是死亡之壁呢，半调子的攻击是不可能摧毁那道防线的。啊啊，本来可以轻松结束的……）

偷偷往身边看了一眼，相识十五年的朋友正站在那里观察战况。那美丽端庄的脸庞上，划过了一道只有希斯特利亚才能注意到的阴影。

（照这个样子，菈菈暂时是不会行动了吧……没办法）

在心中叹了口气的希斯特利亚，踩着右边的马镫跳下了白马。

「——要去吗？」

菈菈如此问道，希斯特利亚拔出腰间的双剑代替了回答。那是闪耀着新月光辉的银色双剑。冠名『苍月』的双剑，配合着希斯特利亚喜欢欺入对手怀中的战法打造的比通常的双剑要短。这是由神国梅希亚首屈一指的锻造师达钢·阿萨拉姆呕心沥血而成的绝品。

「没办法，再这么下去我们所受的损失也要无法忽视了。还说是菈菈要放魔法？那倒是最快的方法呢。」

即使是死亡之壁，在菈菈的魔法面前也会轻易崩溃吧。这是最为确实、最为安全、也是最为轻松的方法。

然而当事人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

「别说蠢话。这里聚集着如此之多不疯狂便无法战斗的愚者，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用魔法来收拾可太浪费了。」

「绝好的机会？」

菈菈微笑着点头。

「制服那样的人会成为卫士们难能可贵的经验，这是让圣翔军提升战力的绝好机会。」

「难能可贵的经验……很像是菈菈会说的话。」

菈菈的目标很简洁明了——她想把圣翔军培养成德佩德利加大陆最强的军队。这目标明显全是为了索菲蒂亚，即使反对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吧。

（话说回来，菈菈的要求还真是过分。帝国还有苍之骑士团呢……）

对承载了菈菈梦想的卫士们抱持着些许同情，希斯特利亚在手里自如地转着苍月代替热身。

「久违的妙技，可要给我亲眼看看啊。」

对着扬起嘴角的菈菈，希斯特利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剑技可不是街头卖艺的表演啊，总督大人真是太悠哉了。」

「我可是信赖你才这么说的诶？」

对一脸理所当然的菈菈，希斯特利亚不由得背上发痒。因为菈菈平时很少表扬人，所以即使是身为朋友的自己依旧觉得有些害羞——希斯特利亚慌忙掩饰了起来。

「是是是，真是会奉承人呢！」

「是只要说一次就行了，双流剑的希斯特利亚。」

菈菈再次说出的禁忌外号让战车的车夫没能忍住笑声。希斯特利亚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

「所·以·说！！我不是都说了别再用那个外号叫我了吗！！」

留下这句话后，她精神抖擞地冲向了死亡之壁。

在汇聚着怒吼与喧嚣的战场上，一位注意到希斯特利亚的老兵扬起嘴角将手中的长卷刀挥了过去。与此相对，希斯特利亚以低垂到几乎紧贴大地的身体予以回避，钻进了老兵的怀中。

「再见。」

话音落下，她右手反手持着的剑瞬间割断了老兵的颈动脉。

完全没有在意那位如同间歇泉一般喷着血的老兵，附近的三个男人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斩向了希斯特利亚。

希斯特利亚的第一剑砍下了其中一人的手腕，与主人分开的剑在空中旋转飞舞着。

另外两人的攻击被希斯特利亚以轻巧的步伐回避。她一脚踩住空中之剑的剑柄，将它送入了其主人的胸膛。

「咕！！」

男人挠着胸口仰面倒下了。而苍月并没有给另外两人再行攻击的机会，从左右两侧分别刺入了他们的心脏。

「这个女人是个高手！」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狂气的视线们一齐投向了希斯特利亚。希斯特利亚毫不在意地拔出双剑，甩了甩剑上的血。面对着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一个接一个逼近的斯特尼亚士兵，她轻轻地招了招手。

「杀了她！」

对胡乱挥舞着兵器的他们，希斯特利亚以斜斩转横斩、刺击转斜斩的变幻自在的剑法一个个地屠戮着。那由天赋之才所担保的凌厉剑技，一瞬间就筑起了一座尸山。

「——嘛，差不多就这样吧。」

面对沉着冷静地立于尸山之前的希斯特利亚，即使是斯特尼亚的士兵们也不由得生出警戒心，停下了脚步。

而希斯特利亚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敌人停下脚步了！现在正是好机会！就这么一口气冲进去！」

希斯特利亚举剑指向由自己创造出的缺口。

卫士们咆哮着再度开始进攻。

——一万三对五千。

希斯特利亚在死亡之壁上凿出了一个洞，再加上原本兵力就有差距，殿后军的死伤者一口气猛增了不少。无论再怎么疯狂，只要还是人类就一定会迎来极限，而老兵就更是如此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后军逐渐失势，风向完全倒向了圣翔军。

「呼，这样我的工作就结束了。之后就交给菈菈吧。」

无视正被蹂躏着的殿后军，希斯特利亚朝着菈菈所在的方向看去。

（终于被逼到绝路了吗……）

殿后军的数量被削减到了两百之数，如今已被团团围住了。面对在外围张开大盾表达抵抗之意的殿后军，圣翔军正慢慢地缩小着包围网。

正当彼此对峙之时，包围网的一角突然被打开了。正当奥古斯特屏息凝神观察情况之时，出现了一台由四匹黑马拉着的交通工具。毫无疑问，那就是塞西莉亚提到过的奇异交通工具。

（这么说来……）

奥古斯特的视线捕捉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身穿黄金铠甲像是车夫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单脚踩在男人肩膀上威风凛凛的银发女人。

「停下。」

女人举起左手，下令停止进攻。无论是举止还是气场，都让奥古斯特坚信她就是圣翔军的司令官。

（司令官原来是个女人吗？统治国家的王也好率领军队的司令也好全是女人吗？话说回来，她看上去和塞西莉亚差不多年纪……）

尽管有些无法理解，奥古斯特还是开口吩咐幸存至今的亲信们。

「千万不要解除防御阵。」

待亲信默默点头之后，奥古斯特向前走去。女人看了奥古斯特一眼，飒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年轻的狮子与年迈的狮子——象征时代潮流的两人彼此面对面。

「你就是率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吗？」

听着这充满活力的声音，奥古斯特不禁在心中感叹着自己的衰老，他点了点头做为回应。

「这样啊，那就让我再次询问敢向神国梅希亚亮出獠牙的愚者之名吧。」

「……我的名字叫奥古斯特·吉布·兰班斯坦。」

奥古斯特如此回答之后，女人眯起了眼睛。

「噢，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由元帅承担殿后职责的事情呢……真是有趣。我是统率圣翔军的总督菈菈·米拉·克里斯塔圣翔。看在你那有勇无谋的气魄上，我可以允许你与我一对一决斗。如何？」

明明没有提及身份，但自称菈菈的女人却准确地报上了军阶。从宣战至今才刚刚两周，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们进行了充分的谍报行动。即使身为敌人，奥古斯特还是不由得佩服起了他们。

话说回来，菈菈的提案对奥古斯特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无论如何，他是一心想着讨伐敌方总司令来扭转形势的。没想到反而是对方本人提出了决斗，这实在是出乎他预料之外。

正想一口答应之时，菈菈身旁的银眼女子呆呆地开了口。

「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继续蹂躏下去就完事了，为什么突然变成一对一决斗了？完全无法理解。」

「是吗？我只是对他身为元帅却选择殿后的那份气魄表达敬意而已。而且不也有『给敌人送盐』这种俗语吗。」

「就算如此也送太多了啦。你是想腌多少食物啊？……嘛，倒是很像菈菈的作风。」

银眼的女人呆呆地缩着肩膀，干脆地后退了一步。从这一情况来看，可以看出她相信菈菈一对一绝不会输。周围的士兵们也很冷静，眼中完全看不出动摇。

「——抱歉打断了谈话。所以，你意下如何？」

菈菈把视线收回到奥古斯特身上。

「我也没啥可选的……不过真的可以吗？看起来是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不过正因如此很容易栽跟头哦？」

奥古斯特见过太多嘴上吹牛最后却死在自己剑下的人了，这是他身为长辈对后辈送去的关心。不过，当事人却露出了浅笑。

「原来如此。若是元帅所言，或许有值得一听的价值。不过不用担心，我在此宣言——你的剑连一瞬间都休想碰到我的身体。」

「……哼。黄毛丫头，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傲慢啊。」

如此说着，一阵风吹在了摆出大上段架势的奥古斯特身上。菈菈并未拔剑，只是悠哉地站着。

「你这家伙，是想愚弄我这个元帅吗？你腰上的剑并非装饰，还不快拔出来……难道说，事到如今才怕了吗？」

面对奥古斯特饱含怒气的话语，菈菈却毫不在意。

「对了，我有一件事情忘了说了。」

「已经过了交谈阶段了吧……所以是什么事？」

「我既是圣翔军的总督，也是一位魔法士。」

「什么？！」

「一对一的约定已经实现，那么再会了。」

菈菈暴露出毫无防备的后背，潇洒地转身离去。

在看不懂菈菈行动而陷入混乱的奥古斯特脚边，响起了扑通一声钝响。奥古斯特低头看去，那是他紧紧握着红黑之剑的双臂。因为太过熟悉，奥古斯特不禁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的——手臂？」

身体的异变仍在持续着，直到刚才都还正常的视野不知为何开始上下移动。从自军处传来的近乎悲鸣的沸声中，有如苍蓝天空那般清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魔法可以自由地操控风，在空中制造出不可视的刀刃。那连钢铁都能轻松切断的冷酷刀刃，就当作我对元帅大人的饯别礼吧。」

菈菈话音落下之时，奥古斯特的身体四分五裂地倒下了。

「——之后就交给希斯特利亚收拾了。」

擦身而过之时，菈菈轻轻地告知希斯特利亚。

叹了口气的希斯特利亚慢慢地举起左手，圣翔军开始朝着陷入巨大打击的殿后军前进。

斯特尼亚公国军——死者四万人。

圣翔军——死者三千人。

由帝国挑起的利贝拉会战由圣翔军的大获全胜告终。

第四卷 第四章 初战

Ⅰ

挥出的拳头如闪电一般迅速，旋转踢出的腿切裂了空气。

时值光阴历九九七年。

背对着夕阳，少女在训练场里尽情地挥洒着汗水。

眼前的空间突然扭曲，从裂开的空间中流下了黏稠的黑色液体。在少女的注视下，那黑色的液体逐渐化为了人形。

『Z，有事吗？』

『——今天要去狩猎吗？』

Z望着西边的天空如此问道。

『嗯，得加上昨天的份一起。』

少女指了指训练场角落的石屋，那是以前Z搭建的仓库。少女非常喜欢这个仓库。多亏了Z的魔术，里面一年到头都如冬天那般寒冷，猎物也不会轻易腐坏。

如果现在打开仓库的门，就能看见一只只用绳子吊住、放过血冷冻起来的吸血鸟吧。

Z看了一眼仓库，又把身体转回了少女这边。

『别管我，继续练习吧。』

『知道啦！』

少女突然鼓起了干劲。毕竟除了观察之外，Z很少陪在少女身边。为了展示平日里训练的成果，少女不断地使出技能。

『呀！』

最后，少女的一脚上段踢停在了Z的喉头处。虽然风压使得食物掉下，但Z依旧一动不动。

依旧只有黑雾淡淡地缭绕着。

『怎么样？』

『……最后这个踢击，左脚再往外侧张开一点。然后脚尖有点不稳，你那微微晃动的身体就是证据。注意这两点，再来一次。』

『知道了！』

少女一边默念着被指出的瑕疵一边调整呼吸，再次朝Z使出了右踢。随着『砰！』地一声，Z的长袍也华丽地飞舞了起来。

少女不由得注视起了自己的右腿。

『牢牢记住现在的感觉。』

Z打了个响指。随后，被少女称作『不可思议到不可思议的不可思议箱』的黑色漩涡出现了。将手伸入其中的Z取出一条雪白的毛巾，开始仔细地擦拭少女的脸。因为太过突然再加上一股奇妙的羞耻感，少女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Z，Z？』

『你也已经十四岁了吗……』

Z将擦完汗后的毛巾放回不可思议箱里，十分感慨地说着。突然帮她擦脸也是，少女觉得今天的Z不太对劲。

『Z，发生什么事了吗？』

Z沉默了一会。

『——两周前的授课内容还记得吗？』

Z如此问道。Z的确会在复习的意义上向奥莉薇娅询问过去的授课内容，但那也仅限观察的时间内，所以果然还是很不寻常。

少女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快速地旋转着构筑在脑海里的『记忆之轮』，搜寻着两周前发生的事情。这是少女特有的记忆术。

『唔。并非依赖士兵的能力，想办法让形势变得有利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

『那是关于欺骗敌人的部分？』

战争的本质是相互欺骗。能巧妙操控虚实的话，就有可能以弱胜强。

『也不是。』

『剩下的就是……艾斯佩利特帝国攻占了法涅斯特王国的基尔要塞？』

『没错，就是这个。艾斯佩利特帝国成功夺取了基尔要塞。再这么下去，帝国统一大陆也是指日可待吧……』

『嗯。』

少女随口应了一声。在每日的授课中，世界形势变得越来越错综复杂。两年前，艾斯佩利特帝国的皇帝拉姆萨十三世发表了统一大陆的宣言，向法涅斯特王国派遣了大军。这便是『第二次大陆统一战争』的开端。

虽然知道两国之间正战火纷飞，但这对少女来说并无所谓。无论谁赢，只要不影响到这里的生活就可以了。

『难道说Z不想看见艾斯佩利特帝国统一大陆吗？』

在少女眼中，Z对任何事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态度。虽然不觉得他会在意人类之间的战争，但少女还是问了一句。

Z没有回答，留下一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没有时间？）

虽然听不太懂，但少女不知为何感到了一阵不安。

距离Z从少女面前消失还剩一年。

Ⅱ

法涅斯特王国 雷蒂西亚城

圣翔军与斯特尼亚军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新设的第八军召开了军事会议。

「现在开始举行军事会议，大家坐吧坐吧~」

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催促入座的，是连跳五级成为少将的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身为法涅斯特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兼最年轻的总司令，之后将被载入王国史册。

她在长桌的上座落座，被配属至第八军的将校们分别在左右两侧坐下。

参加军事会议的共计以下八名。

总司令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少将。

副官 克劳迪娅·荣格中校。

军师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少校。

盖乌斯·奥兹迈亚少尉。

杰瑞·马里恩准尉。

爱丽丝·克洛弗德准尉。

埃伯因·克洛弗德少尉。

卢卡斯·克洛弗德大尉。

第八军的总人数是三万五千——这意味着在如今的王国军中，第八军拥有仅次于第一军的战力。

可以看出科尼利厄斯对奥莉薇娅抱有相当大的期待吧。

「给第八军的第一个任务是——对帝国领土的侵攻作战。」

从如此开口的克劳迪娅身上并看不见任何兴奋感。虽然能成功从帝国手中夺回王国南部以及北部土地可谓值得欣喜，但同时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即使明白一味防守无法让事态好转，但王国军已经没有余力了也是事实。乍看之下，三万五是个庞大的数字——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其中新兵占据了相当的分量。万一侵攻作战以失败告终，就会遭受沉重的反击。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连王国都有可能就此覆灭。

坐在此处的他们自然非常明白，除了小部分人外全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特别是当克劳迪娅念出最终目的乃是攻占帝都奥斯滕德之时，终于有人坐不住了——那是独眼的巨汉盖乌斯·奥兹迈亚少尉。

「不不不，这也太乱来了吧。虽然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还是要说出来——帝都奥斯滕德有那支著名的苍之骑士团驻守。虽然实力还是未知之数，但帝国最精锐的称号怎么想都不是徒有虚名。更何况虽说败于我军之手，但红与天阳两大骑士团也依然健在，一定会来阻挠我军的进攻。难道要让第八军同时和三个骑士团作战吗？这不是让人送死吗？」

盖乌斯自嘲地笑了起来。随后，在与天阳骑士团的一战中担任奥莉薇娅替身的爱丽丝向他抛去了嘲笑。

「啊啊！明明长了一副高大的身躯，却如此地没出息呢。既然是男人，就一口说出包在我身上啊。而且你以为率领第八军的人是谁？是绝世的至高美少女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别说三个骑士团了，就算是以女神希特蕾西亚为对手也不会有问题的。」

把头发染回原本茶色的爱丽丝容姿端丽，在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位深闺大小姐。男士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目标，然而对她的攻势全都被冷酷无情的毒舌所击溃，最后经常只能灰溜溜地离去。

「女神希特蕾西亚……我说你啊……」

无视目瞪口呆的盖乌斯，爱丽丝一脸陶醉地看向了奥莉薇娅。在爱丽丝身旁，还有一个男人正频频点头——是原本身为猎人的杰瑞。

在奥莉薇娅首次出任务之时他便已经跟在身边了，如今也来到了指挥士兵的立场上。部下们对他的评价很好，意外地是个兼具头脑与勇气的人。性格又开朗，是一个能够活跃气氛的人才。

然而很遗憾的是，他也有过度崇拜奥莉薇娅的倾向。

「正如爱丽丝所言，奥莉薇娅队长想必能跨越任何难关吧。要说为何，那是因为她乃是德佩德利加大陆最强的女武神。不如说，是自天上降世的天使，不接受任何反驳。」

爱丽丝满意地看向拔高声音的杰瑞。

「……哼，你是叫杰瑞来着？居然对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如此了解，这不是挺能干的吗？我很欣赏你。」

「哎呀，爱丽丝也不遑多让。」

两人面带微笑地握了握手。看着这样的两人，爱丽丝的哥哥卢卡斯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弟弟埃伯因则抱住了头。

（又有两个麻烦的人意气相投起来了，真是前途堪忧）

在克劳迪娅低头叹气的时候，看见盖乌斯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盖乌斯也许意外地是个劳碌命。

顺便一提身处漩涡中心的奥莉薇娅——

「呐，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像钟摆一样摇晃着身子，朝手推车投去了热烈的视线。

「……差不多了。本日使用的茶叶是雷格兰茨。」

「我知道，是神国梅希亚产的红茶吧？」

「您真是见识渊博。」

掌握雷蒂西亚城事务的总管玛丽埃蒂·康提妮若无其事地作答。虽然已是七十岁的高龄，但看起来反而要比克劳迪娅将满六十岁的祖母帕特拉·荣格要更年轻，原因恐怕是那挺得笔直的背部吧。

被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与毫无褶皱的质朴藏青色长裙，都在表明着她的洁癖。那藏在银框眼镜后的锐利双眼，即使是被揶揄为铁假面的奥托也会甘拜下风。

玛丽埃蒂优雅地拿起青白瓷的茶壶，向排列整齐的茶杯中注入红橙色的液体。随着微微冒起的热气，会议室中飘起了舒心的香气。

奥莉薇娅吐出了一口热气。

「雷格兰茨的茶叶在放置一段时间之后，味道会变得更加醇厚。在喝第二杯的时候加入牛奶，则又是另一番享受。」

玛丽埃蒂将闪着银色光辉的牛奶罐放在了奥莉薇娅身边，奥莉薇娅马上就向它投去了陶醉的视线。看来别说杰瑞和爱丽丝的对话了，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在听。

当克劳迪娅有些无语地看着奥莉薇娅的时候，卢卡斯咳嗽了几声。

「克劳迪娅中校。我们是军人，并不会对战争提出异议……但是能否把情况说得详细一些？我觉得盖乌斯少尉会担心也是很正常的。」

克劳迪娅点了点头。

「抱歉，是我说得太笼统了。现在开始详细说明，希望大家能认真听好。」

虽然话题由于爱丽丝与杰瑞的胡话被岔开了一瞬，但情况还是不会有任何变化——到现在为止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王国军想要进攻帝国领土，甚至是帝都奥斯滕德。当然，也并不会让第八军孤身作战。这是投入第一、第二、第七军总计超过十二万人的大反攻。再加上负责后勤的士兵在内，实际动员起来的人数达到了总兵力的八成。

作战的第一阶段是由第一军与第七军向基尔要塞发起进攻。当然，为了死守基尔要塞，帝国军也会以天阳骑士团为主轴迎击吧。然而其实，王国军并没有夺取基尔要塞的打算——说明白点，就是进行声势浩大的佯攻。

在帝国军的注意力被基尔要塞吸引之时，展开第二阶段。由主角第二军、第八军向斯特拉斯堡进发。

第二军负责清除路上的敌人。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让第八军尽可能无伤地到达帝都奥斯滕德。

然后便是作战的最终阶段——第八军与守卫帝都的苍之骑士团的对决。击破苍之骑士团，镇压皇帝的居城利斯特莱茵就算任务完成了。顺便一提，不参加此次反攻作战的第六军负责防守王都。

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做起来想必困难重重。聆听着这前所未有的作战计划，在座的军官们都不由得张大了嘴。

「并且在这次作战中，我军将与神国梅希亚结成共同战线。」

当克劳迪娅如此作结之时，会议室内不禁喧闹了起来。就连奥莉薇娅现在正两眼发光品尝着的红茶，原本也是神国梅希亚送来的象征友好的证明。战争至今，法涅斯特王国树立起了很多敌人，但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站在王国这边的。事关这一点，克劳迪娅认为也是很正常的。

群雄割据末期。当时的法涅斯特国王拉斐尔·塞姆·迦尔穆德和现在的帝国一样，为了统一大陆与各国宣战，依托强大的武力推进着侵略。

即使已经过了半个世纪，这道伤痕也未能消退。当艾斯佩利特帝国做出统一大陆宣言、向法涅斯特王国宣战之时，甚至还有率先响应的国家出现。正因如此，他们的反应也很正常。

「是那个圣叶尔米纳斯教会总部所在的神国梅希亚没错吧？」

克劳迪娅对着一脸惊讶的埃伯因轻轻点头。

「是王国对它们发起的协力申请吗？」

「不，是神国梅希亚主动提出的。当然，我也并不清楚详细的经过……」

克劳迪娅如实传达后，不仅是埃伯因，在场的全员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正如埃伯因的说法，神国梅希亚比起国家本身，倒不如说是以阿尔缇米纳大圣堂坐镇的圣地为人所知的。

另外因为地处遥远的西方，所以情报也十分匮乏。即使是知识丰富的克劳迪娅，也仅仅知道神国梅希亚产的矿石与装饰品价格很高而已。连克劳迪娅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在脑中思索着的克劳迪娅想起了令人不快的记忆——那顶着亚麻色头发的精致脸蛋。冒名顶替潜入庆功会，与奥莉薇娅接触的男人。

当奥莉薇娅说破他来自神国梅希亚的时候，克劳迪娅只是单纯地感到惊讶而已。不过现在看来，他的行动很有可能是神国梅希亚谍报活动的一环吧，真是令人不快。

克劳迪娅一口气喝干了面前的红茶。

「我军与帝国军相比，无论是人员还是物资，各个方面都不占优势。虽然很感激神国梅希亚的援手，但是……」

爱丽丝帮卢卡斯补完了难以启齿的话。

「哥哥是想这么说吧——小国的军队真的有用吗？勉强去配合别国军队的话，说不定反而会打乱自己的步调。真像是一本正经的哥哥会有的考虑呢。」

对着浮现出讽刺笑容的爱丽丝，卢卡斯虽然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爱丽丝的指摘大体上是对的，不过克劳迪娅很快就表示这是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是什么意思？」

卢卡斯毫不犹豫地问道。

「从现在开始说明，请先看看发下的资料。」

被克劳迪娅以眼神示意的侍从迅速开始分发资料。确认全员都拿到手后，克劳迪娅清了清嗓子。

「这是大约一个月前的事情了。邻国斯特尼亚公国攻入了神国梅希亚。」

「帝国属国斯特尼亚公国对神国梅希亚？……又是十分可疑的情况呢。」

盖乌斯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一边看向资料。

「我也有同感。从距离上来看，那两个国家之间并没有什么接点。虽说理由不明，不过想必是帝国在背后捣鬼吧。」

「嘛，应该就是那样吧。」

「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你是说？」

爱丽丝抢在了盖乌斯之前开口。

「问题是圣翔军——也就是神国梅希亚的军队，以仅仅半数的士兵就打败了六万斯特尼亚军。而且只用了半天时间。」

这才是意义所在。也就是说神国梅希亚虽为小国，却拥有强大的军队。当克劳迪娅说完之后，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低头沉思。

战胜两倍于己的敌人——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轻松。再加上仅仅用了半天的话，甚至让人感到害怕。对于常在战场的军人而言，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想法。

「——那的确是非常可靠。但我不认为神国梅希亚会免费提供协助，它们想要什么？」

一直默默听着的阿什顿一开口，全员的视线就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迄今为止，他所制定的许多战略都为王国军的胜利做出了贡献，在私底下被保罗评价为稀世的军师，在军队内的存在感也大大提高了。

克劳迪娅盯住了阿什顿。

现在，阿什顿被女兵们投以热烈的视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在那之中，也有着露骨地诱惑他的人。由于沉溺情色而堕落的男人并不在少数，因此每次克劳迪娅都会出面将她们赶跑。

虽然阿什顿到底会不会堕落只有神才知道，但他也已经二十岁了。对正值年龄的男人，最好还是要留个心眼。

（不过，他本人似乎对如今的状况十分困惑的样子）

对着阿什顿那仿佛要射穿自己的视线，克劳迪娅轻轻咳了一声。

「当然，对方是有提出要求的吧。但是既然已经结成了共同战线，想必那要求也不会多么过分。你很在意这一点吗？」

「嗯……要说不在意的话是骗人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选择和法涅斯特王国站在一边……奥莉薇娅怎么想？」

和阿什顿一样安静——不如说是忙着喝红茶的奥莉薇娅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开口。

「应该是有什么意图吧，现在出手协助我军的确有些不自然呢。」

「果然奥莉薇娅也这么想啊。」

「嗯。说不定要求本身都是某种伪装呢。」

「要求本身就是伪装吗……原来如此，很有可能。」

阿什顿眯起眼睛注视着远方。

「嗯，是为了不让真正的目的暴露吧。这在兵法中十分常见。」

奥莉薇娅将椅子后仰，轻松地说着。一般来说早该倒下的椅子，此刻正维持着绝妙的平衡。

没有经历过相当程度的平衡感锻炼，是玩不出这种杂技的。

「奥莉薇娅能猜到对方真正的目的吗？」

阿什顿的提问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了奥莉薇娅身上。

奥莉薇娅一脸为难地挠了挠脸。

「实在是想不到啊。」

「我还想着奥莉薇娅那野性的直觉说不定能生效呢。」

「总觉得好像被说了蛮过分的话诶。总之，我觉得应该要保持警戒。」

奥莉薇娅如此总结之后，阿什顿沉默着点了点头。

「阁下，虽然不知道是否与此事有关……最近在雷蒂西亚城预定要召开盛大的晚宴——」

「那又怎么了？最近各种庆祝会不是挺多的嘛，没什么好奇怪的。」

打断了话题的奥莉薇娅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小脑袋。

「请听我说完，阿尔冯斯王在那晚宴上邀请了神国梅希亚的国主作为宾客出席。」

奥莉薇娅用手指敲着茶杯的边缘，百无聊赖地应了一声。她是觉得这个情报没什么用吧。

虽然克劳迪娅也觉得若是停在这里，这情报的确不值一看——

「那位国主……不知为何强烈要求阁下也一同出席。」

「要求奥莉薇娅？」

最先做出反应的阿什顿脸上笼罩起了阴云。与此相对，爱丽丝腾地站起身来露出了一脸恍惚的表情。

「没想到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的威名甚至已经传到了西方的小国，真是太棒了！杰瑞也这么想吧？」

「这是当然，想必奥莉薇娅队长的威名响彻整片大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吧。」

无视了爱丽丝和杰瑞两个活宝，克劳迪娅反复咀嚼着阿什顿与奥莉薇娅的对话。

（如果假定阁下的推测正确，再加上神国梅希亚的国主强烈要求阁下出席，也就是说它们真正的目标是阁下吗？再考虑到那个约翰的行动，这假设意外地说得通……看来必须加强对阁下周身的警戒才行）

克劳迪娅的眼中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在那之后，军事会议严肃地进行着，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任务牢牢地记进了脑子里。当克劳迪娅宣布解散之时，众人各自带着充满决心的表情退出了会议室。

Ⅲ

法涅斯特王国 雷蒂西亚城 科尼利厄斯元帅办公室

当某份情报送到忙碌的科尼利厄斯桌上时，正值灼热的阳光无情刺下的盛夏之日。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有动作？」

在办公椅上沉下腰的科尼利厄斯抬头看向了眼前眉清目秀的金发年轻人——纳恩哈特少将。

「是。准确地说，是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集结起了军队。详细的情报请看这个。」

拿过文件的科尼利厄斯从抽屉中取出老花镜，看起了上面的文字。内容是诺桑=佩鲁希拉在萨菲堡集结重兵的报告。萨菲堡是位于与王国边境上的城堡，其军事目的可以说昭然若揭。

看过一遍之后，科尼利厄斯签了个字，把它递回给了纳恩哈特。纳恩哈特恭敬地接过，开口说道。

「萨扎兰德终于开始行动了吗？」

「基本上是不会错的吧。在帝国军退去的现在，也算是抓住了绝好的机会——不过话说回来，这份报告上没有提到诺桑=佩鲁希拉之外的情况。其它都市动向如何？」

从侍从手里接过红茶，科尼利厄斯向纳恩哈特发问。

「现在只有第十二都市在积极行动，其余都市都没有明显的动作。」

「如此看来，这似乎并非整个萨扎兰德的决议。」

科尼利厄斯松了口气。最坏的情况就是萨扎兰德全军向法涅斯特王国发起进攻。即使往好了想，也至少会有二十万的军队。

现在的王国没有和萨扎兰德正面作战的兵力，这一点统率王国军的科尼利厄斯比谁都要清楚。

「元帅阁下认为这是诺桑=佩鲁希拉的独断专行？」

「嗯。虽说是都市，但也拥有政治自治权，想必这次的事情与其它都市无关吧。」

即使如此，在正准备对帝国发起反攻作战的现今，企图进攻王国的诺桑=佩鲁希拉是令人十分头疼的存在。

科尼利厄斯不禁叹了口长气。

「还请安心。如果仅是一座都市的兵力，无论来多少次都能击退。」

纳恩哈特的话让科尼利厄斯露出了苦笑。这苦笑中既包含着被年轻人安慰的羞愧，也包含着为何这份心思就是无法用在副官卡特莉娜身上的无奈。

前几天，在走廊上偶然碰见卡特莉娜的科尼利厄斯询问了一下她与纳恩哈特之间的进展。有如石像那般凝固了一会之后，卡特莉娜害羞地垂下头说出了「少将在那方面非常迟钝……」这样的话。

（虽然有给她提面对这种男人就该好好挑明的意见……到底会不会有效呢？）

「元帅阁下，怎么了吗？」

「嗯？——啊，没事。那么，该交给谁来处理呢……」

虽说有一半是在岔开话题，但科尼利厄斯的脑中马上就浮现出了一位美丽的少女。纳恩哈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露出了苦笑。

「是奥莉薇娅少将所率的第八军吧。」

「嗯。虽说这在预定之外，但这是绝无仅有的初战机会。」

即使到了现在，兰伯特也依旧不认同奥莉薇娅的第八军。兰伯特并不是一个会对已经决定下来的事项喋喋不休的男人，但与他相识已久的科尼利厄斯明白他内心的想法。

若能于此展示第八军的实绩，就算是兰伯特也不得不予以认同了吧。

「那么您要叫奥莉薇娅少将过来吗？」

「唔……她现在在哪？」

「现在的话应该在郊外的练兵场，现在正是训练新兵的时间。」

「那我们就去一趟练兵场吧。」

将手搭在扶手上，科尼利厄斯慢慢地站了起来。纳恩哈特慌忙伸手搀扶，却被科尼利厄斯轻轻举起的左手阻止了。

「也不必由元帅阁下亲自前去……」

「没事，我也对奥莉薇娅少将训练新兵的方式很感兴趣。」

不仅是个人的武力，听说她的战略、战术头脑也相当出色。再加上独立骑兵连队确实在短时间内就变成了精锐，那出色的手腕也无人可以质疑。科尼利厄斯将半生都献给了武道，要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那么我也一起陪同吧。」

纳恩哈特提出了同行的请求，科尼利厄斯静静地说道。

「我想自己还没到要拄拐杖的年纪吧？」

纳恩哈特作为协调各军的角色，每天都过得非常忙碌。科尼利厄斯虽然考虑到这点拒绝了他的请求，但纳恩哈特在露出一瞬间的为难表情后，马上再次绷起脸发出同行请求。

（哎，再争下去也没用吧）

在心中叹了口气，科尼利厄斯批准了纳恩哈特的同行许可。

Ⅳ

到达雷蒂西亚城郊外练兵场之后，雄壮的声音与异样的光景出现在了纳恩哈特的视野中。他马上就明白声音的主人是克劳迪娅。

「那就是训练吗？」

「应该是吧……」

面对一脸困惑的科尼利厄斯，纳恩哈特的回答也显得很没有底气。毕竟，这单纯只是在让野兽追赶穿上全身铠的新兵而已。虽然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表演，但看看新兵的脸就会明白他们正在拼着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夜眼白狼吧……」

听到意料之外单词的纳恩哈特回过头，与紧绷着脸的科尼利厄斯对上了视线。面对常胜将军那罕见的神情，纳恩哈特再次将视线投向野兽。

（……确实，那毫无疑问是夜眼白狼。这是怎么回事？）

夜眼白狼是拥有紫色瞳孔与闪光白银皮毛的危险害兽第一种。对人类的威胁度虽然较低，但那也是和危险害兽第二种相比较之后的结果。若是成群结队，乃是一瞬间便可将人类化为白骨的可怕野兽。

当然，它们不可能亲近人类，更不可能被驯服。

（说到底，也不会有人想养……）

纳恩哈特为了了解情况，将视线投向了正在放声高喊的克劳迪娅。随后，蹲在台边的奥莉薇娅注意到了他们。

抛下手中的小树枝，奥莉薇娅精神抖擞地跑上了堤坝。

「鱼——纳恩哈特少将与科尼利厄斯阁下，你们是来观看训练的吗？」

面对奥莉薇娅面带微笑的询问，纳恩哈特咳嗽了几声。

在中央战线立下战功的纳恩哈特也升任为了少将，因此与奥莉薇娅之间即使不用敬语也没关系。但是，面对科尼利厄斯元帅就不一样了。虽然不想像奥托那样喋喋不休，但最低限度的礼节还是该遵守才对。

「——不对，请问两位是来观看训练的吗？」

奥莉薇娅立刻就察觉到了咳嗽的意图，踩着军靴的脚后跟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与初次相遇的一年半前相比，观察气氛的能力明显强了不少——纳恩哈特对奥莉薇娅的成长感慨不已。

「也有这个意思，不过还有别的事情要告诉奥莉薇娅少将。」

「是这样呀！」

「话说，那真的是在训练没错吧？」

科尼利厄斯注视着发出悲鸣的新兵们如此发问。奥莉薇娅看了一眼练兵场，简短地回答道「是训练」。

「用于追赶士兵的是夜眼白狼……没错吧？」

「是的，是夜眼白狼没错。」

奥莉薇娅干脆地承认了这点。从她那呆呆的表情上，似乎不明白科尼利厄斯想表达什么。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的前方回响着克劳迪娅「跑起来跑起来！不拼命的话可会变成夜眼白狼的食物哦！」的声音。在台边，还聚集着很多向阿什顿拼命控诉的人。

（实在是不能放任不管吧……）

奥莉薇娅确实是第八军的总司令，插手她训练新兵的方式并不合适……但眼前这情况实在是无法听之任之。

「奥莉薇娅少将，借用克劳迪娅中校的说法，那样下去真的会被吃掉吧？虽然我看不出这是在进行什么训练，但是否做得太过分了些？」

即使是新兵，亦是宝贵的战力。如果最后训练的结果是被夜眼白狼吞下肚，那可就令人头疼了。虽然认为奥莉薇娅肯定也明白这一点，但即使如此纳恩哈特还是不得不问。

「诶？不会被吃掉的啦。虽然向新兵们保了密，但我已经告诉过它们不准吃人了。」

纳恩哈特的忠告变成了耳旁风，奥莉薇娅依旧一脸坦然。只不过，她发言的内容足以令纳恩哈特感到困惑。

「告诉……是告诉夜眼白狼吗？」

「当然啦。」

一如既往超脱常理的发言让纳恩哈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为了给出证据，奥莉薇娅用手指抵住嘴唇吹响了口哨。与此同时，追逐着新兵的夜眼白狼突然停止了行动，慢慢地歪过脑袋，以猛烈的速度朝这边逼近。

「唔？！」

「元帅阁下！」

面对一瞬间拔剑将科尼利厄斯护在身后的纳恩哈特，奥莉薇娅一边笑着说「没事的啦」一边张开了双手。

夜眼白狼朝着奥莉薇娅猛扑了过去——

「啊哈哈！这样舔会弄得我很痒啊~」

被推倒在地的奥莉薇娅愉快地扑腾着脚。至少从眼前的夜眼白狼身上感受不到想要吃掉奥莉薇娅的意思，不仅如此它还一边发出温顺的叫声一边把头蹭了过来。

在这宛如白日梦的光景中，纳恩哈特完全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的，是从额头上流下的大滴汗珠。

「那头夜眼白狼……真的没问题吗？」

缓缓起身的奥莉薇娅温柔地抚摸着夜眼白狼的头。

「嗯，刚刚也说过它们是绝对不吃人的啦——咳咳，是不会吃人的。作为代替，有好好喂它们吃喜欢的食物。虽然我觉得那东西不太好吃就是了。」

「喜欢的食物？」

纳恩哈特对夜眼白狼喜欢的食物一无所知，不如说从未想过。在科尼利厄斯询问之际，站在身旁的纳恩哈特也多少对此有着兴趣。

「嗯。正好到了吃饭时间，要一起来——咳咳，请问要一起来看看吗？」

奥莉薇娅把脸凑了过来。两人像是被奥莉薇娅的气势所压倒了那般点起了头。

「那就一起出发吧——克劳迪娅！」

听到奥莉薇娅的声音，克劳迪娅慌忙爬上了堤坝。

「没有来迎接您真是失礼万分！」

克劳迪娅开口第一句就是为自己的无礼道歉。纳恩哈特表示这是预定之外的来访所以没问题。

「现在要去给米克、塔玛还有波奇喂饭，暂且休息一下吧。」

「是，了解了——请问元帅阁下也要同行吗？」

「嗯，正有此意。」

「这样啊……」

克劳迪娅担心地瞥了一眼科尼利厄斯，朝纳恩哈特露出了笑容——就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那般的笑容。

（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有些在意的纳恩哈特正想开口询问，被阿什顿叫走的克劳迪娅慌慌张张地返回了练兵场。

「那么我们出发吧。」

无视了一脸讶异的纳恩哈特，奥莉薇娅加快了步伐。跟在她身旁的夜眼白狼看上去就和亲卫队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朝这里瞥一眼的样子真的非常恐怖。

（还真是演变成了不得了的事态，没有让元帅阁下一个人前来真是太好了）

在纳恩哈特看来，无论奥莉薇娅如何打包票，野兽终归还是野兽。而且还是危险害兽第一种，和寻常的野兽也有着区别。既然不知道那狰狞的爪牙何时会扑向自己，就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开满鲜花的小路上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在右手的岩壁上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洞窟。

奥莉薇娅得意洋洋地迈步走向洞窟。

「那个洞窟便是目的地吗？」

「是的。」

为了不刺激夜眼白狼，纳恩哈特压低了声音。奥莉薇娅一边走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洞窟里很凉快，正适合用来保存食物」。

不久，三人与三头到达了洞窟的入口。奥莉薇娅说了声「去吧」之后，夜眼白狼就流着口水跑向了洞窟深处。

「我们也走吧。」

在奥莉薇娅的催促下踏入洞窟的纳恩哈特，浑身被凉爽的空气所包围着。

「真凉快啊。」

「对吧？这里是午睡的绝佳场所。」

奥莉薇娅得意洋洋地说着。与巨大的入口相比，洞窟内部意外地浅，稍微走走便到达了尽头。

阳光也亮堂到了不需要火把的程度。

「奥，奥莉薇娅少将。那，那就是夜眼白狼喜欢的食物吗？」

「对啊，它们不是吃的很香吗？」

科尼利厄斯结结巴巴地所指向的地方，一只以美丽的黄金毛皮与锐利的独角作为象征的巨兽无力地倒在地上。

（不会错，那是独角兽……！）

往日的感情一口气溢出，背上爬满了冷汗。纳恩哈特与身为危险害兽第二种的独角兽的邂逅，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纳恩哈特以首席的成绩从士官学校毕业半年后。

接到讨伐突然出现在村中的独角兽的命令后，纳恩哈特率领百名精兵与独角兽展开了壮烈的战斗。最后纳恩哈特以自己负伤，手下士兵死亡超过八成的代价消灭了它。

人们都称赞纳恩哈特为英雄。然而，他却一直在为过多的牺牲而懊悔着。

（没想到又会看到那噩梦一般的独角兽啊）

纳恩哈特做了一个深呼吸，搀扶着一脸疲惫的科尼利厄斯在石头上坐下。奥莉薇娅则带着笑容远眺着狼吞虎咽着的夜眼白狼。

「难道说，是和新兵们一起讨伐了独角兽吗？」

虽然这么问了，不过纳恩哈特自己也不认为新兵能在独角兽面前派上用场。果不其然，奥莉薇娅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是奥莉薇娅少将独自讨伐的吗？」

「嗯。这附近的山林里似乎数量很少，找的我很辛苦啊。」

奥莉薇娅那若无其事的笑容让纳恩哈特颤抖了起来。

如此说来，在兰佩茹克堡夺还作战的报告书里，似乎有着运气不好遭遇独角兽却被奥莉薇娅秒杀的记载。因为是新兵所写的报告书，所以没有特别留意。实际上，纳恩哈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将外形类似的野兽误认为独角兽了呢——然而在看到面前这尸体之后，无论如何也只能相信了。

大概是对独角兽的肉感到十分满足吧，夜眼白狼再次聚集到了奥莉薇娅脚下用头蹭着她的腿。

「大家好像都吃饱了呢——那么，我们回练兵场吧。」

「要回去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能先告诉我们之前的训练有什么意义吗？老夫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啊。」

面对科尼利厄斯那带着疲惫的声音，奥莉薇娅回答道是在锻炼腰腿力量。

根据奥莉薇娅的见解，掌控战斗的既不是力量也不是技术，而是速度。不仅仅是个体之间的战斗，行军速度快的部队也能够打击到敌人的弱点。用夜眼白狼来训练既是为了锻炼腰腿，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克服恐惧。

听说提案者乃是阿什顿——然而纳恩哈特并不认为他是拥有如此危险思想的男人，不禁大感疑惑。但在听到奥莉薇娅说出「我认为用夜眼白狼和用野狗的效果差不了多少」之后，两人便乖乖地闭上了嘴。

Ⅴ

当克劳迪娅宣布训练结束之后，新兵们瘫倒在了夕阳照射的地面上。

无视啜泣着的新兵们，奥莉薇娅、克劳迪娅、阿什顿三人正朝着雷蒂西亚城前进。

「唉……」

「阿什顿真喜欢叹气啊，这都已经是第十次了。」

「为啥在数我叹气的次数？我想一般是不会有人因为喜欢而叹气的。」

「那为什么一直在叹气？」

「……因为没想到科尼利厄斯元帅会突然来访。」

用夜眼白狼来训练不管怎么想都太过头了——阿什顿如此反省着，走在前面的克劳迪娅回头看来。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呢？讨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

「话虽如此……说到底都是奥莉薇娅的错，都是因为你说比起野狗，用夜眼白狼来训练更好的缘故。」

阿什顿带着怨恨的目光看了过来。想找茬不成？

「阿什顿不也一脸认真地『那挺不错的，想必会成为不错的训练』这样说了嘛。知道吗？你这就叫所谓的翻脸不认人。」

奥莉薇娅得意洋洋地翻了翻双手的手掌。

「喂喂喂，那肯定是开玩笑的好不好？正常人谁能想到居然真的会带夜眼白狼过来——没错吧，克劳迪娅中校？」

「嘛，的确如此。」

克劳迪娅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为什么会认为是开玩笑？」

夜眼白狼广泛地分布于德佩德利加大陆之上，并不是很难找。事实上，在附近的森林里很轻松地就找到了一群夜眼白狼。

于是奥莉薇娅就抓了三头带去了练兵场。

「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夜眼白狼是属于危险害兽第一种的野兽，和小狗小猫是不一样的。」

在阿什顿的要求之下，训练之外的时间夜眼白狼都被关在由新兵们以惊人的气势制作出来的大笼子里。奥莉薇娅对此非常地不情愿，她觉得既然身为野兽，那就该在外面活泼地奔跑才对。

「又不危险啊，米克、塔玛还有波奇都很可爱。」

「什么米克塔玛波奇的，不要给夜眼白狼取些可爱的名字。」

「又没关系，而且它们的确没有对新兵下口不是吗？」

「当然啦！万一真被吃了现在早就引发大骚动了。唉，即使是在这辽阔的世界中，我想也就只有奥莉薇娅会对夜眼白狼给出可爱的评价吧。」

阿什顿无语地说着，奥莉薇娅不禁感到疑惑不已。可爱的紫色眼睛，有如云朵一般覆盖全身的软毛——不是充满了可爱的要素吗？

「才没那回事呢——对吧？克劳迪娅一定能理解波奇它们的可爱之处吧？」

「问我吗？——虽然在阁下的控制之下没有感觉到危险，但要说可爱也有点……」

克劳迪娅一脸为难地撇开了视线，阿什顿则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奥莉薇娅当即进行了反驳。

「诶？这绝对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因为在克劳迪娅的房间里明明有和波奇很像的玩——呜？！」

奥莉薇娅的嘴被克劳迪娅突然伸来的手强硬地堵住了，她在慌乱起来的奥莉薇娅耳边轻声细语。

「阁下，您突然是怎么了？」

突然把别人的嘴塞上还要问怎么了——虽然奥莉薇娅这么想着，但现在的克劳迪娅绝对已经变成夜叉了。虽然害怕到不敢看她的脸，但绝对没有错，毕竟阿什顿此时的表情就是铁证。

最近阿什顿似乎也注意到了克劳迪娅的夜叉化，两人私底下商议着尽量不要让克劳迪娅变身。当然，对克劳迪娅本人自然是守口如瓶。

奥莉薇娅马上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于是克劳迪娅的手慢慢地放开了。奥莉薇娅战战兢兢地看向克劳迪娅的脸，发现她已经挂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看来变身已经解除了。

（今天的变身很短呢，真是太好了。……不过，到底为什么会变身成夜叉呢？）

尽管还抱有疑问，奥莉薇娅还是松了口气。

「说，说起来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和纳恩哈特阁下是专门为了观看训练而特意前来练兵场的吗？」

阿什顿最近越来越会看气氛了。克劳迪娅苦笑了起来。

「无论是元帅阁下还是纳恩哈特哥——纳恩哈特少将都非常忙碌，我想应该还没有闲到能来视察训练……」

名为晓之连狮子的对帝国大反攻作战。奥莉薇娅被赋予了镇压帝都奥斯滕德的任务，为此必须击败被誉为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因此克劳迪娅每天都在拼命锻炼着新兵。

奥莉薇娅也很熟悉统帅苍之骑士团的菲利克斯·冯·西格尔。虽然只在基尔要塞交换俘虏时见过一面，但奥莉薇娅绝对不会忘记那张脸。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一直被奥莉薇娅所警戒着的人类。

「——吗？」

「嗯？什么什么？」

「你没在听我说话啊。」

阿什顿翻了个白眼。

「啊哈哈，抱歉抱歉。所以在说什么？」

「奥莉薇娅没有从科尼利厄斯元帅那里听说什么吗？」

「啊啊。怎么说呢，虽然不太清楚，但好像是件大事呢。」

「大事？那为什么一言不发地就回去了，再把我们叫去城里一趟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的确有点奇怪……」

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不约而同地抱起了胳膊，最近这两人变得非常合拍。不知为何对此有些高兴的奥莉薇娅，一边模仿着两人的动作——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因为累了。」

在返回练兵场的途中，科尼利厄斯命令奥莉薇娅之后再去一趟城里。雷蒂西亚城与练兵场相距甚远，虽然奥莉薇娅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科尼利厄斯已经是个老爷爷了，肯定是已经支撑不住了吧。

「那肯定会累吧。毕竟是既看到了夜眼白狼，又看到了独角兽的一天啊。」

「即使是科尼利厄斯阁下，也一定被独角兽吓着了吧。」

克劳迪娅与阿什顿苦笑着对视。

「为什么看到独角兽会累？」

如果是感到失望的话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独角兽的肉很难吃。

「我说啊，虽然奥莉薇娅可能已经看惯了，但一般人是不会经常看见那东西的。不如说，一辈子都不想看见它啊。」

阿什顿说着说着，身体也抖了起来。

「在阿什顿告诉我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是个玩笑呢。」

即使视线飘向了远方，克劳迪娅的语气依旧十分认真。虽说还是没有搞清楚为什么会累，不过也没什么可在意的，算了算了。

「嘛，去城里的话科尼利厄斯阁下说不定又会端出好吃的点心，再去几次我都不嫌麻烦。」

抱住两人手臂的奥莉薇娅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在这之后三人前往科尼利厄斯的办公室，得知诺桑=佩鲁希拉军很有可能会进攻法涅斯特王国。面对下达给第八军的抗敌命令，阿什顿和克劳迪娅都紧张了起来。

而奥莉薇娅则独自一人在什么都没放的桌子前，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第四卷 第五章 维兰会战

Ⅰ

光阴历一〇〇〇年 炎天之月

由亚瑟重银将率领的诺桑=佩鲁希拉军于萨菲堡集结，从国境相接的法涅斯特王国南部——菲尔多纳丘陵开始进军。

总兵力约四万。亚瑟一边压制小规模的城寨一边往北北东方向前进，如今正于三日月形的《西斯湖》休整并召开军事会议。

「报告，有紧急情况。」

一名士兵在身为亚瑟亲信的拉吉·海尔银将身边对他耳语。拉吉点了点头，神色微妙地走向了亚瑟。

「发生什么事了？」

「侦察部队好像抓到了几个王国军的逃兵。其中有人说若是能饶他们一命，就向我方提供有利的情报……您怎么看？」

「有利的情报？一个逃兵能带来什么……算了，把他带过来吧。」

「是。」

拉吉吩咐下去，被五花大绑的逃兵被带到了亚瑟面前。

对一脸坦然自若的逃兵，亚瑟首先开口询问。

「临阵脱逃实在是不值得赞许啊，明明看起来很勇猛的样子。」

面前的男子双眼中寄宿着理性的光芒，肉体也锻炼地非常结实。怎么看都不是无能之辈的他，脸上也挂着与之相称的笑容。

拉吉一边训斥男子这桀骜的态度，一边对亚瑟耳语表明他的军阶是大尉。

「我只是不想和船一起沉没罢了。」

「沉船吗……这表述虽然没什么问题，但你难道就没有对法涅斯特王国的忠诚心吗？」

鉴于王国的现状，想要逃走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这说辞也仅限于被强征入伍的士兵。好歹也是个大尉，怎么也不像是被强迫的，和普通的杂兵自然完全不同。即使王国军正日渐迟暮，但亚瑟还是觉得带领士兵逃离战场的军官未免太过可耻。

「忠诚心……所谓的忠诚心，必须要有侍奉的对象。很遗憾，我对现在的王国完全忠诚不起来啊。」

亚瑟对他这番话也表示理解。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愚王的形象早已传遍了大陆。

自不必说，这位愚王不是能够驱使部下献上忠诚的对象。

「罢了，这件事就不提了。那么，把所谓有利的情报说来听听吧。」

「在那之前，请你发誓会保证我和我部下的生命安全。」

「那要视情报内容而定。」

「我相信一定能让你满意。」

「对此下判断的不是你……算了。」

即使放过几只蛀虫的性命，也不会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

赌上亚瑟·玛乌·芬之名起誓之后，逃兵开口了——

「——大抵都在总督的预想之内呢。」

拉吉一脸惊讶地看着亚瑟，其它军官们也是相同的反应。

「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正在和帝国军交战，王国的兵力肯定是不足的。」

「可是居然只集结了一万兵力……狮子之国也落寞了啊。」

诺桑=佩鲁希拉已经毫发无损地夺下了三个小型城寨。要说为何，那是因为里面没有一个士兵，完全是个空壳。

对付大军选择集中兵力坚守城池并非永远都是正解，固守说到底也只是在会有援军的前提下可以选择的策略。当然，如果能构筑坚固的城防、调动优秀的士兵、储备丰富的补给那就另当别论了。

然而，至今为止夺下的城寨无论怎么看都是群雄割据时代初期的造物。即使是恭维也谈不上坚固，更别说萨扎兰德的经济封锁还在持续着。对如今的王国来说，丰富的补给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实际上打开粮仓一看，就连一片面包都没有剩下。既没有兵力，也没有粮食。逃兵表示王国军可选的战略有限，因此只能选择集中战力发起奇袭。

「既然如此，王国军打算在哪里布阵？顺便一提，我觉得应该在这附近。」

亚瑟用指挥棒点了点桌上展开的王国南部地图。

——加洛克溪谷。

离亚瑟军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有两三天的路程。加洛克溪谷是由玛德洛斯河侵蚀而出的鹤翼型大溪谷，想以寡兵迎击，这是绝佳的场所。

「正如阁下所言，王国军预定于加洛克峡谷布阵。」

逃兵立刻肯定了。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绕过加洛克峡谷吧。」

如果穿过比邻的卡巴迪亚丘陵或是奥尔斯特森林的话，就会来到维兰高原。拉吉指着地图表示如果这么南下，就可以包夹到敌人的后方。

然而，亚瑟出言否定了他的坚实策略。

「绕过去太浪费时间了，就这么朝着加洛克峡谷前进。」

「就这么前进吗？」

一位硬银将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就这么前进。」

「但这不就正中敌军下怀了吗？」

不仅是拉吉，就连逃兵都一脸吃惊地看着亚瑟，军官们的骚动也越来越大。

「虽然这么说了，但当然不是指全军。」

「总督的意思是？」

亚瑟开始说明作战方案。

·将军队分为两股。亚瑟率领两万本队直驱加洛克峡谷，与等候着的敌方交战。

·剩下两万部队交给巴尔泽金将，同时从加洛克峡谷左右两侧迂回前进。在维兰高原汇合后迅速南下，进攻敌人后方。

「包在属下身上。本人巴尔泽，必将漂亮地刺穿敌人的后背。」

以勇猛而闻名的巴尔泽敲了敲厚实的胸甲。而另一边，拉吉则揉着眉头开口说道。

「要将两万大军分开，左右迂回前进吗？统一朝一边迂回不行吗？」

「敌人说不定也会采取相同的策略。不过虽说如此兵力最多也就几千吧，我方可是有一万人，不可能会输。等敌人的夹击策略失败之后，不仅会损失士兵，本就低落的士气也会进一步恶化。」

「我明白总督的想法了……不过敌人究竟设置了怎样的陷阱？」

「要是知道的话就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了。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敌人抢占先机。」

从并不执着于固守堡垒这点来看，敌军指挥官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优秀。越是优秀，就越能找到活路。对敌方精心准备陷阱布置的奇袭，亚瑟选择主动暴露『破绽』——诱人到足以放弃原本战术的破绽。

接下来就是与巴尔泽一起，将这些扑火的飞蛾围住歼灭了。

「——原来如此，诱导对方的行动反过来设陷阱。」

「如果控制一下露破绽的地方，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对方的行军路线，之后按部就班地收拾掉就行了。说不定都用不上巴尔泽呢。」

「根据王国军的应对，也会有这种可能性。就算对方慎重到不肯上钩，最后也会遭到夹击。可谓是两段式的计策呢。」

「就是如此，看来马上就能向女王传去捷报了。」

德雷克重金将也许还不知道，但卡珊德拉早已约定取胜之后便让亚瑟升为序列第一的重金将，这也就意味着他将取代德雷克登上诺桑=佩鲁希拉军队的顶点。

（总之最初的工作就是清除包含德雷克在内的老古董们，接着嘛——）

正当亚瑟在内心窃笑之时。

「——阁下所料……」

「嗯？你说什么？」

开口说话的逃兵眼中，不知为何漂浮着敬畏之意。

「没什么……我是说与阁下相比，王国军实在是太可悲了。果然逃跑是正确的选择。」

逃兵歪着嘴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那笑法不知为何让亚瑟有些恼火。

Ⅱ

王国南部 萨鲁托尼亚地区 凯萨尔的宅邸

「真的没问题吗？」

在王国西南部拥有广阔领土的凯萨尔·冯·萨鲁托尼亚边境伯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向相貌端正的年轻军官——埃伯因逼问。

一周前，埃伯因带着几名部下敲开了他家的门。而半个月前，诺桑=佩鲁希拉军展开了进攻。

「还请放心。奥莉薇娅阁下虽然年轻，但在战略战术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绝不会辜负萨鲁托尼亚边境伯的期待。」

自信满满的埃伯因殷勤地低下了头。凯萨尔在沙发上坐下，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信封上用娟丽的字迹写着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

「就是那点让我放不下心来啊。十六岁的少女当总司令？就算是我都觉得滑稽可笑，哪有什么安心之理……」

新设的第八军。因为在埃伯因带来的信上好友科尼利厄斯表达了对奥莉薇娅的全面信任，凯萨尔才勉勉强强答应了她撤离各个城寨士兵的要求。

本来的话，是绝对不可能把要塞如此拱手相让的。如果是先代人精心管理着的领地，那就更不用说了。

「放弃了所有的城寨，敌人一定会很吃惊——不，也许会因为我方过度的胆怯而哈哈大笑吧。」

凯萨尔自嘲地笑了。

「恕我僭越，失去的城堡在取胜后便能夺回，不战而退也是兵法的一种——嘛，这也只是对奥莉薇娅阁下的现学现卖。」

埃伯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让小姑娘讲述兵法？该说是时代变了吗……」

或许是因为战乱断断续续地持续了数百年的缘故，本次大战的最大特征就是女兵的比例异常地高。

实际上，就连凯萨尔的亲卫队中都有不少女兵。但即便是不歧视性别重视能力的凯萨尔，也不会轻易肯定十六岁的少女踏上战场、甚至当上总司令的事情。

然而骰子已经掷下，之后就只能看天命了。凯萨尔将手伸向桌子，大口喝着玻璃杯里的红色液体。

「萨鲁托尼亚边境伯，容我再次声明——还请安心，奥莉薇娅阁下必将漂亮地击败诺桑=佩鲁希拉的军队。」

「漂亮地击败……真有自信呢。」

「是。我追随奥莉薇娅阁下的时日虽然不长，但她毫无疑问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司令。并且，还有过去立下的战功作为佐证。」

在群魔乱舞的贵族社会中，凯萨尔一直独善其身地生存着。自恃有些眼力的他，认为埃伯因毫无疑问是一位年轻有为的俊杰。而对这样的他近乎盲目信赖着的少女，凯萨尔自然也抱有浓厚的兴趣。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冠以死神之名的少女到底是怎样的人，真想和她见上一面）

王国军与诺桑-佩鲁希拉军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了。

Ⅲ

位于法涅斯特王国最南端的泰伍兹堡，是拉斐尔·瑟姆·迦尔门德为了征服大陆南方而搭建起的桥头堡。

根据在泰伍兹堡进行警戒工作的士兵传来的报告，得知诺桑=佩鲁希拉进军消息的科尼利厄斯命令第八军前往迎击。

两天后——

「阁下，第八军的出击准备已经就绪。」

「那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在此之前，请您说几句激励一下士兵吧。」

在克劳迪娅的催促下，奥莉薇娅登上演讲台咳嗽了几声。

「人类很容易在战争中死掉，死掉的话就吃不到美味——」

「全员，向奥莉薇娅总司令敬礼！」

「诶？！」

在克劳迪娅的号令下，整理排列着的三万五千士兵一同敬礼。

在奥莉薇娅满头问号的情况下，第八军在民众热烈的声援下离开了王都菲斯。两天之后的现在，奥莉薇娅正和一万士兵一起行进在王国西南部的塔尔街道上。

（明明是第八军的初战，阁下却依旧毫无紧张感啊）

骑着新得到的白马的克劳迪娅，看着正与爱马珂美特说话的奥莉薇娅如此想着。这匹白马继承了曾经名扬天下的『亚达露西拉』种的血统，有着美丽的外表与强韧的腿脚。而在精神方面也是忍耐力强又听话，是可以借由骑手的能力出色发挥的名驹。这是在克劳迪娅晋升中校后不久，她的祖父希耶尔·芬德斯送来的礼物。

珂美特与被奥莉薇娅取名为『神乐』的白马正摇着尾巴互相示意。神乐的名字来源于《午后的蛇公主》中公主的名字。平时是个温柔的公主，一旦发起怒来却会变得非常可怕。即使问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的马取这么个名字，奥莉薇娅也只是笑着蒙混过去，这在克劳迪娅的心中至今仍是一个谜。

离开王都五天后——

向各地派出的传令兵再次集结于克劳迪娅面前时，她们已经穿过塔尔街道、到达了加洛克溪谷附近。

「报告。诺桑=佩鲁希拉军正在向北北西方向进军。这样下去，再过两天左右便能抵达加洛克溪谷。」

「阁下。」

「嗯，卢卡斯干得不错。」

奥莉薇娅开心地抚摸着珂美特的背。

「也就是说作战进行得很顺利吗？」

「是啊。不过敌军的司令似乎并没有执着于夺下的城寨，就算卢卡斯不去送情报可能依旧会选择在加洛克溪谷布阵吧。是个还算优秀的司令官，要不要去拉他入伙？」

「要怀柔敌军司令吗？」

「因为这样赢得最轻松呀。」

奥莉薇娅的胡言乱语让克劳迪娅露出了无语的表情。到底在哪个世界里会出现策反敌方司令的战法啊。

「阁下，再继续开玩笑的话属下会很为难——这也关系到士兵们的士气，请小心斟酌语句。」

看着一脸狐疑的新兵们，克劳迪娅压低了声音。

「啊哈哈，抱歉抱歉。」

「不愧是奥莉薇娅队长，即使被任命为一军统帅却依旧毫无架子。」

「阁下不摆架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话说杰瑞，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应配置在前军的杰瑞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奥莉薇娅身边，正以崇敬的目光注视着她。

「当然是为了来拜见奥莉薇娅队长的尊容啊，为了在开战前充个电。这个步骤的有无会对我的干劲产生很大影响。」

「诶，是这样呀。」

看着面部抽搐的奥莉薇娅，克劳迪娅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拜总司令的熏陶所致，第八军集结起了一群怪人。

「什么充不充电的，这可不能成为你擅离职守的理由。你把军纪当成什么了？」

「这理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还有不是队长，是阁下。你也该改改称呼了。」

杰瑞和盖乌斯现在依旧称呼奥莉薇娅为队长，到了爱丽丝那里甚至变成了姐姐大人。本来都是应该纠正过来的叫法，但无奈的是本人对此完全不介意。不仅如此，奥莉薇娅还早早地颁布了『敬语绝对禁止令』。再怎么说规矩还是需要的——在克劳迪娅的据理力争下，奥莉薇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成命。

不了解奥莉薇娅的新兵们将其当成了一个消除紧张的玩笑，但克劳迪娅可就不是如此了。

「——说起来，阿什顿准备的如何了？」

「根据刚刚传来的报告，正在顺利地进行着。」

「那就没问题了。话说护卫是谁来着？」

「您已经忘了吗？是从元帅阁下那里借来的丽弗尔大人。」

「啊啊，有丽弗尔在就不用担心啦。」

不仅是保罗，科尼利厄斯也十分清楚阿什顿的重要性，特意让王国十剑的『一之剑』丽弗尔·阿提涅担任阿什顿的贴身保镖。

王国十剑既非士兵亦非骑士，而是剑士。身为穷极剑道的集团，除了克劳迪娅的父亲索立德·荣格等一部分例外，他们基本都是不从属于军队的。他们的真正价值并非在战争中挥剑，而是守护阿尔冯斯王。对阿尔冯斯而言，这正可谓是真正的最后之『盾』。若是用来护卫元帅科尼利厄斯也就算了，让王国十剑护卫区区一介少校可以说极不寻常。

顺便一提，丽弗尔即使在王国十剑之中也以独特的剑技而闻名。已经实际见识过她剑技的奥莉薇娅，表示那和红之骑士团总司令罗泽玛丽的剑技非常相似。以护卫而言，可以说无可挑剔。

克劳迪娅并不怀疑王国十剑的名头和奥莉薇娅的保证，但这毕竟关乎到阿什顿的性命。在出征之前，克劳迪娅明知失礼却还是向丽弗尔提出了切磋请求，然而被无情地拒绝了。

也许是被一直在钻研剑技的她视作了想偷学技术的人吧——克劳迪娅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向奥莉薇娅发起切磋的却又是丽弗尔自己。

虽然多少有在思索为什么自己就不行，但克劳迪娅最后也还是没能想到理由。或许是因为丽弗尔有什么隐情吧。

（这次作战不能待在阿什顿身边了，希望他能平安地活过去啊）

脑海中浮现出阿什顿那靠不住的笑容，克劳迪娅抬头望向了天空。映在眼中的云正以象征着这个时代的速度流动。

正躺在珂美特背上哼歌的奥莉薇娅，在克劳迪娅眼中显得无比可靠。

维兰高原 别动队

秘密部署在维兰高原、共计两万五千的别动队。对部下们的指示也都完成了，阿什顿正在树荫下休息着——

「阿什顿……君。」

「什，什么事？」

黑色的头发向上盘起，淡紫色的双眸显得有些空洞。脸蛋十分精致的丽弗尔，在铠甲上缠着华丽的装束。

（记得是叫『东华装』吧，很久以前就已经灭亡的乌尔一族的战斗装束。也就是说，丽弗尔是乌尔族的末裔吗？）

看着丽弗尔的阿什顿，脸上大概是带着困惑的神色吧。突然从背后打招呼，回应之后又默不作声。

这种情况已经重复好几次了。

「……」

「呃……咳咳，有什么事吗？」

心想着又是如此的阿什顿，总之还是再问了一遍。丽弗尔动了动看上去很沉重的眼皮，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剑。

完全不明白她想干嘛的阿什顿陷入了困惑之中。

「丽弗尔的剑技……看吗？」

「诶？」

「看吗？」

一边说着，丽弗尔走向了树龄已然超过百年的大树。虽然也有惊讶于对话仍在继续，但更让阿什顿吃惊的是她发言的内容。

「是要让我见识剑技吗？」

「嗯……」

应了一声，丽弗尔抬头看向了茂盛的树叶。

阿什顿最近已经完全放弃练剑了。当然，其中也有着其余众人异口同声表示那是浪费时间的原因在内。在他本人完全靠不住的基础上，时刻跟随的强力护卫的确是让人感到安心。然而，即使知道王国十剑的名头，他也并不清楚丽弗尔到底有多强。

毕竟攸关自己的性命，还请务必容我拜见——虽然这么想着，但阿什顿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个疑问。

「我听说丽弗尔特佐没有接受克劳迪娅中校的切磋请求？」

「克劳迪娅的剑……还在丽弗尔之下。但是再成长……不好说。所以，不给看。不行。」

发出「噗噗」怪声的丽弗尔用双手比出了一个大大的×。

（也就是说不想让将来的竞争对手偷学自己的本事吗？倒也不是不明白丽弗尔特佐的心思……）

这么想着，阿什顿脑中浮现出了一名少女无忧无虑的笑容。

「诶？但是和奥莉薇娅就切磋了吧？」

「嗯。给她，看了。给奥莉薇娅大师——」

「等下等下。」

「怎，么了？」

「刚才，称呼奥莉薇娅大师？」

为什么要叫奥莉薇娅大师？对忍不住吐槽的阿什顿，丽弗尔淡淡地说着。

「嗯，奥莉薇娅大师。她……奥莉薇娅超大师的剑是不同次元的存在。和丽弗尔的剑……完全不同。所以……给她看了。准确地说……是我看了。不愧于死神……之名。」

「唔，为什么突然从大师变成超大师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丽弗尔歪起了脑袋。若是狮子王学院的前辈克拉雷斯在此，绝对会被戏弄的。毕竟是那个人。

「我没在说什么很难懂的话……嘛，我算是明白丽弗尔特佐给奥莉薇娅展示剑技的理由了。」

「能听懂……很开心。」

丽弗尔露出了如花的笑靥。

对一直都待在奥莉薇娅身边的阿什顿而言，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去反驳丽弗尔。虽然搞不懂另一个次元是指什么，但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欠缺习武的才能吧。

阿什顿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么，能容我拜见吗？」

「嗯……阿什顿君的话没问题……噗噗！」

突然背过身的丽弗尔肩膀轻轻地颤抖着，仅仅用指尖画了一个圆。总觉得被当成了傻瓜，阿什顿有些不高兴。

「那……就给你看。注意飘下的……叶子。」

在踏出右脚的瞬间沉下腰部，丽弗尔用左脚踢向大树。那与娇小身躯毫不相称的强力一击让大树摇晃了起来，落下了数片叶子。

阿什顿照丽弗尔吩咐的那样盯着树叶。

「蝴蝶……舞。」

丽弗尔向着树叶挥出一剑。

「招待……不周。」

丽弗尔缓缓收剑入鞘。阿什顿看向地面，所有叶子都毫无例外地被左右均匀切断了。就连阿什顿也明白，这是不具备卓越剑技便做不到的事情。

这是王国十剑证明其名头非虚的瞬间。

「怎么，样？放心……了吗？」

丽弗尔从背后向正在观察树叶的阿什顿搭话。回头看去，丽弗尔正以一个奇妙的姿势站着。

「嘛，我原本也没怎么担心……话说那是？」

「丽弗尔，很……帅。」

「诶？……啊啊，是的，我觉得非常帅气。」

阿什顿撇开了视线。

「十剑的大家都说……很奇怪。阿什顿君……真有品味。我很……中意。仔细一看……非常可爱。」

站到阿什顿身边的丽弗尔，像个老婆婆一般摩挲着他的手。

阿什顿委婉地挪开了丽弗尔的手。

「多，多谢夸奖。」

「不……客气。」

满意地点了点头，丽弗尔消失在了树丛里。接着，仿佛换班一般出现的盖乌斯，朝树丛投去了视线。

「刚刚那个就是王国十剑？」

「是啊。」

「嗯……真是看不出来呢。」

盖乌斯抚摸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刚刚这场景被克劳迪娅中校看到的话会如何。」

「克劳迪娅中校？——把我当讨厌虫看待的家伙哪能有什么想法。」

阿什顿有些害羞地挠了挠鼻子。

最近不知为何，来自女兵的邀请变多了。身为男人的阿什顿，自然不会讨厌被异性抱持好感。虽说如此，他还是全以战争为由拒绝掉了。

若是成为任务的阻碍就不好了——克劳迪娅的敲打真是帮了大忙。

「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啥意思？」

无法理解盖乌斯的话语，阿什顿如此质问。盖乌斯看着这样的上司，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对上司这么说很失礼，不过你还嫩得很呢。一心一意虽然值得赞许，但比起华丽绽放着的花，有时也该怜爱一下静静开于路边的花。」

「花？……抱歉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意思。」

盖乌斯一脸为难地挠着头。

「算了算了……回到报告上吧，部队已经全数配置完毕。」

盖乌斯突然敬了一礼。

「啊，嗯。报告辛苦了。」

阿什顿一脸莫名其妙地回了礼。在那之后，双方都没有开口。

两人默默眺望着部下的时候，盖乌斯突然感慨地说道。

「话说回来，明明是第一次和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交战，我却很奇妙地完全没有感受到不安……」

「这不像盖乌斯少尉会说出的发言呢。」

越是身经百战的猛者，就越是不会疏忽大意。即使对手弱于自己，疏忽大意也会成为招致自我毁灭的契机——这是盖乌斯平时训诫部下时说的话。

面对阿什顿的视线，盖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阿什顿少校」。阿什顿倒也并非对本次作战没有信心，但该不安的时候也还是会不安。

面对沉默下去的阿什顿，盖乌斯用厚实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背，与外表相符的巨力让阿什顿不由得向前倒去。

「咳咳！——好痛啊！」

「哈哈哈。虽然不会说做到奥莉薇娅队长那个程度，但阿什顿少校还是多吃点饭为好——不能让部下久等，我就先行告辞了。」

对着再次敬礼的盖乌斯，阿什顿也慌忙回礼。这样一来，谁是上司根本就分不出来了。不如说由外人来看，会得出盖乌斯才是长官的结论吧。

（唉。算了，没有威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对了，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话——」

即使阿什顿再次出声，盖乌斯也没有回头。

（所以盖乌斯到底想说什么？）

时间不允许阿什顿再做考虑了。

很快，传令兵就带来了开战的消息。

Ⅳ

加洛克溪谷 诺桑=佩鲁希拉军 本阵

在第八军和诺桑=佩鲁希拉军接战数小时后被陆续送到本阵的战况报告，让场内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

「现在的状况很好地表明了王国军如今的情势呢。」

「这也太凄惨了吧。虽然我方数量占优，但敌方好歹也倚仗着地利，那指挥是在开玩笑吗？就这还打败了帝国的两大骑士团，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拉吉一脸呆然地说着。正如拉吉所言，完全看不到王国军的指挥何在，单纯只是在对我方的攻击无序地反击罢了。

别说狮子了，甚至连小狗都不如。

「要解答拉吉的疑问很简单。」

「……还请总督赐教。」

「不明白吗？现在我们正在战斗着的完全是另一支军队。」

「另一支……您说是击破两大骑士团的是常胜将军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持有常胜将军之名的科尼利厄斯在与雷姆利亚皇国的战争中留下的『格鲁克歼灭战』至今仍被载于各个军事学校的课本上。因为听说仍然健在，所以亚瑟坚信击退红与天阳两大骑士团的肯定是科尼利厄斯。

「那为何这次没有前来？」

「和两大骑士团交锋过后，即使是常胜将军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吧。不然的话，哪会派出这有如雏鸟一般的军队。」

「……那么就这样一口气击溃他们吗？听起来可能不太好，但属下觉得已经用不上计策了。」

「拉吉，我明白你的想法。毕竟对方远比我想的还要不堪。」

「既然如此——」

「但是正因如此，才有必要将其引入陷阱之中彻底歼灭。」

尽管一时退去，但帝国军一定会卷土重来。很难想象如今的王国军能够同时以两国为对手。亚瑟判断若是在此彻底击溃敌军，王国就无力派遣下一支军队，可以确保整治新获领土的时间。没收贵族的财产将其交给贫穷的百姓，统治就能圆滑地进行下去。对他们来说比起国家的存亡，钱和粮食才是更应优先考虑的事项。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

「但是这样下去，就连卖破绽都不知道该怎么卖……」

拉吉正在苦思之时，新的传令兵闯了进来。

「报告！王国军开始撤退了！」

听到这一报告的亚瑟与拉吉不禁面面相觑。

「……总督。」

「还真是演了一出蹩脚的闹剧。」

亚瑟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嘲讽。这甚至连蹩脚的喜剧都算不上，开战仅仅数小时就撤退，就连亚瑟都没有预料到这一情况。

（被帝国蹂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就是迎来落日的王国吗）

胜利已是板上钉钉。尽管如此，亚瑟的心中还是满溢着徒劳感。

「从现在开始转为追击态势。」

拉吉尽可能冷静地下令。

「——去吧，卡珊德拉陛下期待着完全的胜利。告诉士兵们，以血祭天。」

「是。」

「还有，讨伐敌军总司令的人，即使是平将也即刻升任银将。」

「是！」

第八军 本阵

「阁下，目前我军处于巨大劣势。」

从高地上看去，第八军的阵地完全被撕开，这样地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若是战况无法好转，第八军的命数也就到此为止了。

总司令奥莉薇娅随口应了一声，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然而，包括克劳迪娅在内没有任何人会去责备她。

毕竟情况正按照她的剧本发展着。

「话说，差不多也该搞定了吧？」

奥莉薇娅从怀中掏出了怀表。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正当克劳迪娅开口的时候，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出现了。是阿什顿率领的别动队的传令兵。

「情况如何？」

「很顺利，阿什顿少校表示要推进到作战的最终阶段。」

克劳迪娅的脸色舒缓了下来。若是没有旁人在此，她可能会开心地蹦起来。看来即使没有她们两人，阿什顿自己也能出色地完成重大任务。

「阁下！阿什顿做到了！」

「不愧是第八军的军师大人呢，这样就赢定啦。」

哼着歌的奥莉薇娅从腰包里拿出一块饼干放进了嘴里，与战场不合的香气飘散了开来。

「那么我立刻发出撤退指示。」

「大家的演技真的很好呢，敌人绝对是认为我军完全溃败了吧。」

对如此感慨着的奥莉薇娅，克劳迪娅也只能叹叹气了。虽然一切都如剧本所写那样发展着，但对新兵们来说这既是演技又不是演技。当然作战计划自然是向全军都传达了，然而当敌人出现在面前之时，他们也只是为了活命拼命挥舞刀枪罢了。

（不过，阁下应该连这些都已经算到了吧）

仅仅十六岁就身怀压倒性的剑技，再加上卓越的战略·战术眼，最近连那被世人所称道的外貌也显得愈发超凡脱俗。

有时，克劳迪娅也会认真地思考奥莉薇娅会不会是神明恶作剧的产物。

不过依爱丽丝所言，应该是区区神明绝对创造不出来才对。

「我们也该出发了。」

从爱丽丝那里收到的纯红披风，在黑色铠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华丽。披风的中央画着白色镶边的黑蔷薇与骷髅头，还有两把彼此交叉的大镰刀。自不必说，这是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

（阿什顿也好爱丽丝也好，真的是多管闲事。这样的话，死神的印象不就愈发洗不掉了吗）

正在克劳迪娅在心中抱怨之时，奥莉薇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问着「合适吗？」。非要说的话，也算是很合适——

「在合适的问题之前，我不喜欢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

这纹章是奥莉薇娅被称作死神的元凶，哪有喜欢它的道理。早知道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结果，当初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该阻止奥莉薇娅继承巴雷特斯托姆家才对。然而未来无法预测，过去再怎么马后炮也不会改变。

「克劳迪娅还真是讨厌这个纹章呢。」

奥莉薇娅看了看胸前的纹章，笑了出来。

「因为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纹章太不吉利了。」

「但是死并不等于结束哦。肉体停止活动之后，沉眠的灵魂会被零之境界线所净化，然后连接到新的生上去。也就是说，死与生是表里一体的。」

仿佛老师一般的奥莉薇娅，她的眼神中渗出了浓浓的乡愁。

（一般情况下，死亡是会被说成去冥府旅行吧。阁下所言的零之境界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也是从那个Z身上学来的吗……？）

克劳迪娅已经听奥莉薇娅说过，抚养奥莉薇娅长大的Z自称『死神』。奥莉薇娅从Z那里辛苦学来的剑技正可谓一击必杀，让帝国军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考虑到Z将奥莉薇娅培育至此，得意地自称死神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就没有别的形容词了吗——克劳迪娅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依次下达着撤退指示。

立于后卫部队最前线的奥莉薇娅，一边用正确的指示指挥己方撤退，一边告知同样在旁指挥的克劳迪娅。

「和杰瑞联络，叫他集中攻击敌方突出的右翼部队。」

「是，马上派传令兵过去。」

在克劳迪娅去找传令兵的时候，奥莉薇娅把手伸进包里，取出了珂美特最喜欢的艾斯南瓜。

珂美特兴高采烈地动着嘴。

「阁下，现在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吗？」

「可是它说肚子饿了嘛。」

珂美特摇着尾巴，高声地嘶叫着。

「你看，它说它饿了。」

「非常抱歉，我听不懂马语。」

正常人都是听不懂马语的——如果这么解释，奥莉薇娅就会投来困惑的视线。说真的，困惑的明明是克劳迪娅才对吧。

「好不容易得到了神乐，我觉得克劳迪娅也该学一学比较好哦——对吧神乐？」

神乐用力地点了点头。克劳迪娅不由得想象起了自己从自己的马上掉下来的丑态。她端正了一下姿势，笔直地注视着奥莉薇娅。

「阁下，现在请集中在战事上。」

「我很集中啊？」

奥莉薇娅一边给神乐喂南瓜一边回答。对奥莉薇娅这过于轻松的态度，克劳迪娅虽然面露难色，但其实对她这种老部下而言也算稀松平常了。非要说的话，甚至有种投入母亲怀抱般的安心感。

奥莉薇娅后卫部队 第一中队

「奥莉薇娅阁下的传令，集中攻击右翼突出的敌军。」

「报告辛苦了。」

接到奥莉薇娅命令的杰瑞大为振奋。

「开始传达我军女武神的神谕，都给我用心听好了。」

「「是！！」」

「女武神命令我们集中攻击敌军突出的右翼——综上所述，终于轮到『千星弓』登场了，给我把箭通通射进对方的鼻子里。」

「「「得令！」」」

由杰瑞锻炼出来的长弓兵部队，娴熟地到达了指定位置。当他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朝斜上方拉弓之时，拿着望远镜的士兵开始测量与敌军之间的正确距离。

「距离一百三十……一百……八十。敌军进入有效射程之内了。」

「三段齐射——给我狠狠射！！」

伴随着队长的信号，漫天箭雨从天而降，将以怒涛之势逼近着的敌军先锋部队淹没。而杰瑞自己，则与三百士兵一起发起了突击。扰乱、愚弄、一个接一个地把敌人送去冥府——

「别停下脚步！区区数百敌军有什么好怕的！」

骑在马上发出粗暴声音指挥前卫部队的是戈兰硬金将。他一边用盾牌阻挡飞来的箭矢，一边呵斥着混乱起来的军队。

「但是这和之前的敌人完全不同！」

戈兰的亲信面色苍白地说道。

「那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但是——」

「别担心，前进就好！」

就在戈兰想要策马前进之时，在飞扬的尘土中与一个男人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男人迅速弯弓搭箭，露出了笑容。

「唔？！」

与此同时，男人射出的箭笔直地朝着戈兰飞来。

「别小看我！」

戈兰挥剑将其斩落。箭被击落在地上，并没有伤到戈兰——然而。

（什……什么？！还有一支！！）

从完全相同的路线上射出的第二支箭逼近了戈兰。别说斩落，就连回避都做不到，箭矢深深地贯穿了戈兰的脖子。戈兰茫然地看着射中自己的箭矢，伴随着口中吐出的大量鲜血翻身落马。

在一片混乱中，杰瑞拔高了音量。

「敌方指挥官已经被我讨伐了！就这么一鼓作气击溃敌军！」

「「「得令！！」」」

己方雄壮的声音震动着大地。

在给部下下达指示的同时，杰瑞的手也没有闲着。他迅速弯弓搭箭，准确地射杀着敌兵。以使弓名手流传后世的本领，于现时点已然完成了。

时至今日，他所留下的《箭不是用道具或者技术，而是用灵魂射出去的》这句名言依旧非常有名。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其实是误传。

他真正留下的是《箭不是用道具或者技术，而是与对女武神的思念一同射出去的》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好了好了！别发呆了！」

杰瑞回头看向背后传来的尖锐声音。随后，他看到一个女人一边踩着痛苦倒地的敌方士兵，一边朝脖颈刺出长剑的身影。

女人拔出剑后，把鲜血甩在了地面上。

「爱丽丝……第二中队也开始进攻了吗……」

杰瑞将手从别于右腰的小刀上放开。

爱丽丝注视着开始在一片混乱的尸堆中回收箭矢的杰瑞。

「看你那副样子，这话可能有些多余了——不要大意啊。」

「大意？——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第八军的初战，传说的开幕。即使身死，也绝不能给奥莉薇娅队长丢脸。」

用沾满鲜血的箭矢填满箭筒，杰瑞仔细地确认着弓弦的状况。

爱丽丝扑哧一笑。

「你果然很懂啊。虽然暂时阻挡了敌人的脚步，但要让全军后撤也还需要时间。为了让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的作战更加完美——鼓起干劲来吧，杰瑞。」

「啊啊，爱丽丝也是。」

彼此的视线交错之时，两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以流畅的动作再次开始射箭的杰瑞，瞄准了逼近过来的敌人。爱丽丝扬起嘴角，宛如贴在地面上那般朝敌军冲去。

数小时的战斗过后，奥莉薇娅率领的后卫部队成功让全军得以撤退。敌军这与之前不同的、对加洛克溪谷地形进行完美利用的指挥让亚瑟相当困惑。然而，已经确信胜利的他放弃了深思，认定这是最后的抵抗。

至于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决定这种事，现在的亚瑟自然是无从得知。

Ⅴ

维兰高原 巴尔泽军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一直警戒着的敌军别动队也没有现身，分别穿过奥尔斯特森林与卡巴迪亚丘陵的巴尔泽军顺利在维兰高原汇合了。指挥着军队进行重新编组的巴尔泽金将，带着莫名的忐忑环视着周围。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高山植物丛生导致视野并不开阔，但风景本身非常安静，没有任何能引起不安的要素。

巴尔泽已经收到了诺桑=佩鲁希拉军于加洛克溪谷大获全胜的报告。

就这么从背后夹击的话，胜利应该已是囊中之物了——

「从刚才开始就闷闷不乐的……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搞不太懂。」

巴尔泽闷闷地回答道，身为亲信的诺特利亚斯向他投去了讶异的视线。然而，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周围太过安静了。并非是能让人心情祥和的寂静，而是会让人感到坐立不安的寂静。

「难道说，巴尔泽大人是在担心伏兵？」

诺特利亚斯虽然绷着一张脸，但话语中并没有多少担心之意。并不只有诺特利亚斯，从士兵们身上也能感受到放松的氛围。这想必是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军已然取胜了。

「再怎么占尽优势，也不能疏忽大意。如今的王国军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但正因为穷途末路，反而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必须要小心被反咬一口。」

诺特利亚斯随口说出的『伏兵』二字深深地埋进了巴尔泽的心里。如果刚刚感受到的不安是敌人出现的前兆，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从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敌军身影来看，被包夹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就算真有别动队埋伏着，按照亚瑟大人所言也不过数千军队而已。就算往多了想，也不会超过一万。而且如果还有兵力可调动，理应把它们调去加洛克溪谷才对——果然还是我多虑了吧……）

巴尔泽环视了一圈，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从茂盛草丛中露出头来的灰兔，一脸不可思议地朝这边窥视。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该加强警戒……）

就在巴尔泽打算呼叫传令兵之时，漫天箭雨从他的头顶上飞过。巴尔泽迅速拔剑，对喧哗起来的士兵们大喝。

「不要惊慌！！迅速展开防御阵——」

然而巴尔泽的命令在中途就被淹没了，因为士兵们的悲鸣开始高涨了起来。

「左侧发现大量敌军！」

「右侧也有！」

「背后有敌军奇袭！」

「巴尔泽大人！我军正从四面八方受到攻击！」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就算是王国军以逸待劳地埋伏着也未免快过头了，简直就像是以速度而闻名的『精兽格拉姆』——这就是巴尔泽脑海中最初浮现的想法。

「——大人！」

「巴尔泽大人！」

诺特利亚斯的拼命呼唤将巴尔泽带回了现实。

「我军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还请下令！」

「总之先展开防御阵型！敌军的数量应该不多。」

然而巴尔泽的预想以最坏的形式遭受了背叛。理应只有数千的军队不断增多，最终到达了约莫两万的规模。

并且，除了画上狮子的红色军旗之外，他们还举着画有血红蔷薇与白色骷髅头再加上两把大镰刀的骇人黑色军旗。

乘着谷底吹来的风，大量的黑色军旗在空中飘扬着。

（居然带着那么恶趣味的军旗！是想彻底动摇我方吗！）

军队数量陷入绝对的劣势，士气也有了天壤之别。巴尔泽为了恢复士气大声呵斥着，但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从士兵们的样子上来看，那不祥的黑旗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越是突然的袭击就越是会让部队变得脆弱。并且谁都——就连巴尔泽，也并没有太过怀疑自军的胜利。

「竟然埋伏着超过两万的部队……我们完全被王国军算计了。」

「看来亚瑟大人和我，都太过小看王国军了……」

自己的疏忽让巴尔泽几乎咬碎了牙齿。

战斗开始两小时后——

「战况如何？」

「混乱已经基本平息了。但是处于绝对劣势这点并没有什么变化，应该尽早撤退……」

「诺特利亚斯，你是说撤退吗？」

「是的。」

「诺特利亚斯，你真的很不会开玩笑。看看周围，哪有容我们撤退的余地？」

歪了歪嘴的巴尔泽夸张地环视了一圈。不用诺特利亚斯特意提醒，如果能撤的话巴尔泽早就撤了。在被伏击的瞬间，就应该考虑撤退才对的。事到如今退路早已被阻塞，只能留在原地。

（敌人的包围网已经基本完成了。无论再怎么善战都不可能从这里逃走——到了这地步，是不是该让众多士兵铺路送走哪怕一个人呢？）

作为统帅一军的武人，是不允许暴露出丑态的。

巴尔泽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巴尔泽大人！请看那边！」

朝举着望远镜发出欢喜之声的硬将所指的方向看去，敌军正向波浪那般后退着。望远镜被自然地交付到了巴尔泽手上。

「那是奥尔加铁将所率领的部队……」

「巴尔泽大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现在的话，说不定能顺利撤退。」

诺特利亚斯兴奋地开口。的确，现在正是撤退的好机会。虽然不光彩，但总比在此全灭要好得多。

「尝试从敌军崩溃的一角撤退，立刻向奥尔加传达这个命令。」

「是！」

别动队 本阵

「少校，右翼的敌军正向北推进。」

「尤拉斯河前面吗……派第七小队过去。别忘了叮嘱托克马中士，千万别抱有正在渡河的敌军不能攻击的念头。」

「是！」

「阿什顿少校。第三中队的阿加莎——」

「他说左翼的包围网有点薄？」

「是，是的。如您所说。」

「已经加送过去两个小队了，让他放心。」

「是……是！那么我马上去通知传令兵！」

阿什顿就如同化为飞鸟俯瞰战场一般准确地下达着指示。

（简直就像是神在棋盘上移动着以人类命名的棋子……）

与萨鲁托尼亚边境伯交涉完毕之后，回到军中担任参谋的埃伯因带着敬畏的心情注视着阿什顿。

又一位传令兵入帐。

「敌人开始向盖乌斯少尉的部队集中兵力了，盖乌斯少尉正在退向预定地点。」

传令兵的报告让军官们欢呼了起来。

「阿什顿少校，看来敌军顺利地上钩了。」

一名军官满面笑容地看向阿什顿。

「是啊。无论目的是撤退还是重整态势，敌人都很想摆脱如今的处境，这也是很自然的行动。」

「然而就连这点都在少校的计算之内，下官实在是有些害怕呢。」

「若是对方抱持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美学那就另当别论了。如若不然，出现活路的时候就一定要去试试。假设我处在同样的立场上，也一定会扑过去咬钩的。」

阿什顿闭起一只眼睛开着玩笑。不过，埃伯因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以阿什顿至今达成的伟业来看，想必他不会那么简单地『上钩』。正因如此，他才会一直考虑着所有状况采取行动。

虽然被散发着压倒性光辉的奥莉薇娅所掩盖，但埃伯因认为阿什顿至今立下的功绩丝毫不比奥莉薇娅逊色。

不过就算对他这么说，阿什顿也一定会全力否定吧。

「话说，奥莉薇娅阁下有联络吗？」

「倒是还没有收到报告……在担心吗？」

阿什顿假装心不在焉地试探着。对他这过于好懂的地方，埃伯因不禁苦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我是在想担心奥莉薇娅阁下也没什么意义。」

「这倒也是，还不如担心一下咱们自己。特别是克劳迪娅中校，老是用很不放心的眼神看过来呢。」

阿什顿挠了挠脖子。

「或许吧。」

埃伯因耸了耸肩。说到底，克劳迪娅中校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感情呢……

「嘛，之后就交给盖乌斯少尉大显身手吧。」

「是啊，他倒是意外地很会演。」

阿什顿告诉正在待命的传令兵们作战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之后，他们驱使着饱经锻炼的腿脚迅速四散而去。

埃伯因一脸安心地凝视着再次开始发号施令的阿什顿。

巴泽尔君 奥尔加大队

「敌人胆怯了！就这么一口气冲进去！」

为了追赶撤退的王国军，奥尔加的大队从维兰高原朝西北方的特雷多岭进发。骑马的武人奥尔加铁将，一边将短枪指向王国军的士兵一边呐喊着。他的声音与士兵们的呐喊彼此重叠，演奏出战场上特有的不协调音。

在夕阳西下的特雷多岭上，诺桑=佩鲁希拉军转为进攻态势，王国军则不断撤退着。

「奥尔加铁将，从巴尔泽金将处传来的紧急联络！」

「巴尔泽大人的联络？」

拽紧缰绳停马的奥尔加，俯视着亲信马尔塞尤。

「说。」

「是。巴尔泽大人下令『贵官的部队继续压制敌军确保我方退路』。」

「确保退路？——难道说！」

马尔塞尤神色微妙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难道说。巴尔泽金将下达了全军撤退的指示。」

「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把王国军挖了一个大口子却下令撤退？巴尔泽大人是不是疯了！」

奥尔加愤怒地用短枪刺穿了败走的王国兵，胸口被贯穿的王国兵挣扎了一会后便停止了呼吸。

马尔塞尤额上冒出了冷汗。

「但是现在占据优势的只有我们大队，其余部队都面临着全灭的风险。我认为巴尔泽金将的判断是正确的……」

「切！一个两个都这么窝囊！」

奥尔加随手抓住勇敢地举枪刺来的王国兵的领口，策马朝着附近的岩石前进，将其狠狠地砸了上去。

「可恶！」

已经血肉模糊的王国兵在他放手之后，靠着岩石无力地瘫倒了下去。马尔塞尤屏着呼吸看着那副光景。

「哈哈……别那么担心，我当然会遵守命令。」

奥尔加也深知，仅仅两千士兵不可能战胜十倍以上的敌人。虽然很可惜，但换个角度看，确保退路成功撤退的功劳会是自己的。

亚瑟对自己的评价也会变好——奥尔加快速地在脑中盘算着。

「已经开始撤退了。这样就行了吧？」

「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一边逼退敌军一边支援我方撤退。传令下去吧。」

「是！」

巴尔泽军 本阵

「从这里下去，就是特雷多街道了……」

看着狭窄的街道，巴尔泽吐出了一口气。虽然损失了过半士兵，但多亏奥尔加杀出了一条血路，似乎可以避免全军覆没了。

太阳已经落山，如今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耀着特雷多岭。视野被极端压缩的情况下，王国军也已经停止了追击。

（下次攻击大概会在明天早上开始。虽然很想尽可能拉开距离……但士兵们都已经很累了）

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看出士兵们脸上的疲劳。优势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劣势时疲劳就会显得越发沉重。

（要休息一下吗……）

像是抓住了巴尔泽一瞬的空隙那般，突然抬头看向天空的诺特利亚斯发出了切裂黑暗的叫声。

「是火箭！！」

抬头看去，从左右两侧的悬崖上射出了无数的火箭。在被突袭的状况下，巴尔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全军聚拢！把盾举在头顶上！」

士兵们愣了一瞬，马上将盾举向了头顶。不愧是幸存至今的士兵，即使多少有些动摇也不会产生混乱。铁制的盾牌将漫天的火雨挡下，金属碰撞之声响彻山岭。

听着那样的声音，巴尔泽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特雷多岭是一条单行道，本应追在后方的王国军怎么会从前方出现？）

巴尔泽的疑问在火箭停止的下一瞬间就被吹到了冥府的彼方——那是因为伴随着地鸣，巨大的岩石纷纷从山崖上滚落。

（连那种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无论有多少铁盾，在巨大岩石面前也没有任何意义。

「巴尔泽大人！！」

「救命！——救命啊！」

拼死的求助声回响在山岭之间，但巴尔泽却无能为力。士兵们被岩石击飞，然后被无情地压碎。

当场死亡已算幸运。也有人正拖着被压烂的下半身，拼命爬行着向巴尔泽请求帮助——巴尔泽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亲信诺特利亚斯。

（到此为止了。梅丽莎，亨利，请原谅在这种地方结束生命的愚蠢的我……）

巴尔泽手中握着的剑无力落下。望着逼向眼前的岩石，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妻儿的笑容。

别动队 盖乌斯连队

敌军的哀嚎乘着风飘上了山崖。山崖之下，地狱般的景象不断延伸着。盖乌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战场，在新兵中以优秀闻名的史沫利上等兵朝他敬以尚显生疏的军礼。

「盖乌斯队长！敌军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意！我军的胜利已经无可动摇！」

「即使如此也别停手，阿什顿少校渴望着大量的鲜血。」

「大，大量的鲜血？！」

史沫利惊讶地叫了起来。

「是啊，阿什顿少校希望特雷多岭能被敌人的鲜血所染红。」

「原，原来如此。遵命。」

史沫利咽了一口口水。看着他的样子，盖乌斯在心中笑了一声。

当然，阿什顿并没有下过如此惊悚的命令，这只不过是盖乌斯随口胡诌的。

以军人的眼光去看阿什顿的话，他在各种意义上都显得很没威严，就和以前的奥莉薇娅一样。奥莉薇娅的话，只要看过一次她战斗的样子就足够了，然而阿什顿做不到这一点。包括站在此处的史沫利在内，新兵们都有些看不起阿什顿。所以说，这是盖乌斯在帮阿什顿镀金。

若是被他本人知道，想必会被狠狠地抱怨吧。但即使如此，盖乌斯还是判断这对第八军来说是必要的。

事先声明，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喜欢调戏新兵。

「虽说是题外话，但是阿什顿少校下令将不卖力的新兵名单逐一提交上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属下不明白，还请少尉明言。」

盖乌斯用煞有其事的语气回答了战战兢兢的史沫利。

「身为新兵的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不过违背阿什顿少校的人全都会被送去『实验室』哦？」

「实验室？实验室是什么？」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叫实验室，肯定是在做什么实验吧……也许是人体实验呢，毕竟阿什顿少校还是个学者。」

言及于此，盖乌斯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人体实验……应该不会吧……哈……哈哈……」

「唉，毕竟阿什顿少校可是能面不改色地提出用危险害兽第一种的夜眼白狼训练新兵的人。人体实验或许夸大其词，不过毫无疑问会有相应的处置在等着吧。」

「请等一下，夜眼白狼不是奥莉薇娅阁下提议的吗？至少属下是这么听说的。」

「啊？那是误传，其实是阿什顿少校向阁下进言使用夜眼白狼的。」

盖乌斯当然知道阿什顿那时只是在开玩笑——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告诉新兵这一点。

事实并非总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向奥莉薇娅阁下进言……」

「少校当时可是一脸愉悦地说明着使用夜眼白狼进行锻炼的具体方案呢。」

盖乌斯轻轻拍了拍脸色苍白的史沫利的肩膀。

「那么，你的工作能让阿什顿少校满意吗？」

「属，属下告退！」

史沫利逃走了。盖乌斯的这番话，想必很快就会在新兵之中传开吧。越是会威胁到自己，就越会深植于心中。

「队长，说那种话没问题吗？」

在一旁目睹了整个经过的老部下傻眼地问道。

「阿什顿少校对新兵们太温柔了，那种程度的威胁是有必要的。」

「但是这件事如果被克劳迪娅中校发现，队长你一定会被踹飞的。」

在灿烂的星空下，盖乌斯装傻充愣着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Ⅵ

在舞台转向维兰高原之后，追上了敌军后卫部队的亚瑟，向着身为王牌之矛的由卡扎夫银将率领的骑兵连队下令。

「嘎哈哈！要我给敌人最后一击，亚瑟总督也真是很懂呀！小的们！跟着我冲！！！」

三千骑兵追在了举起长枪疾驰于战场之上的卡扎夫身后。

「碍事！杂鱼全给我滚开！」

一边扫荡着阻拦的王国兵，一边勇猛地朝敌阵深处突击。也许是因为已经疲惫不堪了吧，敌人的动作显得非常迟钝。

「卡扎夫大人！这样一来讨伐敌军指挥官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是这个气势希鲁斯。不过不要忘记，我们的目标不是指挥官的首级。」

「嘿嘿……属下明白，瞄准的是敌军总司令吧？」

「那是当然。为此必须尽快摧毁眼前的敌人，追上四处逃窜的敌军本队。讨伐敌方总司令的必将是我们卡扎夫大队！」

「您说的是——都听到了吗你们这些家伙！还不快点收拾掉这些敌军！」

「「「得令！」」」

卡扎夫大队猛烈的攻击很快就分割了敌方的部队。不久，卡扎夫发现了一名骑在黑马上、看似指挥官的人物。

（看来那就是指挥官……那就是指挥官吗？！）

拉近距离后，那娇小的身姿让卡扎菲一瞬间忘记了正身处战场之上。诚然，她的容貌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最重要的是，她看上去只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女。

「希鲁斯，骑在那匹黑马上的是一名少女没错吧？」

「原来卡扎夫大人也看到了啊，我还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错了呢。竟然让一名少女担任指挥官，王国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啊啊，正如你所说。但即使对方是一名少女，既然身处战场——嗯？她想干什么？」

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灵巧地站到了马鞍上。

（消失了？！）

在下个瞬间，少女微笑着站在了自己的马的脖子上。因为太过突然，卡扎夫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自己身边的希鲁斯，则用看见怪物的眼神看着少女。

「呐，你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吗？」

「是，是的。」

在少女的魄力下，卡扎夫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你，你为什么能那么轻松地站在奔跑的马上？」

对方是敌人，不一定会给出正确的解答。不如说，连回答的义务都没有。但即使如此，卡扎夫还是问了。若是停着的马也就算了，在飞驰的马背上站起身来未免太过古怪。更何况，现在自己的马即使加上了两人份的体重，却依然毫不在乎地奔跑着——产生疑问也是很自然的。

少女眨了眨眼睛。

「啊啊，那是因为我用了『轻身术』啊。」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从表情上看不出来是在撒谎。然而，即使说是轻身术，卡扎夫也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询问详细意思之后，少女说这是让身体变得像棉花那样轻的术。这本应嗤之以鼻的回答，却由眼前少女的身体证明着，卡扎夫不禁浑身发抖。

「那么我也回答你的问题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少女把手放在了剑柄上。随着从鞘中缓缓拔出的漆黑之剑，黑雾也一同涌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恐惧到不能自已的卡扎夫从马上跳了下去。

「呜咕！」

自然是没有受身的余地，卡扎夫的胸口狠狠地撞在了地面上。

「那，那是什么？！那仿佛将『死』具现化的黑雾到底是？！」

正体不明的术式。刻着惊悚纹章的铠甲。释放出黑雾的死之剑。再加上那超凡脱俗的美貌，让卡扎夫不禁觉得自己是否不小心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唔。就算你问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诶~」

「什？！」

卡扎夫慌忙从泥里抬起头，眼前是少女那一如既往的笑容。唯一不同的，就是如今她正握着那把漆黑之剑。和刚才一样，剑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霭。

「已经可以了吧——不对，我要杀了。」

「唔哦哦哦哦！」

没有拔剑的时间，卡扎夫握拳朝着少女的下巴打去。过去曾经打死过熊的铁拳被少女的左手轻松握住，传来了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咕呜……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面对慌忙保持距离的卡扎夫，少女用那纤细的手臂展示起了二头肌。

「当然是因为拼命锻炼过了。」

「锻炼？……别开玩笑了，那哪是锻炼可以达到的水准。你难道是怪物吗？」

「啊，又来了。我不是怪物，我叫奥莉薇娅。」

报上奥莉薇娅之名的少女，露出了打从心底里感到厌烦的表情。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

在听到一阵尖锐风声的瞬间，卡扎夫的天地倒转了。

「拜拜。」

随着少女离别的话语，卡扎夫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抛下喷涌鲜血变为两段的男人，再次跨上珂美特的奥莉薇娅命令克劳迪娅释放作为信号的狼烟。

接着一翻自己的披风，高声向士兵们宣告。

「将阵型由纵向重新编制。第一列由重装步兵进行压制攻击。第二列由轻装步兵担任辅助攻击与援护的职责。第三列的弓兵负责进行偏差四段齐射。从现在开始要反击了！」

同日，三之刻——

「最后的拼死抵抗还真是难缠……」

亚瑟自言自语着。从加洛克溪谷的成果看来，至少可以明白敌方后卫部队的指挥官非常优秀。

话虽如此，情况依然还在亚瑟掌握之中，对方只不过是稍许延命罢了。

「要投入下一支部队吗？」

「不，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就这么一口气压缩包围网——」

「亚瑟总督！南方发现敌军！」

亚瑟一脸可疑地看着变了脸色飞奔入帐的士兵。

「新的敌军吗？难道是已经逃跑的敌人又回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敌人至今为止的奋斗全都会化作泡影。不管从战略还是战术上都没有任何意义，已经属于神剧的范畴了。

面对完全看不出王国军意图的亚瑟，士兵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撤退的敌军，但是数量大约有三万！」

「三万？！」

拔高声音的人是拉吉。

「三万？——不是三千？」

士兵狠狠地摇了摇头。

「是三万！而且恐怕正在将我军包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事！」

原本不足一万的士兵怎么会翻了三倍回来？难道是援军？这样一来一切又都要从头开始考虑了。

无论再怎么确认详情，也只能得出士兵没有说谎的结论。

让事态更为恶化的是被包围的后卫部队不仅没有撤退，反而与三万敌军呼应着转为了反击态势。

内外夹攻，到头来还是变成了夹击战。

「总督……」

「真是的！巴尔泽金将到底在干什么！如果他领军到达的话，就可以再次逆转了！」

远眺着画上不详纹章的黑旗，亚瑟恨恨地咬着牙齿。内侧的敌人暂且不提，外侧的敌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精锐。然而，亚瑟三次试图突破包围网的行动均以失败告终。

是对方拥有一位出色的指挥官吗？亚瑟感觉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被对方先发制人地封死了。

（就算如此，只要巴尔泽到达的话！……）

亚瑟的愿望以最坏的形式被背叛了。

「你刚刚……说什么？」

「巴尔泽金将大人战死，部队也全灭了……」

浑身沾满泥土与鲜血的传令兵淡淡地叙述着巴尔泽的死。拉吉粗暴地问了好几次，但传令兵的回答没有任何变化。

对几小时前就确信了己方胜利的亚瑟而言，这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再这样下去，会被德雷克……）

脑海中浮现出嘲笑着自己的德雷克，亚瑟狠狠地用指挥棒砸了过去。

Ⅶ

虽然对巴尔泽军的败报下了封口令，但事情传开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士气的激减导致伤亡明显扩大，包围网变小，怒号声与哀嚎声接连传进本阵。

如今立场完全逆转的诺桑=佩鲁希拉军正疲于防守。在这种情况下，面色苍白的拉吉开了口。

「总督，再这么下去……」

不仅是拉吉，其余将领们的面色也紧绷着。没有人提出可以打破僵局的计策，只是注视着亚瑟的一举一动。

让亚瑟对他们抱有漆黑情感的条件实在是太多了。

「总督！王国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攻陷了第四防御阵！」

这报告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王国军已经突破了防御重地的第三防御阵。面对狮子的利爪就要迫近眼前的事实，亚瑟紧握着的拳头颤抖了起来。

「总督……请下达撤退指示。」

拉吉犹豫着将亚瑟一直不肯去想的单词说了出来。很快，其余将领们开始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无能之辈总是要拖着优秀之人的后腿。干脆，把他们的头全砍下来吧？）

亚瑟压住了想要伸向剑柄的手。他明白即使那么做，也不会给如今的状况带来变化，只会徒然招致混乱。

灰色的声音像万华镜那样改变着形状，传入了亚瑟的耳中。

「总督，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没办法了。」

亚瑟再次抹去脑中那德雷克的幻影，下令全军撤退。

已经错过时机的撤退对指挥者的负担很大，也对思考的灵活度有着很大要求。亚瑟绞尽脑汁将阵型变为锋矢阵，尽管失去了更多的士兵，但却成功让本阵得以突破厚重的包围网。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虽然将亚瑟评为庸才，但仅限这次撤退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然而即使达成了如此困难的一次脱困——

「总督！」

「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走吗……」

骑在白色骏马上的女骑士与大约三千士兵从侧翼袭来。锋矢阵有着其它阵型所无可比拟的突破力，但侧翼也是它的致命弱点。

在脱出之际遭到袭击的侧翼让阵型完全崩溃了，本阵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在这之中，亚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弥勒刃』。

「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以为能伤到我吗！」

亚瑟用盾牌弹回王国兵的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堆积着尸山。彻底摒除无用动作的亚瑟一边用右手的倒三角盾牌攻击敌方，一边用左手的弥勒刃给其致命一击——正可谓是攻防一体的妙技。

「——非常骁勇啊，那就让我来做你的对手吧。」

「你是……」

骑着白马的女骑士拿着染满鲜血的剑缓缓靠近。从她身上感受到不同寻常气息的亚瑟，立刻将盾与剑架在了身前。

「我是王国军骑士克劳迪娅·荣格。你叫什么名字？」

「……我和低贱之人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啊……嘛，从你那豪华的铠甲上倒是可以看出些端倪。」

如此说着，克劳迪娅以前倾姿势架起了剑。而让亚瑟瞠目结舌的则是，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黄金之光。

（那是？那瞳孔中的光辉究竟是……？！）

仿佛抓住了他为敌人瞳孔所吸引的瞬间，克劳迪娅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在和风一起穿过亚瑟身旁之时，他的右手传来了一阵剧痛。

亚瑟低头看去，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要是没有下意识地回避，手腕毫无疑问已经被砍飞了。

「身体的平衡没控制好，又没成功啊……」

来到亚瑟背后的克劳迪娅再次摆出了前倾姿势。看那架势，是准备重复同样的攻击吧。虽说如此，但亚瑟并没有再次予以回避的自信，那速度快得极不寻常。

那就专注于防御吧——但是举盾的右手已经受了重伤，无法好好架起盾牌。亚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面对死亡的恐惧。

（怎么办？该怎么撑过去——？！）

面对保持前倾姿势冷冷看来的克劳迪娅，亚瑟抱起一名半死不活的王国兵扬起了嘴角。

「……你什么意思？」

「你能把我和这个女人一起斩了吗？」

「……」

「我想也是。你不会对这名士兵见死不救，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面前的这个女人宣称自己是骑士。若是如此，身为骑士的荣耀便会成为她的绊脚石——亚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错。虽然亚瑟一直对骑士精神不屑一顾，但仅限这次却救了他的命。

「自不必多说，只要你稍有奇怪的举动，我就马上杀了这个女人。」

「……」

「真是明智的选择。那么，我就告辞了。」

亚瑟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

「原来如此。要掌握这份力量，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强韧的精神力。多亏了你的卑劣举动我才能有所突破，还请容我道谢。」

不知何时，克劳迪娅的剑已经悬在了头顶。意识到一阵剧痛的亚瑟低头看去，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完美地砍断了。

「什？！啊啊啊啊啊？！」

要让那讶异的尖叫转为临终的哀嚎，想必用不了几秒钟——

Ⅷ

「报告。由于克劳迪娅中校讨伐了敌军总司令，有组织性的攻击已经停止了，从现在开始转为扫荡残敌。」

传令兵满面笑容。

「不愧是克劳迪娅中校，看来是结束了呢。」

「嗯，是呀。那我出去一趟，剩下的就交给阿什顿啦。」

利落地从珂美特背上跳下的奥莉薇娅，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哦」，不知为何走向了西边。在她前方是一片森林。

「什么交给我了？你去森林要干吗——总不会是肚子饿了要去抓鸟吧？」

「才不是呢，这附近的鸟又不好吃。」

「要是好吃就会去吗？！」

尽管阿什顿的吐槽让奥莉薇娅哧哧地笑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明明接下来就要庆祝胜利了，最重要的总司令怎么能不在呢——

即使阿什顿如此说明，奥莉薇娅还是说着「那边就交给你们两个啦」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很喜欢玩捉迷藏？还要继续吗？」

进入森林的奥莉薇娅仰望起了一颗大树。于是随着树叶的摇晃，一道娇小的影子从天而降。

「……亏你能发现我呢。」

缓缓起身的男人面上毫无惧色。黑色的装束与假面，总觉得和以前见过的沟鼠很像。虽然很像但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毕竟杀气的『质』完全不一样。

看来是品种不同的沟鼠呢——奥莉薇娅如此断定。

「虽然有好好隐藏杀气，但还是太过针对我啦。」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男人嗤笑了几声。

「呐，你为什么这么小呀？」

奥莉薇娅问起了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在意的事情。明明是个大人，身高却和灰鸦亭的帕蒂差不多。就算是在成长期没有好好吃饭也不会长成这样吧，简直和『不可思议到不可思议的不可思议箱』一样不可思议。

「只是因为要做暗杀这一行，这大小很合适罢了。」

男人淡淡地回答。

「你是故意长成这么大的吗？」

「因为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停止成长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噢噢，真是让人吃惊。」

按照自己的意志停止成长这种事就算在书里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奥莉薇娅如此感叹着。

「我才要吃惊呢。在你们玩战争游戏的时候，我一直在找机会砍下你的头。明明一副呆呆的样子，却找不到丝毫破绽。就算被那必杀的『气』直接命中，你也会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吧。普通人的话早就昏过去了，真不愧是我等的宿敌『深渊人』。」

虽然经常被称作怪物或者死神，但被叫做shen yuan ren还是第一次。当奥莉薇娅问起这个词的意思之时，男人藏在假面后的瞳孔微微睁开了。

「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吗？……这也在所难免，毕竟你当时还是个婴儿。」

「诶？你认识我吗？」

因为知道自己婴儿时期的人只有Z，所以奥莉薇娅突然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兴趣。

说不定他会知道Z的去向。

「没想到进入『不归之森』后还能活着出来——」

「呐，比起这个你认识Z吗？」

「Z？——你问这个是有什么打算？」

「你认识他吗？！」

奥莉薇娅气势惊人地逼近之后，男人迅速缩身跳上了大树。

「不肯告诉我吗？」

「反正你都会死，知道了又能怎样。」

男人一边在树木与地面之间自如地穿梭，一边不时向奥莉薇娅扔出小刀。当那些小刀全被手刀击落之后，男人再次落在了地面上。

「和以前讨伐过的深渊人相比，身手要厉害得多啊。怪不得涅菲尔如此警戒……」

「放弃了吗？那就告诉我Z的事情吧。」

再次接近男人的奥莉薇娅，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流下了红色的液体。

「诶？」

奥莉薇娅凝神看去，周围布满了类似线的东西，想要不碰到它们似乎很难。

「总算注意到了啊。」

「这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线，但也不是钢丝。奥莉薇娅一边戳着眼前的线一边发问。

「这是从『奇诺』茧中取得的生丝再加上我的锤炼做成的特制丝线，比起半吊子的剑可要锋利得多。」

男人如此说着，拉了一下左臂。看到围在身边的线发出吱吱的声音逼近，奥莉薇娅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看到她拔出漆黑之剑的斑，淡淡地告知奥莉薇娅。

「别白费力气，我这丝线可没那么容易砍断。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从这『死斩结界术』中逃——？！」

毫无征兆扔出的剑轻松切断了以手甲为起点的线，贯穿了斑的右肩。

受到的冲击让斑被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没想到居然能把我的线切断——右肩受到了撕裂伤，其它地方……没问题）

为了拔出将自己和大树钉在一起的漆黑之剑，斑向剑柄伸手——随后，一只白皙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不必多说，这是奥莉薇娅的手。

「再让你乱动可就麻烦啦。」

奥莉薇娅笑着把剑推了进去。右肩传来剧痛的同时，血也汩汩地流着，斑藏在假面后的脸上浮现出了苦闷的表情。当漆黑之剑插入大树一半的时候，奥莉薇娅终于停下了手。

钉这么深的话就不可能逃脱了。

「这样就可以慢慢地问话了。那么，你能告诉我关于Z的事情吗？」

「啊啊，我这就告诉你。」

「Z现在在哪里——」

「我根本不认识名叫Z的人物。」

「……你在撒谎吗？」

虽然依旧笑着，但奥莉薇娅的双眼中完全褪去了色彩。斑的背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我并没有撒谎。我只是说知道了又能怎样，是你擅自断定我认识那个人的吧？」

「唔……人类的语言真是难懂。」

奥莉薇娅的手摸上了斑的脸。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斑的假面掉了下来。

「虽说我技不如人败给了你……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往后，你——深渊人的安息之日绝对不会到来，以『阿修罗』之名起誓。」

「也就是说，你的同伴们也都认识我吗？」

「那怎么了吗？」

「——很期待和他们见面。」

骇人的臂力从侧头骨处传来。斑从指缝间看到的奥莉薇娅脸上，挂满了能让灵魂毛骨悚然的可爱笑容。

第四卷 第六章 虚伪的同盟

Ⅰ

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 埃斯·路德宫殿 前殿

「是妾身的记忆出错了吗？我应该有下达德雷克重金将的禁足命令吧？」

沐浴着卡珊德拉冰冷的视线，德雷克淡淡地告知。

「您的记忆没有出错。然而事情紧急，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有急事？——算了，说吧。」

卡珊德拉打了个哈欠，妖艳地换了只二郎腿。

「来自传令兵的报告。我们诺桑=佩鲁希拉军被王国军击败，总督亚瑟重银将战死，同时失去了八成以上的士兵。」

接到报告是在一个小时之前。从萨菲堡赶来的传令兵带来的情报很准确，同时内容也无比惨淡。

卡珊德拉默默地盯着德雷克，挤出了声音。

「这是什么玩笑？」

「女王陛下应该很清楚，属下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

「……退一百步来说，败给帝国军也就算了，对手不是已经濒死的王国吗——对，一定是传令兵的误报，精锐的我军哪会战败！」

平日的傲慢早已消失，卡珊德拉拼命地否定着诺桑=佩鲁希拉军战败的事实。德雷克默默地摇着头，催促着身边的女官将箱子交给卡珊德拉。

女官有些困惑地接过箱子，缓缓走上台阶，恭恭敬敬地将箱子递给了卡珊德拉。

「……这是什么？」

卡珊德拉看着膝上的箱子发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卡珊德拉犹豫了一会之后，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箱子。随后，她立刻就尖叫着扔掉了箱子。看见从箱子中滚落而出的亚瑟的人头，女官也发出了悲鸣。

亚瑟那苍白的首级滚到了德雷克脚边。

「这样就能接受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军会战败……」

卡珊德拉在现实面前，终于还是承认了败北。这样一来就可以好好对话了，德雷克松了口气。

「您不明白吗？」

「我就是因为不明白才在问你啊！」

卡珊德拉一把抓过装酒的玻璃杯，朝德雷克扔了过去。玻璃杯命中了德雷克的脸，从额头上流下了红色的液体。

面对气急败坏的卡珊德拉，女官明显惊慌失措了起来。

「那么请容我解释——比起诺桑=佩鲁希拉军，王国军要更强。以上。」

简单明了地告知之后，卡珊德拉的脸扭曲地更厉害了。

「——公主殿下，属下应该再三忠告过，对如今的王国军出手是很危险的。如果现在王国军趁势反攻，我们将无力抵抗。」

或许是想到了这句话所指的意思，女官的脸色唰地一声变得惨白。

王国军想要控制埃斯·路德宫殿就必须攻下伊德拉或者萨菲堡其中之一。通常情况下两边都有重兵把守，但此次亚瑟把兵力全都带出去了。

就算固守城池也坚持不了多久，何况连援军都已经等不到了。

如果埃斯·路德被攻破，最后就要以玉碎为前提战斗吧。

「你是在威胁我这个女王吗？」

卡珊德拉的瞳中染上了漆黑的色彩。

「属下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就快去请求援军！去第三都市的话应该来得及！」

卡珊德拉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该如何请求呢？向王国开战，被打败了，被反攻了，请求您送来援军吗？」

「萨，萨扎兰德十三宪章有明确记载，如果受到侵略当组织联合军应战。这你应该知道吧？无论形式如何都无法拒绝。」

看着突然挂上炫耀笑容的卡珊德拉，德雷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么想的，公主殿下何不自己去求援试试？」

「我命令你去做！」

「但是属下仍是禁足之身，即使您这么说……」

卡珊德拉发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叫声，指向了前殿的入口。

「那就解除你的禁足命令，赶快去！！」

德雷克恭敬地低下了头。传达了一些具体事项之后，独自离开了前殿。

（经过这件事之后，公主殿下应该也会老实些了吧）

虽然身为眼中钉的亚瑟身死算是意外之喜，但军队的受损实在太严重了。德雷克想到之后要重整军队的事情，不由得为自己即将极度削减的睡眠时间长叹了一口气。

「对了，干脆开个临时的十三星评议会——」

从背后传来的卡珊德拉的低语让德雷克发自内心地无语了。

Ⅱ

法涅斯特王国 雷蒂西亚城 狮子王之间

在被巴巴罗萨风的枝形吊灯照得熠熠生辉的狮子王之间中，正举行着由王家主办的晚宴。置于大厅中央的数个圆桌上，满满地放着豪华的料理与昂贵的美酒。

高级将校与身穿豪华服饰的贵妇人们单手举杯谈笑风生。

「大家似乎都十分享受啊。」

「这也是多亏了陛下的威光。」

「哈哈。」

正在房间尽头的桌上满意地点着头的，是统治法涅斯特王国的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时隔许久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国王气色很好，对熟悉他的人来说想必十分惊讶吧。他时不时地和立于身边的科尼利厄斯交谈两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将北方的帝国军赶回了国境线内，中央战线的决战也以胜利告终。就连突然发难的诺桑=佩鲁希拉军，也被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打得丢盔弃甲。

然后就是这次以『晓之连狮子』命名的大反攻作战。处于守势的王国军想要攻陷帝国领土、甚至是帝都奥斯滕德——更何况这次要与神国梅希亚结成共同战线，阿尔冯斯会出席晚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将阿尔冯斯的心结一个个解开的奥莉薇娅本人，则正带着快要升天的表情享受着桌上的料理。

作为前次庆祝会的后续，这次王宫御厨也为奥莉薇娅大展了一番身手。阿尔冯斯亲自嘉许了第八军的胜利。

如今早已被众人承认为王国第一猛者的奥莉薇娅，即使在身份变为阁下之后行动方式也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老样子……看了就觉得脸上发烫）

看着桌上料理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克劳迪娅不由得叹了口气，与诺桑=佩鲁希拉军作战时下达反击命令的那凛然姿态就仿佛一场大梦。

（如果能稍微表现出身为将军的威严就太好了……）

克劳迪娅知道要求一名十六岁的少女有威严非常奇怪，但部下也有部下的难处。虽然奥莉薇娅的武勇人尽皆知，并不会有人看不起她，但既然身为一军的统帅，即使是演戏也希望能稍微——克劳迪娅发自内心地如此想着。

前几天，和偶然在城中碰到的布拉德商量了一下，被他以『对婴儿教授战术论是没用的』笑着带过了。

令人意外的是，奥莉薇娅脑中似乎也有多少要自重的想法。克劳迪娅听说在被科尼利厄斯任命为少将、与自己分手之后，奥莉薇娅似乎被偶然遇见的奥托以长官之礼对待了。只不过，奥莉薇娅苦着脸说自己最后还是全力逃跑了。

就算对方是有『铁假面』之称的奥托，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身为长官的奥莉薇娅全力逃跑呢……克劳迪娅完全想象不出。

（嘛，倒也很有阁下的风格……）

如此说着，克劳迪娅又审视了一遍奥莉薇娅。今晚的奥莉薇娅穿着裙撑很大的黑色礼裙。因为奥莉薇娅依然一副对服装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所以这次也是由克劳迪娅帮她准备的。

这次不是大胆露出胸口和背后的礼裙，而是搭配着蕾丝与褶边的可爱连衣裙。从奥莉薇娅的容貌来看可能有些孩子气，但穿上之后完全没有问题。

结果绝世美女穿什么都显得很合适。

「克劳迪娅再不吃就要没了哦？」

奥莉薇娅盯上了其它的桌子。

「阁下，还请先别吃了，去打个招呼吧。有很多人正等着阁下呢。」

从刚刚开始，就有很多人一直在偷看这边。注视着奥莉薇娅的人中不仅有高级军官，还有王家的相关人士。他们那企图和奥莉薇娅搞好关系的样子老实说很让人不快，但让人烦恼的是也不可能就这么无视。

克劳迪娅并不喜欢这贵族社会间的日常。不过，母亲伊丽莎白表示贵族之中的观念似乎也有着很大偏差。

奥莉薇娅将刀叉置于空了的盘子上，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诶~打招呼什么的克劳迪娅代我去不就好了嘛。这也是副官的工作吧？我现在超级忙的。」

将桌上的料理全部吞进肚之后，奥莉薇娅朝着下一桌发起了冲锋。

克劳迪娅紧紧地追在她身后。

「还请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阁下都是统领第八军的将军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自己想当的呀……」

奥莉薇娅撅起了嘴，目光紧紧地盯着料理。

「就算如此，一军的将领——」

「啊，好像有人来了。」

奥莉薇娅指向了克劳迪娅身后。克劳迪娅转头看去，随着大门打开，一位身穿纯白礼服的女子带着优美的微笑入场了。

「「「……」」」

一瞬间，场内寂静地有如时间停止了一般。随后，从大厅各处都传来了感叹与赞美的声音。

（那就是神国梅希亚的国主、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的确拥有与传闻中一样的美貌，看来能和阁下来场好较量）

索菲蒂亚踩着啪啪作响的高跟鞋，用优雅的步伐走向了阿尔冯斯。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银白发色的丽人与脸蛋精致、淡蓝发色的美人。从麻利的动作上来看，无疑都是军人，而且是相当出色的军人。

并且——

（果然来了吗，真亏他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走在最后的约翰似乎注意到了克劳迪娅的视线，挂着轻浮的笑容挥了挥手。奥莉薇娅也注意到了约翰，她兴高采烈地回挥着。

（那个混蛋！话说阁下为什么也挥起手来了！）

没有注意到生着闷气的克劳迪娅，站到阿尔冯斯身旁的索菲蒂亚缓缓开口。

「法涅斯特王国的各位，初次见面。我是神国梅希亚的统治者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这一次，能够为了粉碎艾斯佩利特帝国的野心携手奋战，我感到非常高兴。」

索菲蒂亚将双手叠于腹部行礼之后，场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是因为那压倒性的领袖气质吗？尽管是无关痛痒的问候，克劳迪娅还是感受到了索菲蒂亚话中的敬意。

将领们昂首挺胸地聆听着索菲蒂亚的问候。

「索菲蒂亚殿下，此次选择与王国合力，实在是感激不尽。听闻神国已经给予了身为帝国属国的斯特尼亚公国沉痛打击，真的是非常可靠。」

「阿尔冯斯殿下，帝国的傀儡对圣翔军来说不过是乌合之众。帝国实在是做出了一个愚蠢的选择。想必今后他们就能亲身体会到，向神国梅希亚展露敌意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了吧。」

「哈哈，完全如您所说。今后为了粉碎帝国的野心，一同携手前进，还德佩德利加大陆一片安宁吧。」

「好的。就让我们为战乱之世画上休止符，共同迎接和平吧。」

对着露出恐怖笑容的索菲蒂亚，阿尔冯斯讪讪地陪笑着。

即使是日落西山的法涅斯特王国，神国梅希亚的经济、军事力量依旧远远不如。考虑到国家的规模，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若是比较身为统治者的阿尔冯斯与索菲蒂亚个人，无论是谁都会得出神国更胜一筹的结论吧。

「愿法涅斯特王国与神国梅希亚永远繁荣！」

在带头干杯之后，阿尔冯斯将索菲蒂亚引至了贵宾席。在大厅重回热闹之后，克劳迪娅发现奥莉薇娅早已溜去了另一张桌子。看来即使是在两位国王致辞之时，她也依旧没有闲着。

（阁下真的是……嗯？）

克劳迪娅从背后感受到了视线。回头看去，跟在索菲蒂亚左右的两个女人正以品评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奥莉薇娅。奥莉薇娅似乎也注意到了，身体停止了一瞬，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吃着。

（那两人……想必是从约翰那里听闻了阁下的武勇吧，如此在意阁下也能理解。不过，那不像是看向今后将要并肩作战的同伴的眼神）

一位轻飘飘的人物进入了因为不想认输而回瞪过去的克劳迪娅的视野中。是克劳迪娅完全不想看到的人。

看到约翰将那亚麻色头发往上一撩的样子，克劳迪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哎呀，被如此热烈的视线注视着，我还以为心脏要裂开了。话说回来，克劳迪娅还是那么漂亮呢。」

将手恭敬地置于身前，约翰开口第一句就是肉麻话。此时，浅蓝色头发的女人和银色头发的女人都翻了个白眼。

（我也许意外地会和那两个人合得来）

对两人生出些许亲近感的克劳迪娅狠狠地瞪着一副可疑样子的约翰。

「亏你还敢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我面前呢。知道吗？脸皮厚这三个字就是为了来形容你这种男人的，或者说厚颜无耻也行。」

「明明这么久不见了，一开口就这么刻薄啊。不过，这也是克劳迪娅的魅力之一啦。」

约翰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克劳迪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真是神国梅希亚的人啊。」

约翰爽朗地笑着。

「这样你就明白我不是帝国的间谍了吧？」

「是啊，但我还是看你不爽。」

「诶诶？！为什么？！」

约翰做作地瞪圆了眼睛。克劳迪娅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从生理上无法接受这浑身都是戏的男人。

「全都很让我不爽啊。说到底——」

「嘛嘛，老是那么生气的话皱纹会变多哦。」

突然加入对话的奥莉薇娅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克劳迪娅一看，桌上的料理又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才，才没有皱纹呢！我还很年轻！」

克劳迪娅不由得拔高了声音，奥莉薇娅哧哧地笑了起来。的确克劳迪娅比奥莉薇娅大了六岁，但说她有皱纹也未免太过分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好久不见啦，过得还好吗？」

奥莉薇娅毫不在意地拍起了约翰的肩膀。约翰虽然一瞬间露出了犀利的目光，但最后还是换上了一副笑容。

「嗯嗯，奥莉薇娅大人还是精神十足，真是再好不过了。上次那性感的礼裙虽说不错，但今晚的连衣裙也非常出色。然而可惜的是，这裙子依旧没能赶上奥莉薇娅大人本人的魅力啊。」

「呐，克劳迪娅。我记得这种就是所谓的嘴很好吃吧？」

奥莉薇娅歪着脑袋把食指指在了嘴边。

「有些微妙的不同，准确来说应该是嘴很甜。」

克劳迪娅如此订正，约翰摇了摇头。

「两位都错了，我只是在实话实说。」

「你那就是花言巧语！」

再次拔高声音的克劳迪娅耳中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克劳迪娅转头看去，单手拿着玻璃杯微笑着的索菲蒂亚映入了她的眼帘。

「哎呀，诸位还真是兴致高昂。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也加入吗？」

（——？！）

即使第一警戒对象索菲蒂亚登场，奥莉薇娅也没有任何变化，轻松地答了一声「可以啊」。在克劳迪娅愣神的时候，奥莉薇娅摸起了索菲蒂亚的裙子。

「你这家伙？！」

站在背后的银发女子怒气冲冲地打算阻止她，然而索菲蒂亚轻笑着举手制止。

「索菲蒂亚大人！」

「菈菈，没事的。」

「但是突然对索菲蒂亚大人——」

她没能说到最后，因为索菲蒂亚将手中的银锡杖敲向了地面。

「我说没事的。」

「是……失礼了。」

菈菈瞪着奥莉薇娅退后了几步。克劳迪娅慌忙拉开奥莉薇娅，连连道歉。

「我这边才是，臣下如此吵闹真是失礼了——奥莉薇娅小姐，你很在意这条裙子吗？」

「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亮晶晶的裙子，摸上去超级光滑的。」

虽然菈菈带着恐怖的表情瞪着奥莉薇娅，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还嘟哝着「这是把辉银石敲碎做出来的吧」。

顺便一提，约翰正苦笑着看着两人。

「阁下，拜托你使用敬语。这样对索菲蒂亚大人很失礼。」

「诶……？为什么要用敬语？她并不是我的长官吧？」

「虽说不是长官，但也是同盟国的国主大人，当然要使用敬语。」

浅蓝色头发的女人嗤笑了一声，仿佛在说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被嘲笑了的奥莉薇娅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了克劳迪娅。

「对国主就要用敬语吗？可是——」

「听·懂·了·吧？」

奥莉薇娅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苍白了起来。她唰唰地点着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对不起——不对，非常抱歉。」

看着生硬地低头致歉的奥莉薇娅，索菲蒂亚露出了春日阳光般温暖的笑容表示无需道歉。

克劳迪娅松了口气。

「呵呵。正如约翰所说的那样，奥莉薇娅小姐真的是不擅长敬语呢。我完全不在意的，不用敬语也没关系。」

「诶？可以吗？」

「嗯，没关系。」

克劳迪娅无法无条件地相信索菲蒂亚的话语。那并非统帅一国的人对着他国初次见面之人该有的发言。

（……那番话是真是假，虽然失礼但还请容我确认）

克劳迪娅凝神看向索菲蒂亚，从她的瞳孔深处发现了真实之『色』，看来是真心的发言。对她心胸之宽广，克劳迪娅不禁暗暗吃惊。

「真的真的吗？」

「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绝无戏言。」

「但是克劳迪娅会变成夜叉的……」

如此嘟哝着，奥莉薇娅绕着手指有些害怕地看向了克劳迪娅。所谓夜叉到底是什么意思——克劳迪娅决定在晚宴结束后好好问问。

「没问题吧？」

当索菲蒂亚如此问来之时，克劳迪娅不由得愣住了。要说有没有问题，那当然是有问题的。如果仅仅是在现在这个场合，或许会被原谅。但是看这对话的流向，之后也会在别的地方再见面吧。

正当克劳迪娅苦恼着的时候，索菲蒂亚突然笑着将手叠在了奥莉薇娅的手上。

「那就这么办吧，从今天开始我和奥莉薇娅小姐就是朋友了。朋友的话就可以不用敬语了。」

「朋友？」

「是的，朋友。」

「原来如此！朋友的话就不用说敬语了！」

奥莉薇娅满意地点起了头。在克劳迪娅目瞪口呆的期间，对话顺利地进行了下去，甚至还谈到了邀请奥莉薇娅去神国梅希亚做客的话题。

终于回过神来的克劳迪娅慌忙介入了两人的对话。

「索菲蒂亚大人，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这样的大事不该由两人之间单独决定，毕竟彼此之间都有着各自的立场……」

索菲蒂亚点了点头。

「正如你所说，稍微有些太跳跃了。那么就以交流访问的形式向阿尔冯斯大人提议吧，我想他一定会欣然允诺的。毕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嘛。」

如此说着，克劳迪娅露出了蛊惑的笑容。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邀请阁下去神国梅希亚到底有何企图？）

在愉快交谈着的两人身后，克劳迪娅暗自加强了警惕。

Ⅲ

法涅斯特王国 西部

在广阔而漆黑的森林中，一辆两驾马车正在前进着。护卫着马车的是浅紫铠甲上刻有银翼纹章的圣近卫骑士。他们一边提防着沙沙作响的树叶声与远处传来的野兽吼声，以最大限度的警戒保护着马车。

这由当代首屈一指的工匠制作的华丽马车中正坐着身穿同等华丽服饰的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除此之外，阿梅利亚、约翰还有菈菈等魔法士为了以防万一也一同乘坐着。

还有，十二卫翔的首席希斯特利亚正带着二十名干练的部下在前方开路。菈菈下令在出现妨碍马车前进的事物之时要毫不犹豫地处理，做好万全的警备态势。

而身为警备对象的索菲蒂亚在马车内闲聊了一会之后，对在离开王都菲斯之后始终一脸严肃的约翰招呼了一声。

「约翰，你有什么不满吗？」

「——恕我失礼，但为何非要冒着危险回去呢？圣天使大人也明白夜晚的森林非常危险吧？」

「约翰，你是在质疑圣天使大人的决定吗？」

坐在约翰对面的菈菈不悦地开口。

「我当然明白夜晚的森林很危险，也明白这会给希斯特利亚小姐和圣近卫骑士们添很多麻烦。但是若要以最短路线返回神国梅希亚，就必须要走这片森林。」

比起安全的路线，横穿森林要快上四天左右。但这并不是因为法涅斯特王国疏于治安，而是因为原本在德佩德利加大陆上人类居住的区域便有限。

被连绵的群山覆盖着的森林中，人类之力所不及的野兽们横行霸道着。特别是被指定为危险害兽的野兽，自古以来都是人类的威胁。无力的人类将唯一能胜过野兽的『智慧』作为最大的武器，花费了漫长的岁月削减着它们的领土。

人类的历史就是与野兽共生的历史。

「圣天使大人明知危险却依旧选择匆忙赶回……难道是为了尽早招待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来我国做客吗？」

约翰摸了摸下巴，如此试探道。

「没错，阿尔冯斯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真的很好对付。」

如果对象是帝国的皇帝、以贤帝闻名的拉姆萨，想必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吧。自己国家所拥有的最强武人奥莉薇娅，即使是同盟国也不会轻易放她过去。

尽管和阿尔冯斯王接触的时间很短，但这已经足够索菲蒂亚推断出他的器量了。

「圣天使大人打算将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招揽进神国梅希亚吗？」

坐在约翰身旁的阿梅利亚面无表情地询问着，不过索菲蒂亚没有看漏她那仅仅一点的皱眉迹象。

「呵呵。假设是如此，阿梅利亚会反对吗？」

「我不会反对圣天使大人的决定，只不过……」

「只不过……」

「……只是看不惯她而已。又贪吃，而且还对圣天使大人那么无礼。」

阿梅利亚没有掩饰她的不快，菈菈也在一旁用力地点着头。

索菲蒂亚也看见奥莉薇娅风卷残云地吃光了桌上的料理。那胃口的确非常让人震惊，但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非常可爱。再加上那还要超过约翰描述的美丽容貌，完全无法将她和让帝国军瑟瑟发抖的死神相联系起来。

「对圣天使大人的无礼暂且不提，我不明白阿梅利亚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容貌可爱，气质也和安洁莉卡很像吧？」

索菲蒂亚点头赞同了约翰的判断。的确在天真无邪这点上，奥莉薇娅和安洁莉卡有些相似。

而意外地和安洁莉卡关系很好的阿梅利亚，则一脸困惑地问道。

「……和安洁莉卡很像又怎么了？」

「没怎么。」

对露出微笑的约翰，阿梅利亚狠狠地咂了咂舌。

「圣天使大人，我对招揽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也没有异议——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解明魔术吧？」

菈菈的话语让约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索菲蒂亚微笑着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但是能那么简单地学会吗？」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要将她拉进己方阵营里来。没有比因为着急把事情搞砸更愚蠢的事了。」

就连索菲蒂亚也很难仅仅通过晚宴上的简短对话判断奥莉薇娅的为人。不过，她明白了奥莉薇娅从各种意义上都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若是多少有些欲望的人，她也有足够的信心将她揽于麾下。

（并且还有西格尔卿的事情在）

在听到不仅是阿梅利亚，连约翰都败下阵来之后，即使是索菲蒂亚也不免有些目瞪口呆。既然以后要与帝国军开战，那也不能无视菲利克斯的问题。

约翰似乎有劝说他转投神国梅希亚，但交涉破裂了。奥莉薇娅用魔术防住了本来是不可能回避的风华焰光轮，而菲利克斯则用剑技防住了。由此可以判断，两人的实力大致是在伯仲之间。既然菲利克斯无意倒戈，为了将己方的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内，索菲蒂亚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奥莉薇娅的力量。

正因如此，索菲蒂亚必须慎之又慎。

「我也对招揽她没有异议。只不过就算她肯教，我们也未必能学会魔术吧？」

约翰的说法就好像在否定魔术一样。既然他是一位一流的魔法士，想必也有着自己的矜持吧。

如此理解的索菲蒂亚并未否定。

「那也没关系。王国最强的武力再加上魔术使的身份，仅仅如此就能为神国梅希亚带来不可估量的恩惠。」

「若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接受了圣天使大人的邀请……您打算给她什么待遇呢？」

如此询问的菈菈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的确，奥莉薇娅小姐从少校一口气升任少将了呢。」

「正如圣天使大人所说。」

「从她的功绩来看，我觉得还是不够……嗯，至少也得准备好上级千人翔的职位吧。」

马车内响起了一声钝响。索菲蒂亚看向声音的来源，阿梅利亚正慌慌张张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杯子。杯中似乎是空的，地毯没有被弄湿。

菈菈冷冷地瞥了一眼不停道歉的阿梅利亚，开口说道。

「上级千人翔吗……实际上别说魔术了，我连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的剑技都未曾拜见过，因此很难判断是否合适。」

一边说着，菈菈看向了约翰。

「菈菈圣翔还对此抱有疑问吗？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魔术确实存在，她所施展的魔术明显在魔法之上。至于剑技，那我就更是望尘莫及了。说实话，上级千人翔都还有些不够吧。」

「在现行阶级中，上级千人翔之上只有圣翔了。约翰是认为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更适合圣翔之位吗？」

菈菈的头发轻轻摇动着，约翰不由得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这和我怎么想没关系吧，因为最终下决定的还是圣天使大人。」

感到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索菲蒂亚正了正身子。

「正如大家所知，我向来不以地位、门第来授人官职，而只看重单纯的实力。我当然相信约翰的说法，实际上她也在与帝国军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最终我也只会用自己的眼睛去下判断。在正式迎入奥莉薇娅小姐之时，我自然会测试其实力。」

阿梅利亚和菈菈点了点头。

若是说真心话，测试实力也没什么必要。能将死气沉沉的王国军重振到如此地步，早已成为了最有力的证据。

然而除了实际与奥莉薇娅交过手的约翰之外，阿梅利亚和菈菈都很难马上接受。既然被束缚于常识之内，要去理解偏离常识之人就显得十分困难。

当然，她们绝对不会对索菲蒂亚的决定提出异议。但是让她们在心中留下疙瘩这种事，作为神国梅希亚的统治者而言是不合格的。

为了统一大陆，不能让臣下们抱有疑虑。

（话又说回来，奥莉薇娅小姐也不一定会接受我的劝诱。总之，回去之后先把国内有名的厨师都召集起来吧。另外就是跟在奥莉薇娅小姐身边的那个女人了。大概是她的副官吧，稍微有些碍眼呢）

透过窗外所见的风景，是重复着弱肉强食的严苛世界。

马车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在黑暗中疾驰着。

第四卷 第七章 白亚之森

Ⅰ

在远离帝都奥斯滕德的北方大地上，有一片被称为『白亚之森』的地方。这座常年被雪所封闭的森林，是独角兽、吸血鸟等危险害兽第二种嚣张跋扈的领域。甚至还有被指定为危险害兽第三种、通称『咢』的存在出没。因为很少出现，所以又被称作幻兽。

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咢曾经在一夜之间将一座城塞都市破坏殆尽。而在另一份文献中，则写明讨伐它花去了数千士兵的生命。

另外，还有咢通晓人类语的传闻。在自古就生活在北方大地的『尕尕族』中，咢被当做神兽崇敬着。

（好久没来这里了）

在被称为魔境的白色森林中漫步的是——全副武装的菲利克斯。他一边拨开积雪，一边朝目的地前进。

像钟摆一样在巨树之间灵活穿梭的长臂黑猿们，用不可思议的目光追随着菲利克斯。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后。

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可以看到用圆木搭成的简朴小屋。正当菲利克斯安心地吐气之时，从背后感觉到的压倒性气息促使他停下了脚步。

（这气息是……）

明显不是人类，但也不是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在慎重地回头看去的菲利克斯眼中，映出了一只纯白的巨兽。兼具气度与美感的巨兽散发着王者气概，一看就和其他野兽不同。

巨兽悠闲地驱动着能将人类轻松踩烂的四足，缩短了与菲利克斯间的距离。

「好久不见了，兽王金刚杵大人。」

正了正身子的菲利克斯，郑重地向以黄金双瞳看向自己的金刚杵低下了头。金刚杵微微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露出了狰狞的白牙。

「你是来见拉撒拉她们的吗？」

「是的，很久没来了。」

「不久之前才刚来过吧。」

「我记得上次来此还是一年之前了……」

菲利克斯如此说着的时候，金刚杵喷出了巨大的鼻息，雪花被一阵强风吹得漫天飞舞。

「对我来说，一年不过是眨眼之间……算了，那位小姑娘很容易寂寞，你就多陪陪她吧。我姑且有向野兽们发出不要袭击你的命令，不过这种危机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吧。」

「多谢您的关心，我也不想无谓地杀生。」

菲利克斯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浅黄色小袋子。小袋子里装着用雪中红花研磨而成的用来驱赶野兽的东西。最近似乎在猎人之间非常流行，越是凶暴的野兽就越是厌恶这种味道。

上次来的时候被野兽袭击了两次，这次却一次都没有。菲利克斯也不清楚这到底是雪中红花的功劳还是金刚杵的命令生效了。

「哼，踏进这种死地还能逞口舌之利的人类也就只有你了吧。」

「非常抱歉。」

「事情办完了就赶紧走吧，你散发出来的味道会刺激到野兽的。」

瞥了一眼菲利克斯之后，金刚杵慢慢站起身来，摇晃着三只尾巴悠然离去了。

目送金刚杵离去之后，菲利克斯再次开始向圆木小屋前进。

很快就到达圆木小屋正想敲门的菲利克斯，耳中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这个味道是菲利克斯！」

在仅仅打开一条缝的窗户中飞出来的是妖精——希尔琪·空，她拖着流星般的轨迹坐在了菲利克斯肩上。外表和人类差不多，然而只有手掌那么大。和人类之间决定性的不同，是那尖锐的耳朵和长在背上的四只灰色翅膀。

菲利克斯用食指温柔地抚摸着面带无邪笑容的希尔琪的头，于是希尔琪边用双脚扑通扑通地蹭了蹭菲利克斯的脸。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我一直都活力十足呀！不过拉撒拉老是使唤我，所以有点辛苦。嘛，这也是因为我的魔法很优秀啦。」

希尔琪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虽然只有一年不见，不过还真是变漂亮了呢。」

记得上次见面时头发只长到肩膀处，但现在已经足以盖住手臂了。本来就很出众的长相，比起一年前来说那份青涩也消失了。另外，清爽的绿色连衣裙和她那桃色的头发非常相称。

「是，是吗！我变得那么漂亮了吗！」

希尔琪优雅地转了一圈。不过由于干劲太足，裙子的下摆高高飘起，希尔琪慌慌张张地按住了裙子。

「呜呜……看见了？」

希尔琪红着脸瞪视着菲利克斯，那害羞的样子和人类女性并无不同。

「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真的没看见于是就那么回答了，但是希尔琪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不仅如此，她眼中的怀疑之色反而更浓，更加激烈地跺起了脚。

「骗人骗人骗人！菲利克斯绝对看到我裙子里面了！」

「我都说没看见了。」

菲利克斯有些无奈地否认。希尔琪鼓起腮帮子，直直地问道「那你说说看是什么颜色？」。

因为那副样子太过可爱，菲利克斯不由得笑了出来。

「啊！你看！果然看见了嘛！」

希尔琪的脸变得通红，啪啪地敲着菲利克斯的头。正当菲利克斯准备任她去的时候，小屋内传来了焦躁的声音。

「这种无聊的闹剧你们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一点都不无聊！」

「好了，赶紧进来。」

话音刚落，入口的门也无声地打开了。

希尔琪凑到了菲利克斯耳边。

「拉撒拉肯定是在羡慕我和菲利克斯的关系呢。」

有些得意的希尔琪哼哼着消失在了门扉深处。

平时由于希尔琪使用的结界魔法，小屋里一直都如同迷宫那般错综复杂。虽然是为了防备万一出现的侵略者，不过现在已经解除了，菲利克斯立刻就和坐在房间中央的娇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好久不见，拉撒拉大人。」

和面对金刚杵时一样，菲利克斯恭敬地低下了头。

「小鬼，老朽要教多少次你才会记住！称呼老朽为大魔法士拉撒拉大人！」

拉撒拉用力地踩着地板。那副姿态很像刚刚的希尔琪，菲利克斯拼命地忍住了笑意。

「……小鬼，你难道是在憋笑吗？」

「并没有在笑。」

看着一脸诚恳的菲利克斯，拉撒拉哼了一声。

虽然外表看上去是年幼的孩子，但实际年龄早已超过了两百岁。她正可谓超越人域的存在，活着的传说。据她所言，她的容貌自从幼年时继承了『神光玉魔法阵』之后就再未变过了。

虽说不老，但并非不死，而是使用了在魔法中亦为邪门歪道的秘术『延命之法』强行留在了现世。拉撒拉曾大笑着说过，正因为这与自然规律背道而驰，所以一旦效果消失便会一口气死掉。

「……怎么了？突然一脸严肃的。」

拉撒拉投来了有些惊讶的目光。希尔琪也「没事吗？呐菲利克斯？」担心地在他身旁飞来飞去。

「失礼了，稍微考虑了点事情。」

「什么嘛，别吓老朽啊。反正也是在考虑战争的事情吧，无论哪个时代人类都兴致勃勃地争斗着，真是个愚蠢的种族。」

拉撒拉垂下眼睑，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因为是存活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的拉撒拉，她说出的话才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刺痛了菲利克斯的心。

「正如拉撒拉大人所说。」

菲利克斯边说边挠起了脖子。希尔琪说着「什么嘛，害我白担心了」踢了踢菲利克斯的头。

「言归正传，今天有什么事？事先声明，老朽可一点都不寂寞啊——真是的，那条多管闲事的狗，就知道在那碎碎念……」

拉撒拉一脸不服气地咂着嘴，她似乎听到了菲利克斯和金刚杵之间的对话。当然，拉撒拉并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恐怕是——不，一定是用了某种魔法吧。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这世上想必不存在比她更厉害的魔法士了。

Ⅱ

「其实是——」

菲利克斯聊起了神国梅希亚的魔法士们。拉撒拉适当着附和着菲利克斯的发言，最后挠着头叹起了气。

「正如小鬼你所想的，那毫无疑问是战斗系的魔法士吧。本来，魔法是为了丰富人们的生活而产生的。现在却变成了战争的工具，实在是让人扼腕。」

菲利克斯默默地凝视着浮现出寂寞神情的拉撒拉。察觉到了他那样的视线，拉撒拉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再度开口。

「也就是说那个国家拥有至少三位魔法士吗？还真是多啊。以老朽的见识，这还是第一次知晓拥有如此之多魔法士的国家。」

「毕竟魔法士原本就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即使是帝国，也只拥有拉撒拉一位魔法士。至于法涅斯特王国，则没有听说过有魔法士出现的传闻。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也是如此。即使拥有培育魔法士的阿尔缇米纳大圣堂坐镇，神国梅希亚的魔法士数量也很明显不寻常。

「从小鬼你的描述来看，虽然年轻但魔法水平已经十分出色了。这个小国也真是不可小看。」

菲利克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我想着，若能拜借您的智慧就再好不过了。」

「智慧？什么智慧？」

拉撒拉眯着眼问道。

「……拉撒拉大人也真是坏心眼啊，您应该心里清楚才是。」

「老朽心中毫无头绪。就算是面对优秀的魔法士，小鬼你也毫无问题吧。」

「就算我没有问题，但是士兵们……尽管考虑了一些防御措施但也并不完善，毕竟对方至少也有三位魔法士存在。」

「如果那么担心士兵，停止战争不就好了。何等简单的道理。」

「的确如此。为何人类要为了战争白白绝种呢？我完全无法理解，实在是意义不明。」

对着一脸淡漠的拉撒拉与希尔琪，菲利克斯也只能露出苦笑了。特别是对担心着绝种的妖精希尔琪而言，确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吧。但是，这是皇帝拉姆萨的意志，自己也无能为力。

「能否请您想想办法？」

菲利克斯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拉撒拉站起了身来。

「嘛，如果身为大魔法士的老朽愿意出手，无论对方多么高明都可以轻易封杀吧——不过。」

拉撒拉抿嘴一笑。对于菲利克斯来说，这是只有讨厌预感的坏心眼笑容。

「正如小鬼所知，老朽早已经是隐居之身了。若是说得再清楚些，老朽与现任的皇帝毫无关系，因此恕老朽拒绝。」

拉撒拉「咔咔」地笑了起来。原本拉撒拉便是因为不喜欢图一己之私滥用魔法而断绝了与世俗之间的联系，把自己关进白亚之森也是出于此等理由。毕竟这是个想要带她回去，却连到都到达不了的地方。谁会冒着生命危险特意进入危险害兽遍地都是的森林呢？拉撒拉的态度某种意义上早在预料之内，因此还不能气馁。

正当菲利克斯一脸困扰的时候，希尔琪骑在了拉撒拉头上。

「拉撒拉真是坏心眼！菲利克斯，就由我来帮你吧！」

希尔琪一边踢着拉撒拉的脑袋一边提出协力请求。在菲利克斯回话之前，拉撒拉有些郁闷地从脑袋上赶走了希尔琪。

「你尽管去暴露虚构的妖精真实存在的事实好了，人类肯定会红着眼来抓捕你的。」

「哼~我哪会被笨笨的人类抓住！」

在房间中随意飞翔着的希尔琪再次落到了菲利克斯肩上，朝拉撒拉吐出了可爱的舌头。

「即使如此，人类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抓住的。人类可不全是小鬼这样的存在。只要你和其它的人类接触过，就能明白老朽所言非虚了。」

如此说着的拉撒拉，总觉得脸上有些羞耻的迹象。菲利克斯将希尔琪放到自己的手掌上，直视着她那清澈的绿色瞳孔。

「正如拉撒拉大人所言。只要见过希尔琪一次，大多数人都不会置之不理，而是会想方设法地来抓你。因此，你的这份心意我收到了。」

「……菲利克斯担心我吗？重视我吗？」

菲利克斯真挚地回答了眼中充满异样热情的希尔琪。

「我很担心你，很重视你。所以请你留在这里，毕竟除我之外的人类不可能来此。」

「这样啊……」

蹭着菲利克斯脸颊的希尔琪，突然亲了他一口。在菲利克斯愣神的时候，希尔琪面色通红地飞了出去。

「……小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撩女人了？」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

对着翻起白眼的拉撒拉，菲利克斯不好意思地挠起了脸。

「罢了，应该还有其它事情要与老朽商量吧？小鬼你虽然看上去冷静，但却意外地藏不住心事。」

菲利克斯暗暗震惊于拉撒拉那一如既往的敏锐。随后，他讲述起了对如今的帝国而言最大的威胁——

Ⅲ

「唔姆，被唤作死神的少女吗……」

听着菲利克斯叙述的拉撒拉，将此次战争爆发后隐约感受到的不安与被唤作死神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据活了两百年漫长岁月的拉撒拉所知，过去也曾有数人拥有过死神的异名。无论哪一个，都在战场上显露出罕见的武勇，让对手陷入恐惧之中。说起来，死神本就是属于真正强者的称号。

然而，这次被冠上死神之名的少女总觉得有些不同。说到底，与阿修罗并称为双壁的深渊人本就已经和一般的强者有质的差别了。另外，还有这仿佛永无止境的不安感。

传说很难断定真伪，但拉撒拉认为阿修罗与深渊人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尽管如此，菲利克斯依旧无比警戒着那位死神少女。

（或许是小鬼本能地感受到了藏在死神少女身后的某物吧，那才是将德佩德利加大陆笼罩于乌云之中的不安。真正的强者，在察知危险的能力上也是异于常人的）

看着身穿战斗装束的菲利克斯，拉撒拉如此想道。

「我认为对现在的帝国而言，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是最大的阻碍。如果不阻止她，帝国就不可能统一大陆。」

菲利克斯认真地说着。仅仅一名少女便可阻止大陆的统一——若是别人听了，一定会觉得这是夸大其词吧。即使是拉撒拉，要不是这话出自菲利克斯之口，想必也只会一笑置之。

反过来说，这也证明了她是多么信任这位有骨气的年轻人。当然，这种话就算撕开她本人的嘴也不会说出口。

「就算是阿修罗，以深渊人为对手也不得不慎重对待吗……等等，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菲利克斯，拉撒拉搜寻起了自己的记忆。

「嗯，老朽记得似乎有见过巴雷特斯托姆这个家名。好像是这本书……」

在置于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有一个背靠墙壁的书架。拉撒拉将左手伸向书架，书架开始轻轻晃动。不久，一本书从排列整齐的书堆中飞了出来。

飞于空中的黑色书本落在了拉撒拉手上。

「暗之一族，作者是安格斯·雷姆·怀特。」

在侧面窥视的菲利克斯念出了意味深长的标题与作者名。拉撒拉毫不在意地快速翻阅着，一边向菲利克斯说道。

「这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法涅斯特王国中，以重视忠义闻名的巴雷特斯托姆家遭到了怀疑。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房子被王国军包围，被火烧得七零八落，全家都被杀死了。当然，巴雷特斯托姆家就此断绝，从历史上消去了身影。」

看向菲利克斯的拉撒拉那形状姣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以忠义著称的一族在半个月内便被灭族，总觉得这故事违和感很重……在当时的时代，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不，并不常见。小鬼你的想法很正常，或许是时代本身的推动吧。」

「时代吗？若是一百五十年前，那就是光阴历八〇〇年代……原来如此，是所谓的黑暗时代吗？」

菲利克斯沉默了下去。

光阴历八〇〇年代。除了帝国之外的各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整日埋头于战争之中。大地上常年漂浮着尸臭，弱者连一片面包都吃不到，就那么断绝了性命。

而身为大国的法涅斯特王国也不例外。对于在那个时代实际生活过的拉撒拉而言，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灭族也太不寻常了。他们到底是惹上了什么嫌疑？」

「唔姆。说起那个嫌疑，乃是藏匿了在太古时代以惊人的战斗能力企图颠覆国家的少数民族、也就是书名所写的暗之一族的末裔。似乎是被人告了密呢。」

「太古时代惊人的战斗能力……莫非？！」

拉撒拉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身为阿修罗后裔的小鬼，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吧。没错，这暗之一族十有八九就是指深渊人，胜者贬低败者再为平常不过了。这本书所提及的谋反虽无证据，但嫌疑本身并未出错。即使巴雷特斯托姆家毫无加害王族的心思也一样。」

「……告了密的是阿修罗一族，没错吧？」

菲利克斯长叹一声，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应该是吧。虽然不知道阿修罗是如何得知巴雷特斯托姆家藏匿了深渊人的末裔……说不定事关这点，小鬼你的同伴会有什么头绪呢。」

「我并没有把他们当做同伴。」

看见菲利克斯罕见地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拉撒拉想起他至今仍对流在身上的暗杀者之血和仍以暗杀为生的阿修罗一族非常厌恶，不禁为自己的失言暗自苦笑。

「嘛，无论如何，老朽并不知晓阿修罗对当时的法涅斯特王国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不过，从将忠诚的巴雷特斯托姆家污蔑为篡权者赶尽杀绝这事看来，影响力着实不小。毕竟，实在无法认为那是某个无名之辈所做。」

无论哪个国家，都或多或少有着黑暗面。光凭漂亮的外观，国家是无法维持下去的。

据说作为稀世暗杀集团的阿修罗绝对不能对外公开身份。正因如此在身份暴露的场合，他们也参与了许多与国家存亡有关的工作。反过来说，这也是证明他们绝对不会向外界泄露情报的有力证据。

拉撒拉推测，正因如此阿修罗的密告才显得分量十足。

「这……也许真是如此吧。」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菲利克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死神奥莉薇娅继承了断绝的巴雷特斯托姆家。」

「拉撒拉大人认为是哪一边呢？」

「是必然吧。若是偶然，未免巧合过头了。」

「深有同感。」

菲利克斯点着头。

「但是该注意的不是那里，问题是这一部分——从被业火包围、烧得七零八落的宅邸的窗户中，飞出了黑色雾霭状的团块。」

拉撒拉敲了敲翻开的书页，将其指给菲利克斯看。

「黑色团块……哈？！」

「没错，正如小鬼你所说的那样。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所佩的漆黑之剑上漂浮着黑色的雾霭。无论怎么想，这两者之间都不会毫无关系。」

「……若是假定有关系，拉撒拉大人又怎么想呢？」

拉撒拉摸了摸下巴，盯住了菲利克斯。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朽认为奥莉薇娅是一位魔法士。」

「您说什么？！」

拉撒拉按住了想从椅子上起身的菲利克斯，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你这小鬼还真是个急性子，就不能把话听完吗？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总觉得有些古怪。这很难用言语说明……实际上，奥莉薇娅在与帝国的战争中并未使用魔法吧？」

「是的。若是用了，一定会有报告提交上来。」

菲利克斯用力地点头，于是拉撒拉重新阐述起了她的想法。

「老朽刚才说那黒色团块与黑雾有关联没错吧？」

「拉撒拉大人确实这么说过。」

「虽然有关联，但却似是而非。打个比方，小鬼你知道杀人用剑和仪式用剑的区别吗？」

菲利克斯的回答很含糊。

拉撒拉停顿了一下，再次编织起了话语。

「巴雷特斯托姆家的纹章让人想到死神；缠绕着黑雾的漆黑之剑；从被烧落的宅邸窗中飞出的神秘黑色团块——全部结合在一起所能得出的结论，那就是在巴雷特斯托姆家身后有着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

拉撒拉认为，他们便是这些年来不断挑拨不安的元凶。

「难道拉撒拉大人想说真正的死神是存在的吗？」

菲利克斯的语气中能听出他的惊讶。

「反过来说，小鬼你为什么觉得死神是不存在的呢？」

「无论在哪，死神都是想象中的产物。」

对着如此解释的菲利克斯，拉撒拉嗤笑了一声，指向了敞开的房门。

「那便换个问题好了，小鬼想要如何说明妖精希尔琪·空的存在？尽管小鬼你以平常心对待她，但她却毫无疑问是想象中的存在哦？」

「……」

「若是再进一步，那条狗也被一部分人当做神兽崇拜供奉着。虽然如今几乎绝迹，但听闻在太古时代拥有力量之人乃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当然，深渊人和阿修罗也不例外。既然如此，就算存在真正的死神，也不是那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现在还没有可以反驳的材料。」

菲利克斯疲惫地倒在了椅子上。

「嘛，虽然老朽称呼它为死神，但也只是因为想不到其它表述图个方便罢了。尽管文明在进步，但作为代价，人类可能正在失去各种神秘之力。」

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失去魔法的力量。和以前相比，魔法士的数量锐减，如今已是街头巷尾的传闻了。不过，拉撒拉并不为此感到悲伤，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选择。

（这用延命之法不断苟活的如同枯木一般的生命，也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到了最后，我究竟能给这个年轻人留下些什么呢……）

拉撒拉注视着沉默下去的菲利克斯的侧脸。

第四卷 尾声 黎明之光

加利亚要塞

为了准备即将来临的决战收容了前所未有数量士兵的加利亚要塞的城墙上，两个男人正感慨地凝视着塞拉托尼斯山脉处射进的晨光。

一位是统领王国军的元帅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另一位则是因迦尔纳克会战的功绩成为王国军NO.2的保罗·冯·巴尔茨上将。

「——元帅阁下也真是相当露骨呢，把老人和年轻人分得那么开。」

「或许吧。」

看着科尼利厄斯愉快的笑容，保罗不禁苦笑了起来。

朝帝都奥斯滕德发起进攻的奥莉薇娅与布拉德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岁。而与此相对，进攻基尔要塞的保罗与科尼利厄斯的平均年龄便有六十五岁。仅仅是保罗一人就超过了两人的年龄之和，让人再次感受到了年岁的增长。

「不过元帅阁下的判断真的正确吗？此次对基尔要塞的进攻不能被看穿是佯攻。奥莉薇娅少将姑且不论，对经常掉以轻心的布拉德中将——大将而言未免担子过重了吧？」

「会对擅长出奇制胜的布拉德大将做出如此评价的，放眼整个王国军也就只有保罗你一个了。」

「因为容易掉以轻心乃是事实。」

「呵呵，学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学生吗……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着奥莉薇娅少将啊。」

「虽然尚不如将她任命为第八军总司令的元帅阁下，但奥莉薇娅少将自从属第七军以来就从未让我失望过。」

保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科尼利厄斯也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没有那位小姑娘，你我如今已是在冥府交谈了。」

「这倒不至于……」

科尼利厄斯的视线转向了挂于尖塔上的旗帜，那是绣着狮子与酒杯的真红旗帜。保罗也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有所顾虑。」

「……」

「神没有抛弃我们——没有抛弃法涅斯特王国，因为他将足以被称为战神的小姑娘送到了我们面前。」

「……此次大战，元帅阁下认为有几成胜算？」

问完之后，保罗意识到这是不该问出口的问题。

即使如此还是问了，想必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所抱有的不安。虽说战力已被大幅削减，但红与天阳两大骑士团仍然健在。而在帝都，则有号称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驻守。

大概是感受到了保罗的不安，科尼利厄斯如此断言。

「会赢的。如果不赢，王国便没有未来。而且这次，神国梅希亚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说起神国梅希亚，元帅阁下相信她——相信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吗？老实说，我看不懂她的想法……」

索菲蒂亚要求的回报有两个。

无偿提供十万枚金币。

将王国的一部分领土割让给神国梅希亚。

无论哪个要求都不算客气。但考虑到法涅斯特王国成败在此一举，也并不算多么过分的要求。要求的金币数量仿佛看穿了王国国库的极限，阿尔冯斯最后也予以了承诺。

「我一点都不相信她。」

科尼利厄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一点都不相信吗？」

「嗯，提供金币、割让土地只是障眼法。乍看之下很平静，但那瞳孔深处却藏着炯炯光芒。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毫无疑问在谋划着什么，那是要做大事的武人目光。」

「既然知道这一点，元帅阁下却没有忠告陛下吗？」

「很遗憾，陛下已经被那个女人俘虏了。事到如今，我说什么也都听不进去，最多也就严厉地批评两句罢了。」

看着面带苦笑的科尼利厄斯，保罗回想起了对索菲蒂亚关照有加的阿尔冯斯。

保罗也明白，不仅仅是阿尔冯斯，出席晚宴的人中大部分都是以憧憬的目光看向索菲蒂亚的。在时代的转折点上，出现的拥有与生俱来魅力之人——换句话说，拥有真正的王之资质的人不可思议地出现了。索菲蒂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况且我们的兵力也并不富余，而神国梅希亚则拥有凭一半人数击退斯特尼亚军的坚强实力。就算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心怀不轨，我们也只能握住她伸来的手。」

据说神国梅希亚准备了三万军队。如果实力如传闻中所述，那的确会带来很大的帮助。

「确实是无法轻易放手的兵力。」

「归根结底，也只是彼此利益一致的脆弱同盟。失去了共同的利益便会崩塌，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我会十分注意的——换个话题，我听说神国梅希亚正式邀请了奥莉薇娅少将前去作客。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但不会真的放她过去了吧？」

科尼利厄斯的暗蓝眼瞳轻轻地摇曳着。

「……很遗憾，还没轮到我阻止，陛下已经批准了对方的请求。预定上确实是今天出发来着。」

虽然知道不是科尼利厄斯的错，但保罗还是落下了沉重的叹息。科尼利厄斯也一脸抱歉地开口。

「对不住了。虽然不清楚陛下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最近的确开始明辨事理了。」

「的确，统帅权的委任当真是晴天霹雳。如果第一军不行动，中央战线早就崩溃了。」

科尼利厄斯咳嗽了一声。

「陛下的说法是此次接受请求乃是为了巩固两国的同盟，那个想法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

「但还是需要最大程度地警戒，因为是那个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招待了奥莉薇娅少将。」

神国梅希亚位于遥远的大陆西方。尽管无法想象奥莉薇娅的名声传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但若宣称是在王都逗留时期听说的传闻也不奇怪。

即使索菲蒂亚对奥莉薇娅抱有兴趣也很正常。

（但总觉得放不下心来）

既然结成了同盟，那应该就不会伤害奥莉薇娅。但即使如此，身为历战的武人，保罗那敏锐的嗅觉还是闻到了些什么。

「当然，我也敦促奥莉薇娅少将要加强警戒。若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可就不好办了。」

「噢，真不愧是你。」

「准确来说，也没有敦促的必要。」

「此话怎讲？」

「就算我不敦促，奥莉薇娅少将也已经十二分地理解了。真不愧是她。克劳迪娅中校一直扬言要好好保护奥莉薇娅少将，或许有点用力过猛，但对神国梅希亚来说算是很好的牵制——看，奥莉薇娅少将要出发了。」

保罗转头看去，骑着黑马的奥莉薇娅正在朝两人挥手。

「呵呵，居然能在这种距离察觉到我们啊。」

保罗一边说一边笑着回挥，科尼利厄斯也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着回挥。结果，奥莉薇娅挥手的力度变得更大了。

「……不能让那个小姑娘死去。」

「那是当然。自古以来，老人就该比年轻人先行一步。」

「自古以来啊，那么会最先死掉的不就是我们俩嘛。」

科尼利厄斯放声大笑。

「嘛，不顾虑身份的话便是如此了……话说回来还真是很久没见过了，元帅阁下的那副表情。」

隐藏着沉静斗志的科尼利厄斯，让保罗回想起了年轻时一同纵横战场的日子。

科尼利厄斯露出了笑容。

「这一点保罗你也一样。这次是名副其实的总决战，似乎能拜见一下沉眠已久的『鬼』的力量啊。」

宣告奥莉薇娅出发的号角高声响起。

背对着黎明之光露出狰狞笑容的保罗，其影子正如同鬼神那样。

第四卷 后记

我记得写第三卷后记的时候还是初春，不知为何现在已经听到了冬天的脚步声（笑）。

这一年未免过得太快了——我是如此想着的彩峰舞人。

那么，这次的主要内容是神国梅希亚VS斯特尼亚公国与法涅斯特王国VS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的两大会战。故事将从现在开始朝着佳境、大幅前进的预定（预定也就是还未定吗？！），今后也希望能与您再会。

综上所述，以上便是《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Ⅳ》的全部内容。

以下是谢辞。

担当编辑樋口大人。每次都被合适的建议拯救了！感谢！

シエラ大人。奥莉薇娅的将军ver真的是最棒了！

最后，漫画版《被死神抚养的少女怀抱漆黑之剑》第一卷预定将于同月发售，非常地有趣（诶？完全比小说更有趣吧？我经常这么想呢……哈哈……）。若是在店内看见，还请拿在手上看看吧。（光玉玉：别吹逼了，那漫画菜的一笔）

那么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大人，希望你们能被女神希特蕾西亚所保佑。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死者无言

网译版

翻译：悠木乃梨子

基尔要塞 格拉丁元帅的办公室

距天阳骑士团在诺比斯会战中遭遇始料不及的败北已三月有余，某一天，总参谋长奥斯卡·雷姆南特少将为汇报近况而来到了格拉丁元帅的办公室。

“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第十二都市北佩尔西拉进攻王国领后，由死神奥莉薇娅率领的新军第八军上前迎击，并成功击退了对方。”

据帝国军谍报部队“阳炎”的报告所述，北佩尔西拉军伤亡约有八成，已经无法再维持一支军队的正常运转。

格拉丁听完奥斯卡的报告，伸手从木盒中取出了一支烟卷。

“对方是认为我们一时撤退是个好机会，才会来攻击王国的吧……这些人还真是把我们给看扁了。”

“这次进攻看来并不是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的全体意见，而是第十二都市的独断之举。对方的确是把我们当成好捏的软柿子了。”

格拉丁点燃烟卷，从鼻中发出一声嗤笑。

“那些家伙估计是打算坐拥渔翁之利吧，总之，这下也算给了他们一个教训。——说来，那个死神也终于能够独自率领一军作战了，对我们而言，这也是个不可忽视的威胁。”

格拉丁话锋一转，深叹一口气，然而在奥斯卡听来，这叹息却似乎并非只是出于对于死神奥莉薇娅的担忧。他心中略带疑惑地问道：

“阁下，您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格拉丁沉吟了一会后，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随手放在桌上，用下巴向奥斯卡示意他也看看。奥斯卡伸出手拿起信封。

“那我就读了。”

纸上秀丽的字体出自菲利克斯之手。奥斯卡沉默地读着信，眉头却在不知不觉越蹙越紧。

“这……恕我僭越，但塔鲁梅斯宰相究竟是怎么想的？”

时至今日，死神奥莉薇娅仍在对帝国军不断造成巨大损失。然而宰相对死神带来的威胁不但不采取任何措施，甚至还下令让人对其置之不理，实在是荒唐。这绝不是帝国二把手应当说出的话。奥斯卡想，难怪格拉丁心情如此烦闷。既然知道病灶所在之处，那么就应该尽早将其除掉，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格拉丁将信纸放回信封，草草塞进了抽屉里。他将变短的烟卷往烟灰缸一碾，愤愤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看信的内容，菲利克斯阁下似乎是在极力劝说塔鲁梅斯宰相改变想法……”

“当然了，如果我在场的话也会这么说的。罗泽玛丽肯定也一样。”

“您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不可能放任死神奥莉薇娅为所欲为。”

看到格拉丁面带不同往日的严肃神情，奥斯卡一下就明白了他是打算亲自去和塔鲁梅斯谈判。

“那么，您是要去奥尔斯泰德了？”

“没错。写信去质问很有可能会被塔鲁梅斯无视，所以我要去当面问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请问我可以与您一起去吗？”

奥斯卡立刻提出要与格拉丁同行，但格拉丁望着半空思考了一会，很快拒绝了他。

“不行。”

“为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负责管理基尔要塞。”

“属下认为管理基尔要塞有拉蒙中将就足够了。您就带上我一起去吧。”

奥斯卡逼近自己不断恳求，这让格拉丁有些惊讶。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奥斯卡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必须要待在格拉丁身边才行。

“请答应我的请求。”

“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又不会把那家伙抓来吃了。而且我不在的时候，王国军也有可能会打过来。”

“这我无法否定……”

当下王国军正势如破竹，很有可能会如格拉丁所说，率领余部攻入基尔要塞。

“我认可拉蒙的勇猛，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不好意思，我已经决定让你这个总参谋长留守基尔要塞了。”

格拉丁平和的语气中透着不容分说的权威。奥斯卡看自己说服不了对方，只好毕恭毕敬地低头领命。

“我明白了，基尔要塞就请交给我吧。”

“嗯，我会尽快回来的。”

格拉丁说着站起身，命令身旁的侍卫帮他把上衣拿来。

“您这就要走了吗？”

格拉丁很快穿好上衣，一边将绣着十字剑的白色披风系在身上一边回答：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奥斯卡站在原地，不安地目送格拉丁和侍卫一起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

格拉丁带着几名护卫骑马从基尔要塞出发，沿最短路线花了三天才抵达帝都奥尔斯泰德。

“帝都还是老样子啊……”

他骑在马上自言自语，朝着帝都的中心地带诺尔特莱茵地区前进。

终于看到入口处的吊桥，快要抵达终点时，格拉丁回头朝护卫们喊道：

“各位，今天我就先回家了。我们明天再进入城中，在那之前你们可以自由活动。——这么久没回帝都了，大家都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是！感谢您，格拉丁元帅阁下！”

护卫队长代表众人道谢之后，便骑马沿来时的路离开了。格拉丁独自越过厚重的吊桥，一路眺望着街景前进，渐渐地，一道闪烁银光的巨大铁栅门映入他的眼帘。

负责值守的士兵看到格拉丁将马停在门前，向他狠狠瞪了过来。

“什么人？……您、您是格拉丁元帅！？”

“辛苦你值守了。”

“是！——快把门打开！”

门内的士兵连忙打开门锁，士兵两人伴着沉闷的金属声，一起用力从内侧将门推开。

（好久没有回家了啊……）

格拉丁穿过大门，沿石路前进在广阔的宅院之中，很快便远远看到正在和宠物犬特里顿玩耍的儿子费鲁特。特里顿第一个发现主人的归来，高声嚎叫起来，随后费鲁特看到自己的父亲回来，也连忙向他跑去。

格拉丁英姿飒爽地踏下了马镫。

“父亲，你回来啦！你已经打败那些邪恶的王国军了吗？”

“很可惜，还要再花点时间呢。——一段时间没见，你长高了不少嘛。”

格拉丁抱住飞扑进父亲怀中的费鲁特，温柔地揉了揉儿子一头柔顺的金发。费鲁特是格拉丁四十有五才得来的独苗，自然成了他最最疼爱的心头肉。

费鲁特抬起头来，小脸涨得通红。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父亲，成为比你更厉害的武者！这就是我的梦想！”

“哈哈！你要成为比我还厉害的武者啊，那可真是太可靠了。”

“嗯！所以拜托父亲早点开始教我学习剑术吧！”

“你现在要学剑术还早了点吧？”

格拉丁手上摸着特里顿在自己腿边蹭来蹭去的脑袋，上下重新仔细审视了一番费鲁特的身子。这孩子今年才七岁，比起学习剑术，正是更适合在家里玩积木的年纪。

“父亲，现在学不但一点都不早，而且已经很迟了！”

看着儿子执着的样子，格拉丁忍俊不禁。

“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了——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在我手下训练是很辛苦的。”

“没问题！”

“费鲁特，你父亲这么久没回来了，不要在他面前太任性了。”

妻子莉亚娜不知在何处听到两人的对话，身穿华美的水色礼裙缓步走来。看到妈妈出现，正欢呼雀跃的费鲁特委屈地小声嘟哝起来：

“但是……”

儿子噘着嘴左右摇晃身子，但莉亚娜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转过身面带歉意地望向格拉丁。

“真不好意思，格拉丁，费鲁特总是这么任性。”

“小孩子都是这样，而且这点要求也算不上什么任性。——费鲁特，去把爸爸的木剑拿来，你知道在哪里吧？”

“嗯！我马上去拿！”

“要记得感谢你父亲。”

“当然！”

费鲁特兴高采烈地跑去拿剑，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玄关深处。格拉丁面带微笑望着他的背影，莉亚娜却有些担心地对丈夫问道：

“你突然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突然有点急事，要去城里一趟。”

“你要去利斯特莱茵城？……难道是战况不佳吗？”

听到这话，莉亚娜瞬间满脸愁云密布。格拉丁内心苦笑于妻子向来敏锐的第六感，面上却仍然尽量保持着平静。

“你不用担心，帝都这不是很和平吗？”

“是的，主要是因为有菲利克斯大人镇守。”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知道了……。好了，那你今天总算是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了吧？”

莉亚娜为改变心情换上欢快的语气，握住了格拉丁的双手。

“嗯，我正是这么打算的。难得回来，不但要陪陪费鲁特，而且也得好好陪陪你才行啊。”

格拉丁耸耸肩，打趣答道。

“真是的！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吗？”

莉亚娜也夸张地抱住胳膊，假装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让我看看，你现在是这种表情吗？”

格拉丁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向莉亚娜示意。

“呵呵呵，没有啦。”

深情一吻后，莉亚娜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宅内去了。很快，费鲁特便费劲地抱着两把木剑回来了。

“父亲，我把剑拿来了！”

看着儿子满脸的灿烂笑容，格拉丁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这天晚上，格拉丁一家好好享受了一顿阖家团圆的晚餐。

§

第二天一早。

格拉丁换上崭新的军服，身披绣着十字剑的白色披风，登城前去询问塔鲁梅斯的真意。

（就算他是深受皇帝陛下信赖的忠臣，也不能再放任他对军事指手画脚了。事已至此，必须要把这一点说清楚才行……）

李斯特莱恩城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格拉丁沿迷宫般的走廊前进，半晌才抵达塔鲁梅斯的办公室。

门口的卫兵看到格拉丁，立刻向他行了个礼。

“塔鲁梅斯宰相阁下在吗？”

“宰相阁下在办公室里，但他下命说现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不允许任何人入内？——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让我进去。”

“您，您不能进去！宰相下命说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放别人进去！”

卫兵头冒冷汗，鞠躬恳请格拉丁。时刻忠实执行命令是士兵的美德，但眼下王国军随时可能会攻打基尔要塞，已经没时间在这里和对方僵持不下了。

“卫兵，你叫什么名字？”

“在！我是托克玛上等兵！”

“托克玛上等兵，我作为帝国三将之首格拉丁·冯·希尔德斯海玛命令你，让我进去。”

“可，可是，塔鲁梅斯宰相说……”

“只要说是我的命令，宰相阁下也不会难为你的。我有有关帝国今后命运的大事要谈。”

“但……”

“我再说一次，你不用害怕，我以格拉丁之名保证你不会遭到任何处罚。”

“……属下明白了。”

卫兵终于放弃抵抗，低头让开了门前的路。格拉丁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径直进入了房间。

“——没人……？”

这间宰相办公室与一般的办公室相比开阔得几近奢侈，然而仍是一扫就能看出塔鲁梅斯本人并不在房中，只有那些昂贵的收藏品代替他展示着房间主人的权威。满目琳琅的收藏品中，惟有巨大的黑檀木书架率先吸引了格拉丁的注意力，只因它向左远远偏离格拉丁熟悉的位置，其后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格拉丁曾经来过这间办公室好几次，却完全不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他小心往地下望去，所见的却只有一片漆黑。

（这家伙，居然偷偷在办公室里修了暗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格拉丁一下子来了兴趣，手扶墙壁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途中好几次差点失足踏空。深入地下后，远处渐渐有断续的人声随蜡烛摇曳的火光一同传来。

“——很快就要到了。——是。——是。只要再来一场大战就好。——是。——是。”

（这沙哑的声音，是塔鲁梅斯没错了。——他躲在这种地方，是在和谁说话？）

能让塔鲁梅斯如此恭敬的人，除了皇帝拉姆萨以外不做他想。但塔鲁梅斯虽贵为宰相，对皇帝而言也是臣子，拉姆萨又怎么可能亲自跑到这种地下室来和塔鲁梅斯谈话呢。

格拉丁从墙侧偷偷探出头，映入眼帘的光景却让他差点惊叫出声。

眼前的塔鲁梅斯俯身跪拜，而在他面前的，正是一只异形之物。

（它的形状和人一样，但明显不是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异形漆黑似影，周身雾霭笼罩。格拉丁屏住呼吸静观其变，此时异形张口，说了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杯终于要满了吗。’

“是！”

（塔鲁梅斯能听懂那个怪物说的话？）

格拉丁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将所有注意都集中在了怪物身上。

塔鲁梅斯仰起头，眼神中满是格拉丁见所未见的异样光辉。

‘你的野望即将实现。’

“是的。我会命令拉姆萨执行即位大礼，成为新皇支配帝国。”

（他要支配帝国！？

他竟有如此愚蠢的野心！？

居然说要命令皇帝陛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等等，难道！？）

格拉丁想起菲利克斯曾向自己抱怨，最近的拉姆萨皇帝总是只对塔鲁梅斯的话有所反应，而他自己也隐约觉得皇帝突如其来的改变有些可疑。

若是塔鲁梅斯用某些手段封印了拉姆萨本人的意志，那他口中的戏言就并非痴人说梦，反倒成了易如反掌之事。他只要聚集众人，让拉姆萨在公开场合亲口下诏将帝位传给塔鲁梅斯就好。

‘人类真是热衷于无聊的事情，对我来说实在费解。’

“让您见笑了。”

看到塔鲁梅斯再次重重叩首，格拉丁小心地缩回了身子。不知不觉，他已汗流浃背。

（没想到有不知正体的怪物扎根帝国，并且已经将塔鲁梅斯纳入麾下，甚至操控了皇帝陛下！现在没时间纠结于死神奥莉薇娅的事了，必须快点把这件事告诉菲利克斯，和他商量对策才行。）

格拉丁伸手想拿腰间的匕首，但一阵犹豫后，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打草惊蛇。只对付塔鲁梅斯倒还好说，但匕首能对异形造成伤害的可能性实在渺茫。

正当格拉丁悄悄后退，打算离开之时。

‘——话说回来，塔鲁梅斯。’

“在！”

‘有个人藏在那里偷听了好一会了。这些话被他听到也无妨吗？’

格拉丁虽听不懂异形的语言，但看到对方伸手指向自己，也立刻明白了它话中的意思。

他不顾背后转身看向自己的塔鲁梅斯，用尽全力朝着来时的路跑去，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最终竟是一步也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格拉丁回到房间，将他一把丢在了塔鲁梅斯身前。

格拉丁抬头仰望，只见眼前的塔鲁梅斯露出诡异的笑容，满眼睥睨。

“感谢您的关心，泽尼亚大人。——格拉丁元帅，我不记得曾邀请过你到这里来。请问你来此有何贵干？”

“啧！你先回答，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先提问的是我。而且面对新任皇帝陛下，你的态度未免太过狂妄了。——给我跪下。”

“呜！？”

塔鲁梅斯缓缓抬起左手，格拉丁便随着他的动作被迫跪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和刚才一样，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看到格拉丁屈辱扭曲的表情，塔鲁梅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你要和那个怪物一起除掉皇帝陛下吗！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你居然敢说是怪物，这可是大不敬。你面前的这位大人，正是司掌死亡的神明！”

“司掌死亡的神明……！？”

异形一言不发，唯有黑色的雾气仍如浮光掠影般在他身边缭绕。听塔鲁梅斯的意思，他大概是要说自己眼前的异形便是死神。但即便塔鲁梅斯所言不虚，它的样貌也与格拉丁所知的死神相去甚远。

“我所知道的死神可不长这样。”

“无所谓你信与不信。真可惜啊，元帅，你要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好奇心，大概还能再多活一阵子呢……不过，你的生命将成为我远大梦想的基石，所以，你也应当为之感到荣幸才是。”

塔鲁梅斯干瘪如枯木般的手臂徐徐伸向格拉丁的脖颈。异形在他身后举臂一挥，突然，空间中浮现出一轮黑色漩涡。漩涡将异形吸入其中，随后空间便恢复了原状。

格拉丁心下惊叹，同时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伸手取出腰间的匕首……。

“无论你怎么抵抗都是没用的。死神已经赐予我力量，任何人都无法违逆我。”

塔鲁梅斯双手握住格拉丁的脖子，一霎便将其如废品般甩出，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呃呜……”

格拉丁尽力集中快要消散的意识，双目紧盯不知何时来到自己面前的塔鲁梅斯，两人眼神交汇。

“你作为帝国三将之首做出的努力，我塔鲁梅斯·古思奇，实在是感激不尽。”

“……就、算……我死在这……里，也还有，菲利克斯在。你的、计划……绝……不可能、实……现。”

“你说菲利克斯先生吗？敬请放心吧，我还需要他继续为我效力，所以暂时不会杀了他。格拉丁元帅，就请你在地府好好欣赏由我统治的新帝国，以及终将得以统一的德佩德利加大陆吧。”

塔鲁梅斯再次向自己伸出手，但格拉丁已经无力反抗。他的颈骨很快开始发出清脆的异响，与此同时，意识也渐渐沉入奈落深处。

“再见了，格拉丁·冯·希尔德斯海玛。”

格拉丁翻着白眼，在深沉的旋律之中扑通一声跌落在地。

而塔鲁梅斯疯狂的大笑，久久在房中回响————。

第五卷 第一章 旅途

奥莉薇娅为前往神国梅希亚从加利亚要塞出发，正驾马朝第一个目的地阿姆露镇前进。

与她同行的除了副官克劳迪娅和军师阿什顿，还有一支包括艾万申和爱丽丝在内的十五人小队。

队列中央是两台刻着法涅斯特王国纹章的大型马车，一边前进一边喀啦喀啦作响。然而马车上却没有乘客，而是塞满了赠予神国梅希亚的礼品。

时值仲秋，层林渐染。

秋季的气候本应适宜出行，但这几日如同盛夏般烈日炎炎，晒得小队苦不堪言。

队伍中只有奥莉薇娅像没事人一样，还在悠然自得地哼着歌。阿什顿烦躁地盯着她这幅样子，边看边恨恨地说：

“居然还有心思哼歌，看来你从容得很嘛。”

“是吗？”

“奥莉薇娅，你该不会……一点都不热吧？”

“嗯？——阿什顿，你很热吗？”

奥莉薇娅就像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一样瞪大了眼。但怎么可能——太阳又不是没照在奥莉薇娅身上。

“当然热了！这天气怎么可能不热啊！”

“就是啊。”

艾万申立刻表示同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一旁听着两人聊天的克劳迪娅扭过头，面带严厉的目光说道：

“阿什顿，艾万申，你们太松懈了，所以才会觉得热。所谓‘心静自然凉’，这种时候正应该抬头挺胸，保持姿势才对。”

“不不不，这和心境没有任何关系吧。”

“如果打起精神就能不热的话，那我肯定照办，可是没用啊……”

听到阿什顿和艾万申的抗议，克劳迪娅悲哀地摇摇头。

“没出息。别忘了你们可是将校，是士兵们的模范。”

“克劳迪娅中佐虽然嘴上这么说，自己不也热得一直在喝水吗？”

阿什顿冷冷地用眼神指了指克劳迪娅左手的水筒。

“我，我喝水不是因为热！只是……对，只是因为我身为阁下的副官，必须经常补充水分而已！”

克劳迪娅慌忙把水筒收进包里，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然而不光是阿什顿，所有人都能听出身为副官就必须经常补充水分，这毫无道理的话只是克劳迪娅慌忙之下找的借口。

“…………”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阁下的确看起来完全不热呢。”

嗅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艾万申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艾万申与阿什顿同龄，为人心思细腻行事周到，称之为第八军的“良心”也不为过。

可想而知，有爱丽丝这样一个姐姐的他一直以来过得是多么不容易。

“是吗？”

“是啊，你有什么防暑的诀窍吗？可以告诉我们吗？”

听了艾万申的问题，奥莉薇娅想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地握拳敲了一下手掌。

“对了，大家没有这个，所以才会这么热啊。”

奥莉薇娅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你身上戴着什么吗？”

“嗯，稍等一下哦。”

奥莉薇娅说着摘下围巾，又麻利地开始解开胸口的纽扣。看到她的举动，队员们都吓了一跳，但奥莉薇娅本人却不为所动，竟然把手伸入衣口开始摸索。就连阿什顿也无法违抗男人的本性驱使，开始不由自主地望着奥莉薇娅胸口直勾勾地看。

“阁下！请不要在大家面前做这种事情！你们也是，不许再看了！”

克劳迪娅连忙站到奥莉薇娅身前试图阻拦男性们的视线，像驱赶苍蝇一样怒气冲冲地不停挥手，努力想要把这群人赶走。

“——就是这个了。”

身处漩涡中心的奥莉薇娅却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从胸口取出了一片比手掌大了两轮左右的叶子。阿什顿盯着叶子问道：

“——这难道是‘库斯科’之叶？”

“嗯，没错，居然知道这是什么，真不愧是阿什顿。”

看到奥莉薇娅拍手称赞自己，阿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还好吧，这点东西我还是懂的。”

库斯科之叶是兼具鳞状叶和针叶特征的异形叶，生长在鲜有日照的森林深处，主要被用作麻醉材料使用。但进入森林深处需要冒着遭遇猛兽的风险，因此库斯科之叶很难采集，在市场上的价格也居高不下。

至于为何奥莉薇娅会理所当然般拥有冒着危险才能获得的库斯科之叶，事到如今，倒也无需多问。

不过，阿什顿也是第一次听说库斯科之叶还有这样的用途。

“难道说你不相信？”

奥莉薇娅从珂美特身后探出头靠近阿什顿。眼看着对方的脸快要凑到自己的嘴唇边，阿什顿一边慌忙后退一边说：

“没、没有……我只是没听说过它还能这么用而已。”

“那么，百闻不如一见，给。”

奥莉薇娅伸出手，把一直贴身戴着的库斯科之叶递给了阿什顿。阿什顿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打算去接——正在此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夺走了奥莉薇娅手中的叶子。

“哈！？”

回头一看，爱丽丝已经小心地将叶子抱在怀中，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鄙夷神情。

“阿什顿少佐，你怎么满脸傻笑，肯定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吧？”

“我，我才没有傻笑！而且也绝对、完全、没有想任何下流的事情！”

阿什顿边观察奥莉薇娅的反应，一边拼命反驳。爱丽丝脸上浮现纠缠不放的笑容，这表情一旦出现，便代表她胜券已经在握。

“那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

不等阿什顿回答，爱丽丝便迅速把库斯科之叶塞进了自己的军服里，满脸心醉神驰：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高贵的体温……清雅的幽香……真是太棒了……”

“喂，你说的话好像也不太对劲吧。算了，比起这个，你现在感觉如何？”

“哈啊……我发自心底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没人要听你那莫名其妙的感想，我只是想知道库斯科之叶到底有没有防暑的效果。”

“…………”

“喂，爱丽丝，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什顿少佐，现在对姐姐说什么都是没用的。真是抱歉……”

艾万申深叹一口气，替姐姐向阿什顿道了歉。阿什顿望了望神色恍惚的爱丽丝，也只好放弃了继续追问。

“你等一下哦。”

正当阿什顿还在为爱丽丝感到无可奈何时，他身旁的奥莉薇娅打开拴在马鞍上的背包一阵摸索，随后笑吟吟地将又一片库斯科之叶递给了他。

（居然还有啊！）

阿什顿心里吐槽，嘴上却是老老实实地道了谢。他半信半疑地将叶子贴在后颈，立刻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清凉。

“真的有效……好厉害啊。”

“不过，只是戴着库斯科之叶的话是没有效果的。”

奥莉薇娅伸出食指，一脸意味深长。

“还需要经过什么处理吗？”

“嗯，答案是需要把‘月华之实’捣碎涂在库斯科之叶上，然后阴干一天，就完成啦。”

听完奥莉薇娅的话，阿什顿再次端详手中的库斯科之叶，果然找到了涂抹的痕迹，不禁开始沉吟。

“以月华之实作为媒介使其制冷……真是个不错的发明。——以防万一，我姑且还是问一下吧。这是奥莉薇娅想出来的方法吗？”

“诶嘿嘿，是我想的。怎么样，很厉害吧。”

奥莉薇娅骄傲地挺起胸来说道。

据说大陆南部的萨扎兰德城市国家联盟中，长年酷热的国家众多。阿什顿暗想，把这事告诉父母的话，他们一定会高兴地着手将其化为商机吧。

“——生意的事情还是等战争结束再考虑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到阿什顿大吃一惊的样子，克劳迪娅闭上眼露出了微笑。

“毕竟我们俩都认识这么久了呢。”

“这是说阿什顿太单纯了的意思吗？”

阿什顿无视了奥莉薇娅一针见血的指摘，敬畏地望着克劳迪娅。

为催促阿什顿移开目光，克劳迪娅提高声音说道：

“虽说神国梅希亚是我们的同盟国，但同时也应该对其保持戒备。所以除了去的路上，在神国梅希亚的期间也需要尽可能保护阁下的周全。”

一阵干燥的热风从众人身边吹过。

听了克劳迪娅的话，除了优哉游哉地和珂美特聊天的奥莉薇娅，其余成员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II

按计划在阿姆露镇住了一晚后，奥莉薇娅小队途径柯斯利亚、圣·卡雷德等城镇，花了大约一周离开了法涅斯特王国，前往大陆中央。

从他们现在所处的街道向北跨过一座森林，就能抵达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小国，年幼的国王艾伦·冯·斯威兰所统治的斯威兰王国。

光阴历九九七年，此处爆发了世间俗称的《斯威兰战役》，艾斯佩利特帝国大败斯威兰王国。以先王海伊德·冯·斯威兰为首，斯威兰王国的主要重臣也都被处以极刑，在哀恸的民众面前遭到斩首示众。

之后，斯威兰王国成为了帝国的属国，与法涅斯特王国处于敌对关系。就在去年，斯威兰王国还曾率军攻打萨拉中将镇守的佩吉塔堡，这件事在众人心中记忆犹新。

（必须尽可能减少与斯威兰王国的接触。）

在克劳迪娅的指示下，小队选择了避开斯威兰王国的耳目往南行进，最终抵达了风光明媚的拉格村。

打开怀表一看，时间已近薄暮。克劳迪娅提议在拉格村暂时休息一会，奥莉薇娅也随即同意，然而————。

“——你说让我们立刻离开？”

“实在是非常抱歉……”

一行人刚抵达村子，就吃了闭门羹。听村民上前的长老说完，克劳迪娅皱起了眉头。

根据地图上的信息，这附近已经没有其他村镇了。虽然大家多多少少都习惯了风餐露宿，但历经长途跋涉，人马都日益疲惫，克劳迪娅认为最好还是能在这一带好好休息上一天再出发。

以阿什顿为首，有好几个人正满怀期望地看着自己，眼神无言地要求克劳迪娅说服对方。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厚颜无耻，但是，真的不能请各位通融一下吗？”

克劳迪娅低下头，再次恳请对方允许队伍在此休息。长老的表情有些僵硬，口气却没有任何松动。

（果然还是不行吗……）

判断之下，克劳迪娅决定还是不要继续给村子添麻烦为好。

“很抱歉提出了这样无礼的要求，长老阁下。我们这就离开，但在这之前，可以请您告诉我们理由吗？”

长老犹豫了一会，张开嘴低声回答。

“正如各位所见，这里只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偏僻村庄，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避开战火一直维持和平的生活。此时各位突然出现，我们恐怕让军人进入村庄，哪怕只是稍作停留，也可能惹祸上身。”

长老的话完全出乎克劳迪娅的意料。她皱眉说道：

“您居然发现了我们是军人啊。”

为了避免被卷入争端，离开王国后，一行人一直假扮商人前进。不仅身上的军服换成了商人常穿的服装，腰间的佩剑也全部藏在了马车里。

只要不仔细检查马车内的货物，应该很难看出这是一支军人队伍。虽然人人腰间都挂着匕首，但也只是常人出门在外都会带的防身用具而已。

“我们不知道各位是哪个国家的军人，也不想知道，然而在我们弱者眼中，军人特有的气场是掩饰不住的。战争开始以来，这片区域一直斗争不断，所以我们已经见过太多军人了。”

长老的一番话解答了克劳迪娅的疑惑。

“原来如此……”

大陆中央至西部有众多小国乱立，据说它们各自为营，常常激烈交战。至此为止，小队在途中已经了见到不少不久前留下的战斗痕迹，而这些痕迹也成为了长老这番说辞的有力佐证。

“真的是万分抱歉。”

聚集在此的村民们随领头的长老一同笨拙地深深鞠躬。看到对方行动中流露出的要求自己尽早离开的坚定态度，克劳迪娅也只好暗自叹息。

“阁下，看来要说服他们是不可能的了。我们今天只能露宿了，可以吗？”

为了不让长老听见，克劳迪娅在奥莉薇娅耳边说道。奥莉薇娅点点头，说：

“我完全没关系的，而且我也挺喜欢露宿的。”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这又不是克劳迪娅的错。”

奥莉薇娅没有丝毫不快，立刻通知队员准备出发。

长老刚摸着胸口松了口气，突然间，却不知为何露出了满脸惊恐的表情。

“怎么了？”

克劳迪娅有些奇怪地问道，但长老僵在原地一言不发。不仅长老如此，他背后的村民全都是同样的反应。

“妈妈，那些人就是山贼吗？”

村民之中，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拉着母亲的袖子指向了克劳迪娅身后。身旁的母亲慌忙扑向他，捂住了他的嘴。这时，一阵话音传来。

“小子，我们可不是山贼！我们是高傲的晓天佣兵团！”

克劳迪娅回过头，看到一群野兽般的男子围在村子入口，个个面朝这边满脸奸猾地笑着。

看到其中一个身着粗野铠甲的男子渐渐逼近，村民们瞬间开始匆忙逃窜。

“看到了吗！！”

长老愤恨地看了一眼克劳迪娅，便匆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逃走了。男人们愉快地眺望着这幅光景，走到克劳迪娅面前停下了脚步。

“哟，凑近了一看，各位商人还真是精悍有力啊。而且还有不少这附近少有的上等货色嘛，看来我们今天是走大运啦。”

男人来回打量克劳迪娅、爱丽丝和奥莉薇娅，最后露出了和部下们同样下流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克劳迪娅心怀厌恶地问道。刹那间，男子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我接到了部下的报告，说有一队没有护卫的商人正在这附近徘徊。你应该知道李恩共和国和卡尔内拉王国正在这附近发生冲突吧？”

“我不知道。”

“你居然不知道！？

你们这群商人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一般来说——嗯？狮子的纹章……难道你们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商人？”

“……没错。”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不清楚情况。”

男子望着马车门上的纹章，一脸恍然大悟地接受了克劳迪娅的说辞。

“所以呢，你找我们有何贵干？”

“不好意思，扯远了。我就直说了吧，你们要不要雇我们当护卫？”

“雇你们当护卫？”

“我刚刚也说了，商人不带护卫在这里活动太危险了。不管你们要去哪，只要和我们一起走，就可以放心赶路，不会被卷进他们的战斗里了。——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晓天佣兵团的团长德蒙·基尔哈拉。”

德蒙说着，得意洋洋地拔出了自己的剑来回舞弄，似乎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剑技。从磨损状态来看，他的剑应该已经用了很久，看来此人大概是对自己的武艺相当自信。

“不好意思，我们不需要护卫，你们还是去找其他商人吧。”

克劳迪娅内心苦笑想道，让佣兵来当军人的护卫，简直是贻笑大方。听了她的回答，德蒙挑高了他的粗眉，惊讶地说：

“也就是说，你打算拒绝我们了？”

“难道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真的明白现在的情况吗？我已经说了，你们很有可能会被卷入战斗，现在不是舍不得钱的时候。”

德蒙夸张地左右摇摇头，像是想说无法理解克劳迪娅的想法。

“我已经充分理解状况了，但是，我们还是不需要护卫。而且你们不是佣兵吗？比起护卫商人的那点报酬，还是上战场赚到的钱更多吧？”

佣兵不效忠于任何国家，只会为了钱踏上战场。当今局势之下，无论在哪个国家佣兵都相当抢手，至于身手不凡的佣兵就更是如此了。以置生死于度外的代价换取丰厚的报酬，这就是佣兵的天性。

克劳迪娅认为自己这话问得没有任何奇怪之处，但德蒙却满脸扭曲地啧了啧舌。爱丽丝随后放声大笑起来，走到了德蒙的面前。

“女人，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了！你说你们是晓天佣兵团？名字取得倒是像模像样，但依我看来，你们只是没有国家愿意雇佣的无能佣兵吧？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有人雇了你们之后，你们立刻就会去惹是生非吧？”

“…………”

“被我说中了？真是抱歉哦—。如果你们确实有几分实力的话，应该也会有人对这些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实际上你们并没有那么厉害。所以你们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来当商人的护卫，但……噗噗！如果是我的话，我可拉不下脸去做这种事呢！”

在挖苦他人这件事上，爱丽丝实在是个中好手。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在打心底替对方感到丢人。

（佣兵担任商人的护卫，这事并不少见。居然能借此把对方贬低到这个地步，实在是恐怖啊……）

在爱丽丝的一番猛烈洗礼之下，德蒙双眼深处开始透出阴鸷的光芒，语气也不复方才的爽朗，而是夹杂了几分恫吓。

“你这家伙还真敢说啊。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护卫的事已经定了，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不行了！别说了，不然我就要笑死了！”

爱丽丝大概是真心觉得对方滑稽，已经捧腹大笑满眼含泪。阿什顿和其他士兵面带畏惧看着爱丽丝，只有艾万申一人抱头大叫：

“你这臭女人！！”

“哈啊哈啊……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这样吧。你叫小德蒙，对吧？来和我单挑吧。如果我输了，我们就把马车里的东西全送给你们。”

“……你说什么？”

德蒙眉头紧皱，爱丽丝则是露出一抹奸笑。

“反正你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爱丽丝！你胡说什么——”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没问题的吧？”

爱丽丝强行打断克劳迪娅的话，笑嘻嘻地征询奥莉薇娅的意见。

奥莉薇娅当然不会同意——克劳迪娅如此想到。但如同嘲笑克劳迪娅的想法一般，奥莉薇娅二话不说就点头同意了，而且还满脸笑得阳光灿烂。

“啊嗯，真不愧是我最爱的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实在是太懂我了~”

“阁下！”

“没事的啦。克劳迪娅你也清楚结果的吧？”

“可是……”

她悄悄一瞥德蒙，只见对方盛怒之下来回挥舞着剑。

“你们这些混蛋，一个两个都瞧不起我！你们真的以为我会输给商人吗！”

“咦？难道你不敢一对一和我打？”

爱丽丝故作担心地看着德蒙。她这副瞧不起人的愚弄态度，其实正应了兵法中乱人心智之计，不过爱丽斯本人大概是不可能考虑到这一步的。

“开什么玩笑！！——你们几个不许给我插手！！”

德蒙的部下连忙愣愣点头。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正困惑不已。

“你听过越没用的狗越爱叫这句话吗？”

爱丽丝说着，命令艾万申去帮自己把剑取来。艾万申只好按姐姐的吩咐往马车跑去。

他应该是早已理解了爱丽丝的级别比自己更高的事实吧。

“你这臭女人话真够多的。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和你好好快活一把，不过现在要是不把你杀了，老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好好好，真是标准的杂鱼台词呢。我知道啦，随便你什么时候开始好了。”

爱丽丝随手握住艾万申慌慌忙忙丢来的剑，轻巧地拔出剑，将鞘往后一扔，招起了左手开始挑衅对方。

在战场上，贸然轻视敌人有时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

“可恶！为什么！商人的剑术怎么会这么厉害！”

德蒙喘着粗气双手扶地，而爱丽丝的剑尖已经直指他的额头。较量的结果不出克劳迪娅所料，但她还是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因为如果爱丽丝落败，奥莉薇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马车上的行李全部交给对方。

爱丽丝用看虫豸般的眼神俯瞰着脚下的德蒙。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比你强。仅此而已，不是吗？”

德蒙涨得满脸通红，举起双拳不停重重捶打地面。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还在袖手旁观！快点把这个女的杀了！”

“啊—啊，居然说出这种话，可悲到这个地步，真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事已至此，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不只是这个女人，给我把在场的人统统干掉！——喂，你们干嘛呢？别愣着了，快点给我上！”

然而德蒙的部下们只是面面相觑，最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喂、喂，你们要去哪？”

德蒙慌忙挽留他们，然而部下却没有一人服从他的命令，纷纷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村庄。

“他、他们怎么……！？”

“看来你的部下，或者说原部下比你更懂得审时度势呢。——好了，我也差不多该送你上路了。”

听到爱丽丝宣告自己的死亡，德蒙不可一世的气势已经不知消失去了哪里。他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等，等等！我对这附近的路很熟，让我为各位带路吧。你们也不想被卷进战争里吧，对吧？对吧？”

德蒙满脸堆笑，求对方饶自己一命，爱丽丝却顷刻间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一看形势不妙就见风使舵求对方饶命的人。——真是的，看得我都要吐了。”

爱丽丝鄙夷地说完，手中的剑朝德蒙的脑袋一挥而下。德蒙瞬间身首异处，全身剧烈痉挛，最终倒在地上。

“——看来结束了。那我们出发吧？”

奥莉薇娅云淡风轻地通知队员出发，只有爱丽丝用甜腻的声音答了一句“好—”。

III

奥莉薇娅小队抵达通往圣都伊斯菲亚的必经之路夏露那堡时，一天已至黄昏。暮色半是深红半是群青，呈现出梦幻般的渐变色彩。

自小队从加利亚要塞出发后已经过了两周。

“这里就是夏露那堡了啊……”

“终于到这里了呢。”

听奥莉薇娅说完，克劳迪娅点点头，举目仰望堡垒。夏露那堡整体呈圆柱状，规模虽小，但建筑用工厚重扎实，城墙上高挂神国梅希亚的国章银翼纹章旗。

克劳迪娅上前，取出索菲蒂亚寄来的正式邀请函，向面带戒备的卫兵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来自法涅斯特王国的奥莉薇娅大人一行，我们在此等候已久，恭迎各位的光临。”

卫兵态度一转，以最高礼节敬礼致意，长呼一声“开—门—”。巨大的门扉在齿轮的吱呀声中左右滑开，克劳迪娅很快注意到门后出现了一位男子，似乎是来迎接小队一行的。

他身穿以白色与淡紫为基调的军服，双袖上方绣着银翼图案，从军服的质地也能一眼看出，对方在军中应该身居高位。果然不出克劳迪娅所料，男子上前自称是驻守夏露那堡的上级百人翔之一，名叫瓦伦西亚·海姆。

瓦伦西亚一边带着小队进入堡垒内部，一边说明之后的日程安排。

“——安排大概就是如此，请问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感谢您的解说，没有什么问题了。”

“您客气了。我们已经派快马前往圣都伊斯菲亚，大约明天就会有使者前来迎接了。旅途疲惫，今晚就请各位在此小憩，招待多有不周，还请见谅。”

“万分感谢，海姆阁下，您费心了。”

看到克劳迪娅低头致谢，瓦伦西亚连忙夸张地挥手说道：

“不敢当！吾主圣天使大人吩咐，千万不能怠慢了各位。所以如果各位有什么不满意之处，请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们。这段时间，就由她们来负责服侍各位，有什么事情都请吩咐。”

瓦伦西亚转过头，面前已经站着一列大概是紧急召集来的侍女在此待命，其中有好几人还在大口喘气。

克劳迪娅再次向瓦伦西亚道谢。瓦伦西亚一声令下，侍女们便纷纷散开，各自前往自己负责的房间去了。

“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各位的口味，还请诸位不要客气，尽情享用。”

宽大的餐桌上摆满了料理，让人目接不暇，但瓦伦西亚的语气却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每道菜都这么精致，居然还说不知道合不合我们的口味……）

阿什顿目光扫过桌子上的料理，心中暗想。

这样的菜在王国恐怕只有上流贵族才能享用得到。虽然神国梅希亚丰饶富裕，但日常饮食也不可能如此奢华，即便对方是驻守堡垒的司令官也是一样。

毫无疑问，这桌菜肯定是在国主索菲蒂亚的命令之下为了奥莉薇娅特意准备的。而看到奥莉薇娅飞快地操着刀叉近乎滑稽的模样，就可想而知对方想要抓住奥莉薇娅胃袋的策略的确已经大获成功。

虽然还不知道索菲蒂亚为何邀请奥莉薇娅到神国，但看样子，至此为止，事情的发展全都在对方计划之中。想到这点，阿什顿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现在想那么多也是没用的，难得面前有这么丰盛的料理，还是好好享受吧。”

克劳迪娅在阿什顿身旁落座，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阿什顿内心惊叹。

“很奇怪为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嗯，有点……”

克劳迪娅微笑起来。

“你总是把心里想的事情写在脸上。身为军师，你也应该去学着隐藏自己的想法才是。其实士兵们是非常关注自己的上级的，所以更需要多多注意这点。”

克劳迪娅一边吃着香草烤鸡一边说道。在这种可说是身处敌阵的状况下还能如此落落大方，她从容的态度可见一斑。

“哎，哎呀，各位吃得真是豪爽，实在是太可靠了。”

瓦伦西亚连连鼓掌，脸上的笑有些抽搐。他连忙吩咐侍女继续加菜，从料理一刻不歇被端上桌的样子，足见奥莉薇娅的胃袋如同深渊一样望不见底。

但侍女们似乎是还没悟到这一点，仍然不断把料理端到胃口大开的奥莉薇娅面前，忙得团团转。

坐在阿什顿对面的爱丽丝和他旁边的艾万申则是满眼放光地品尝着美味的料理。

“哈啊……太好吃了。如果我还是街道警卫兵的话，肯定一辈子都吃不上这样的饭菜了。”

“我同意姐姐的意见。”

“对吧？这也全都要感谢我亲爱的女神，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才·对！”

爱丽丝以火热的目光热情注视着奥莉薇娅，看到姐姐这幅样子，艾万申放低了声音打趣道：

“姐姐，你可千万别脑子抽筋在这里发病哦。出发之前卢克大哥也警告过你的吧？”

“你和哥哥都太啰嗦了。而且赞美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怎么能叫发病呢？——给我好好回答，不然就算你是我的亲生弟弟，我也……”

爱丽丝静静地放下刀叉，面露无情的笑容，开始缓缓抚摸自己的左袖。艾万申连忙看了看站在墙边的卫兵：

“姐姐，就算是开玩笑也别在这摸袖子里的匕首啊，被发现的话对方肯定不会轻饶我们的。”

“好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袖子里有匕首？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不过就算你再怎么爱我爱到死去活来，我也没法和你结婚，所以你还是去找其他女人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你的上级呢！”

两人的对话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忘记，艾万申的军衔的确比爱丽丝更高。在军中，身份等级与血缘无关，军衔便是一切。

如今，身为少佐的阿什顿也已站在率领众多部下的立场上，这与他本人的意愿无关。作为长官，他本应出言规劝爱丽丝才是……。

（但我自己也没有对奥莉薇娅用敬语呢。）

奥莉薇娅发现阿什顿在看自己，于是可爱地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嘴边还沾满了酱汁。

自从奥莉薇娅禁止他对自己使用敬语后，阿什顿就一直老实地遵守着奥莉薇娅的命令。又或者说，是以奥莉薇娅本人的话为借口，好正大光明地不对她说敬语。公开场合暂且不论，一想到自己平时也要对奥莉薇娅用敬语，阿什顿就觉得浑身难受。克劳迪娅当初也曾抱怨过阿什顿对奥莉薇娅不用敬语的事情，但最近她已经默许了这一点。其中应该有一部分原因是奥莉薇娅本人公开表明了自己觉得完全没有问题，但阿什顿心里觉得，同时应该也是因为克劳迪娅与大家熟悉之后渐渐放下了架子。

“你是上级又怎么样？借此机会，我就好好告诉你一下吧，姐弟之间的关系可比长官和下属的关系崇高重要得多了，所以我完全没有必要向你表示尊敬。听明白了吗？”

爱丽丝向艾万申投去冰冷彻骨的视线，艾万申只好不知所措地用眼神向阿什顿求助。

“这沙拉真好吃，嗯……”

阿什顿把五彩缤纷的沙拉塞进嘴里，假装没听见两人的话。

这时候选择支持艾万申，一个不好就可能引火烧身，被狂犬爱丽丝咬上。如果和爱丽丝合得来的贾伊尔在场，说不定能处理好这种情况，只可惜这次他负责留守，并没有一起来。

其实只要奥莉薇娅出言调解，问题立刻就会迎刃而解，但看奥莉薇娅仍在忙着挥舞刀叉的样子，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这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阿什顿心中对艾万申道歉，面上依然专注于咀嚼沙拉。艾万申读懂了他的意思，只好故作无奈地大叹一口气，慢悠悠地开始切面前的肉排。

“看来各位很喜欢我国的料理，这下我就放心了。”

瓦伦西亚满意地点点头，不时聊起神国梅希亚的特产之类的话题，以缓和桌上的气氛。

（不过……）

阿什顿再次环顾四周，心中想。

贪婪享受着美食的食欲化身奥莉薇娅。

一脸陶醉地望着奥莉薇娅的花痴爱丽丝。

不停叹气的劳碌命艾万申。

平静地摆弄刀叉的夜叉克劳迪娅。

（这样下去真的不要紧吗？）

他把自己放在一边，内心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

享用完虽不如昨日的晚宴，但依然十分豪华的早餐后，瓦伦西亚通知众人使者已经抵达夏露那堡，于是阿什顿一行再次来到了司令官办公室。

“非常高兴各位能平安抵达此处。从现在开始，就由我希斯特利亚·斯坦皮德负责带领诸位前往圣都伊斯菲亚。”

奥莉薇娅小队在领路人希斯特利亚的带领之下从夏露那堡出发，向西前往圣都伊斯菲亚。与之前不同，小队两侧多了护送众人的圣近卫骑士团，个个身穿银光熠熠的全身铠甲。

据说圣近卫骑士团的任务是负责守护圣天使索菲蒂亚。此次派遣他们执行护送任务，也能看出对方接待奥莉薇娅的规格之高。

“真漂亮啊……”

阿什顿望着骑在雪白庄严的珍稀品种“爱尔兰螺旋”背上的希斯特利亚，低声自言自语道。听到这话，克劳迪娅从马背上回头，满眼冰冷地盯着他直看。她身下骑的是名马“基石”，与爱尔兰螺旋同样浑身美丽白毛，奥莉薇娅为它取名叫作“神乐”。

“怎，怎么了？”

“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

“——哈？”

阿什顿愣住了。克劳迪娅用不爽的语气再次问道：

“我是问，你是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终于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的阿什顿结结巴巴地回答。他只是如同欣赏一朵美丽的花般不由自主赞叹了一句，完全没想到克劳迪娅会在此时问起自己对于女性的喜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克劳迪娅骑着神乐靠近阿什顿继续追问。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阿什顿觉得神乐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似乎也带着不满。

先不说神乐如何，真没想到克劳迪娅居然会如此穷追不舍。阿什顿一边想着一边说：

“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总觉得那个人的气质和克劳迪娅中佐有点像。而且中佐你也很漂亮啊。”

“……没必要这样恭维我。”

克劳迪娅莫名沉默了一阵，随后瞪了阿什顿一眼。毫无恭维之意的阿什顿立刻反驳道：

“我没有恭维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听到阿什顿一脸认真的回答，克劳迪娅不知所措地骑马离开了。在那之后，克劳迪娅就不知为何有些疏远阿什顿，而且还时不时摆弄自己的头发。

看到克劳迪娅反常的态度，阿什顿十分惊讶。

“阿什顿少佐，真是不容小觑啊。”

此时，爱丽丝驾马靠近阿什顿，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什么不容小觑？”

“别装傻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爱丽丝坏笑着用手肘拱了拱阿什顿的胸口。阿什顿莫名其妙地皱紧了眉，看他这幅样子，爱丽丝嘴边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难道你……”

“难道什么？”

爱丽丝不理会阿什顿的反问，偷偷望了望克劳迪娅。很快，她又收回视线，用力耸耸肩说：

“阿弥陀佛，我差点又要因为多嘴被掐脖子了，还好还好。”

“爱丽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什顿被她这番语焉不详弄得有些恼火。爱丽丝装模作样地长吁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是我失言了，请不必在意。”

“但是……”

“请不必在意，迟钝的少佐阁下！”

爱丽丝牵着缰绳，掉头向奥莉薇娅的方向去了。

（迟钝的少佐阁下？——不会吧，难道爱丽丝觉得克劳迪娅中佐对我有意思？）

简直是天方夜谭。阿什顿一边在脑海中否定自己的愚蠢想法，一边看向右前方。于是，他的视线正巧撞上了正在偷看自己的克劳迪娅。

“——！？”

克劳迪娅吓了一跳，目光四处游移，尴尬地背过了脸。阿什顿的大脑一下子停止了工作。

（……不对不对。再怎么乐观地想，她也最多只是把我当成了弟弟而已——对吧？）

阿什顿偷偷又看了克劳迪娅一眼，只见她已经在和艾万申聊着什么话题。

（就是啊，我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阿什顿就此判断一切都是爱丽丝的误会，于是把这事放到一旁，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是个不容大意的对手，需要在保证奥莉薇娅安全的基础之上，进一步试探对方的真正目的。为此，必须要先对她的为人有所了解，但照这样下去，能不能和她说上话都很难说……）

索菲蒂亚是统治一国的女王，而阿什顿只是一介平民。正常情况下，自己是根本不可能和对方面对面谈话的。

或者说，要拜谒她就已经很困难了。

“——阿什顿少佐，你怎么一脸苦恼，这是怎么了？”

不知何时艾万申骑着马来到了阿什顿身边，正担心地看着他。

“关于神国梅希亚邀请奥莉薇娅这件事，你怎么看？”

“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啊。我刚刚也和克劳迪娅中佐谈了一下，我们都认为神国应该是对奥莉薇娅阁下很感兴趣。”

艾万申一边观察前方的希斯特利亚的反应一边说道。

“这点肯定不会有错。”

如果没有兴趣，女王是不可能会撇开王族，邀请一介军人到自己的国家来的。问题在于，索菲蒂亚感兴趣的到底是奥莉薇娅的哪一方面。

阿什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令帝国军人人畏惧，称之为死神的武力……。

“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见招拆招。既然要维持礼节性拜访的表象，那不管对方有什么意图，我们都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虽然如此，但我认为还是需要先拟定几种状况才行。”

“这是当然，不过请千万不要做出危险之举。和奥莉薇娅阁下一样，这里同样也没有人能代替阿什顿少佐的位置。”

阿什顿严肃地点点头。

有了圣近卫骑士团的护送，旅途顿时变得畅通无阻。

一行人没有再遇到晓天佣兵团那样的下等强盗。他们从夏露那堡出发后行进了大约一天，便抵达了圣都伊斯菲亚。

第五卷 第二章 蛛巢

I

圣都伊斯菲亚坐落于巨大的城墙包围之下。

奥莉薇娅小队随希斯特利亚穿过厚重的正门，街道屋舍俨然，人们生气蓬勃的风景迎面而来。

“这里真是欣欣向荣啊。”

克劳迪娅望着往来的人流，不吝赞美地直言。希斯特利亚也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应道：

“自从索菲蒂亚大人即位以来，圣都越发繁荣了。”

克劳迪娅点着头，视线游向街尾巷角的阴暗之处。

圣都不见地痞流氓之辈，一部分原因在于各个枢纽处都有卫兵值守，但同时也从侧面证明了索菲蒂亚优秀的统治能力。

（和她在晚餐会上给人留下的印象正相符。）

克劳迪娅不知对方邀请一行人的用意何在，心中越发戒备，不敢丝毫大意。

“城中的信徒们真是显眼呢。”

正如阿什顿所说，身穿白色长袍的信徒是圣都中一道惹人注目的风景线。就连在大国法涅斯特王国，也很少见到如此众多的信徒同时出现。

“从西北方出伊斯菲亚，可以抵达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这些巡礼者通常会在这里准备好食物再前往大圣堂。”

一行人在希斯特利亚的带领下很快穿过街道，登上一道缓坡。一座巨大的建筑逐渐进入克劳迪娅的视野之中。

希斯特利亚向队伍中的一位圣近卫使了一个眼神，对方便驾马神采奕奕地朝前方的建筑物奔驰而去。

“——那里便是圣天使大人的居城，拉·夏姆城了。”

愈是靠近城前，这座城堡的全貌便愈是清晰可见。拉·夏姆城的壮丽和奇异让初来乍到的克劳迪娅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中央矗立一座直穿云霄的尖塔，周围有八座外郭塔包围。四周的城壁由最坚硬的石材“黑辉石”砌成，黑光闪闪。就算有军队企图攻打，若不尽全力进攻，也是绝不可能击穿这道城墙的。

（这里比起城堡，倒是更像一座要塞……）

队员们纷纷呆若木鸡地仰望拉·夏姆城，其中只有奥莉薇娅双眼放光赞叹道：

“这座城比蕾迪西雅城厉害多了！”

“您过奖了。如果圣天使大人听到这话，一定会很高兴的。顺便一提，市民们都将它称作《不落城》。”

希斯特利亚与众人同样抬头望着城堡，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在为奥莉薇娅的话而感到意外。

（阁下又在说这种话了…）

克劳迪娅不禁想抱怨一下奥莉薇娅公然贬低祖国王城的行为，但还是堪堪忍住了。在希斯特利亚面前说出这话，只会让事情横生枝节。

“不落城……我能理解人们为什么会这么叫它。”

爱丽丝双目凝望城堡，口中如此说道。能让爱丽丝毫无讽刺之意地坦诚说出心中所想，足见这座城堡之气派给人带来的震撼。

正当一行人久久眺望城堡之时，被铁链拴住的吊桥发出阵阵尖厉的声响，被一点点放了下来。希斯特利亚确认桥已经完全放下后，便率领众人继续前进，但进城后眼前的所见所闻更是让奥莉薇娅小队人人瞠目结舌。

众人穿过十二道主旨各有不同，但同样雕工精致的城门抵达主塔后，只见面前左右各站着两列气宇轩昂的卫兵，手中高举国章旗。

索菲蒂亚伫立在绵延的队列前方，身穿纯白服饰，一手执银锡杖，面露微笑。她背后站着三人，各自身穿华美的军服。其中一人是名唤菈菈的丽人，一人是位发色浅蓝、面带清冷的女子，最后一人，则是克劳迪娅最大的天敌约翰。

约翰见克劳迪娅的目光看向自己，便闭上一只眼朝她抛了一笑。

（这人还是那么嬉皮笑脸！）

克劳迪娅内心咋舌。她身旁的奥莉薇娅通知全员下马后，独自走到索菲蒂亚身前单膝下跪，优雅地行了一礼。

“圣天使索菲蒂亚·海尔·梅希亚殿下，我代表吾王阿尔冯斯殿下感谢您的邀请。”

这完美的礼仪和问候惊得阿什顿一行人哑口无言。克劳迪娅曾在授勋仪式上见过奥莉薇娅这番模样，所以没有其他人那么惊讶，但奥莉薇娅的行动同样出乎她的意料。神国梅希亚中最了解奥莉薇娅的约翰看到此情此景，也双目圆睁大吃了一惊。

索菲蒂亚静静弯腰，靠近俯首行礼的奥莉薇娅，双手柔柔地握住了奥莉薇娅的右手，嘴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微笑。

“奥莉薇娅小姐，我们是朋友啊，所以你无需对我毕恭毕敬地问候的。”

“——啊，对哦。”

奥莉薇娅抬头，呵呵笑了起来。

未曾见过二人在晚餐会上的互动的卫兵们看到索菲蒂亚出人意表的言行，纷纷愣住了。与此同时，参与了晚餐会的菈菈不知为何也愣在了原地。毫无疑问，索菲蒂亚是在通过自己的言行亲身向臣下们示意奥莉薇娅的身份地位之重。

（无懈可击的完美表现，没有任何可乘之机。事情全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索菲蒂亚在克劳迪娅紧追不放的目光之中扶起奥莉薇娅，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赶了这么远的路，你应该累了吧？”

“没有，我不累。好久没出来旅行了，我玩得很开心啊。”

奥莉薇娅认真的否定让索菲蒂亚只好苦笑。

“我已经准备好沐浴了，要不要去清洗一下旅途的汗水呢？”

“沐浴？——也好，正好我身上沾了点灰。”

奥莉薇娅轻拍军服，接纳了对方的建议。

“那就请你去好好放松一下吧。说起来，奥莉薇娅小姐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我没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啊。——啊，我有点不太喜欢独角兽的肉。”

索菲蒂亚一瞬瞪圆了眼，又慌忙接着说道：

“这，这样啊。今晚我命神国梅希亚的一流名厨准备了大餐，其中不会有独角兽料理的，请放心吧。”

“有大餐！太好了！”

“呵呵，你高兴就好。那我们走吧。”

奥莉薇娅乐呵呵地跟在索菲蒂亚身边离开了。

克劳迪娅深深一叹，也跟上了二人的步伐。

II

拉·夏姆城 圣罗殿

由当代首屈一指的工匠们筑起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大厅——《圣罗殿》，今夜灯火通明，笼罩在富丽堂皇的气氛之下。弦乐器的悠扬旋律为圣罗殿更添优雅，人们在厅中起舞翩翩。

“等等，克劳迪娅中佐，你再慢一点。”

“唉……你就不能再机灵点吗？”

“可，可是，我毕竟只是个平民……”

“别找借口。”

“怎，怎么能这样啊。”

“喂，你干嘛随便握你姐姐高贵的手啊？”

“不握手怎么跳舞啊！？”

两组人在大厅中央分别跳着舞，其中一边是阿什顿在克劳迪娅的引领下笨手笨脚地来回踏着舞步，另一边则是满脸抽搐，彼此大眼瞪小眼的爱丽丝和艾万申。

“——各位，接下来我要介绍一位来自法涅斯特王国的贵宾，同时，她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友人。”

索菲蒂亚身着一袭黑色礼裙，她话音刚落，铺满苍蓝绒毯的螺旋阶梯最深处的二楼大门便渐渐肃然敞开。

“那位传闻中的人物终于要登场了吗！”

“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人能让圣天使大人如此挂心呢。”

“能让大人公开宣布她是自己的友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我听说那是位十分美丽的少女。”

“再美的少女，与圣天使大人一比都会黯然失色吧。”

索菲蒂亚对奥莉薇娅的厚遇此时已经是人尽皆知。在场的高级军人和上等贵族都紧张地等待着奥莉薇娅的入场，想要一睹话题中心之人的风采。

“奥莉薇娅·瓦雷德斯托姆阁下登场！”

一道响亮的男声从门旁传来，奥莉薇娅随即从门后现身。一时间，圣罗殿中如同时间静止一般鸦雀无声。

据神国梅希亚流传后世的古文献称，奥莉薇娅今晚的身姿“美得令人眩目”——她身穿国王阿尔冯斯在她启程前往神国梅希亚时赐下的洁白礼服，肩披狮子图案的鲜红披风，两件都是御用工匠的量身特别订制。

“““…………”””

奥莉薇娅沿螺旋阶梯一步步走下楼去，军靴叩地发出清亮的响声。此情此景令厅中的所有人深深着迷于奥莉薇娅惊人的美和潇洒不凡的气质，纷纷噤声不敢惊扰。

克劳迪娅站在厅中凝望着奥莉薇娅，心中为她感到无比自豪，而站在她身边的爱丽丝则是肩膀抖如筛糠，眼神迷离，双颊绯红。

“爱丽丝，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克劳迪娅小声问道。但爱丽丝仍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克劳迪娅正打算再问一次，却只听艾万申突然在背后说：

“克劳迪娅中佐，她只是发病了而已，请不用在意。”

“发病？”

克劳迪娅扭头，看到艾万申叹了口气。

“——啊，原来是那个意思啊。真是的，害人白担心一场。”

正当克劳迪娅无奈之时，奥莉薇娅已经走下楼梯，来到了索菲蒂亚身边。此时若要说这二人是德佩德利加大陆数一数二的美人，恐怕在场也不会有任何人否定。

（这种场面之下，应该不会有人行事不端……但还是必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克劳迪娅望着两人暗中握拳。

“圣天使大人，准备已经完毕。”

菈菈在索菲蒂亚耳边轻声说道。索菲蒂亚面上笑容依旧，一手轻巧地举起从执事手上接过的酒杯。以此为信号，厅中的臣下们也齐刷刷地拿起了酒杯。

“敬神国梅希亚和法涅斯特王国的繁荣。”

“““愿圣天使大人神光永驻！！”””

全员举杯一饮而尽，此刻，乐队的演奏掐准时机再开，悦耳的音乐将圣罗殿的热烈氛围烘托得再上一层楼。与此同时，大厅正面的大门也敞开了，佣人们鱼贯而入将各式各样的料理端上席中。

奥莉薇娅盯着食物满眼放光，索菲蒂亚看着她说道：

“奥莉薇娅小姐，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吧？”

“嗯！”

奥莉薇娅连连点头。索菲蒂亚领她来到餐桌前，自己也拉开椅子落座。看着料理一道道被端上，奥莉薇娅的身体开始瑟瑟颤抖。

“可以开始吃了吗？”

“当然，请尽情享用吧。”

听到这话，奥莉薇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行动。她一瞬间抄起餐巾上的刀叉，用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将料理连连放进嘴里。

在法涅斯特王国参加晚餐会时，索菲蒂亚就远远见到过奥莉薇娅在食物面前风卷残云的风范，所以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初次近距离亲眼目睹奥莉薇娅进食时的惊人气魄，还是让索菲蒂亚看得入了迷，以至于忘了要和奥莉薇娅说话。

“索菲蒂亚殿下，真是太美味了！”

“是，是啊。”

听到对方的话，索菲蒂亚这才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换上一副笑容。

（这样可不行。）

直觉告诉索菲蒂亚，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奥莉薇娅牵着鼻子走。于是她调整好坐姿，赶忙抛出话题：

“我听说了不少奥莉薇娅小姐的英勇事迹，想请问一下，你是如何变得这么强的呢？”

虽然索菲蒂亚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为了试探奥莉薇娅的态度，她还是故意佯装有所不知。

“则各呀——”

“没关系的，你先咽下去再说。”

奥莉薇娅点点头，喉咙深处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这个呀，是因为Z教了我很多东西。”

“Z先生是奥莉薇娅小姐的师父吗？”

“不是的哦。”

奥莉薇娅说着，乐呵呵地举起叉子往烤鸡上直戳。她的回答和自己从约翰那里得到的信息并无不同。

索菲蒂亚想，看来对方并没打算有所搪塞或隐瞒。

“不是你的师父的话，那难道是你的父亲？”

“内各，窝呀”

“你先咽下去再说。”

“——我呀，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人丢在了森林里，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

奥莉薇娅边专心致志地啃着鸡肉，边蛮不在乎地将自己是弃婴一事告诉了索菲蒂亚。索菲蒂亚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便触及了敏感话题，立马调转话头。

“奥莉薇娅小姐——”

“你不吃吗？这么美味的料理都要凉了哦？”

“……说得是呢。”

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索菲蒂亚拿起餐刀将眼前的鱼肉切成小块。她心里计算着奥莉薇娅大致消耗完桌上料理的时机，择机再次开始提问。

“奥莉薇娅小姐是为何加入王国军的呢？”

“当然是为了找Z啦。”

“要找他？他是失踪了吗？”

“嗯，他突然就不见了。”

奥莉薇娅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索菲蒂亚心下判断，这是奥莉薇娅第一次露出“破绽”，于是继续说道：

“你一定很寂寞吧。失去所爱之人是世间最令人悲伤痛苦之事了。”

“我很悲伤痛苦吗？”

奥莉薇娅这个问题出乎索菲蒂亚的预料，但她紧接着答道：

“若非如此，你是不会为寻找他而参军的。”

“这样啊。原来我一直很悲伤痛苦啊。”

奥莉薇娅静静端坐，双眸远眺。索菲蒂亚轻咳一声，说：

“但你为什么要加入王国军去找Z先生呢？”

“——在我参加王国军之前，曾经有一个和我一起旅行的人类说，法涅斯特王国是历史最悠久的国家，所以手上一定会有很多情报。他告诉我参军是收集情报最快的方法，所以我就加入王国军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的确，参军是一个获取情报的好方法。顺利套出奥莉薇娅参加王国军的理由，索菲蒂亚心中满意地暗笑。既然她的目的在于寻找Z，那要拉拢她就不是个难题。如今已经判明Z不知所踪，那么自己一定要将奥莉薇娅纳入手中。

“那么，你找到Z先生的线索了吗？”

“嗯，找到了一点，不过应该还需要很长时间。”

看到奥莉薇娅无力的微笑，索菲蒂亚终于切入正题：

“奥莉薇娅小姐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国的谍报部队非常优秀。”

“是吗？”

“没错，我自负他们比帝国的谍报部队‘阳炎’更加出色。”

“阳炎？——啊，你说那些阴沟老鼠啊。”

奥莉薇娅面露无趣，看来是已经和阳炎打过交道。听到她称那些人为阴沟老鼠，索菲蒂亚拼命压抑笑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我保证，神国梅希亚的谍报部队比那些阴沟老鼠更加优秀。——如果奥莉薇娅小姐希望，我会命令他们尽全力搜索Z先生的去向，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说的是真的吗！？”

奥莉薇娅腾地站起，带得身后的椅子应声倒地。于是众人的视线一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众目之中，能看到克劳迪娅满怀戒备的笔直目光。

（她眼里的光辉是……？）

索菲蒂亚看见克劳迪娅的双眸之中闪过一阵光辉，转瞬即逝。

“真的是真的吗！？”

索菲蒂亚的注意力还在克劳迪娅身上，没发现奥莉薇娅的脸不知不觉中已经贴到了自己面前。索菲蒂亚心中恍惚地想，真是一张精致的面庞啊，嘴上回答道：

“当然，只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莫非你想要钱?”

“呵呵，我想要的并不是钱。”

索菲蒂亚敦促过度兴奋的奥莉薇娅坐回椅子上，渐渐感到胜券在握。

“我希望能邀请奥莉薇娅小姐参加圣翔军。”

“——那个。意思是让我退出王国军，加入圣翔军吗？”

“正是如此。我保证会为你提供比现在更高的地位和更优渥的待遇。”

“待遇什么的，我倒是无所谓啦……”

从这一句话就能听出，奥莉薇娅是个完全不在乎地位和权利的人，她的全部目的只在于找到Z的行踪。

“只要你点头同意，我立刻就可以出动谍报部队。”

“嗯—……”

奥莉薇娅双臂抱胸，满脸冥思苦想地盯着天花板直看。索菲蒂亚看出她心中犹豫不决，决定把握时机继续推波助澜。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国的谍报部队收集情报的能力比帝国的阳炎更加优秀，同样也不输法涅斯特王国。我想我们一定会得出让你满意的结果的。”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

索菲蒂亚笑意吟吟地答道。此刻急于一时，可能会导致前功尽弃。虽然奥莉薇娅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但看情况，成功的概率并不低，结果已经足以令人满意。

“话说回来……”

“怎么了？在朋友面前，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菜已经上完了吗？”

奥莉薇娅揉着肚子，眼睛紧紧地盯着餐桌。看她这副模样，索菲蒂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现在在她心里，比起其他东西，还是食物更加更重要。

“还没有上完呢，今天会一直上到奥莉薇娅小姐满意为止。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哦。”

“我知道啦！”

接连上桌的料理被奥莉薇娅以更快的速度不断填进了肚子里。而索菲蒂亚只是坐在一旁，含笑守望着她。

III

盛宴顺利落下帷幕。奥莉薇娅小队分头坐进早已备下的四辆马车，离开了拉·夏姆城。

“我来领各位前往住处。”

马车穿行在圣都伊斯菲亚，伴着清脆的的车轮声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停在了一条幢幢建筑格外气派的大街上。随后，车夫拉开了车门。

“各位请下车。”

队员们陆续下车，希斯特利亚清点完人数后，转身指向眼前的一幢宅邸。

“这里就是各位在圣都期间的落脚之处，请千万不要拘谨，随意使用便好。”

“诶！？这间房子吗！？”

阿什顿一时间忘了现在已是深夜，不禁大声叫了出来。眼前的长屋静静伫立于月光下，上下拢共三层。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上级贵族住的屋子吧……）

阿什顿目瞪口呆地朝屋子发着愣，希斯特利亚却满怀歉意地说：

“我原本是打算请各位在城中的客房留宿的，但是又想到这样可能会让各位过于拘谨，所以才准备了这间房子……如果大家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再换个地方吧？”

“不，不用！没有任何不方便！”

看到阿什顿连连摇头的样子，希斯特利亚不由得笑出了声：

“奥莉薇娅阁下和克劳迪娅阁下觉得呢？”

“没什么问题呀。”

奥莉薇娅一脸随意。

“不好意思，我的部下失礼了。我当然也没有异议。”

克劳迪娅伸手，用力把阿什顿的头往下一摁。希斯特利亚扭头咳了好几声，重新作出正色：

“那么，我们就进去吧。”

希斯特利亚迈着充满军人风范的矫健步伐向前走去，阿什顿等人跟在她身后，一路观察着四周。阿什顿穿过精心打理的庭院，踏入宅邸内部，只见已有佣人列队站在屋子中央的阔气楼梯两旁，等候众人到来。

（一，二，三……粗略一数也有三十多个人啊。）

就算每人分配一位佣人贴身服侍也还有剩余，不过，就算对方真要分配专属佣人给自己，阿什顿也做好了拒绝到底的准备。

“各位今天辛苦了，如有需要，请尽情吩咐这些佣人。明天会有其他人负责前来迎接各位。”

“诶？不是希斯特利亚小姐了吗？”

“见不到我的话，您会感到寂寞吗？”

希斯特利亚笑着说道。阿什顿还没想好该如何作答，便有一记猛拳招呼在了他的头上。

“好痛！”

“我的部下多有冒犯，实在抱歉。感谢希斯特利亚小姐一直以来的照顾。——阿什顿！”

“您、您、您辛苦了！”

“呵呵，不必多礼，我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

“即便如此，还是非常感谢。”

阿什顿再次道谢。希斯特利亚一整仪态，换上郑重的神情，伸出两指抵在太阳穴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她右脚后迈一步，潇洒转身离开了宅邸。玄关大厅处只剩下了佣人们。

“——你这家伙，别再往我脸上抹黑了。”

克劳迪亚瞪了阿仕顿一眼。阿什顿本想反驳，却被对方一句“不许找借口”堵了回来。

“那个……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多亏艾万申伸手相救，阿什顿才终于脱离危机。爱丽丝提议大家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其他人也连连赞同。

人群之中，唯有奥莉薇娅摸着肚皮低声嘟哝：

“感觉肚子里的音乐队又开始闹腾了……”

“音乐队是什么意思？”

“音乐队就是音乐队呀。”

“……你该不会想说，你肚子饿了吧？”

奥莉薇娅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歪着脑袋问：

“不可以吗？”

“哈啊啊啊！？

你……你刚才不是已经在晚会上吃得快撑死了吗！”

阿什顿虽然没坐在奥莉薇娅身边，但也远远望见了她不顾自己身处异国，毫不客气地夷平了远超常规的大量料理的模样。他看到一半就不忍心再看，打心底对常常体验这种心境的克劳迪娅感到了同情。

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知道奥莉薇娅拥有深渊般的胃袋的人，大概会以为她平时过的是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吧。

实际上，阿什顿也的确清楚地记得一位坐在附近的贵妇望着奥莉薇娅，以怜悯的语气说道：“听说法涅斯特王国粮食短缺，真没想到连将军都吃不上饭了”。

“我才没有吃得快撑死呢。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奥莉薇娅丝毫不知阿什顿心中所想，咯咯直笑。阿什顿勉强捱过一阵头晕目眩，克劳迪娅一边苦笑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什顿，你也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我本以为自己明白，但看来我之前并没有真正明白。这次我算是完全明白了。”

克劳迪娅满意地点点头，而她身旁的阿什顿重重叹了一口气。此时，佣人中看起来最年轻的女性向他们走了过来。

“那个，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恕我失礼，但是我听到了各位的话。”

“诶？你听到了吗？”

虽然这段对话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但阿什顿还是不由自主地夹杂了几分责备的语气。艾万申于是忙开口劝解：

“我觉得她应该没什么恶意的。”

“就是啊，我们又不是在说悄悄话，而且这里回声很重，能听到也是很正常的。”

听到艾万申和爱丽丝为自己辩护，佣人面带礼节备至的笑容连忙道谢，随后面朝还在揉着肚子的奥莉薇娅说：

“虽说达不到晚宴的餐品水准，但我也会尽全力为您准备料理的。请问您意下如何？”

“你愿意帮我做菜吗？”

“当然了，请交给我吧。”

“你们听到了吗？”

奥莉薇娅露出胜利的骄傲表情环视众人。这种情况下，阿什顿也不好意思拒绝佣人主动请缨的好意，于是挥挥手说：

“知道了知道了，就随你去吧，奥莉薇娅阁下。”

仔细一想，这里并非宴会那样的公众场合，也无需阿什顿自己的荷包出血，所以虽然奥莉薇娅的行为虽然有悖常识，但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嗯，那我就随便去啦。”

“我来带奥莉薇娅大人去食堂。”

“拜拜咯。”

女佣朝众人行了一礼，便向其他佣人发出指令，又带着其中几人离开了玄关大厅。没想到看起来最年轻的佣人却是地位最高的一个，看到这一幕，阿什顿有些吃惊。

“——各位，请随我们来卧房吧。”

剩下的佣人带着阿什顿等人各自散开，向准备好的卧房走去。

“真好吃！”

享受完美餐，奥莉薇娅一口气喝完了最后的红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您满意就好。那么我们就去奥莉薇娅大人的房间吧。”

奥莉薇娅与佣人一同回到玄关大厅，沿铺着殷红绒毯的大楼梯走上三楼，来到了漫长走廊尽头的房间前。

“这间就是奥莉薇娅大人的房间了。”

佣人握住把手，敞开门恭请奥莉薇娅进入房间。一间相当宽敞的单人房映入她的眼帘。

“真大啊……”

房中天花板高悬，摆着几件白色调的家具。奥莉薇娅心想，这简直就像绘本中的公主的房间一样。

“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帮您换一间房？”

“不用了，这里就好。”

说实话，奥莉薇娅还是觉得和自己在冥界之门住的那间房差不多大小——也就是走上几步就能够得着房里所有东西的房间住起来最让人安心。但有钱人不知为何总是喜欢住宽敞的大房子。

奥莉薇娅也曾向阿什顿和克劳迪娅问过其中缘由，但那两人都只是面露苦笑，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比起这个……）

此刻的奥莉薇娅还是更想立刻扑进那张在自己眼前不断彰显着存在感，看起来就松松软软的华盖床。

“好了，你不用再继续介绍啦。”

“我明白了。您有事找我的话请摇响这枚呼唤铃，我会立刻赶到您身边来。”

佣人拿起放在桌上的金色铃铛一摇。叮铃一声，清澈的音色在房中回荡。

（嗯？但是我摇铃的话她也听不到吧……）

佣人似乎明白奥莉薇娅想问什么，随即说自己会一直在房外候命。听到这话，奥莉薇娅才想起走廊中的确不知为何放着一把椅子。

“你要一直坐在椅子上吗？”

“是的。”

“连饭也不吃？”

“我已经用过餐了。”

“那你不睡觉吗？”

“是的，睡着的话我就没办法立刻响应奥莉薇娅大人的要求了。”

佣人的语气理所当然，但奥莉薇娅却惊得无言以对。光是想想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等待铃响，她就汗毛直竖。

奥莉薇娅想道，看来自己是绝对当不成佣人了。

“那个，人类是有成长期的哦，所以——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塔巴莎。”

塔巴莎挺直了背，单膝轻屈行以一礼。

“塔巴莎你可能不知道吧，不在成长期多吃点东西好好睡觉的话，身体会长不大的。所以你不用在意我，还是回房间睡觉吧。”

奥莉薇娅把自己从Z那里学到的知识对塔巴莎又复述了一遍。然而塔巴莎却只是面露困惑，说：“可是我早已经过了成长期了呀。”

“过了成长期了？为什么？”

“您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唉！？”

奥莉薇娅一把抓住塔巴莎的双肩，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稚气未脱的面庞。她原以为塔巴莎应该比自己小，却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大了那么多岁。如果其他人知道的话，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吧。

“那个，奥莉薇娅大人，不好意思，有点痛。”

“嗯？——啊，抱歉。”

奥莉薇娅回过神来，慌忙松开手。塔巴莎这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肩。

“奥莉薇娅大人如此关心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但事情就是如此，所以请您不必客气，尽管摇铃就好。”

“哦，嗯。我知道了。”

奥莉薇娅呆呆地点头。

“那么，我就告退了。”

塔巴莎双手交握放在腹前，优雅地低头致意，然后便静静打开门离开了房间。奥莉薇娅却仍拂拭不去大脑中看到了难以理解的事物的感觉，一口气扑进了床里。

（好舒服……）

肆意享受了一番柔软的触感之后，奥莉薇娅缓缓打了个滚，仰面朝天，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索菲蒂亚的提议。

（她说只要我加入圣翔军，就会帮我找Z……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提议，而且她还说这里的谍报部队很优秀，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Z呢。）

奥莉薇娅虽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王国军的将军，却对地位没什么执着，一直以来选择接受晋升，也只是因为这样做能有机会接触更多情报。晋升还有另一个好处，是可以减少自己使用敬语的机会，但这对于奥莉薇娅而言终究只是次中之次。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若是在从前，奥莉薇娅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接受索菲蒂亚的邀请。但如今的奥莉薇娅拒绝了在晚宴上立刻答复索菲蒂亚，正是因为她想起了一直以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们的身影。

总是对自己温柔细心，值得信赖的克劳迪娅。

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会照顾自己的阿什顿。

会笑眯眯地送给自己蛋糕的保罗。

每次见面时都会教训自己的奥托。

虽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但是很擅长狩猎的杰瑞。

笑容豪爽的大块头贾乌斯。

明明比自己大却管自己叫姐姐大人的爱丽丝。

常常叹气的艾万申。

对奥莉薇娅来说，Z是特殊的，唯一的，无比重要的人，这一事实绝不会改变，但如今的奥莉薇娅已经获得了许多不同的“重要”事物。那些都是她独自一人所无法获得的事物。

若是退出王国军，加入圣翔军，那些珍贵的事物必定会从自己的指缝中流失。这便是奥莉薇娅所惧怕的事情。

（可是我好想早点见到Z，哪怕只是再早一点点。）

重逢并不意味着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奥莉薇娅也不打算抱怨对方的不辞而别。她只是想见到Z，仅此而已。

平日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奥莉薇娅，此刻却是抱头冥思苦想。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听惯了的错杂脚步声，随后有人敲响了奥莉薇娅的房门。

“我马上来。”

奥莉薇娅从床上爬起身，静静打开房门，却只见克劳迪娅和阿什顿满脸严肃地站在门后。

IV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我们有些话想和你说……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嗯，可以啊……”

克劳迪娅从门缝中打探着屋内的情况，而阿什顿则是目露探寻的眼神。奥莉薇娅有些奇怪，但还是让两人进了屋子，目光暼过走廊，能看到塔巴莎正如她自己所说，坐在椅子上等候指示。

“这间屋子真大啊。”

克劳迪娅似乎是在戒备着什么，将房间的角角落落都仔细打量了一遍。

“走廊里的那位佣人是在干什么呢？”

“她说只要我摇铃的话就会立马赶过来。”

“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等吗？”

阿什顿皱眉，隔墙望着塔巴莎坐着的位置。

“好像是的。我让她回房间睡觉，但她不听……你们那里不是这样吗？”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无言地摇摇头。看来这是只有自己才有的特殊服务。

“真是够无微不至的。”

“是啊……”

奥莉薇娅让神情紧张的两人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桌对面的位置。

“要喝点什么吗？”

“这会儿有点冷，所以我就喝点热饮吧。”

克劳迪娅说着望向窗户。奥莉薇娅一直沉浸在烦恼纠结之中，完全没有发觉，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阿什顿你呢？”

“嗯……我也喝点热的东西吧。”

“我知道啦。”

奥莉薇娅拿起桌上的铃轻轻一摇，塔巴莎便立刻与敲门声一同出现在了房间门口。看来佣人这份工作还真是有够辛苦的。

“奥莉薇娅大人，您叫我吗？”

“可以帮我准备三杯热饮吗？”

“遵命。请问梅希亚的特产雷格兰滋可以吗？”

“我还挺喜欢这个的，那就它吧。你们觉得呢？”

奥莉薇娅用目光向克劳迪娅和阿什顿表示询问，那两人也各自点头同意。

“那就它了。”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请各位稍等。”

奥莉薇娅目送塔巴莎离开房间后，再次向两人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索菲蒂亚殿下对你说了什么？”

“诶？你为什么会知道？”

自以为在同伴面前表现得和平时并无二致的奥莉薇娅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奥莉薇娅。虽然克劳迪娅中佐说我很迟钝，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你今晚的表现很奇怪。”

看到阿什顿罕见的严肃样子，奥莉薇娅只好苦笑着点点头，一开始的惊讶之情渐渐被阵阵喜悦取代——不知为何，阿什顿的这句话就是让奥莉薇娅很高兴。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嗯，我心情很好哦。”

“真是个怪丫头……”

阿什顿皱起了眉。他身旁的克劳迪娅轻咳一声：

“那么阁下，索菲蒂亚大人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这个嘛……”

“是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情吗？”

奥莉薇娅犹豫一阵，最终还是将索菲蒂亚以帮助自己寻找Z为条件，邀请自己加入圣翔军的事情告诉了面前的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两人虽惊讶，但还是保持沉默听到了最后。

“吓到你们了吗？”

奥莉薇娅难得地露出了窥视对方反应的目光。克劳迪娅静静开口说道：

“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定有企图，但我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内容。”

“邀请你加入圣翔军啊……想到奥莉薇娅的那些英勇事迹，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哈哈，哈哈哈哈……”

阿什顿自嘲地笑道。虽然最近自己常常被人哄抬恭维说是什么天才军师，但到头来，还是完全没有料到索菲蒂亚会有此谋划。实在是荒唐可笑——阿什顿在心中痛骂自己。

“那么，阁下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克劳迪娅垂下目光望着手中的杯子，不愿去看奥莉薇娅。不光是她，阿什顿当然也同样知道奥莉薇娅对抚养自己长大的Z感情之深，以及她是为了寻找Z才自愿参与王国军之事。正因为此刻他自己的心情也和克劳迪娅完全一样，所以阿什顿才切身明白，克劳迪娅是不敢抬头看着奥莉薇娅的眼睛问出这个问题。

奥莉薇娅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微笑，一笑之中读不出她究竟是否已经决定要加入圣翔军。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对方的意图竟然在此……）

若是索菲蒂亚企图谋害于奥莉薇娅，那么即便是要与女王为敌，阿什顿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和畏惧。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虽然对方的目的是将奥莉薇娅拉拢进圣翔军，但提供的却是实打实的帮助。阿什顿最大的误算，在于没有考虑到奥莉薇娅对Z的感情之深切，而索菲蒂亚却绝没有轻视这一点。

失误的结果，就是奥莉薇娅即将离开王国军——离开阿什顿身边。

（我到底误会了什么啊？我真是个蠢货。）

阿什顿一直以为奥莉薇娅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那却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没有勇气说话，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就在这时，满脸紧绷的克劳迪娅向奥莉薇娅深深鞠了一躬。

“我一直以来都没能察觉阁下的思念之情如此深刻，作为副官，这是我的失职。”

可以听出，克劳迪娅的想法也和阿什顿一样。奥莉薇娅看着克劳迪娅低头谢罪的身影，语气中掺了几分摇摆不定：

“Z的事情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克劳迪娅你没必要在意的啊。”

“但阁下为王国军立下了汗马功劳，即便这只是你的私事，要动用谍报部队帮忙找人也绝不算出格。然而，我却一心只记挂着军规……”

克劳迪娅泫然带泪，已经哽咽得无法再接着说下去。

看到克劳迪娅居然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阿什顿吓了一跳，但奥莉薇娅的反应之夸张却比他更甚。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从怀里掏出粉色手帕，连忙去擦克劳迪娅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

“你，你不用道歉的！”

奥莉薇娅拼命地摸着克劳迪娅的后背，几乎已经破音。阿什顿在一旁等待克劳迪娅恢复冷静，方才开口问道：

“现在已经来不及交涉了吗？”

克劳迪娅无力地摇摇头。

“现在举国上下都在为了晓的连狮子作战而行动……”

“那就是很困难，是吗？但是向科涅利亚斯元帅或是保罗上级大将说明情况的话，他们应该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奥莉薇娅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决定战争的胜败的，但阿什顿坚信，正是因为有奥莉薇娅在，王国军才得以成功扭转劣势。如果疼爱奥莉薇娅如亲生孙女一般的保罗在场，他也一定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

“我刚刚也说了，全国上下现在都无暇顾及我们这里，就连谍报部队也不例外。”

“可是——”

“而且，你应该也听说了吧，神国梅希亚的谍报部队‘枭’实力强劲，据说在收集情报方面，就连帝国的阳炎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克劳迪娅说完便沉默了。她的态度不容置辩地告诉阿什顿，即便能得到王国军的谍报部队援助，也是无法匹敌枭的。

（也就是说万事休矣，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挽留奥莉薇娅了……）

不觉之间，几乎高及天花板的座钟时针已经指向了顶端。平日吵吵闹闹的奥莉薇娅缄口不言的样子让宽敞的房间显得格外沉寂。

（继续这样浪费时间，也没办法让奥莉薇娅回心转意的……）

虽然很害怕直接听到对方的回答，但一直如此僵持下去，事情也不会有转机。阿什顿下定决心，笔直望着奥莉薇娅的双眸深处，问出了那个无人敢去触及的问题。

“奥莉薇娅，你打算加入圣翔军吗？”

奥莉薇娅顷刻无言，好一会才满面迷茫地摆弄着发梢说：

“我还没想好呢。虽然我很想见到Z……”

此刻，连雨滴拍在窗上的声音，在阿什顿耳中也分外清晰。他身旁的克劳迪娅也同样在耐心等待，准备倾听奥莉薇娅的回答。终于，奥莉薇娅双唇微张，继续说道：

“——但是，阿什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唉……？”

奥莉薇娅出人意料的告白，让阿什顿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

V

还没等面露动摇的阿什顿开口，克劳迪娅就率先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字面意思……”

奥莉薇娅也有些困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字面意思，也就是说……”

克劳迪娅悄悄一瞥身旁的阿什顿，只见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看他这幅模样，克劳迪娅心里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当然，克劳迪娅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奥莉薇娅继续告白道。

“诶？——那个，我也很重要吗？”

“嗯？那当然啦？”

克劳迪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奥莉薇娅就又报出了保罗、奥托、贾乌斯、杰瑞、爱丽丝、艾万申等等一连串名字。

原来不只是阿什顿啊——克劳迪娅浑然不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嗯？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呢？阿什顿对奥莉薇娅阁下来说很重要，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克劳迪娅带着疑惑又望了一眼身旁的人，而阿什顿正带着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看着奥莉薇娅。克劳迪娅再次问道：

“也就是说，阁下心中放不下这些重要的人，所以还在犹豫，是吗？”

奥莉薇娅点头。克劳迪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里暗想：

（原来我们在阁下心中也是重要的人啊……）

初见之时，奥莉薇娅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并不好。虽说这是成长在特殊环境下的影响，但克劳迪娅总是觉得奥莉薇娅实在是过于欠缺人情味。

然而，尽管现在的奥莉薇娅身上也时不时会散发同样的气息，但听到她说自己对于她是重要的人，克劳迪娅还是发自心底地感到高兴。也正因如此，克劳迪娅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作为阁下的副官，我本应全力阻止你加入圣翔军……但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绝不会对你的决定提出异议。”

“哈？这样真的好吗，克劳迪娅中佐？”

阿什顿的目光中带着毫不遮掩的非难，但克劳迪娅还是深深点头说：

“这样就好。”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也……我……”

阿什顿握紧的双拳在阵阵发抖。论认识奥莉薇娅的时间，阿什顿比自己更长，也因此，克劳迪娅深深明白他内心的不甘，但——

“是男人的话，你就应该理解阁下的想法，带着笑容为她送行。”

无论是部下们，还是军队上层，恐怕都不可能理解克劳迪娅此刻的决断。若只是受到批评倒还算好，最坏的情况下，自己甚至还可能受到军队的追捕。

然而，克劳迪娅在心底对自己说，那又如何。自己必须要回报至今为止为王国军立下赫赫战功的奥莉薇娅，这才是克劳迪娅此刻坚定不移的真实想法。

“可是这样的话，新设的第八军又要由谁来统帅呢？”

“这……”

新兵们暂且不论，那些从独立骑兵连队一直追随奥莉薇娅的士兵们都深深仰慕着她。人天性慕强，而奥莉薇娅超脱常规的武力和美丽的容貌相辅相成，更是构成了强大的人格魅力。

克劳迪娅率先想到的下一任总司令官人选，便是她的堂兄奈恩哈尔特。但即便由他担任第八军的总司令官，与奥莉薇娅相比也定会相形见绌。

正当克劳迪娅苦苦思索之时，奥莉薇娅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也说了，其实我还没想好呢。所以你们可以先等我得到答案再说吗？”

“也就是说，你会在五天之内做出答复，对吗？”

按计划，一行人准备在神国梅希亚停留五天。

奥莉薇娅无言点头。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走了，阿什顿。”

在克劳迪娅的催促之下，阿什顿不满地站起身，望奥利维亚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克劳迪娅敬了一礼后，也快步离去了。

克劳迪娅在走廊中追上默不作声的阿什顿，低声说道：

“这件事先别告诉大家，现在说出来也只会引发混乱。”

“……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告诉大家。”

“看来，你是觉得阁下会离开王国军啊。”

从话中能听出，克劳迪娅的意见与自己似乎有所不同。

“克劳迪娅中佐你难道不觉得吗？”

克劳迪娅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笔直前进。途中一位佣人与两人擦肩而过，连忙靠近墙边深深鞠了一躬。

（能听到奥莉薇娅亲口说我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人，真是太好了。不过，虽然她现在还在犹豫，但她最终一定还是会离开我们的。）

对奥莉薇娅而言，索菲蒂亚的提议就是如此充满魅力。

“——我还以为你会再难看地挣扎一下呢。”

克劳迪娅嘴角微扬，说出了一句阿什顿意料之外的话。

“……我记得你不是还说什么是男人就该怎么样来着？”

“在那种情况下和你斗嘴也只会给阁下添麻烦，所以我才那么说的。”

“斗嘴，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是很冷静的，我只是不打算在没有一张手牌能赢对方的情况下挑起争端而已。”

阿什顿夸张地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自己能胜过对方的，顶多也就只有对奥莉薇娅的感情罢了，但阿什顿深知，光凭这种东西是无法挽留奥莉薇娅的。

克劳迪娅停下脚步，垂眼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我们还有时间。”

“就算有时间也无济于事了。”

阿什顿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克劳迪娅轻轻抱了一下他的肩膀，便继续向前走去。

第五卷 第三章 逃避

I

光阴历九三八年 艾斯特拉皇国领内

艾斯特拉皇国位于德佩德利加大陆西方，是个四面深谷环绕的小国。在年逾古稀的老皇福尔·申·艾斯特拉睿智过人的头脑与有力统治之下，皇国国富民安，社稷太平。

而此刻，在艾斯特拉皇国的关卡托亚镇的僻静之处，有一名男子正朝一幢破旧沉寂的小屋走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这名发如银月的男子——艾利欧特·布雷恩推开门，轻吻了一下妻子奥莉薇娅·布雷恩的脸颊，随后便把背上的行李放在了简朴的桌上。

“这小家伙，睡得真香。”

艾利欧特走进隔壁的寝室，轻轻地将刚满六个月的卡洛琳抱进了怀里。

“她已经睡了好一会了，估计应该快要醒了。——你看吧”

卡洛琳在艾利欧特怀里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很快便醒了。她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来回望望艾利欧特与奥莉薇娅两人，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从不相信神的存在，但现在却每天都不禁觉得，原来唯有天使的确存在于这世上啊。”

艾利欧特伸出食指，小心地戳了戳卡洛琳的脸蛋，逗得她边咯咯直笑边上下扑腾着小脚丫。

奥莉薇娅忍着笑意说：

“你知道吗？大家一般都管你这种人叫女儿奴哦。”

“你可千万别把我和那些女儿奴当做一类人。

——对吧，卡洛琳？”

“呵呵，看你这样子啊，可真算是病入膏肓了。——好了，我要去做晚饭了，那么我做饭的时候，就麻烦骑士阁下陪我们的天使大人玩一会吧？”

“谨遵公主陛下的旨意。”

艾利欧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卡洛琳却似乎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游戏，不亦乐乎地扯着艾利欧特的头发。

“那就拜托你了，骑士阁下。”

奥莉薇娅面带微笑，轻快地往厨房走去。

一小时后——。

艾利欧特正和卡洛琳一起玩着自己亲手用木头雕刻的灰兔玩偶，听到奥莉薇娅说晚饭准备好了，便抱着卡洛琳走向了餐桌。

“趁热赶紧吃吧。”

“今天的晚饭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味呢。”

“就算你奉承我，今天也只有这些了。”

看到桌上的饭菜，卡洛琳开始用力摇晃起身子来。艾利欧特让奥莉薇娅抱好卡洛琳，自己落座桌边。阵阵诱人的香味钻入鼻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居然能把这些普通的食材做得这么好吃，真是厉害。”

家里每餐的食材都是艾利欧特在镇上买来的，由于囊中羞涩，所以买的基本也都是些卖剩下的残次品。然而奥莉薇娅却总是能将它们做成不输名厨的料理，这让艾利欧特钦佩不已。

“呵呵，我不是说了吗，你再给我戴高帽子也没有多的菜啦。”

“那可太遗憾了。——哦！这道菜真是极品！”

艾利欧特品尝桌上的道道料理之时，卡洛琳也坐在奥莉薇娅的大腿上张大了嘴，催促两人给自己喂饭。

奥莉薇娅一边给卡洛琳喂汤，一边随口问道：

“镇上怎么样了？”

“今天也没什么问题。”

“是吗……这次说不定甩掉他们了呢。这样就可以在这里多住一阵子了。”

“是啊……”

两人的对话之间充满了乐观的希冀。

自艾利欧特与奥莉薇娅侥幸在小镇少有人烟的偏僻之处找到这间无人小屋以来，一家人已在此藏身两周有余。为了奥莉薇娅和卡洛琳着想，还是在这座镇上再歇息一段时间为好，但追兵——阿修罗总是如蛇一般紧咬敌人不放，实在不好对付。

（能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应该就算不错了吧……）

艾利欧特望着卡洛琳高高兴兴吃饭的模样，为尚怀有希望的奥莉薇娅而感到阵阵心痛。

“说起来，我一直都有点在意……卡洛琳是不是有点太能吃了啊？”

虽然没有和其他婴儿比较过，但最近的卡洛琳已经能轻易吃完一个成人一餐的分量。作为父母，自然是乐见自己的女儿多吃些东西的，但艾利欧特也总是不禁好奇，她那具小小的身体究竟哪里来得那么多空间装下那些食物。

听到艾利欧特的问题，奥莉薇娅双颊微微泛红，声若蚊蚋地说：

“我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我父母说，我小时候也能吃得吓人，所以她应该是遗传了我……对不起。”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那么，卡洛琳长大以后一定也会是个大美女了呢。”

听艾利欧特如此断言，奥莉薇娅有些好奇地问：

“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她不是遗传了你吗？那她肯定也会是个美女咯。——还好你只有头发的颜色和我一样，对吧，卡洛琳？”

艾利欧特伸出手，温柔地抚过卡洛琳如绸绢般柔顺的银色发丝，而卡洛琳则是瞪圆了一双和母亲相似的眼睛，露出好奇的神情。

虽然女儿尚在襁褓，但已是十足眉清目秀。艾利欧特暗想，她说不定会出落得比奥莉薇娅还要漂亮呢。

“……傻瓜，别在我面前说这么羞人的话。”

“这是事实嘛，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害羞。”

“真是的。——不过长得漂亮其实也是有难处的哦？”

“为什么？长得漂亮能有什么不好的啊。”

“如果有一大堆男人要来追卡洛琳的话，你怎么办？艾利欧特爸爸能经受得住这种考验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艾利欧特不由得想象起男人们朝卡洛琳蜂拥而上的情景，于是立即挺起胸膛断言：

“我可忍不了，我会把那些追求者全赶跑的。对，要一个不留！”

“哎呀哎呀，看来卡洛琳以后可有得受了。”

奥莉薇娅忍俊不禁，摸了摸卡洛琳的脑袋。而卡洛琳本人却毫不在乎两人的话题，只顾着敲打餐桌要求父母快点把饭端上来。

晚饭后——。

艾利欧特在卧室里哄卡洛琳睡觉，却听见了奥莉薇娅轻声抽泣的声音。他静静站起身，从背后轻柔地抱住正在厨房洗衣服的妻子。奥莉薇娅一惊，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如果我不是深渊人的末裔，就不会让你背负如此残酷的命运了……”

“你很在意这个吗？”

听奥莉薇娅说出自己哭泣的理由，艾利欧特松了一口气。既然妻子只是因为担心自己而流泪，那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如果没有遇见我的话，你至少就不用每天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了。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你的话……”

“……但是我很庆幸自己能遇见你，能喜欢上你。”

“为什么？我就连普通人的平凡幸福都给不了你啊！”

“不，你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幸福了。”

“我没有……！？”

艾利欧特用力抱紧奥莉薇娅，感受着她僵硬的身躯渐渐松弛，在她耳边说道：

“可我的确得到了幸福啊。那时，是你对失去一切满心绝望的我温柔地伸出了双手，而现在我身边还有了你带给我的卡洛琳。或许如你所说，我们无法拥有安宁的日常生活，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自己比天下任何男人都要幸福。所以啊，不要再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了。”

“……艾利欧特！”

奥莉薇娅回过头，脸埋在艾利欧特怀中簌簌落泪。而艾利欧特只是一直抚摸着奥莉薇娅秀美的黑发。

“别担心，管他什么阿修罗，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卡洛琳的。——我们说好了。”

“……嗯。”

遮蔽夜空的阴云散去，一轮银色的圆月展露身姿。

两人就此无言，只是静静地亲吻着彼此。

惟有窗口洒入的银色月光，静谧地包裹着两人的身影————。

II

奥莉薇娅吐露心声后过了一夜，众人在神国梅希亚的第二天开始了。

接过希斯特利亚的职责现身的，是一位身姿娇小，背后却背着一柄大剑的军人。

“法涅斯特王国的诸位，初次见面，我叫安洁莉卡·布莲达，今后有请各位多多关照！”

“我是奥莉薇娅·沃伦德斯托姆。请多指教哦。”

“是！也请您多多指教！”

看到安洁莉卡灿烂的笑容，除奥莉薇娅之外，其余的人都不由得露出了生涩的笑回应对方。安洁莉卡的气质与希斯特利亚恰恰相反，她生得讨人喜欢，也常常给人留下亲近的印象。

“今天圣天使大人将会举办狩猎活动。”

“索菲蒂亚大人原来还会狩猎啊？”

艾万申惊讶地问道。阿什顿也和他一样，根本没有想到貌若连虫子都不忍杀死的索菲蒂亚竟然还有狩猎的习惯。

“很令人意外，对吧。不过圣天使大人其实也有顽皮的一面哦。”

安洁莉卡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般，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唉，她虽然身为一国之主，但其实也很让人头疼呀—”

安洁莉卡嘴上虽然抱怨，但话语之间却饱含对索菲蒂亚的敬爱之情。

阿什顿昨天在街头委婉地向民众打听了一下索菲蒂亚的为人，而市民们则是不约而同地连连称赞索菲蒂亚是位优秀的统治者。索菲蒂亚的人望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虽然这话决不能说出口——但索菲蒂亚与某位王之间的差距，简直可谓天上地下。

“我也很喜欢打猎哦。”

奥莉薇娅摆出了拉弓的姿势。

“我有听圣天使大人提及。我想她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邀请您去狩猎的。”

安洁莉卡边说着，边上下打量奥莉薇娅。随后阿什顿听见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虽然比传闻中还要漂亮，但不是约翰大人喜欢的类型。”

“我好久没去打猎了，不过这个季节能打到很好吃的猎物哦。”

“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请问这个季节什么猎物比较美味呢？”

“嗯，我觉得海德拉就挺好吃的，正好它们在为了冬眠储存营养。”

“那个？您刚刚说的是海德拉吗？”

“是啊。”

“呃……我记得海德拉应该是危险害兽吧？”

阿什顿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叹了口气。安洁莉卡的认知并没有出错，海德拉是一种状似巨大龟类的野兽，属于二级危险害兽。与龟不同的是，它们有三个头颅，虽然动作迟钝，却能充分发挥三个头颅的优势，通过协作攻击对人类造成威胁。

“是这样的吗？”

阿什顿挠挠脑袋，向提问的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好像是的，不过我没在意过这种问题，所以不太清楚。”

安洁莉卡瞪大了眼睛：

“把危险害兽当做食物……您是在开玩笑吧？”

“诶？我没开玩笑呀。”

奥莉薇娅一脸认真地否定道。听到克劳迪娅冲着自己轻咳几声，目瞪口呆的安洁莉卡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接着说：

“那、那么，我在门外等着各位，准备好之后就请过来找我吧。”

安洁莉卡敬了个礼，朝着门外小跑而去。

奥莉薇娅小队很快做好准备，乘上前来迎接的马车，再次眺望着街景抵达了拉·夏姆城。

他们与索菲蒂亚一行汇合后，便开始前往圣都伊斯菲亚近郊的森林——。

“哇！好漂亮的湖！”

一望无际的琉璃色湖水让奥莉薇娅不禁发出了喜悦的赞叹。她身边的索菲蒂亚正站在风中，用手轻扶被风吹起的发丝。

“这座湖叫卡尔拉湖，到了这个季节会有很多候鸟到这里来过冬。你看，湖里已经有几只心急的鸟儿了。”

几只雪白的鸟儿正在卡尔拉湖中优雅地游弋。索菲蒂亚解释道，最多的时候会有几百只候鸟在此，将整个湖面全部覆盖。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当然，今天索菲蒂亚并没有盛装出行，而是穿着布满雅致装饰的轻装铠。

“索菲蒂亚大人，请用。”

负责随行护卫索菲蒂亚的菈菈恭敬地递上一把弓。看到奥莉薇娅同样从克劳迪娅手里拿过弓，索菲蒂亚欢快地问道：

“奥莉薇娅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哦。”

奥莉薇娅边轻弹弓弦确认其松紧，边开心地笑着回答。从她的表现中，丝毫看不出她正在为自己的去留而感到迷茫。

而索菲蒂亚也同样绝口不提拉拢奥莉薇娅的事情。

——狩猎开始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索菲蒂亚的狩猎技巧十分娴熟，很快就猎了不少灰兔与灰狐。看到她不似女王般的表现，阿什顿也不由得心中啧啧赞叹。

（虽然没有杰瑞那么厉害，但还是比我要强多了。）

而一边的奥莉薇娅则令人意外地看起来没有那么专业，一直遵循着索菲蒂亚提出的建议。索菲蒂亚也真诚地聆听着奥莉薇娅的建议，两人的交谈间时不时夹杂着欢声笑语。

（奥莉薇娅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果然还是打算选择抛弃我们，去为索菲蒂亚陛下效劳吗？）

阿什顿远远望着两人亲密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却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这叫声……是灰野猪吗？）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富有规律的声音似乎是从阿什顿背后传来的。

（——但是灰野猪是这样叫的吗？）

阿什顿明知凭自己的水平是打不中对方的，但还是架起弓来。还没等转过身，他便听到奥莉薇娅尖声叫道：

“阿什顿，快逃！”

“唉？”

黑色的物体突然遮蔽了阿什顿的视野，他的身体与身旁的古树一同被击飞，径直落入了悬崖下的河水之中。

“阿什顿！！”

在克劳迪娅悲痛的叫声之中，阿什顿的意识渐渐消失远去。

III

“索菲蒂亚大人！！”

菈菈迅速将索菲蒂亚拉到自己身后，一群矫健的圣近卫骑士瞬间便将两人包围其中。

与此同时，而奥莉薇娅一行的反应却是————。

“阁下！阿什顿！阿什顿他！”

“嗯，我知道了，你稍微冷静一点。”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

克劳迪娅拔剑，启动天授眼便想要去与将阿什顿击飞的野兽对峙。奥莉薇娅见她因愤怒而失去理智，一声怒吼制止了她。

“克劳迪娅！！”

“请不要阻止我！！”

“你没有胜算的！”

“但我要为阿什顿报仇！！”

“——悬崖下面有河，阿什顿不会有事的。”

奥莉薇娅柔声安抚道。克劳迪娅浑身颤抖，目露怀疑地望向奥莉薇娅。

“他被打飞之后，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就算下面有河，也不可能得救……”

“抱歉哦，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阿什顿的运气可是很好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还是把一切交给我吧。——大家不用担心我，都去保护索菲蒂亚大人吧。”

奥莉薇娅丢下手中的弓，从鞘中拔出了那柄漆黑的剑。刃尖缭绕的黑色雾霭流淌着，化作一根细丝。

“索菲蒂亚陛下……”

“嗯。看来奥莉薇娅小姐是打算与之一战了。”

索菲蒂亚身处生死危机之中，但还是发自心底地感谢着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引导。

“虽然她可能争取不了多少时间，但我们还是趁现在赶快撤退吧。”

对于菈菈的进言，索菲蒂亚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从这里逃走的意思。

“陛下，这是为何！！”

“这是亲眼看到奥莉薇娅小姐的剑技的最佳机会，说不定还能看到她使出传闻中的那种魔法。”

“虽然您说得没错，但那种魔兽太过危险了。”

菈菈警惕地观察着魔兽的一举一动，声音愈发低沉。

“我知道。那是魔兽诺尔菲斯，对吧。”

诺尔菲斯在二类危险害兽中也属于危险系数较高的魔兽，其毛皮通体赤黑，嘴裂至颊部，两根弯曲的尖牙从中伸向头部，是少数与人类一样能够双足步行的兽类之一。它浑身的肌肉极其发达，以自然为其量身打磨锻造的巨大钩爪作为最大的武器。一般来说，单兵作战是无法匹敌诺尔菲斯的，但——。

“既然您知道，就请采纳我的建议。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使命所在。”

“如果我有危险的话，请不用顾忌，直接使用魔法就好。正是因为有菈菈在我身边，我才能更加放心地进行观察。”

“圣天使大人……”

菈菈如同要将肺中的空气全部排净一般深深吐了一口气。她身旁的索菲蒂亚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我明白了。请您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菈菈朝着诺尔菲斯扬起了刻印着“天蛇魔法阵”的左手。

奥莉薇娅的队员们不知道她能使用魔法，因此看到她没有拔剑，都纷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然而，他们其中却没有一人对奥莉薇娅孤身应对诺尔菲斯表现出丝毫不安。

（也就是说，他们在魔兽的威胁之下也同样信任着奥莉薇娅小姐的力量……。既然如此，那么请你也不要辜负我的信任，以这一战让我刮目相看吧，奥莉薇娅小姐。）

索菲蒂亚望着魔兽诺尔菲斯，露出了娇艳一笑。

“咕呜呜呜呜呜……”

诺尔菲斯环顾四周，似乎像是在寻找什么，足音步步如同大地轰鸣。在视线捕捉到奥莉薇娅的瞬间，它爆发出一阵咆哮，连空气都为之久久震荡。

（它有一只眼睛瞎了。是那个时候的魔兽吗……）

奥莉薇娅并非初次迎击眼前的诺尔菲斯。早在与来自神国梅希亚的人类一同旅行之时，她就曾遭到这只魔兽袭击，并成功击退了它。其证据就是漆黑之剑留在诺尔菲斯左眼之上的深重剑痕。

当时的奥莉薇娅年纪尚幼，所以并没有追上逃跑的诺尔菲斯给它致命一击，但看现下的情形，眼前的魔兽似乎是想要与自己再战一场。许多年过去，这只诺尔菲斯也已经长大成年，原本身高只到奥莉薇娅的脖子处，而现在体型已有当时的两倍大了。

诺尔菲斯来回磨砺着锐利的白牙，边发出咔哧咔哧的示威声，边缓缓缩近与奥莉薇娅间的距离。奥莉薇娅双脚蹬地，发动俊足术朝诺尔菲斯的侧腹一跃而起，却被对方用钩爪灵活地拦住，另一只钩爪紧随其后向奥莉薇娅的面部伸来。奥莉薇娅将身体扭转半圈躲过攻势，随即借势用力向诺尔菲斯背后来了一记飞踢。

“咯噜啊啊啊！！”

诺尔菲斯被踢得往前一倾，却并未倒地。它激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再次朝着天空一声怒哮。远处的圣近卫骑士团见此情此景，都拼命举起了剑盾。

奥莉薇娅往左一瞥，正好遇上克劳迪娅等人满脸紧张地举着武器看向自己的目光，于是轻轻点头，再次将视线移回了诺尔菲斯身上。

（它好像……并没有丧失战意。）

不出奥莉薇娅所料，诺尔菲斯龇牙咧嘴地再次靠近自己，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比方才更加慎重了。

在众多魔兽之中，诺尔菲斯属于智力颇高的一类，也就是说，它们的学习能力很强。在诺尔菲斯面前，基本可以认为同样的招式是不会奏效第二次的。在奥莉薇娅看来，诺尔菲斯在这一方面比起被称为大地霸者的独角兽还要更难应付。

奥莉薇娅再次发动俊足术，左右脚依次踢地，缓缓迫近诺尔菲斯。诺尔菲斯双足乍停，双臂朝两边伸长，散发诡异光芒的红色双眸猛地转动着，想要捕捉到奥莉薇娅的动作。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奥莉薇娅猛地改变动作节奏，成功迷惑住了诺尔菲斯。她用尽全力往侧面一踏，确定自己闪出了诺尔菲斯的视野之外，便继续利用全身的力量疾速弹跳至上空。

完全跟丢了奥莉薇娅的诺尔菲斯愤怒得双脚乱跺，朝着天空长啸了三声。

（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空中的奥莉薇娅上半身后仰，手中的剑直插身下的诺尔菲斯。当她落地之时，诺尔菲斯已被一刀两断，鲜血四处飞溅————。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

爱丽丝狂奔而去，用力抱住了正把身上的血肉往地上拍打的奥莉薇娅。

“居然真的一个人打倒了魔兽诺尔菲斯……”

艾万申看着诺尔菲斯的尸体，浑身一阵战栗。

“阁下……”

见克劳迪娅耷拉着脑袋，奥莉薇娅拍了拍她的肩，想鼓励她打起精神来。她已经不愿再见到克劳迪娅消沉的样子了。

“我们该去找阿什顿了。”

奥莉薇娅将漆黑之剑收入剑鞘，此时，索菲蒂亚也率领菈菈与圣近卫骑士团来到了她的身边。骑士团成员个个对奥莉薇娅面露敬畏，而索菲蒂亚则丝毫不怯，大方地上前问道：

“真是太漂亮了，奥莉薇娅小姐。——你接下来是要去找阿什顿先生吗？”

“嗯，阿什顿对我来说很重要。”

索菲蒂亚眉眼低垂，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

“他落到河里之后，很有可能被冲到了下游。我也派遣搜查队和你一起去吧。”

“谢谢你。”

索菲蒂亚点头，向圣近卫骑士团下达了赶回拉·夏姆城的指令，而克劳迪娅等人也开始商讨如何搜索阿什顿一事。

奥莉薇娅无意间抬头一望，见蔚蓝的天空之中流云若丝。

————要下雨了。

奥莉薇娅走向阿什顿落下的悬崖，凝望着脚下流淌不息的河水。

IV

阿什顿在一种被坚硬的物体啄食的触感之中缓缓撑开了眼皮。他挪动视线望向触感传来的左臂，模糊的视野之中只看见了某种红色的物体。

（什么东西？）

视野渐渐清晰后，阿什顿方才看清那是只被称作“大地的清洁工”的死喰鸟。

“喂，我还没死呢！！”

他下意识地猛抬起身，才感到浑身一阵激烈的疼痛，不由得大叫出声。

死喰鸟受惊之下大张开赤紫色的双翅，边威吓阿什顿，边伴着诡异的啼叫声朝天边飞去。

（对了……我被一个黑色的东西撞飞之后，从悬崖掉下来了……）

阿什顿举起手，看到手上的擦伤后，又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露出了其下无数摔伤的痕迹。自己全身湿透，明显是掉进了河里。

虽然自己足够幸运，没有直接落地，但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落入河中，恐怕也同样难逃溺水而亡的下场。退一步说，就算还有意识，自己的水性也实在说不上好。不管怎么看，都是难逃一死。

然而，自己现在还活着，这是极度异常的事态。

（总不可能是我在无意识之中游出了河吧。……说起来，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在从山贼手中夺回兰布尔可堡后就地执行守备任务时，阿什顿曾有一次为收集食材而去河中捕鱼，差点溺水而亡。

阿什顿想起奥莉薇娅捧腹大笑的样子，不禁皱起了眉。此时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吓得阿什顿惊叫起来。

“还能叫得这么大声，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阿什顿扭头一看，原来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位身披深绿色披风的女子，背上背着弓和箭筒，手中捧着柴火。

阿什顿心中估量，从这幅模样来看，对方应该是个猎人。女子蹲下身，开始熟练地生起火。

“……那个，是你救了我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

女子低着头，满不在乎地答道，手中的柴间已经飘起袅袅灰烟。阿什顿连忙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可以请教一下尊姓大名吗？我叫阿什顿·泽内菲尔达。”

“我对你的名字可没兴趣……我是丝提西亚·温妮莎。比起这个，你还是先给我点钱吧，我可不是那种救命不图财的滥好人。”

丝提西亚见柴火彻底点着，便站起身来俯瞰阿什顿，朝他伸出了右手。

她五官端正，长长的黑发结成一束，年龄看起来与自己相仿。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啊，那个，是要收钱对吗？”

“嗯。你看起来不是圣翔军，但这身军服料子很不错，你的地位恐怕不低吧？”

无论对方所求为何，她救了自己都是不争的事实。对于救命恩人，掏钱道谢并不算什么，只是出门打猎用不着带钱，所以阿什顿今天不巧把钱包留在了房里。

“我今天没带钱出门……”

“我知道，我刚才找过一遍了。”

丝提西亚望着阿什顿的怀间，满不在乎地答道。

“找过一遍了……！？”

阿什顿慌忙上下摸了一遍自己的身子。看他这副模样，丝提西亚似乎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了自己怀里。

“你是在找这个吗？”

丝提西亚故意把银色的钢笔伸到了阿什顿面前。正当阿什顿连忙伸手去拿，丝提西亚却又把它收了回来。

“请你把它还给我。”

阿什顿瞪着丝提西亚说道。而丝提西亚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手中的笔。

“这玩意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看起来好像不值什么钱啊？”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请你把这支笔还给我。丝提西亚小姐，你居然擅自翻我身上的东西……难道你是小偷吗？”

丝提西亚眨眨眼，猛地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居然管我叫小偷？把你搬到这地方来可费了我不少劲呢。”

“当然，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但这是两码事。这不能成为你随意翻别人的贴身物品的理由。”

丝提西亚毫不在乎阿什顿义正词严的发言，把笔揣回怀里，颇有兴趣地盯着他打量起来。

“怎么了？”

“你难道是个贵族大人？”

“这和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回答我。”

在丝提西亚咄咄逼人的语气之下，阿什顿只好窘迫地回答：

“我是平民……”

“我看也是。如果是贵族，态度肯定比你更嚣张才对。那么，你就是有钱商人家的儿子咯？”

“……算是吧。”

得到答案的丝提西亚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而阿什顿则完全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忘了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里愈发不快。

“我是商人的儿子，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在想，你肯定是个教养良好的小少爷罢了。”

“你到底在说什——！？”

丝提西亚突然一把抓过阿什顿的衣襟，惊得阿什顿浑身一僵。她恶狠狠地说道：

“你给我听好了，小少爷，如果我没救你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如果你死了的话，这支笔也就不属于任何人了。也就是说，你身上的东西，包括你自己，现在都是我的东西了。”

“…………”

“明白了吗？小少爷。”

丝提西亚轻佻地一笑，伸手弹了一下阿什顿的额头。她的动作与克劳迪娅不同，带来的只有无情而冰冷的疼痛。

“……你是想说，我太天真了，是吗？”

“不，是天真得要死。真亏你这样还能当得了军人。”

丝提西亚粗暴地松开手，鼻间发出一声嗤笑。她的理论实在是蛮横无理，然而又的确符合逻辑。如果自己死了，那么钢笔就算被人偷走，也与自己无关了。无论自己对它的感情有多深，死人也带不走任何东西。

“你接下来打算对我做什么？”

“我不是让你付钱了吗？只要你付了钱，我就把重要的东西还给你。”

“我付钱的话，你会放了我吗？”

“不然呢？”

“可是按丝提西亚小姐的说法，我已经是属于你的东西了，不是吗？”

丝提西亚不爽地挠挠头说：

“所以我才让你付钱啊。你给的钱至少会比把你卖给奴隶商人要多吧。”

“哈！？你打算把我卖给奴隶商人吗！？”

丝提西亚再次轻笑，扫了一遍阿什顿的全身。

“如果你不是这副打扮，我就卖了。”

“……你是个猎人，对吧？”

“别忘了加上‘非常优秀的’几个字。”

丝提西亚骄傲地挺起了胸。

“非常优秀的猎人会当人贩子吗？”

“我倒是想问你，猎人就不能当人贩子了吗？”

丝提西亚答得一脸问心无愧的样子。于是阿什顿只好决定换个切入口展开话题。

“这里是神国梅希亚，没错吧？”

“是啊，怎么了？”

“神国梅希亚是不允许买卖奴隶的吧？”

在光阴历七〇〇年前，奴隶制度还被人们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当今社会已经引其为一种落后制度，买卖豢养奴隶之风渐渐衰落。然而，如今世上仍然存在一部分国家允许进行奴隶交易，甚至据说还有国家认为奴隶的数量代表了国力，并对此深信不疑。

“你说得没错，神国梅希亚不允许奴隶买卖。但这世上不只有神国梅希亚一个国家，邻国塞拉尼斯王国的奴隶交易就很昌盛。——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快把衣服脱了。”

“哈？”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阿什顿一时摸不着头脑。丝提西亚见他的反应，用力地啧了一声。

“别让我重复，快脱。”

“为什么要让我脱衣服？”

“你这家伙问题真多。当然是因为这样下去会感冒了。你是嫌光伤口痛还不够难受吗？”

丝提西亚不满地伸出手，却被阿什顿轻轻拂开了。

虽然明白了丝提西亚要求自己脱衣服的理由，但显然，她并不是出于体贴，只是嫌带着感冒病人行动麻烦而已。

就算退一百步，假设丝提西亚对阿什顿也有些许的关心，阿什顿也绝不会让年轻女性来帮自己脱衣服。

“不用了，我自己脱。”

阿什顿缓缓挪动四处作痛的身体，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和衬衫。见自己身上逐渐裸露出无数伤痕，阿什顿眉头紧蹙。此时丝提西亚突然扔了个小瓶过来，阿什顿连忙接住，讶异地打开盖子，却闻得其中传来一阵刺鼻的气味。

“这是？”

“这是温妮莎家祖传的治跌打损伤的秘药。好了，快点抹在身上吧。——还是说，你想让我来帮你抹？”

丝提西亚用一支木棒挑起阿什顿的军服，像是烤鱼一样挂在篝火边烤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于是阿什顿只好匆忙开始自己把药往身上抹————。

“你发什么愣呢？”

丝提西亚带着奇怪的眼神向涂完药无所事事的阿什顿问道。

“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嘛……”

“下面不是还没涂吗？”

丝提西亚的眼神毫不遮掩地指向了阿什顿的下半身。阿什顿有些扭捏地答道：

“这个，下面还是……”

“你还是不好意思？”

“我、我没有不好意思！”

“没有不好意思的话就脱吧。放心，我对你的身体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要。”

见阿什顿顽固的模样，丝提西亚只好深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害羞的话——”

“我都说了我没有害羞了！”

阿什顿强烈否定道。丝提西亚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意为害于他，而正当阿什顿松了口气之时，她却出其不意地径直将手伸了过去。阿什顿的身体在疼痛之下实在不听使唤，所以纵使他已经用尽全力反抗，身上的裤子最终还是被丝提西亚扒了下来。不仅如此，丝提西亚的视线最终停驻在了阿什顿的内裤之上，似乎在说一切还没结束。

对阿什顿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有母亲之外的女性看到自己只穿着内裤的样子。他用双手奋力捂住双腿之间大声叫道：

“只有这个！只有这个绝对不可以！！”

“你别吼那么大声，我本来就没打算脱你的内裤。给，在衣服干之前，你就先吃点这个回复一下体力吧。”

丝提西亚窃笑着伸手向阿什顿递出了肉干。阿什顿像是要为了遮住股间一般抱紧膝盖，默默地收下了肉干。

V

此后两人久久无言。阿什顿穿上烤干的军服，此时丝提西亚也忽地站起身，用满怀戒备的表情开始环顾四周。

“怎么了？”

“……这里有种不太好的气息。”

阿什顿完全没明白这不太好的气息指的是什么。他学着丝提西亚左顾右盼，却没发现有任何异常。硬要说的话，也只是偶尔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传来而已。

“我觉得没什么不正常的啊？”

“我可没向外行征求意见……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丝提西亚匆匆扑灭篝火，一手提弓开始向东边的森林行进，然而她刚走了还没一分钟，就默默地从背后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来。

“有什么东西在吗？”

丝提西亚不回答，朝着深处的树丛拉起了弓。还没等阿什顿再次提问，前方的草木便开始剧烈摇晃，其中现出一只赤黑皮毛的魔兽。

（那只魔兽是！？）

一看到二类危险害兽诺尔菲斯，阿什顿浑身上下的汗毛便竖了起来。他想起袭击自己的黑色物体，其模样与眼前的诺尔菲斯完全一致。

“那是魔兽诺尔菲斯。难怪今天打猎这么不顺呢……”

丝提西亚已经满脸发青，牙齿上下直打颤。诺尔菲斯耀武扬威地张开巨大的钩爪，两只相连的眼睛望向阿什顿两人的方向。

所幸，两人离诺尔菲斯还有一段距离，然而不难想象凶猛如诺尔菲斯般的魔兽一旦开始奔跑，这点距离眨眼间就会消失。

“我们逃吧。”

阿什顿小心为不刺激到诺尔菲斯而低声说道，然而丝提西亚却连连摇头否定。

“不行，我们不可能逃脱的。”

“那么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

“那家伙不是一般的魔兽，它可是‘灾厄的使者’啊。”

“我当然知道。”

“你难道……一点都不怕吗？”

丝提西亚嘴上问着，目光却丝毫没有转向阿什顿。在诺尔菲斯面前，决不允许露出丝毫破绽。

而阿什顿也同样双眸直视着诺尔菲斯。

“诺尔菲斯在二类危险害兽中也算是极度凶猛的那一类。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在丝提西亚的视野之外，阿什顿的膝盖正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眼下的境况令阿什顿想起了自己在兰布尔可堡夺还任务中遇见独角兽的情景，但当时身边有奥莉薇娅在，自己才得以死里逃生。然而，这次奥莉薇娅并不在场。在无人会来救助自己的情况之下，阿什顿只有逃跑这一个选择。

他拼命地搜肠刮肚，思考着能够成功逃脱的方法。

“——你有自信用箭射中它的膝盖吗？随便左右哪一只都行。”

“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自信。”

阿什顿的声色中满是紧张。丝提西亚依然没有挪开视线，只是保持拉弓的姿势轻轻点了一下头。

“只要它不动的话。”

“我明白了。请你就这样慢慢往后退。”

“往后退？”

“没错。虽然衣服刚干，我也不想再次掉进河里……但是魔兽诺尔菲斯是怕水的。”

“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丝提西亚有些吃惊。没错，阿什顿再次断定道。诺尔菲斯全身的体毛很容易吸水，所以一旦进入比较深的河流，就会很快因体重而沉入河底。

这只是阿什顿从文献中得来的知识，但现在没必要把这点告诉丝提西亚。反正如果渡不过这道坎，两人就要一起去冥府报道了。

“总之，我们只要能渡过河，就能暂且得救了。为此，需要先让它的腿脚负伤，让它无法快速行动。我再说一次，目标是膝盖，为了确保射中膝盖，需要先朝它的头部放一箭吸引它的注意。”

“第二箭才是最重要的，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我可以相信你吧？”

阿什顿用力点了点头为自己鼓劲。

“我们慢慢后退吧，要像乌龟那样，一步一步慢慢来。”

两人屏住呼吸，模仿乌龟缓缓地挪动着脚步。诺尔菲斯观察了一阵后，突然迸发出一声足以令人灵魂冻结的咆哮声。

“射箭！”

在阿什顿大喊之时，丝提西亚的箭已从弓上射出。她在一瞬之间便架起第二支箭，间不容发地接连将其射出。

（第一支箭射中的可能性极小。）

阿什顿的预想立即化为了现实。分毫不差射往诺尔菲斯面部的箭被它用凶恶的钩爪直接弹开了。

然而，乘机射出的第二支箭成功贯穿了诺尔菲斯的右膝。诺尔菲斯见到自己膝盖上的箭矢，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就是现在！我们过河！”

“好、好！”

阿什顿强行从意识中屏退浑身上下的痛楚全力奔跑，紧随丝提西亚之后飞扑进了河中。

“哈啊……哈啊……”

河水的流速并不快，但身体的疼痛还是使阿什顿无法正常前进。

“别磨磨蹭蹭的了！”

丝提西亚强行抓住阿什顿的衣领，想拉着他一起渡河。阿什顿一边拼命划水，一边往身后瞥去，只见眨眼之间便到了河边的诺尔菲斯正在岸上来回踱步，喉间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

在丝提西亚的帮助之下，阿什顿终于到了河的对岸。

“哈啊哈啊……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哈啊哈啊……真是多亏了丝提西亚小姐。如果你没射中诺尔菲斯的膝盖的话，我们肯定在跑进河里之前就被它追上了。”

两人各自瘫倒在地，躺成一个大字，努力调整着呼吸。丝提西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作战，我肯定已经死在那里了……所以，谢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道谢，阿什顿惊讶地扭过头望向身旁。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却又马上提起精神说道：

“很遗憾，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松懈。”

丝提西亚直起上身，望向河对岸还没完全放弃的诺尔菲斯。

“为什么？它不敢过河的。我们不是已经逃脱了吗？”

“只是暂时的罢了。它会绕过河来追我们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按我的经验来看，它可不像是饿到了非得来追我们不可的样子。”

从准确射中了诺尔菲斯的膝盖这点来看，丝提西亚的确是一流的猎人。一般来说，她的看法并没有错。

然而，诺尔菲斯却有一套独特的行动体系。

据戴安·雷恩穷尽一生写下的著作《危险害兽行动学》记载，成年的诺尔菲斯会与伴侣一同行动。也就是说，诺尔菲斯会单独行动，这本身就是异常事态。

在森林中袭击了阿什顿的诺尔菲斯很可能就是它的伴侣。但它落入了奥莉薇娅手中，即便身为二级危险害兽，也必定难敌一人就能斩杀独角兽的奥莉薇娅。

也就是说，眼前这只诺尔菲斯很可能是在搜寻自己的伴侣，并且根据气味找到了自己。

“居然会被诺尔菲斯袭击两次，你真是有够倒霉的……那么，它接下来会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咯？”

“准确地说，是会一直追踪我身上的气味。丝提西亚小姐只要离我远一点，就可以彻底逃脱了。”

对阿什顿而言，有优秀的猎人丝提西亚在自己身边当然能令人安心不少，但也不能就因此只顾自己的安危，将丝提西亚也卷进危机之中。他心下判断丝提西亚必定会选择分头行动，然而丝提西亚的回答却恰恰相反。

“你该不会不打算给钱了吧？”

“给钱？——如果我能活着回去的话当然会给，但……”

丝提西亚面朝满脸不解的阿什顿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

“那么就在被它追上之前快点跑吧。”

“钱对你来说比命还重要吗？”

“没错。”

“……你后悔的话可不关我的事。”

丝提西亚嗤之以鼻，抱着弓无言地开始前进。阿什顿默默跟在她身后，心里充满感激。

VI

两人为了摆脱诺尔菲斯的追寻，在森林中走动了半晌。

“虽然还有点早，但我们今天就在那里休息吧。”

丝提西亚说着，指向了一处被草木覆盖的隐蔽洞窟。一旁的阿什顿对丝提西亚的观察能力深感佩服，而丝提西亚则只顾朝着洞窟慎重前进。

“但愿没有先客才好……”

这洞窟很有可能已被野兽占为巢窠。听到阿什顿的提醒，丝提西亚双目紧盯洞口答道：

“我当然会先检查一下。”

两人花了大约一分钟抵达洞口。丝提西亚让阿什顿先在洞口等着，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洞窟。阿什顿靠在一旁的岩石上警戒着四周的动静，没一会，丝提西亚就带着满脸放松的表情回到了洞口。看到对方的反应，阿什顿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时夕阳已经西斜，森林披上一面赤褐。

“我要趁太阳还没落先去找点食物。你去多弄点柴火回来。”

“我知道了……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一路至此，阿什顿自不必提，丝提西亚估计也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但丝提西亚只是轻蔑地嘲笑道：

“别把我当成你这种豆芽菜。而且要恢复体力就得吃饭才行。”

“说的也是。——我明白了，请你路上小心。”

丝提西亚望了阿什顿一眼，就再次拎起弓往林中走去。阿什顿也转身，立刻开始在附近收集木柴。

炽烈的太阳完全沉入大地尽头，夜晚时分，林中笼上重重黑纱。

然而洞窟内部却被火光照得一片通明，一对身穿内衣的男女正围坐在火边，景色十分异样。

“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抓到了灰兔。有没有食物对体力恢复的影响可是很大的。”

丝提西亚盘腿席地，大口咬着还在滴油的兔肉。她打猎归来之后，竟在正生火的阿什顿面前突然脱起了衣服。阿什顿连忙拼命制止，但听到丝提西亚义正词严地反驳说这样下去会感冒，他也只好强行说服自己不看对方便好，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丝提西亚脱掉衣服。

（这副模样可不能让奥莉薇娅看到啊。）

阿什顿回想起奥莉薇娅无忧无虑的笑容，开始隔着火堆询问丝提西亚接下来的打算。

“我们一早出发，明天中午左右就能到街上了。——只要不被诺尔菲斯找上。”

阿什顿嘴上回答，眼神却转向了洞口处。洞口已经撒上了最近在猎人中流行的驱兽花——雪中红花，丝提西亚说越是凶猛的魔兽越是讨厌这种花的气味，但究竟有没有效果，还是要打个问号。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在打猎中特地把花摘来的丝提西亚，但在阿什顿看来，这么做顶多也只能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呼，真好吃。”

丝提西亚将灰兔填入腹中，开始盯着阿什顿直看。阿什顿努力遮掩着自己的身体问道：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的一点都不像是个军人。”

“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毕竟我也不是自愿参军的。”

“哦……那你为什么会去当军人？”

“我是被征兵的。”

“征兵啊……确实，如果不是要征兵的话，军队应该也不会收你这种人吧。”

丝提西亚大笑几声，继续问道：

“对了，你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军人？”

“我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军人。”

“哦，是那个衰败国家的军人啊。难怪你这种人也会被拉去当兵了。”

丝提西亚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来在这远离王国的异国他乡，王国的现状也已经广为人知。

阿什顿内心苦笑，反过来问道：

“丝提西亚小姐你又是为什么会当猎人的呢？”

“啊？——因为我爸是个挺有名的猎人，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继承了他的衣钵。”

一瞬间，丝提西亚露出了回忆的眼神，但很快她发现火势有些减弱，于是麻利地开始折断树枝丢进火里。树枝在火中啪啪爆裂，篝火也随之继续冉冉燃烧起来。

一声鸟鸣自洞口滑入二人耳畔。

“——丝提西亚小姐，你先睡吧，我在这放风。”

“……那我就先睡了。”

丝提西亚说着，手扶膝盖站起身，全身的肌肤也随之裸露出来。阿什顿见状慌忙背过脸去。

丝提西亚边穿衣服边小声嘟哝“今天真是累死了”，随后躺下抱膝缩成了一团。一分钟不到，她的鼻间便开始发出平稳的寝息。

（晚安。）

阿什顿也匆匆套上晾干的军服，拼命撑起直往下耷拉的眼皮，再次坐到了篝火面前。

此刻离破晓，还尚有一段时间————。

VII

当阿什顿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猛地惊醒之时，一道晨光已经照进了洞窟。

“你醒了？快点准备一下，早点出发吧。”

“早上好……”

阿什顿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一条绿色的披风也随之落地。丝提西亚默默地捡起披风，熟练地将它系在了身上。

“啊，那个，谢谢。”

“没事。毕竟你对我来说是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嘛。”

丝提西亚没有看阿什顿，开始检查手中的弓弦是否已经绷紧。

阿什顿这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平安无事地渡过了一晚，心中松了口气。

两人再次开始朝着街道出发。醒来之后，阿什顿的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不少，这既是因为丝提西亚的药膏发挥了功效，同时也更是拜良好的睡眠所赐。如果只有阿什顿一人的话，他恐怕就要在对魔兽袭击的恐惧之中独自守备一整夜了。

虽说丝提西亚是为了钱，但阿什顿还是很感谢她不顾危险选择了与自己一同行动。

“——对了，话说你是什么级别的人啊？”

丝提西亚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向阿什顿问道。

“你是说军衔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

阿什顿见丝提西亚一边提防四周一边提问的样子，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是少佐。”

“少佐……你是少佐！？”

丝提西亚的脚步戛然而止，害得阿什顿差点撞到她身上。她扭头看向阿什顿，脸上写满惊讶。

（这反应倒也正常，毕竟连我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当上少佐。）

阿什顿偶尔会写信告诉父母自己的近况，而就连父母到现在都会为自己身为少佐统帅着众多部下而感到惊讶。

想到这里，阿什顿自嘲地笑了笑。丝提西亚脸上的表情突然凶恶起来：

“你开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

“那你笑什么？”

“因为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是少佐啊。”

阿什顿调侃地耸耸肩。见他这样，丝提西亚的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也是。老实说，我也以为你顶多就是个少尉，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佐官……”

“丝提西亚小姐很熟悉军衔吗？”

听到阿什顿如此提问，丝提西亚明显露出了一副不情愿提起的表情。

“我的外祖父曾经是某个国家的军人。他和你一样是少佐，而且不仅是对部下，就连对家人都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德行，所以我不怎么喜欢他。”

“原来是这样啊。”

丝提西亚胡乱拨开脚边的草丛，开始继续往前走。阿什顿见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换个话题问道：

“对了，如果我们活下来的话，我该付多少钱给你比较好呢？”

身为职业军人，阿什顿的薪水并不少。至今为止，这些钱的主要用途不过是拿来给奥莉薇娅买点心，所以只要对方不提出天文数字，阿什顿都有信心自己能付得起。

丝提西亚眼望前方，伸出了五根手指。

“你的命值五枚金币。话说在前，我可不打算在这种地方丢掉小命。”

“我明白了。”

见阿什顿答得毫不犹豫，丝提西亚再次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惊愕。

“你该不会不知道五枚金币是多少钱吧？”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好歹也是商人家的儿子啊。五枚金币的话……大概能够一个人不工作轻松生活两年吧。”

“没、没错。就是这么多钱。”

丝提西亚点了好几次头。阿什顿答应她自己一定会给钱，于是丝提西亚发着愣应了声，终于开始慢慢吞吞地往前走。

太阳几乎抵达穹顶之时，两人已经站在一条岔路面前。左右两边的道路都是草木丛生，看起来无甚区别。

“你觉得哪边离大街比较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左边比较近。”

“哦，那我们走右边吧。”

丝提西亚果断地选择了右边的道路，阿什顿也只好按捺下不快的心情跟在她的身后。两人无言前进了一会，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雷鸣，不知何时，天空已被乌云涂抹殆尽。

“看来是要下雨了。”

“…………”

“丝提西亚小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我听到了。”

丝提西亚笔直地望着前方，喉咙中绞出一声低语。见她敏捷地拉开弓，阿什顿心里咯噔一声，往前看去，只见远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赤黑色身影。

只消一眼，阿什顿就已经明白了。

“它果然没有放弃啊……”

不可能会有河流从天而降再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然而丝提西亚的声音却出人意料地镇定。阿什顿不知她是胸有成竹这次也能逃脱，还是已经放弃所以反而不再紧张，也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

此刻他只清晰知道，死亡已经迫在眉睫这一件事。

（诺尔菲斯的智力很高，用同样的方法攻击的话，一定会被它躲过。）

丝提西亚果断摆出临战的架势，而阿什顿则环顾四周，发现树木之间有一条通往深处的小道。

“我们往那边逃吧！”

阿什顿催促丝提西亚逃跑，随后自己也跟在她身后奔向小道的方向。一霎间，诺尔菲斯地震般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阿什顿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狂奔，脸上时不时传来被树枝刮伤的疼痛，但此刻的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他好几次差点在地面凹凸不平处踉跄跌倒，心脏狂跳不止，警告他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终于，阿什顿的视野倏地一片开阔，与此同时，他停下了脚步。准确地说，是不得不停下脚步。他身旁的丝提西亚也同样停住步伐，气喘吁吁地笑了起来。

“哈哈。看来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

阿什顿的眼前是一片残酷的光景——悬崖绝壁横亘于此，如同在对二人发出嘲讽。阿什顿往下一望，见崖底布满了坚硬的岩石。

（如果再掉下去肯定是必死无疑了。要是下雨的话，倒是说不定还有救……）

丝提西亚神情严肃，再次朝身后拉起了弓。很快，阿什顿就听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袭时曾听过的吼叫声。

“抱歉，都是因为我要往这边逃……”

“那如果我选择了左边的路，我们说不定就不会再碰到那家伙了。现在再马后炮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得也对。”

阿什顿拔出腰间的匕首。丝提西亚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打算用这个去对付魔兽诺尔菲斯吗？”

“我没觉得能靠这个对付它。不过，还是比空手要强吧。”

“真没看出来你原来是个蠢蛋。”

“我本来就是个蠢蛋嘛。”

“呵，我倒是不讨厌你这种人。——它来了！”

诺尔菲斯伴着一声咆哮从远处现身，惊得林中的鸟儿发出尖厉的叫声一飞而散。诺尔菲斯边炫耀着它那对钩爪，边满怀戒备地接近二人，很明显，它是在警戒着丝提西亚的弓，但……。

“它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啊。”

诺尔菲斯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它连着从鼻中哼了好几声后，不知为何开始转身背对阿什顿与丝提西亚，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与此同时，阿什顿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真是千钧一发。果然，阿什顿你的运气就是好。”

“奥莉薇娅！”

阿什顿下意识地喊出了奥莉薇娅的名字，而奥莉薇娅则是优哉游哉地朝他挥了挥手。

见到奥莉薇娅出现，阿什顿浑身失力，不由得瘫坐在地。丝提西亚迅速来回看了看两人，小声说道：

“从她的军服能看出来，她是你的同伴……但是你们疯了吧，居然在诺尔菲斯面前彻底卸下防备？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没关系的，我们已经得救了。”

“居然说我们得救了……你是精神失常了吗？只是来了一个小姑娘而已，怎么可能扭转状况啊。”

丝提西亚没有放松警惕，依然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理喻。然而，她并不知道，奥莉薇娅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总之，你看着就好。”

如果是奥莉薇娅杀了这只诺尔菲斯的伴侣，那么她身上的气味肯定要比阿什顿浓烈得多。也就是说，诺尔菲斯的目标此刻完全转移到了奥莉薇娅身上。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率先开始行动的是诺尔菲斯。它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咆哮，直奔奥莉薇娅而去，其充满危险性的速度让人完全看不出它的膝盖上还有丝提西亚留下的箭伤。然而，奥莉薇娅却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了诺尔菲斯身侧，眨眼之间，诺尔菲斯的左臂便在一声惨叫中飞上了半空。奥莉薇娅迅速扭过身，改变姿势弯曲膝盖跳上空中。诺尔菲斯再次咆哮着伸出右钩爪猛地一扬，与此同时，奥莉薇娅也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将剑向下挥去。在二者的锋芒相触的一瞬，白色的光辉炸裂于世，一缕雷光贯穿了巨木。

木片飞舞四散，诺尔菲斯被一刀两断的巨躯也沉入了血海之中。眼前的情景让丝提西亚魂飞魄散，和阿什顿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你啊，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奥莉薇娅将剑收入鞘中，往两人的方向走来。丝提西亚这才回过神，一下子变得满脸发青。而奥莉薇娅却毫不在意丝提西亚的反应，径直走到阿什顿面前，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他伸出了手。

“果然，如果我不在身边的话，阿什顿肯定很快就会死掉的嘛。”

“是啊。如果奥莉薇娅不在身边的话，我很快就会死掉的。”

——如飞瀑般的大雨滂沱而下。

阿什顿握住奥莉薇娅白皙的手，站起身来。

奥莉薇娅被雨淋湿的身姿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阿什顿被魔兽诺尔菲斯袭击而拉开帷幕的流亡之旅，很快便将迎来终点————。

第五卷 第四章 疑惑

I

“我回来了—！”

“……那个，我回来了。”

“——啊！？”

看到阿什顿和奥莉薇娅回到宅子门前，独自伫立在玄关前的负责贴身照顾阿什顿的佣人——梅丽·苏一把扔下手中的笤帚，带着喜极而泣的表情跑到了两人跟前。

“阿什顿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阿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梅丽连忙伸出双手直挥：

“请您快抬起头来！各位都在等着阿什顿大人回来呢。”

阿什顿跟在梅丽身后打开了谈话室的门，一瞬之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从沙发上一下站起身的克劳迪娅。

“阿什顿！”

克劳迪娅扑进了阿什顿的怀里。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让阿什顿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而克劳迪娅却对阿什顿的身体上下一阵摸索。

“克劳迪娅中佐！？”

“——好像受了不少伤，但不算很严重。”

见克劳迪娅摸着自己的前胸满脸安心的模样，阿什顿心中对自己有一位好上级的感激与庆幸油然而生。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阿什顿再次低下了头，而站在一旁的梅丽仍在偷偷抹泪。克劳迪娅伸出拳头锤了阿什顿一下，这蕴含着温情的痛楚让阿什顿感慨万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克劳迪娅已经恢复到了平时那副严厉的模样。

“都是你太过松懈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我不是告诉你无论何时都要注意周围吗。”

“可是在魔兽诺尔菲斯面前松懈不松懈又有什么区——”

“不许找借口。”

克劳迪娅的拳头再次落到了阿什顿身上。虽然克劳迪娅这话有些蛮不讲理，但自己害得对方担心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还是不要继续反驳为好。

此时笑得不怀好意的爱丽丝和面露放心表情的艾万申靠近了正在揉着脑袋的阿什顿。

“怎么一回来就开始向我们秀恩爱了呀，阿什顿少佐阁下。”

爱丽丝说着偷偷瞥了一眼克劳迪娅，于是克劳迪娅只好有些尴尬地和阿什顿拉开了距离。为了缓和氛围，艾万申开口说道：

“阿什顿少佐，你平安无事就好。”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奥莉薇娅说过了，你们花了不少功夫找我吧？”

“这个嘛……老实说，在这个情况之下，我们都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呢。”

“其实我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仔细一想，自己是被诺尔菲斯撞飞掉到了悬崖之下，不仅如此，还受到了它的配偶再次袭击。连续被二类危险害兽攻击，这件事本身的概率就已经渺茫到近乎奇迹了。自己现在还能在这里与同伴说话才更是不可思议。

“咳、咳咳！——对了阿什顿，那边那位女士是？”

克劳迪娅小心地望着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无聊的丝提西亚问道。

“不好意思，是我介绍迟了。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丝提西亚·温妮莎小姐。”

“……你们好。”

丝提西亚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有些不自在地点头致意。

“就是她救了你？”

“是的。”

阿什顿将自己落水获救，以及被诺尔菲斯袭击的过程向众人叙述了一遍。

“还好奥莉薇娅少将击败了将阿什顿少佐击飞的诺尔菲斯，二位才能平安归来……不过，事情真是太惊险了。”

听完阿什顿的讲述，艾万申出言慰劳，然而他身旁的爱丽丝却露出了无比邪恶的笑容。阿什顿见状，内心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

“阿什顿少佐原来一直是和丝提西亚小姐在一起啊。”

“你好像话里有话，但我们俩之间可没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彼此面前脱到只剩内衣，也只是为了烘干衣服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话一出口，阿什顿就发现了自己的失言，然而此时后悔为时已晚。如鱼得水的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愈发邪恶，一副乐滋滋的模样。

“年轻男女在彼此面前脱得只剩内衣！？而且还在一起度过了一夜！？”

“我都说了，只是为了烘干衣服而已啊！”

“姐姐你真是的……干嘛非得开这种玩笑啊？”

艾万申无奈谴责，然而爱丽丝却只是抛去了冰冷的视线。

“哈？你是傻瓜么？当然是因为有趣咯。——哎呀，阿什顿少佐也实在是不容小觑呢。那么，丝提西亚小姐的内衣是什么颜色的呢？”

“是黑——不对！！”

阿什顿连忙望向房间深处坐在桌边的奥莉薇娅，见她还在高兴地品尝着塔巴莎泡好的红茶，并没有误会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但很快，克劳迪娅就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而奥莉薇娅也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都脱到只剩内衣了？”

“我刚刚也说过了，真的是不得已才——”

“但是是事实对吧。”

“虽，虽然是这样……”

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错什么事。可不知为何，阿什顿的背后还是浸满了冷汗。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吧，一旁的丝提西亚也加入了对话之中。

“这位小少爷可没胆量把我怎么样。”

克劳迪娅从阿什顿身上挪开视线，评判地上下打量着丝提西亚。

“……你是丝提西亚小姐，是吗。”

“是我。”

“首先，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救了阿什顿一命。但你只是和他一起行动了两天而已，恐怕还不足以了解他这个人吧。阿什顿虽然表面如此，实际上却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家伙，希望你可以别开玩笑叫他什么小少爷。”

平日里在阿什顿面前总是唠唠叨叨的克劳迪娅此刻竟然维护起了自己，这让阿什顿心里直犯迷糊。而丝提西亚则是抱着胳膊回应道：

“确实，我只和他在一起待了两天，不过我也能看出他是个有骨气的男人。毕竟他可是拿着一把匕首就打算朝魔兽诺尔菲斯面前冲的人。”

“那么——”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他就是个小少爷的事实。”

丝提西亚说完，鼻中发出一声嗤笑。两人锐利的视线不断交锋，阿什顿却无计可施，只好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两人。

“你这种说法——”

“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拿说好的报酬而已。放心吧，我对你的男朋友没兴趣。”

“哈！？什、什么男朋友！？”

丝提西亚无视了大惊失色的克劳迪娅，大大咧咧地朝阿什顿伸出了手。

“好了，你差不多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我也不是很闲的。”

“我马上去准备钱。——还有，请你不要对克劳迪娅中佐说奇怪的话，之后会被抱怨的可是我。”

阿什顿在丝提西亚耳边小声说道。丝提西亚怪异地来回看了看阿什顿和克劳迪娅两人，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啊……算了。我还是拿了该拿的东西就快点走人吧。”

“那么我这就去取。”

阿什顿离开谈话室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钱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枚金币排在桌子上。

（一二三……嗯，够了。）

阿什顿快步回到谈话室，此时丝提西亚正在和爱丽丝聊着些什么。见阿什顿回来，丝提西亚冲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哈啊……爱丽丝肯定又在说些有的没的了。）

要一一去管爱丽丝也是管不过来的。阿什顿把金币放在了丝提西亚再次伸出的手上。

丝提西亚一开始还是笑容满面，但很快就皱起了眉。

“怎么有六枚，我不是说了五枚吗？”

“这一枚就当做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丝提西亚动作利落地把金币收进了怀里，离开时轻拍了下阿什顿的肩膀。

“你好像也挺不容易的嘛。好好努力吧——阿什顿·泽内菲尔达少佐。”

说完，她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谈话室。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丝提西亚小姐喊我的名字呢。）

克劳迪娅在阿什顿身旁久久地瞪着那扇已经闭上的门扉。

II

圣都伊斯菲亚 拉·夏姆城 索菲蒂亚的办公室

菈菈走进办公室时，一位枭正向索菲蒂亚递交报告书。

索菲蒂亚告诉菈菈很快结束，然后浏览了一遍手中的报告书，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那位青年平安无事啊……他有受伤吗？”

“虽然受了不少伤，但并未危及生命。他已经靠自己的双脚回到歇脚处了。”

“那么，奥莉薇娅小姐也回去了吧？”

听索菲蒂亚说出奥莉薇娅这个名字，枭不由得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他正是菈菈安排在狩猎场暗中守卫索菲蒂亚的护卫之一。

“正如圣天使大人所说，死神奥莉薇娅也一起回去了。”

“我明白了。辛苦你了。”

“是。那属下告退了。”

作完报告的枭退出了办公室。索菲蒂亚坐到房间中央的灰色沙发上，带着笑容向菈菈说道：

“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那位青年平安无事。”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他竟能在那种情况之下生还……”

他可是被诺尔菲斯击飞直接落到了悬崖之下。虽然索菲蒂亚下命组织了搜索队，但菈菈想当然地认为搜索队必定会无功而返。所以听到阿什顿平安生还的消息，菈菈心下相当吃惊。

“真是好运呢，说不定他是受到了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恩宠吧。——你也别站在那里了，快坐下吧。”

“是，那么我就失礼了。”

菈菈坐下后，索菲蒂亚命侍从端上茶来。

“菈菈小姐，这下我非得要把奥莉薇娅小姐纳入手中不可了。”

“是因为看到了她与诺尔菲斯作战的模样吗？”

“当然。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眼见与耳闻真是天差地别。”

见索菲蒂亚开心的样子，菈菈内心叹息。

“……圣天使大人，请恕我无礼顶撞。”

“无妨。我不需要表面上的阿谀奉承。”

菈菈道谢后，重整坐姿说道：

“经过诺尔菲斯一战，我认为将奥莉薇娅纳入麾下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不借助任何魔法，只靠一把剑就轻易屠杀了那只魔兽，这力量绝不寻常。”

二人间一阵沉默，此时，侍者像是要填补这阵间隙一般端上了红茶。索菲蒂亚优雅地端起茶杯，开始小口啜饮。

“——你是想说，只凭我的力量不足以驾驭她吗？”

“并非如此，只是正如泽法从前曾说，她已经超脱了人类范围，正在逐渐化为人类常识所无法解释的存在。我想约翰的忌惮也正是在此。”

菈菈回想起了奥莉薇娅与魔兽诺尔菲斯那华美流丽令人灵魂震颤的一战。她的剑技与体术都远超一流一词足以形容的范畴，现在想来，约翰断言自己连她的脚后跟都摸不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使用魔法，菈菈也有自信能成功猎杀诺尔菲斯，但就剑术而言，却是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该如何战胜奥莉薇娅。

就连天赋异禀的希斯特利亚的剑术在奥莉薇娅面前也等同儿戏。奥莉薇娅的剑技就是如此了得。

以及，菈菈对奥莉薇娅心怀顾虑的最重要的理由————

（她在笑。面对人人生畏的魔兽诺尔菲斯，她却是带着微笑迎战的。这无论怎么想都不正常。）

菈菈也曾为了鼓舞卫兵们的士气而刻意作出自信的笑容，但奥莉薇娅的笑却与此完全不同，也因此在菈菈看来格外吊诡异样。

索菲蒂亚静静张开了娇艳的双唇。

“对危险敬而远之是很容易的，但这样是无法成就统一大陆的霸业的。你不这么认为吗，菈菈小姐？”

“您说得没错，但……”

索菲蒂亚的双眸闪烁着星辰散落般的光辉。

“不依靠魔法，只凭一把剑就能达到如此境界的强者。用菈菈小姐的方式来说，就是仅凭强弱一词无法形容的存在。我已经彻底明白了帝国无法驾驭她的理由，但正因如此，只要能得到奥莉薇娅小姐，统一大陆便更具有现实意义了。”

“圣天使大人看了那场战斗，没有对奥莉薇娅产生畏惧吗？”

无论是谁，只要目睹了奥莉薇娅与诺尔菲斯那场超脱常识的战斗，会产生恐惧都是人之常情。事实上，就连为了索菲蒂亚能够置生死于度外的勇猛的圣近卫骑士团成员，在当时也个个脸上写满了恐惧。

“恐惧？奥莉薇娅小姐战斗的模样可是让我深受感动，爱之如狂呢。”

索菲蒂亚眯起眼眸的模样让菈菈浑身一阵恶寒。

（索菲蒂亚大人是想要享受将被称为死神的奥莉薇娅置于自己身侧的危险……）

菈菈明白自己再怎么劝说都只是徒劳无益，也只好作为忠实的臣下坚信索菲蒂亚的选择正确无误。

“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我没有话要说了。”

“我之前也已经说过，我对奥莉薇娅小姐的危险性十二分了然于胸。我会铭记菈菈小姐的忠告的。——对了，明天的安排是什么呢？”

索菲蒂亚欢快地拍拍手，场上的气氛也随之一变。

“只要圣天使大人许可，明天我们会安排重新举行延期的阅兵仪式。”

举行阅兵仪式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奥莉薇娅一行人——也就是法涅斯特王国宣扬圣翔军的军力。原本阅兵仪式是安排在狩猎的第二天举行的，但考虑到王国众人那边的情况，只好延期到了事情解决为止。

“嗯……既然那位青年已经找到了，那么应该没问题了。就这么安排吧。”

“我明白了。”

“还有，后天我要再次邀请奥莉薇娅小姐共进晚餐。”

按照预定，奥莉薇娅一行会在三天后返回王国。菈菈也同样知道奥莉薇娅还没有对索菲蒂亚的邀请作出答复，想必她是打算借晚餐的机会再次提起此事。

“明白了，我会转告安洁莉卡。”

“拜托你了。从明天起的两天，请务必满足奥莉薇娅小姐的一切要求，尽可能地卖些人情给她，最好要让她动弹不得。”

“是……”

人类或多或少，都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恩情的。

然而，对方是超脱人类的怪物奥莉薇娅。

她究竟是否能如常人般感受到人情呢——菈菈对此存疑。

第二天——。

一行人为参加因搜索阿什顿而延期的阅兵式而随安洁莉卡一同登上马车，在车中摇晃了大概十分钟后便抵达了拉·夏姆城。随后，侍者将一队人带到了索菲蒂亚正落座等待的《翠绿之间》。

（虽然这座城到处都是如此，但这里的构造也真是雍容华贵啊。）

阿什顿深感钦佩地望着上下贯通式的房间高悬的宽广天花板，视线渐渐移向露台，只见在晚宴上曾见到过的高挑美人——菈菈·米拉·克里斯塔尔正在与索菲蒂亚说着些什么。

“圣天使大人，我已将人带到！”

听到安洁莉卡的报告，索菲蒂亚一手执银锡杖走向了一行人的方向。

“辛苦你了，安洁莉卡。——阿什顿先生，我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您，您客气了！听说您为了搜寻我——在下也派出了人手，啊，那个，实在是非常感谢！”

阿什顿没想到索菲蒂亚会亲自和自己说话，甚至忘了下跪，就这么站着向索菲蒂亚道了谢。

“不必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索菲蒂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甚至还带着微笑。这对自己的无礼毫不介怀的态度让阿什顿再次感到索菲蒂亚的胸襟之宽广。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仔细一看，真是一位美丽的女王陛下啊……）

听说神国市民们都赞索菲蒂亚的笑容为“女神的微笑”。见阿什顿一直盯着自己看，索菲蒂亚有些疑惑：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您实在是太美了，我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话出口后，阿什顿才意识到自己又多嘴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索菲蒂亚杏眼圆睁，小小地笑了起来。

“听男性当面这么说，还挺让人不好意思的呢。”

“实在是太抱歉了！”

阿什顿深鞠一躬以表歉意，与此同时，听见了背后的爱丽丝自言自语“真可怕……”的声音。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克劳迪娅，见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紧绷，双拳正微微打着颤。

“请各位在此观看阅兵仪式。”

索菲蒂亚仍然眉目含笑，邀阿什顿一行来到露台。众人在菈菈的安排下各自坐在排成一列的椅子上，索菲蒂亚则是亲自带奥莉薇娅坐到了最上层的椅子上，随后自己也坐在了她身边。索菲蒂亚的这番态度，以及豪华不输玉座的椅子都在暗中向众人昭示，奥莉薇娅的地位足以与自己平起平坐。

然而受到顶级待遇的奥莉薇娅本人却似乎丝毫没有在意，只是不慌不忙地说了句“这张椅子软软的真舒服”。

“——差不多要开始了。”

宣告阅兵仪式开始的喇叭声像是配合着菈菈充满英气的声音一般齐声奏响。身披典雅铠甲的卫兵们自平整的广场左右举着国章旗陆续登场，两支队列在广场中央交错后，又有两列穿浅绿色全身铠的卫兵成纵队现身。他们以分毫不差的节奏边前进边左右分开，依次向索菲蒂亚敬礼示意。

（从门外汉的眼光都能看出，这些士兵是经过长期训练的。甚至能看出他们为主人死不足惜的气魄……）

在卫兵之后，被称为战车的沉重交通工具以及最新式的攻城兵器依次登场，在众人面前充分展示着神国的顶尖技术力。

“要与他们为敌应该会很棘手吧……”

听到爱丽丝满脸认真地如此低声说道，她身旁的艾万申无言点了点头。阿什顿也同样完全同意爱丽丝的意见。神国虽是小国，但绝不容轻视，其军力如此强盛，难怪靠半数士兵就能屏退斯特尼亚公国的来敌。

最终，士兵们排成七列横队，将剑抵在额头前，齐声赞美索菲蒂亚道：

“““向圣天使大人献上绝对忠诚！！”””

“““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光芒保佑圣天使大人！！”””

索菲蒂亚站起身，向卫兵们轻轻招了招手，随即地震般的欢呼与狂热便笼罩了整片广场。

眼下的光景，令人仿佛看到了远古时代凭借强大的人格魅力以及倾国倾城的美貌席卷德佩德利加大陆的传说中的女王“辉夜”。

而奥莉薇娅，只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索菲蒂亚微笑的身影。

III

返乡前夜——。

“那我就去一趟啦。”

被邀请去共用晚餐的奥莉薇娅在克劳迪娅和阿什顿不安的眼神目送中登上了迎接的马车，独自前往拉·夏姆城。

“虽然礼服也很适合你，但你穿晚礼裙也很好看呢。”

索菲蒂亚一见到奥莉薇娅就如此赞道。奥莉薇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浅紫色的晚礼裙，有些迷茫地问道：

“是吗？”

“是啊，真的很适合你。”

奥莉薇娅穿的这条晚礼裙据说是索菲蒂亚为了这一天所特别准备的，昨天商人特地登门将它送到了奥莉薇娅手上。虽然奥莉薇娅拒绝说自己穿军服就好，但听到克劳迪娅提醒说这样可能会让索菲蒂亚蒙羞，她也无奈只好换上了这身衣服。

索菲蒂亚本人今天穿着一身鲜红的礼裙。奥莉薇娅指出她今天的衣服好像比平时更加亮闪闪，索菲蒂亚则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的衣服都是由侍女们挑选的，我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虽然自己在服装这一话题上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但奥莉薇娅还是觉得不能选择自己要穿的衣服，身为一国之主也实在是相当不便。

（不过，她是不是平时都在这么大的桌子上吃饭呢？）

眼前的餐桌仅一侧就能轻松坐下二十个人。奥莉薇娅落座后，通往邻室的门随即敞开，手推银色推车的佣人们排成一列从中走出。

“这是香草烤玛瑙鸟。”

“这是萨拉乌的沙特莱雪。”

“这是——”

佣人们一边报着菜名，一边将道道料理排放在奥莉薇娅眼前。

与法涅斯特王国的料理相比，神国梅希亚的菜系调味更为细致。虽然奥莉薇娅比较喜欢重口味的食物，但也相当喜欢这里的菜肴。

“请别客气，尽情享用吧。”

“阿什顿说，我好像已经把‘客气’两个字忘在妈妈的肚子里了。”

“呵呵，那看来我的提醒是多余的呢。”

“就是这样。”

奥莉薇娅开始从面前的料理一道道打扫过去，而索菲蒂亚只是带着笑容乐在其中地望着奥莉薇娅吃东西的样子。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索菲蒂亚端起酒杯抿一口葡萄酒润了润嗓子，向正举着刀叉与食物战斗的奥莉薇娅出声问道：

“我听安洁莉卡说，你昨天似乎去了一趟图书馆，是吗？”

“素的吼。”

脸颊像青蛙一样鼓鼓囊囊的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圣都伊斯菲亚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比如有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坐落，在圣都之中也属于繁华地带的香德尔森大道。

除此之外，还有直指天际的希特蕾西亚女神像；若是踏足郊外，还能看到云雾沿山崖的线条层叠滑落的神秘光景。

而奥莉薇娅忽略这些景点选择了前往图书馆，其中缘由的确令人好奇。

“因会我很喜翻呼嘛。”

“那个……你是说你很喜欢书？”

奥莉薇娅完全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的意思，依旧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以惊人武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奥莉薇娅口中竟然说出这种话，令索菲蒂亚有些吃惊。

索菲蒂亚追问奥莉薇娅平时会读些什么样的书，得到的答案却是品目繁多，其中甚至不乏只有学者才会捧起的书目，又是出乎了索菲蒂亚的意料。

“奥莉薇娅小姐原来这么喜欢书啊。”

奥莉薇娅豪爽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笑着点了一下头。

“因为Z曾经给了我很多很多书。”

“Z先生曾经送给过你书啊……奥莉薇娅小姐之前是和Z先生住在一起的吗？”

“嗯，我和他一起住在很深的森林里。”

之前奥莉薇娅曾告诉过索菲蒂亚自己没见过亲生父母，所以索菲蒂亚也猜到了这位Z便是养育奥莉薇娅长大成人的养父，但她也没有想到奥莉薇娅并非是在村庄或城镇中成长，而是一直住在森林里。

之前索菲蒂亚也曾命枭去调查奥莉薇娅的出身背景，但关于她志愿参加王国军之前的相关情报却是一无所获。既然奥莉薇娅是一直在森林中隐居，那么这个结果也就可以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啊……”

“嗯，那座森林离这里应该不太远。”

听到奥莉薇娅随口说出这条决不能忽视的信息，索菲蒂亚手里的酒杯差点跌落在地。如果这话属实无误，那么奥莉薇娅和Z很有可能一直以来就是住在神国领土内的某一座森林里。

索菲蒂亚立刻喊来执事，命他拿来了地图。

“你知道那座森林在哪里吗？”

索菲蒂亚打开呈上的神国梅希亚周边地图，奥莉薇娅扫视了一阵后，伸手说着“就是这里”指向了某一点。

索菲蒂亚不禁再次确认了一次奥莉薇娅所指的地点。

“不好意思，请容我再问一次。真的就是这座森林吗？”

“嗯，不会有错的。”

“是，是吗……”

从结论上来说，奥莉薇娅居住的森林的确处在神国梅希亚的领土上，但却又胜似并非神国的领地。她所指出的那座大森林位于圣都伊斯菲亚西南方，俗称《不归之森》。正如其名所述，进入这座森林的人再也无法归来，这一特点令其作为魔境之森闻名遐迩。

几年前，索菲蒂亚曾派遣几位枭前去调查传闻的真相，结果他们却再也没能回来。而奥莉薇娅却说自己一直住在这座不归之森中。

（她应该不会说谎，而且也没有理由说谎。奥莉薇娅小姐，真是连出惊人之语呢……）

索菲蒂亚仍然表面装作平静，慎重地组织着语言以进一步引出情报。

“也就是说奥莉薇娅小姐从小就一直生活在森林里，对吗？”

“我不是说过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了吗？”

“是，是呢。”

“所以，我就是在那座森林里被Z拣回去的。”

奥莉薇娅依旧是平淡地叙说着自己敏感的经历，自此也能看出她并不介意自己被抛弃的事实。而值得注意的是奥莉薇娅当时竟然没有遭到野兽戕害，而是平安活到了Z将她捡回家的时候。

索菲蒂亚试图问出其中缘由，但奥莉薇娅只是有些苦恼地答道“当时我只是个婴儿，所以我也不知道理由”。

奥莉薇娅说得没错。所以索菲蒂亚也只好苦笑。

获得了不少情报后，索菲蒂亚满意地再次挺直身子，凝视着奥莉薇娅的双眸说道：

“奥莉薇娅小姐。”

“怎么了？”

“可以告诉我前些天那件事的答复吗？”

奥莉薇娅一瞬间表情有些僵硬，静静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我还是决定留在王国军。”

索菲蒂亚本以为奥莉薇娅在一番犹豫之后最终还是会选择接受自己的邀请，所以奥莉薇娅的最终决断让索菲蒂亚不禁一霎失语。

“——我可以问问理由吗？”

奥莉薇娅的指尖划过杯缘，开口回答：

“因为有个没有我在的话很快就会死掉的人。”

她说着，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索菲蒂亚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眉目柔和的青年的面庞。

“难道说，是阿什顿先生？”

“嗯。”

“也就是说，你是因为放心不下阿什顿先生，所以决定要留在王国军吗？”

奥莉薇娅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没有告诉过臣下，但索菲蒂亚原本就曾计划将阿什顿与奥莉薇娅一同邀入圣翔军。这既是因为他被称为天才军师，曾凭借计谋让帝国军吃了不少苦头，同时也是因为报告称他情深义重，为人可靠。

然而索菲蒂亚判断，从他对神国方面的警戒程度来看，他应该不会接受自己的邀请。

“那么Z先生的事情不要紧吗？”

“当然要紧了！我一定要找到Z！”

奥莉薇娅双手拍桌，瞪大双眼站起身来说道。

“这样的话……”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类，而且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奥莉薇娅重新坐下，开始娓娓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不把自己当人类一般的语气让索菲蒂亚感到有些违和，但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奥莉薇娅继续说下去。

“但是阿什顿落下悬崖的时候，我虽然劝克劳迪娅要保持冷静，其实自己一想到阿什顿可能会死掉，就感到心中有某种暖暖的东西正在消失，身体变得好冷。如果掉下悬崖的是克劳迪娅，我也一定会产生同样的感觉。Z突然消失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也一阵揪痛，但是我相信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迟早有一天还能见到Z。可阿什顿不一样，只要我不在他身边，他很容易就会死掉的。这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

钟声如同计算好奥莉薇娅说完的时机一般在食堂中响起，告知二人入夜时分已至，晚餐即将接近结束的时刻。

（……听她的意思，要说服她应该是很难了。——那么，如果奥莉薇娅小姐口中那些重要的事物消失的话，结果又会如何呢？）

在阿什顿与克劳迪娅的面孔闪现过索菲蒂亚脑海的下一个瞬间，奥莉薇娅盯着索菲蒂亚张开了桃粉色的双唇。

“我想朋友应该绝对不会思考这种事情吧。”

“唉？”

“我不想杀掉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

奥莉薇娅近在咫尺的双眸染上了索菲蒂亚未曾见过的漆黑色泽，令人错觉若是这样一直看下去，自己恐怕会被某种未知之物吸入虚空。

索菲蒂亚感到冷汗浸透了自己的后背。

（难道……我竟然感到害怕了……？）

这初次产生的情绪令索菲蒂亚有些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奥莉薇娅小姐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是啊。”

“是吗……算了，我也希望能继续和索菲蒂亚陛下好好相处下去，所以我就当做是这样吧。——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奥莉薇娅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去帮你安排马车——”

索菲蒂亚刚打算唤执事过来，便被奥莉薇娅挥手阻止了。

“没关系的，这么点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也不用来送我了。”

奥莉薇娅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餐厅。索菲蒂亚尚未完全抬起的腰重新落座，她轻呼一口气，双眸映出面前微微摇曳的烛火。

一名全身漆黑的男子随即从天花板飞落在地。

“——乔瑟尔先生，你怎么看她？”

“的确是如传闻一般，不，是比那更甚的怪物。我已经完全遮蔽了自己的气息，但她还是察觉了我的存在，并且若无其事地贯彻了忽视的态度。简直就像在表示自己只要有那个意愿，就随时都能杀了我一样。我们万万不可与她为敌。”

“既然被称为‘死之传道士’的杀手都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错了。”

“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只是圣天使大人的一位忠实的奴仆罢了。比起这个，还是请您千万冷静，不要行事过急——那么，属下告退。”

乔瑟尔再次回到了天花板上。

索菲蒂亚举杯，将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竟敢威胁身为圣天使的我——这可让我更加中意她了。这次看来只能暂且收手了，但要统一大陆，她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我绝不会就此放弃。）

索菲蒂亚推开大门走上露台，伸开双臂，姿若翱翔。

她全身沐浴着银月光辉，脸上是无限华美的笑容——。

IV

拉·夏姆城的中庭已是一派深秋。

在树木间来回穿梭的灰松鼠们正为迎接冬日的到来而带着塞得满满的颊袋勤劳地往巢穴中一趟趟运送着树木果实。

（果然在这里。）

正拨弄着亚麻色秀发的青年——约翰·斯特莱达踏着火红绒毯般的落叶，走向了正在小巧的桌边优雅品茶的索菲蒂亚。

“——他们出发了吗？”

索菲蒂亚并未看约翰，只顾开口问道。

“是的，方才已经和圣近卫骑士们一起离开了。”

“辛苦你送他们了。约翰先生要不要和我一起喝茶？”

“恭敬不如从命。”

约翰坐下后向侍从要了一杯雷格兰滋，双目凝神打量着索菲蒂亚。她美貌依旧，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

“约翰先生最近时常露出苦恼的表情呢。”

听到索菲蒂亚有些调侃的话语，约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比起这个，您就这样放他们离开真的没关系吗？”

不必说，这自然指的是奥莉薇娅。菈菈也曾向约翰抱怨，魔兽诺尔菲斯一事之后索菲蒂亚变得对奥莉薇娅愈发热忱了。

索菲蒂亚放下手中的茶杯，望了约翰片刻。

“我还以为约翰先生不怎么想参与这次的事情呢。”

话毕，她露出了一个沉静的微笑。

约翰并没有公开表示过反对招揽奥莉薇娅。自己的想法被索菲蒂亚轻易看穿，他也只好内心一阵苦笑。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对于神国梅希亚未来的霸业而言，奥莉薇娅的武力毫无疑问会成为一块意义重大的基石。”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既然已经遭到拒绝，现在就只能老实退让了。又或者，约翰先生要不要去尝试一下说服她呢？”

索菲蒂亚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眼神让约翰一时无言以对。如果这是命令，他当然会去尝试游说，但想必只会是无功而返。

（她是那种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的人。）

曾漫步花丛见识过各色女性的约翰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就算我去说服她，结果也不会变的。”

“那么就只能靠我自己努力了呢。”

索菲蒂亚伸出纤细的手臂，摆了个可爱的发力姿势。

“您还没有放弃吗？”

“约翰先生，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个永不言弃的女人。”

索菲蒂亚说完，俏皮地从粉嫩的双唇中伸出了小巧的舌头。

她的发丝在冷风吹拂下妩媚地飘摇着。

（的确，索菲蒂亚大人也是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的人。）

这位有些顽皮的国主看来是丝毫没有打算放弃奥莉薇娅的意思。

约翰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高声大笑起来。

V

帝国奥尔斯泰德 利斯特莱茵城 菲利克斯的办公室

听闻格拉丁的讣告之时，菲利克斯正在办公室中忙于与成捆的文件搏斗。

“——抱歉，可以再说一次吗？”

菲利克斯放下钢笔，抬头凝望满脸沉痛的特蕾莎中尉。

“格拉丁元帅阁下今早去世了。”

特蕾莎眉目低垂，再次说道。

菲利克斯上次见到格拉丁大约是三个月前，但那时的他看起来并无异样，而菲利克斯也并未听他本人说过患有什么疾病。

“死因查明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他是在自己家的宅邸去世的。”

“自己家的宅邸？格拉丁元帅回家了吗？”

“是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

既然格拉丁已经回到帝都，那么他应该会来见自己一面才是，至少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如此。这异常事态令菲利克斯内心感到讶异。

“据格拉丁元帅阁下的贴身护卫说，他似乎是为了见塔鲁梅斯宰相而匆忙回到帝都的。”

听到特蕾莎的这一句话，菲利克斯随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当今情势之下，格拉丁会突然回到帝都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塔鲁梅斯宰相商讨死神奥莉薇娅一事。从时期来看，这也与菲利克斯寄给格拉丁的信件相一致。

（考虑到之后的事情，必须要弄清详情才行。）

菲利克斯放下整理到一半的文件站起身来，特蕾莎会心地从衣架上取下菲利克斯的外套递给他，自己也开始准备外出。

“我马上去安排马车。”

“没这个必要，我走去就行。”

“我明白了。”

菲利克斯内心感谢着特蕾莎能读懂自己心中所想的默契，两人结伴前往格拉丁宅。

特区 希尔德斯海玛邸

本可称得上华丽的格拉丁宅今日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菲利克斯与特蕾莎在满面憔悴的莉亚娜公爵夫人带领下，再次见到了横亘在床的格拉丁。此刻从旁看来，他仿佛只是静静地安睡着。

“实在抱歉，我知道现在向您问这种问题很残酷，但我还是想知道，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时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疲惫，但还是一回来就在陪孩子玩耍，而且还说这么久没吃到我做的菜，尝起来格外美味……”

回想起那时光景的莉亚娜双肩不住震颤，小声地呜咽起来，而特蕾莎只能哀痛地凝望着她。

菲利克斯等莉亚娜逐渐冷静下来，再次开始发问：

“那他昨天表现得怎么样？”

“他……从利斯特莱茵城回来后，看起来就有些奇怪。”

“具体是个什么奇怪法？”

“我向他说话他也毫无反应……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城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完全没有反应也实在太不自然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说，之后那一天他就一直独自待在房间里。平时他应该会为了锻炼起得比任何人都早，但今早我却没见他离开房间……”

“所以你就进入了房间，想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这样吗？”

“是的……”

“医生是怎么说的？”

“医生说，恐怕是自然死亡……”

莉亚娜边说着边温柔地轻抚格拉丁的脸颊，大滴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而下。家中的宠物犬想是想要安慰主人一样，将身体靠在了她身边。

一想到如果自己的妹妹露娜遭遇这样的横死，菲利克斯就感到无法置身事外。

（医生没能找出死因吗……）

能够诊治格拉丁的医生水平应该是相当优秀的，但即便如此也绝非万能。实际上，无法找出死因的情况并不罕见，而菲利克斯平时虽不会怀疑医生的诊断，但今天脚步刚一踏入房间，他就感到了某种奇怪的违和感。

“莉亚娜公爵夫人，我可以触碰一下格拉丁元帅阁下的身体吗？”

“……兹葛卿是有医师的资格证书吗？”

“不是这样，但……”

莉亚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但她还是从格拉丁身边拉开了距离。菲利克斯向她道过谢后，首先伸手摸了摸格拉丁的脖颈处。

（……不会有错，他的颈骨断了。）

毫无疑问，这是异常事态。菲利克斯首先想到格拉丁可能并非自然死，而是被某人所暗杀，然而他却无法立刻肯定这一想法。身为帝国三将之首的格拉丁宅平日有重兵警备，就连菲利克斯都无法轻易侵入。

况且格拉丁虽然颈骨断裂，却没有留下任何外伤，这一情况同样极不自然。在足以使颈骨折断的外力之下，身体上也必然会留下痕迹才对。

（看来需要详细调查一番。）

菲利克斯手掌抵住格拉丁的丹田处，闭目集中精神。

“那个……请问您这是在……”

“请不用担心，莉亚娜公爵夫人。”

特蕾莎柔声劝解着愈发困惑的莉亚娜，而菲利克斯则在尽可能将意识集中至极限，展开自己的“自然力”笼罩格拉丁的全身。

很快，格拉丁的身体便开始发生变化。

（……这是魔法的痕迹，格拉丁元帅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魔法攻击。）

受到魔法影响的人身体上会留下几日痕迹。没有经过掌控自然力的训练的人是无法感知到这些魔法的残渣的，但它们却逃不过菲利克斯的眼睛。

菲利克斯确定格拉丁并非是自然死亡，而是在魔法攻击下死去的。

（可是……）

魔法士非常罕见，菲利克斯认识的现存魔法士也不过区区三人。

第一人是雅梅利亚·斯德拉斯特。

第二人是约翰·斯特莱达。

第三人是拉萨拉·森·哈尔巴特。

排除拉萨拉后，暗杀格拉丁的嫌疑自然落到了剩下两人身上。

然而，菲利克斯仍然感到事有蹊跷。从执剑交战的经验来看，约翰看起来并非是会选择暗杀这种手段的男人，而雅梅利亚虽然有可能动手，但依他过去的表现，应该也会先冲着自己的脑袋动刀才是。

（而且，还有一个疑问。）

菲利克斯再度端详格拉丁的全身。他身上的魔法痕迹并非自己惯常看到的黑灰色，而是散发光芒的纯白色，这一点也同样令人费解。

世间魔法形形色色，因此留下的残渣也自然各有不同，但菲利克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痕迹，也因而格外挂心。

（如果让拉萨拉大人来看一下，应该就能弄清这魔法的来源了……）

但已经活了两百多年的拉萨拉很讨厌别人利用他的魔法之力，如今正隐居在白亚之森中。即便菲利克斯去低头请求他出山，想必他也只会付之一笑罢了。

（但……）

菲利克斯的眼神落在了莉亚娜身上。

如果自己提出将格拉丁的遗体带到拉萨拉的住处，莉亚娜大概不会拒绝。但在伤心欲绝的莉亚娜面前，菲利克斯实在是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

菲利克斯终究还是没有获得确切证据，就此和特蕾莎一同离开了房间。他隔窗望见格拉丁的幼子抱膝蹲坐，却也找不到话来安慰。

“——格拉丁元帅阁下的死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两人离开希尔德斯海玛邸，并肩无言。此时特蕾莎一边观察着菲利克斯的脸色，一边提出了疑问。

“我有几个在意的点。”

虽说特蕾莎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副官，但菲利克斯还是没有选择在此说出自己的想法。

格拉丁的死一旦被公之于众，帝国军必定会陷入混乱之中。而如果他是遭魔法暗杀的传闻流出，只会让混乱更上一层楼而已。

菲利克斯决定暂且按下不表，而特蕾莎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跟在他身边默默地走着。

“——我接下来要去见一趟塔鲁梅斯宰相，回城之后就麻烦你马上去帮我办接见的手续吧。”

“我明白了。”

塔鲁梅斯应该已经听说格拉丁之死。除了向他打听昨天格拉丁的情况，还需要商讨一下剩下的天阳骑士团该如何处置。

菲利克斯加快了脚步，朝利斯特莱茵城走去。

利斯特莱茵城 塔鲁梅斯宰相的办公室

菲利克斯和特蕾莎回到利斯特莱茵城后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此刻菲利克斯正隔桌坐在塔鲁梅斯对面。他刚一提及格拉丁的死，塔鲁梅斯脸上便露出了沉郁的表情。

“我听到突如其来的讣告，也非常震惊。我刚刚已经向皇帝陛下汇报了此事。”

“皇帝陛下的反应如何？”

“他也非常痛心，命我为格拉丁元帅阁下举办符合帝国三将之首规格的葬礼。”

“是吗……我听说您昨天见到了格拉丁元帅阁下，可以告诉我他当时看起来怎样吗？”

“我听说他是自然死亡。”

“……是的。但似乎暂时尚未找到明确的死因。”

“医生也并非万能呢。——啊啊，你问他当时看起来怎样是吗？我也是很久没见到他了，但他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是的。所以我也深感遗憾。”

塔鲁梅斯带着沉痛的表情喝了一小口红茶，然而在知道格拉丁返回帝都原因的菲利克斯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洗刷不去表演的痕迹。

“换个话题吧，我想问问天阳骑士团之后该怎么办呢？一直没有总司令的话，这会对今后的统率产生影响的。”

对菲利克斯的问题，塔鲁梅斯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认为可以暂时将天阳骑士团交给罗泽玛丽管理。”

“罗泽玛丽吗？”

“是的，她复职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吧？”

“没错，但……交给她真的没问题吗？”

菲利克斯并非担心罗泽玛丽的能力不足。她现在正出于某些原因，在菲利克斯手下任职。虽然她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但毕竟回归还只有短短一个月而已。菲利克斯担心这样的职责对她来说是否有些过重，但——

“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还是说，有您认为可以担当帝国三将一位的有识之士存在呢？”

塔鲁梅斯的话令菲利克斯陷入了沉思。虽然帝国军中并非没有优秀人才，但天阳骑士团的统率绝非一般人能够胜任。菲利克斯对帝国三将的地位并没有什么执念，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能轻易推荐人选上任的职位。

菲利克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而且最近街头巷尾正在流传王国军准备对基尔要塞发起大规模攻击的传闻，菲利克斯先生是否有所耳闻呢？”

“我有听说过……不过真没想到宰相阁下居然也会听信这种市井传言。”

“这没什么可惊讶的，我毕竟也是情报分析班出身，无论是再怎么微小的情报，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看着塔鲁梅斯的裂唇中露出的笑容，菲利克斯也只好内心苦笑，心说这可不像是对死神奥莉薇娅的情报不屑一顾的塔鲁梅斯会说的话。

不过，如今王国已经从帝国手中夺回了南部与北部，即便真的出兵攻打基尔要塞也并不奇怪。如果基尔要塞落入王国手中，帝国便将失去所有已经占领的王国领土。

菲利克斯已经查清这一传闻来自于行商人口中，而来往于不同国家之间的行商人自然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情报。

（所以也不能直接将其当做空穴来风置之不理。宰相阁下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塔鲁梅斯接着说道：

“我会在把这一传闻当作事实的基础上派罗泽玛丽小姐进入基尔要塞，就请菲利克斯将军继续负责护卫帝都奥尔斯泰德的和平了。”

结果菲利克斯仍是没有找到除罗泽玛丽之外能够接手基尔要塞的人选，而他自己在没有皇帝敕令的情况下也不能轻易离开帝都奥尔斯泰德。

既然没有其他方案，菲利克斯也只好同意塔鲁梅斯的提议。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行告退了……我还得去为葬礼做些准备。”

塔鲁梅斯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开始仔细抚平自己长袍上的褶皱。菲利克斯朝他敬了个礼，便离开了办公室。

（——不对劲。这种感觉……是我忽略了什么吗？——不，绝对不可能。）

菲利克斯在走廊上边走边在心中自问自答。

塔鲁梅斯的话中并无可疑之处，态度也与平时一致，然而未知的警钟仍在菲利克斯的潜意识之中不断大作，就像是在警告他这样下去事情将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但，比起真相未知的警钟，现在还是需要优先应对已经逼近眼前的现实。

（要警惕王国军对于基尔要塞的动作，但更重要的是要先找出杀害格拉丁元帅的犯人……）

此时菲利克斯方才发现走廊已经被染上一片猩红，于是抬头望向窗外。

隔窗所见的赤紫色太阳，今日在他眼中看来格外诡谲。

第五卷 幕间故事 突如其来的再会

法涅斯特王国 王都非斯 南区

一对身穿军服的男女正步履匆匆地走在各式店铺林立的商业区中。

其中一人是身穿将军服的第一军副官，纳恩哈特·布兰修少将，而另一人则是他的副官卡特莉娜·雷纳斯大尉。

“卡特莉娜大尉，有关缺的武器与防具——”

“我已经安排在马尔科斯商会采购了，还有三四天就会抵达加利亚要塞。”

“那么军饷——”

“军饷我主要是在法兰西斯商会采购的，神国梅希亚推荐的银翼商会也说会尽全力配合我们。我想这些粮草应该完全足够我们支撑到开战了。”

“……你的手脚真利索。”

“这都是被某位净给我安排难题的上官锻炼出来的。”

卡特莉娜泰然自若地伸出指尖，飒爽地一撩及肩的发丝。

（虽然我自己没这么觉得，但说的应该就是我了吧。）

纳恩哈特面露苦笑，带着卡特莉娜往眼前的某家店走去。

“阁下？”

“离下一项安排还有点时间。偶尔这样放松一下也不错吧。”

纳恩哈特拉开椅子坐下，向店员点了两杯红茶。卡特莉娜脸上泰然的表情转为疑惑，但她还是犹豫着坐下了身。

“这种偶尔的温柔实在太狡猾了……”

“嗯？你说什么？”

“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您常来这家店吗？”

“不，只是碰巧看到了而已……怎么了吗？”

“……其实这家店的鸡肉冻三明治非常好吃哦。”

在卡特莉娜少女般楚楚可怜的眼神注视下，纳恩哈特只好叹了口气，再次喊来了服务员。

“不好意思，再加一份鸡肉冻三明治。”

“太好了！”

看到卡特莉娜高兴得握了握拳，奈因哈特的嘴角也不禁扬起了笑容。大概等了十分钟后，服务员端来了红茶和鸡肉冻三明治。此时纳恩哈特注意到对面的店铺里挤满了人，于是向卡特莉娜问道：

“那家店是什么店，怎么这么热闹？”

卡特莉娜双手捧着三明治，满脸幸福地回答：

“那是最近很受欢迎的点心店。”

“点心店啊。”

纳恩哈特再次仔细观察起对面那家人潮熙攘的店铺。点心店在其他地区或许说得上新奇，但在王都却是并不罕见。

卡特莉娜见纳恩哈特吃惊的样子，有些不舍地放下了正张嘴打算吃的三明治，开始向他解释这家店如此受欢迎是因为有传闻说店里正在卖古柳宁格公爵夫人亲手做的点心。

“古柳宁格公爵夫人做的点心？”

纳恩哈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到古柳宁格公爵夫人，自然就是指科尔内利亚斯的夫人了。如此传闻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我都说了，只是传闻而已。”

“……传闻这种东西，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依据的吧。”

“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呀……好了，这样下去红茶要冷掉了，还是快点喝吧。”

纳恩哈特看着卡特莉娜再次伸手拿起了三明治，自己也端杯开始啜饮红茶。但很快，卡特莉娜就又发现了另一处人头攒动之处。

“那里怎么了？”

“看起来相当吵闹啊。”

纳恩哈特捧着红茶观察了一阵，不一会，一位优哉游哉地挥着手的少女便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位与纳恩哈特同样穿着将军服的银发少女便是奥莉薇娅，但问题在于她忠实的亲卫队正沿街源源不断地发出惨叫。

“奥莉薇娅少将，你带着这些人到处乱跑可不太好吧。”

纳恩哈特一开口便是抱怨，而卡特莉娜则紧盯着奥莉薇娅脚边的夜眼白狼，手中的三明治扑通一声落了地。

“鱼先生——纳恩哈特少将正在这里喝茶吗？”

“没错，你也看到了。比起这个——”

“可以让我也坐下吗？”

纳恩哈特一时语塞。老实说，他并不希望奥莉薇娅坐下——恐怕任何人看到夜眼白狼在自己眼前转悠都会这么想。不过既然已经与它们见过一面，纳恩哈特也并未像之前那般慌乱无措。不管从好的方面还是从坏的方面解释，他都已经开始渐渐习惯眼前的状况了。

“一类危险害兽，夜眼白狼……”

不过正低声喃喃自语的卡特莉娜就并非如此了。她用纳恩哈特未曾见过的敏捷身手窜到他身边，纤细的手臂抱紧了纳恩哈特的胳膊。

“可不可以呀？”

“它们……真的没有危险吗？”

纳恩哈特的语气中饱含对夜眼白狼的戒备。奥莉薇娅说着“它很老实的，所以没关系的哦”，笑容满面地坐在了空椅子上。

“你在吃什么？”

听到奥莉薇娅的问题，卡特莉娜用瑟瑟发抖的声音答道“鸡肉冻三明治”，视线仍然不敢从夜眼白狼身上移开分毫。

“好吃吗？”

“啊，嗯，很好吃。”

“这样啊，那我也想点一份。”

奥莉薇娅不慌不忙地开始点单，店员却被夜眼白狼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忙点了好几次头，随后掉头就往店里跑。

“可，可以问个问题吗，奥莉薇娅少将阁下？”

“嗯？”

“那，那个……它不会吃掉我们吧？”

奥莉薇娅来回看了看乖乖坐着的夜眼白狼和畏畏缩缩的卡特莉娜。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

“但夜眼白狼是危险害兽……”

“不要紧的哦。——你要不要摸摸看？”

“不，不用了!”

“啊哈哈，不用客气的嘛。”

奥莉薇娅拽住卡特莉娜的胳膊就往夜眼白狼的头上按，而夜眼白狼一动不动，只是任人摆布。

“怎么样，毛茸茸的很舒服吧？”

“阁下！阁下！”

第一次看到卡特莉娜在自己面前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纳恩哈特吓了一跳。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定就要昏过去了，而这意味着纳恩哈特的工作将会成倍增加。必须要想办法避免事情落入这一步田地。

“奥莉薇娅少将，你就放过她吧。”

“诶？已经摸够了吗？”

奥莉薇娅看着卡特莉娜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卡特莉娜拼命上下点着头，力度让人惟恐她的脑袋都会掉下来。

“那就轮到纳恩哈特少将——”

“你点的菜来了。”

正好店员战战兢兢地端来了鸡肉冻三明治，让纳恩哈特找到了借机带过话题的机会。卡特莉娜充满怨怼地望向纳恩哈特，而此时，阿什顿·泽内菲尔达也带着一脸没辙的表情向三人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

阿什顿向纳恩哈特敬了一礼后，抓着奥莉薇娅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我还没吃鸡肉冻三明治呢，稍微等会嘛。”

“不行，克劳迪娅中佐还在等你呢。”

“诶—，那就让她等一会嘛。”

“我看要是恐怖的夜叉跑出来，你还能不能说得出来这种话。”

“这，这可不行。”

奥莉薇娅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被帝国军称为死神闻之色变的少女这幅罕见的模样让纳恩哈特也为之感到惊奇。

（不过，能让奥莉薇娅少将感到畏惧的夜叉究竟是……）

阿什顿的声音把即将陷入沉思之海的纳恩哈特重新拉回了现实。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走了，奥莉薇娅。波奇，小花，球球，你们也跟上来，千万不许乱吓人类啊。”

“““嘎呜呜呜呜呜！！”””

阿什顿再次敬礼，拉着依依不舍的奥莉薇娅的胳膊离开了，夜眼白狼也跟在他们身边，围绕奥莉薇娅与阿什顿展开了三角状的警戒阵型。卡特莉娜望着两人与三匹狼的背影，恍惚地说道：

“您看到了吗？他居然把一类危险害兽夜眼白狼当做部下使唤……阿什顿少佐，原来是这么可靠的人啊……”

说完，脸上流露出了感动的神情。

（我觉得他大概只是神经麻痹了吧……）

纳恩哈特不禁对身处如此境遇的阿什顿感到了同情。

第五卷 第五章 复活的罗泽玛丽

I

帝国军 基尔要塞 司令官室

结束了长期疗养的罗泽玛丽率领红之骑士团到达基尔要塞时，格拉丁的盛大葬仪已过一个星期。

“欢迎各位的到来。”

“辛苦你前来迎接了。”

与奥斯卡一同进入司令官室的罗泽玛丽嗅到了些许每次见到格拉丁时都能闻到的刺鼻发蜡味。这曾经令人厌烦的气味，如今却带来了一抹近似怀念的情怀。

“不过，那位格拉丁元帅居然是自然死亡的啊……”

罗泽玛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番自己曾经的上司的房间。

格拉丁比一般人更加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所以刚听闻他的讣告之时，罗泽玛丽甚至还大笑着以为是有人在开玩笑。

“至少在离开基尔要塞之前，他的身体还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奥斯卡话里有话的说法，罗泽玛丽蹙眉睨视：

“你好像接受不了格拉丁元帅的死啊，怎么，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您的错觉。我的确接受不了。”

“我听说帝都首屈一指的医生都判断他是自然死亡的。不管你的想法如何，恐怕都只能接受现实了吧。”

“您说的没错……但我无论如何都感到事有蹊跷。”

这含糊其辞的态度让罗泽玛丽不由提高了声音：

“我搞不懂，这事到底有什么蹊跷的？”

“属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在看到格拉丁元帅的遗体之时，我感到了……”

“你感到了什么？”

奥斯卡犹豫了一瞬，随后说道：

“在战场上曾嗅到的死亡的气息……”

“——也就是说，你觉得格拉丁元帅是遭人谋害的，是吗。”

迎面而来的沉默正代表了奥斯卡的默认。曾经同样难以接受格拉丁的死的罗泽玛丽也并非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然而罗泽玛丽将憎恶全部指向了一切的元凶死神奥莉薇娅，奥斯卡却无法说服自己如此，因为格拉丁并非战死沙场。

（事出突然，他应该是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罗泽玛丽暂且如此判断。

（不过，在战场嗅到的死亡的气息啊……）

眼前的男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天阳骑士团的总参谋长，而非一介普通士兵。而且更重要的是，死亡的气息这个词吸引了罗泽玛丽的注意。只要是置身沙场的人，恐怕都曾在自己的对手身上感受到死亡的前兆。

罗泽玛丽双手交握放在下巴上，笔直凝望着奥斯卡。

“那么我就问问你好了。假设格拉丁元帅是遭人杀害，那又是什么人在何时用什么方法动的手？毒杀见效最快，但不可能逃过医生的眼睛。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外伤？”

“……不，我听说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即便有犯人能成功逃过警卫的巡逻潜入格拉丁的卧室，也无法不留下任何杀害的痕迹，更不用说格拉丁是一个豪言自己“日日置身战场”的男人，绝不可能死在一般的贼人手上。

听了罗泽玛丽的解说，奥斯卡喘着气开口道：

“我也不认为格拉丁元帅阁下会败给贼人。”

“那么就算原因未知，也只能接受他是自然死亡了，不是吗。”

奥斯卡看起来仍然难以接受这番说辞，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反正无论再怎么议论下去，格拉丁也绝不可能从冥府回到人间。

罗泽玛丽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切入正题。

“话说回来，你听说过帝都最近的流言吗？”

“有所耳闻。如此看来，罗泽玛丽阁下也已经听说了。”

王国军即将对基尔要塞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消息，最近正在行商人之间煞有介事地口口相传，罗泽玛丽在帝都的期间也曾听到过好几次。

“上面似乎已经下令让阳炎去求证其真伪，不过依我看，倒也没必要再去求证了。”

“那么您是认为传闻是真了？”

“塔鲁梅斯宰相也是如此认为，才会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罗泽玛丽说着，把两条腿架到了桌面上。奥斯卡见状皱眉面露不快，但罗泽玛丽却置若罔闻，只顾继续说着：

“如果王国军进攻的话，我们需要充分发挥基尔要塞的防御能力，让他们充分感受一下自己所建立的难攻不落的要塞究竟有多么坚固。”

“也就是说要选择守城吗？”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奥斯卡脸上写满了意外，而罗泽玛丽只是狡黠一笑。

“你以为我会正面出击？”

“……是，如您所说。”

“毕竟这次还是必须慎重点才行啊。”

罗泽玛丽也曾自负绝不可能在北方战线负于王国军，但结果却是在第七军与奥莉薇娅手下饱尝落败的苦涩。败果的滋味，品尝这一次就已足够。

“不过您最终还是会出击的吧？”

“不愧是天阳骑士团的总参谋长，看得很清楚嘛。我打算等待王国军的行动到达临界点后再择时机一转攻势。”

“那么我们就应该为持久战准备好物资才行。——关于这个，请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吧。”

罗泽玛丽粗略一览奥斯卡手中的文件，不禁露出苦笑。奥斯卡已经提前打点好相关事项，万事俱备，剩下的就只等罗泽玛丽签字而已。

“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啊。”

“与红之骑士团——罗泽玛丽阁下一样，天阳骑士团也绝不会轻易接受第二次败北。”

“说得不错。”

奥斯卡的话中气势逼人，想必是他想要为了再也无法一雪前耻的格拉丁而挺身而出洗刷污名。

罗泽玛丽举笔唰唰几下签完文件，将它递还给了奥斯卡。

“问题在于死神奥莉薇娅……”

“这个就交给我吧。光是冥府可解不了恨，这一次，我非亲手把她送进地狱不可。”

“……恕属下多有得罪，但您遇上那位死神有胜算吗？”

众人皆知罗泽玛丽曾在一对一的战斗中不敌死神奥莉薇娅，故而奥斯卡的担忧可谓理所当然，无可指摘。

“不用担心，我还没傻到直接有勇无谋地去挑战她。”

“那么您就是认为自己有胜算了？”

“这些日子我也并非一直无所事事，菲利克斯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在与奥莉薇娅单挑时，罗泽玛丽曾在她口中听到过“自然力”这几个字。事后她想起菲利克斯从前提起过自然力一词，于是奔赴他的麾下，方才了解了自然力的存在以及运用方法。

“您是在菲利克斯阁下那里学到了什么战斗技巧吗？”

“没错。简单地说，就是至今为止的我其实一直都和个小屁孩没什么区别。”

据菲利克斯所说，罗泽玛丽体内的自然力相当丰盈，然而她却不知该如何运用，因此一直任其白白流失。

如今想来，奥莉薇娅大概是精通于自然力之道的。在战斗中能否正确运用自然力会带来天差地别的结果，因此当时的罗泽玛丽与奥莉薇娅间的实力差距之大无异于成人与幼童。既然如今自己已经学会自然力的使用方式，那么就不可能再输给奥莉薇娅。

罗泽玛丽想象着自己再度与奥莉薇娅交手的情景，嘴角暗暗上扬。

“您相当有自信啊。”

“那是当然。总之，死神奥莉薇娅交给我就好，你就去为之后的战役做好守城的准备吧。”

“是！”

奥斯卡离开司令官室后，罗泽玛丽坐在椅子上，身体大仰，朝着天花板伸出了右手。她将意识集中在右手上，手掌周围便凭空显现出了阳炎般的掠影浮光。

（死神奥莉薇娅。这次，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她仰望上空的双眸，也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II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合 第七都市 克里姆松=利贝尔

从第十二都市北佩尔西拉出发，朝西南方向驾马四日，被各都市长揶揄为“蝙蝠”的男人——卡萨诺阿·贝尔·施坦兹治下的第七都市克里姆松=利贝尔便渐渐映入了眼帘。

在克里姆松=利贝尔市中心的酒场《美杜斯之瞳》三楼，平日无人使用的角落一室中，一群身穿黑色装束的人正围圆桌而坐。他们各自面戴黑色面具，衬得屋中氛围阴森可惧。

“——很久没有收到希尔玛的联络了。看来他是失手了……”

嘶哑的声音率先从一位身躯庞大，令人看不出已是垂暮之年的男子口中传出。随后面具右眼处绣着闪电图案的男人——涅菲尔也啐道：

“我已经忠告过他很多次了，谁让他不听我的话。”

“希尔玛在我等阿修罗之中也是暗杀的行家，他大概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吧。”

“然而结果却是落得这种下场。”

坐在涅菲尔隔壁的女性——克里休娜翕动着鼻翼发出一阵讥笑。她所戴的面具左眼处则是描绘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华丽蝴蝶。

“菲利克斯还是没有动作吗？”

巨躯男子如此问道，而涅菲尔摇了摇头。

“那家伙向来嫌恶忌讳我等阿修罗高贵的血脉，必定不会与我们合作。就算长老亲自上门，结果也是一样的。”

“菲利克斯是最受阿修罗钟爱之人，实在遗憾……”

长老捋了捋自己面具之下长长的白须，轻声叹息道。

“既然你这么想让他听话，不如把他的妹妹抓来当人质吧？我记得他有个妹妹叫露娜，对吧？”

“——你可千万别打他妹妹的主意。”

涅菲尔自嘲地笑了笑。

“为什么？我觉得这办法还不错啊。”

“他拒绝我们的邀请时，我也和克里休娜说了一样的话。然后你猜他说什么？”

“我可猜不着。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们敢对他的亲人朋友下手，他会把我们杀个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真够有意思的。如果他真以为自己能做得到的话，就让他尽管试试好了。”

克里休娜的笑容透着露骨的毒辣，好几位阿修罗也都对她的意见表示强烈赞同。之后席间关于菲利克斯的讨论愈发白热化，最终甚至谈到了要取菲利克斯项上人头的地步。

而涅菲尔则是挥了挥手，冷冷地说：

“我就免了，你们想去杀他的人自己去吧。”

“也就是说你要在他的威胁下投降咯？”

“我倒想问问你们，难道你们一起上就能杀得了菲利克斯吗？”

“呵呵，这玩笑倒算是有点好笑。”

“——你们都到此为止！”

长老一拳叩下，圆桌应声四分五裂。

“自己人起内讧又能有什么意义！……我会找机会处理菲利克斯的事情的，任何人都不许操之过急擅自行动。”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克里休娜深深低下了头，而与之相对，涅菲尔却只是耸了耸肩，脸上丝毫没有反省之色。克里休娜差点怒得一跃而起，却被长老伸手制止了。

“总之，希尔玛已经败给了深渊人。涅菲尔的见解没错，他虽然年轻，但身手却在我们过去曾讨伐的所有深渊人之上。为了履行远古的契约，我们必须灭绝所有深渊人，关于这点，我想应该已经不必再多说了吧。切记，今后组织上的所有行动至少都需要两人参与，万不可单独行动。”

众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此时，一阵脚步声与木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一同从远处渐渐传来。

“““……！？”””

闷脆的脚步声在房前停下，房门随后洞开。

“刚才好像有什么很大的声音……啊！？桌子怎么坏了？”

酒场的主人环顾四周，满脸疑惑。

然而方才还在房中的阿修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于此。

III

法涅斯特王国 蕾蒂西亚城 谒见间

奥莉薇娅拒绝索菲蒂亚的邀请，回到王都非斯的翌日——。

“——那么，索菲蒂亚殿下关于本王都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

“怎么可能。比如说，她是否说本王乃是大国的王者？”

“并没有。”

“是不是奥莉薇娅你没仔细听？她那么美貌，你看得入迷听漏了也不奇怪。——那么，她至少应该说了对本王有好感吧？”

“完全没有说。”

“行了！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一言一语也好，她至少也总该提到过本王吧？”

“就算是一言一语也没有提到。”

阿尔冯斯正与奥莉薇娅在成列的近卫兵们战战兢兢的视线之中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奥莉薇娅刚一抵达王都，就收到了来自国王阿尔冯斯的登城命令。奥莉薇娅原以为还能再次见到蛋糕塔，于是高高兴兴地来到了王城，然而等待她的却并非蛋糕，而只有不断急切地朝她提问的国王。

奥莉薇娅抬眼望了望站在阿尔冯斯身侧的科尔内利亚斯，然而他也只是无力地摇了摇脑袋，于是奥莉薇娅也只好深出一口气，认命接受对话仍将继续的事实。

（努力忍耐到谈话结束就好，之后一定会有蛋糕的。）

奥莉薇娅拼命忍着哈欠，耐心等待着阿尔冯斯的问题结束。

“——唔，听奥莉薇娅的描述，索菲蒂亚殿下貌似是一位非常内敛文雅的女士啊。辛苦你报告了。”

奥莉薇娅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这段根本没说到一起去的谈话中，究竟是据何下了如此判断。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这个话题总算是结束了，奥莉薇娅便连忙抓住机会提问道：

“那么，请问蛋糕塔在哪里？”

“嗯？你说蛋糕塔？”

“是的，蛋糕塔呀。”

阿尔冯斯的表情有些困惑。

“——本王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总之，你就先退下吧。晓之连狮子作战已经近在眼前，你作为将军该是有不少事要忙才是。”

没有听到期待中的回答，奥莉薇娅满脸垂头丧气。虽然她已登上将军之位，但大多数事务仍是由克劳迪娅代劳，所以奥莉薇娅本人并没什么可忙——不过再去解释这种细节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既然已经知道不会再有蛋糕，那么不必对方多说，奥莉薇娅也不愿在这种无聊的地方再待下去。

“臣下失礼了。”

奥莉薇娅在形式上敬了个礼，快步走出了谒见间。阿尔冯斯仍在满面欢喜地大谈索菲蒂亚的为人处世，他身边的科尔内利亚斯只好皱着眉听他絮叨下去。

IV

法涅斯特王国 诺佛姆地区

在晓之连狮子作战前夕，克劳迪娅成功告假回到了家乡诺佛姆地区。她原本打算独自返乡，但————。

“快到了吗？”

“从这里上去之后就能看到了。”

“这样啊~。”

克劳迪娅身旁的奥莉薇娅正老神在在地点着头。克劳迪娅告诉她自己打算回家一趟之后，她便二话不说跟了过来，而克劳迪娅也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便与奥莉薇娅一起离开了王都。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家真的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哦。”

“没关系的，我只是想看看克劳迪娅的家嘛。”

“那就好……”

克劳迪娅整理好背上的包裹，朝坡顶的宅邸继续走去。此时，一羽在空中翱翔的飞鸟突然朝着克劳迪娅俯冲而下。

“——好久不见了。”

尤恩格家的使鸟——背羽苍蓝而双翅洁白，通体色泽形成鲜明对比的海赛尔落到了克劳迪娅肩上，发出英勇嘹亮的啼叫声。

见它这副模样，奥莉薇娅双眼放光：

“可以让它站在我肩上吗？”

“这种鸟很难驯服，我想可能有点困难……”

海赛尔属于猛禽类，性格高傲，戒备心极强，直到几年前才开始愿意落在克劳迪娅肩膀上休憩。克劳迪娅心想它应该不可能和第一次见到的人亲近，却不料一转头，海赛尔就轻巧地飞到了奥莉薇娅朝它伸出的手臂上。

“它上来了哦？”

“是啊……”

落在奥莉薇娅身上的鸟儿似乎还不满足，甚至朝奥莉薇娅发出了撒娇的声音。不要说克劳迪娅了，整个尤恩格家族中都未曾有人听过它如此婉转的啼鸣声。

“珂美特那时候也是这样呢。阁下如此受动物青睐，是知道什么招它们喜欢的方法吗？”

“诶，我不知道呀。”

奥莉薇娅笑着一扬手臂，海赛尔便张开威猛的双翼飞回了高空之上，而两位少女只是默默地眺望着它优雅盘旋的身姿。

“我们走吧？”

“嗯。”

两人再次出发，沿蜿蜒的道路朝丘顶前进了三十分钟，终于，怀念的光景渐渐映入克劳迪娅的眼帘。令人印象深刻的绿檐被有些褪色的白色栅栏包围，勾勒出一如往昔的轮廓。

克劳迪娅推开栅门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在代代守望尤恩格家的巨木下望见了一个正在玩耍的小小身影。

“啊！是小小的克劳迪娅！”

奥莉薇娅大声叫唤起来。克劳迪娅苦笑答道：

“那我是我妹妹萨沙。”

“克劳迪娅原来还有妹妹啊。”

“是呀。”

这时萨沙也看到了远处的两人，带着灿烂的笑容飞奔而来。

“克劳迪娅姐姐大人！”

“好久不见了。”

“是呀！好久不见！”

克劳迪娅抱起扑进自己怀里的萨沙，又向奥莉薇娅重新介绍了一遍。

“你，你好，我叫萨沙·尤恩格。”

见到一旁的奥莉薇娅，萨沙脸上的表情一转，露出了明显的戒备。看到妹妹还是那么怕生，克劳迪娅叹了口气。

“萨沙，这是我的上——”

“我叫奥莉薇娅，是克劳迪娅的朋友哦，请多多指教啦。”

在奥莉薇娅无邪的笑容下，萨沙紧缠着克劳迪娅脖子的双臂渐渐放松了力气。她松开克劳迪娅，盯着奥莉薇娅望了一阵，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着问道：

“你是克劳迪娅姐姐大人的朋友，那你愿意和萨沙一起玩吗？”

“嗯，好呀。你想玩点什么？鬼抓人？还是捉迷藏？”

“鬼抓人……捉迷藏……嗯，那个，我都想玩！”

“那我们就两个都玩，怎么样？”

“嗯！”

“阁下……那个，真的可以吗？”

“完全没关系哦。”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妹妹。”

边望着萨沙欢呼雀跃的模样边对奥莉薇娅道谢的克劳迪娅很快听到了母亲艾丽莎贝特的声音。

“萨沙，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哎呀？”

“母亲大人，许久不见了。”

“克劳迪娅……你要回来的话，至少先寄封信告诉我们呀。”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是突然才请到了假。”

“这也太突然了……”

艾丽莎贝特好生端详了克劳迪娅一番，之后又将视线转向了奥莉薇娅。

“这位清秀美丽的小姐是……克劳迪娅的部下吗？”

“不是的！”

克劳迪娅慌忙告诉母亲奥莉薇娅的姓名与阶级，但艾丽莎贝特只是咯咯一笑。

“少将？——一阵子不见，你都学会开玩笑了呢，这下妈妈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您放的到底是什么心，但这事千真万确。”

“克劳迪娅，玩笑开过头也是会扫人兴致的哦。”

艾丽莎贝特脸上的笑渐渐收敛，而克劳迪娅叹了口气。

（果然母亲还是难以相信奥莉薇娅这样的少女居然是我的上级，而且还是将军吗。）

克劳迪娅对眼下的事态早有预料，于是从包中翻出提前拜托奥莉薇娅带来的军章，递到了艾丽莎贝特面前。

“请您仔细看看，这和父亲大人的军章是一样的。”

“居然还要继续下去么？”

艾丽莎贝特有些无奈地落下视线看向军章，然而下一个瞬间她便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抬头用惊人的气势紧盯着奥莉薇娅，仿佛恨不能把她盯出个洞来。

“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欢迎您光临寒舍，还请进去坐坐吧。”

她换上客套的微笑，匆匆邀请奥莉薇娅进屋。

（唉，母亲变脸的速度真够快的。不过这下总算可以进去了。）

克劳迪娅再次抱起向自己撒着娇的萨沙，随两人走进了宅子里。

克劳迪娅一踏进接待厅，便撞上了沙发上的先客的视线。

此人正是尤恩格家的现任家主， “王国十剑”之一，索里德·尤恩格。他往手中正在读的书里夹入一枚书签，目光转向克劳迪娅：

“你回来了啊。”

“父亲大人，许久不见了。”

索里德徐徐起身，一手搭在克劳迪娅肩上：

“看来你经历不少磨练啊,都变得刚强到我都快认不出了。”

“您过奖了。”

虽然父亲脸上并未露出笑容，但他连连拍着自己肩膀的力度还是让克劳迪娅心中洋溢起对至亲的敬爱。随后，索里德的视线便移向了一旁的奥莉薇娅。

“父亲大人，请恕我介绍迟了——”

索里德轻轻扬手挡住克劳迪亚的话头，注视着奥莉薇娅说道：

“——唔，你就是奥莉薇娅·瓦雷德斯托姆少将吧。”

“你认识我吗？”

奥莉薇娅歪了歪头表示疑问，而索里德苦笑道：

“你虽举止放松自如，但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破绽，这样的少女在这世上我只知一人。——虽然你刚刚才到，这样或许有些不合礼数，但机会难得。能邀请你与我过过招吗？”

见索里德走向交叉挂在墙上的双剑，克劳迪娅立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父亲大人！？”

“不好意思，但身为一介武人，每每见到强者，我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克劳迪娅没有胆量阻拦索里德，只能朝随手接过丢来的剑的奥莉薇娅低头道歉：

“实在是太抱歉了，阁下。”

“没关系的哦。”

奥莉薇娅从容不迫地扛剑踏着轻快的步子跟在索里德身后，两人来到庭中，在克劳迪娅的目光之下摆好了对峙的阵势。

“那么——开始！”

克劳迪娅高举左手，宣告比试开始。

奥莉薇娅并未急于举剑，而与之相对，索里德也同样没有举剑，只是脚下不疾不徐地踩着圆形轨迹，逐渐缩短与奥莉薇娅间的距离。

当索里德半只脚踏入足以一击致胜的距离时，局势突生转机——奥莉薇娅发动俊足术，转瞬之间便出现在了索里德身前。然而面对这初见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惊愕的招式，索里德却仍是脸色不动，卸力化解了横扫而来的一剑，随即扭转身子利用离心力将剑刃往奥莉薇娅背上招呼而去。只可惜剑锋并未命中，奥莉薇娅腾空而起，华丽一跃后，已然立足索里德身后。

如果没有天授眼的力量，克劳迪娅甚至难以用肉眼捕捉奥莉薇娅的动作。

“真不愧是克劳迪娅的父亲。”

索里德并未回应奥莉薇娅的赞扬，但脸上却浮现出了克劳迪娅未曾见过的痛快神情。

奥莉薇娅从索里德颈间缓缓收回了剑。

（如果对手不是阁下的话，父亲最初的那一击必定已经制胜。果然，就连王国十剑的力量，都不足以掣制阁下……）

克劳迪娅按捺住澎湃心潮，宣告奥莉薇娅获胜。

“这场较量虽短，但让我学到的东西却足以抵数年工夫。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奥莉薇娅少将。”

“不用谢我啦！不过，活动完身体之后肚子就饿了呢。”

奥莉薇娅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而索里德豪爽大笑道：

“难得武勇过人的奥莉薇娅少将亲自登门，若是不聊表一点心意，我岂不是要让尤恩格家族蒙羞了吗。——克劳迪娅。”

“女儿明白。”

克劳迪娅在两人如同旧友一般的对话声之中潇洒转身而去。

一夜过后，到了翌日晌午——。

“原来海水真的是咸的啊。”

奥莉薇娅捧起一抱海水，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整张脸便拧成了一团。看到奥莉薇娅的表情，萨沙咯咯笑个不停。

奥莉薇娅、克劳迪娅和萨沙三人来到了离尤恩格家骑马约一小时的海边游玩。

“阁下是第一次见到大海吗？”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你看这个，海浪？突然一下就打过来了，真有意思。”

奥莉薇娅脱了靴子光着脚在拍岸的浪间嬉戏的身姿，正是随处可见的十六岁平凡少女应有的模样。

忽然间，与她一起玩耍的萨沙拉了拉奥莉薇娅的裙摆。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会用沙子堆城堡吗？”

“城堡是指蕾蒂西亚城吗？”

“嗯。萨沙还没有见过城堡呢，上次克劳迪娅姐姐大人堆给我看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弄明白……”

在萨沙有些不满的眼神注视下，克劳迪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克劳迪娅本就不擅长制作东西，虽然料理水平不差，但近来也因为奥莉薇娅希望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军务而许久没有握过菜刀了。

“今天不玩捉迷藏吗？”

“嗯，好不容易到了海边，我想看姐姐大人堆城堡。”

视线游弋思索了一阵后，奥莉薇娅下了指令让两人多运些沙子过来。萨沙精神昂扬地应了一声后便开始运送沙子，克劳迪娅也老实听命行事。

“——嗯，差不多够了。”

奥莉薇娅满意地看着几乎有克劳迪娅一人高的沙堆，举起不知何时找来的树枝开始建造沙堡。

“这里像这样……这里……我记得好像是这样吧。”

奥莉薇娅一边哼着歌，一边灵活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沙山也随之一点点地变成了城堡的形状。萨沙更加兴奋地嚷起来：

“好厉害！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太厉害了！对吧，克劳迪娅姐姐大人！”

“是，是啊。”

老实说，奥莉薇娅的技术早已超越了厉害一词能够形容的范畴，所以萨沙会这么兴奋也并不奇怪。这座用沙子建起的蕾蒂西亚城准确地再现了每一个细节，精巧堪称艺术品。

“克劳迪娅姐姐大人，我好想把这个带回家啊。”

萨沙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一个劲请求，但还是遭到了克劳迪娅无情的回绝。如果能带得回去，克劳迪娅当然也想这么做，但这终究只是一座沙子砌成的城堡，不可能带得到别处去。就算能将它成功搬起，也必定会落得在半路上散落一地的结局。

正当两人闲聊之时，奥莉薇娅的蕾蒂西亚城竣工了。

“怎么样？像吗？”

“这已经不是像的水平了，完全就是真正的蕾蒂西亚城。这么问可能不太好，但是阁下你真的有不擅长的事情吗？”

克劳迪娅随口一问，但奥莉薇娅的笑容却倏地僵在了脸上。

“我，我可没有不擅长＃％△＆哦。”

“……不好意思，最重要的那部分语速太快了，我没听清。”

正当奥莉薇娅的视线四处飘忽之时，突然一阵巨浪朝着蕾蒂西亚城袭来。等潮水退去后，原地只剩下了一堆半截高的沙山。

“““…………”””

萨沙目瞪口呆地望着沙堆，眼角泛起了泪花。克劳迪娅刚想出言安慰，就听奥莉薇娅开口说道：

“下，下次我们用木头吧，这样就不会轻易坏掉了。萨沙希望我做点什么？”

“……萨沙想要‘波姆波姆’……”

“波姆波姆……？”

奥莉薇娅扭过头盯住了克劳迪娅，看来即便是酷爱读书的奥莉薇娅也没听说过妖精波姆波姆的存在。

“阁下，波姆波姆是一种栖息在树上的妖精。”

“我知道了！那我们一回家就开始做波姆波姆吧。”

还不等克劳迪娅挽留，奥莉薇娅就以像是用了俊足术一般的速度抱着萨沙离开了海边。

而遭到搪塞的克劳迪娅，只是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短暂的休憩结束，两人迎来了返乡第三日的清晨。

习习凉风之中，尤恩格家的成员齐站在屋宅门前，为克劳迪娅和奥莉薇娅送行。

“今后女儿也要受您照顾了，还望您不吝赐教。”

“我觉得受照顾的应该是我才对哦？”

奥莉薇娅的回答让艾丽莎贝特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容，她随后将视线转向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要记得身体才是本钱哦。”

“是，母亲大人也请注意身体。”

站在艾丽莎贝特身旁的索里德将手放在了克劳迪娅肩上。

“你已经是无愧于尤恩格家之名的能够独当一面的骑士了，所以你只要无愧于心，大胆去战便好。”

“是，父亲大人。”

索里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奥莉薇娅：

“我已领命即将前去护卫科尔内利亚斯元帅阁下，虽然我们将要奔赴的战场不同，但我也发自心底愿你拿下漂亮的一战。”

“科尔内利亚斯阁下是个老爷爷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哦。”

“居然对元帅阁下如此出言不逊……但，我知道了。”

索里德对着奥莉薇娅的笑容还以一笑。

“——那么，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我们走了。”

克劳迪娅向双亲告别后，与奥莉薇娅一同踏上了归途。

“克劳迪娅姐姐大人—！奥莉薇娅姐姐大人—！要保重哦！”

萨沙用力挥舞着的左手中，还紧握着一只妖精波姆波姆。

V

法涅斯特王国 王都非斯

“出发！！”

以奏响的角笛为信号，第二联合军斗志昂扬地从王都非斯开始进发。

军队一路北上，途径米斯特、赛恩斯等城镇，朝着王国北部最大的都市，城塞都市艾姆立德进军。在晓之连狮子作战正式开始前，军队将以艾姆立德军区作为据点。

第二联合军的总司令官布拉德，以及凭借击退北佩尔西拉军的功绩而升为中将的副总司令官奥莉薇娅在队列中央并驾齐驱。

“你吃得还真香啊。”

“因为很好吃嘛。布拉德大将要吃吗？”

“可以吗？”

“嗯，我这有很多，所以没关系。”

奥莉薇娅把手伸进系在珂美特的马鞍上的背包开始摸索，随后找出几块饼干丢给了布拉德。布拉德一把接过，拿起一块放进了嘴里。

“味道不错，不过实在太甜，让人都想喝点酒了。——小姑娘，你的包里有酒吗？”

布拉德瞄了一眼奥莉薇娅的行囊。奥莉薇娅本人却是一愣：

“酒吗？我不喝酒，所以没有带哦。”

“那真是太遗憾了。”

克劳迪娅在后面听着两人一点也不像是大战在即的对话，悠悠地深叹了一口气，而与她并肩驾马的丽泽中佐则是露出了苦笑。

“有什么可笑的？”

“不，没有任何可笑之处，克劳迪娅大佐！”

见丽泽瞬间收起笑容敬了一礼，克劳迪娅挠了挠头。

上级晋升之时，部下往往也会同时得到晋升，所以在奥莉薇娅成为中将之时，克劳迪娅也随之升为了大佐。

“唉……丽泽中佐，我禁止你使用敬语。”

“是！……克劳迪娅也学会变通了嘛。”

丽泽坏笑着说道。

“有个那样的上级，我多少也会受到点影响的。”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哦？”

“怎么可能是好事啊……对了，你刚刚到底在笑什么？”

“只是看你叹了这么大一口气，觉得你还是那么爱操心罢了。”

“听到他们在聊这种话题，忍不住想要叹气不是很正常吗。虽然阁下平时一直是如此，我也拿她没办法，但怎么就连布拉德大将都被她传染了呢……”

“是啊，作为副官我也很头疼呢—。”

克劳迪娅蹙眉看向从怀中取出手帕开始擦拭眼镜的丽泽。

“……你看起来可不太像是头疼的样子。”

“还好吧，布拉德阁下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副模样，但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不少打算的。”

丽泽把眼镜戴好，神情看起来有些自豪。

“你很信任布拉德大将嘛。”

“当然了，不然还怎么当他的副官？难道克劳迪娅不信任奥莉薇娅中将吗？”

“我当然比任何人都信任她，但……”

克劳迪娅转过身，视线捕捉到一台正喀啦啦作响的马车，其中塞满了奥莉薇娅的点心，连一丝多余的空间都不剩。

这些都是阿什顿听奥莉薇娅声称点心对自己而言绝对必不可少，能让自己鼓起精神战斗后，在王都四处奔走收集来的物资。

“啊啊，那个啊。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规矩，但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啊。”

“你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因为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嘛。”

克劳迪娅皱眉看着丽泽爽朗的笑容，回忆起了前些日子的一桩事。

那一天，奥莉薇娅被索菲蒂亚邀请去共用晚餐，几小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宅邸————。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你没坐马车吗？’

‘嗯，我想稍微散散步。’

‘是吗……那么，你已经决定了吧？’

‘嗯，我还是决定要留在王国军。’

‘这、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克劳迪娅当时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但却是并没有听奥莉薇娅本人说过自己究竟为什么决定留在王国军。那是因为她惟恐自己若是问出这个问题会让奥莉薇娅改变想法，所以才一直没有敢问。虽然克劳迪娅在阿什顿面前大言不惭，但在这一方面，她自己其实也同样懦弱。

而阿什顿也认定现在不应多嘴，并不打算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因而事实上，克劳迪娅也只是借机顺势而为，保持与阿什顿一样的态度而已。

（无论如何，阁下都选择了与我们同行。与阁下倒戈圣翔军的可能性相比，马车中的点心不过是些细枝末节。没错，是细枝末节……）

“怎么可能是细枝末节啊！”

众人的视线一致集中在了不小心高喊出声的克劳迪娅身上。一众惊讶的神情之中，唯有奥莉薇娅恐惧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某种骇人之物。

“克劳迪娅，我觉得身为副官突然发出怪叫声不太好吧。”

丽泽正色道。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叫出来……那个，抱歉。”

克劳迪娅老老实实地道了歉，而丽泽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笑啊？”

“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克劳迪娅真的一点都没变。”

克劳迪娅恼怒地瞪着伸手擦去泪水的丽泽，很快又扭过头说：

“我以前也说过，性格这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是啊……不过我还是希望某些人能稍微改变一下呢。”

丽泽说着，视线落到了正与奥莉薇娅谈笑的布拉德身上。

“丽泽，你该不会是喜欢布拉德大将吧？”

“……你会毫不介意地问出这种问题这一点也完全没变呢。”

“是吗？”

“我很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你在我面前这个样子是没关系啦，不过你还是不要对其他人说这种话为好哦。不然肯定会引起别人的反感的。”

“布拉德大将知道这件事吗？”

“能不能不要随便无视我的忠告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啦。”

在克劳迪娅的记忆中，才色兼备的丽泽在王立士官学校就曾受到大批异性的追捧，但至今为止克劳迪娅都未曾听说她有那方面的对象，这想必是因为其中没有人能够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而丽泽最终心仪的布拉德既擅使权谋，又备受部下信赖，毫无疑问是一流的将帅，克劳迪娅也不难理解丽泽为何会受到他的吸引。

“那么你早点告诉他不就好了。”

克劳迪娅的话音刚落，丽泽就瞪大眼盯住了她的双眸。

“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克劳迪娅会说‘在这种时代还谈什么恋爱’呢。”

“正因为身处这种时代，所以才要去表白心意啊。我们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所以才应该每一天都努力不留遗憾，这么想不是很自然么？”

“嗯……那么克劳迪娅自己也要尽量不留遗憾才行呢。”

“我吗？我一直都在践行这一点啊。”

“真的吗？”

丽泽的目光投向了正在与艾万申聊天，面露烦恼之色的阿什顿。

“阿什顿怎么了？”

“嗯？我看的是艾万申少尉哦？”

看到丽泽正中下怀的表情，克劳迪娅啧了一声。

“你好像别有它意啊。到底想说什么？”

克劳迪娅严词诘问道，而丽泽的表情也随之一变，化为了满脸怜悯。

“我一直都觉得，你在这种方面实在是太麻烦了……不过，这也是克劳迪娅之所以为克劳迪娅的原因呢。”

“你还是别拐弯抹角了，快点把话说清楚吧。”

“这可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得由你自己想清楚才行。但你要是这么下去，可是会被别人抢走的哦——不过就算没有外敌出现，克劳迪娅面前也是障碍重重呢……”

丽泽留下这几句话，便驱马到布拉德身旁去了。从布拉德慌乱的样子看来，醋意正浓的丽泽大概是在向他发牢骚吧。

（结果还是没弄明白丽泽到底想说什么……）

克劳迪娅遥望着扭过头去不看布拉德以示不快的丽泽，内心暗自祈愿友人能够获得幸福。

VI

城塞都市 艾姆立德

从埃斯特利亚山脉吹来的风带来了秋季正式到来的消息，与此同时，第二联合军也按计划抵达了城塞都市艾姆立德。

抵达翌日——。

奥莉薇娅为履行过去的约定，与阿什顿一起来到了艾姆立德最繁华的街道——中央大街。

“和上次来的时候比，这里变得有生气多了。”

曾经大门紧锁的店铺已经全部开张，路上忧心忡忡的行人也换上了明快的表情，穿梭于诸多店铺之间，让人印象深刻。

“之前几乎都没有店开门呢。”

奥莉薇娅似乎正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视线匆匆四处打转。

成功驱逐占领北部的帝国军后，王国也取回了最大的产粮地区，从而大幅改善了国内的粮食问题。

不仅如此，阿什顿还听说曾经不看好王国的商人们正在渐渐地回到王国。法涅斯特王国所面临的状况虽然仍旧艰险，但的确正在一步步往好的方向发展。

“话说你啊，敞开肚子吃得那么欢，你应该知道负责付钱的是我吧？”

奥莉薇娅在各类小吃摊之间不停转悠，阿什顿的荷包也随之一点点瘪了下去。虽然奥莉薇娅长久以来都是这幅德行，但阿什顿还是忍不住想要控诉一下她蛮横无理的行径。

“可是我不清楚钱该怎么用嘛。”

“你肯定压根就没打算学会吧？”

能毫无障碍地读懂学术书籍和医书的奥莉薇娅又怎么可能学不会钱的使用方式呢？这番说辞明显是自相矛盾。

“没有辣总似——”

“你先咽下去再说。”

奥莉薇娅的喉咙里传来咕噜一声。

“才没有那种事，我也有好好学啊。”

她手舞足蹈地“呜呀—”“嘿咻—”直叫，试图以此表现自己付出的努力。

（到底哪个世界的人会一边发出吆喝声一边学习钱怎么用啊……）

奥莉薇娅丢下无言以对的阿什顿，再次喜气洋洋地开始向那些尚未光顾过的小吃摊发起突击。看到满面笑容的奥莉薇娅说着“快点快点！”向自己招手的样子，阿什顿也只好默默地跟上了她的步伐，陪着不知疲倦的奥莉薇娅继续征战。

“各位瞧瞧看！我家的烤串在艾姆立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站在摊位里中气十足地揽着客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奥莉薇娅貌似也同样立刻认出了店主，朝她一路挥着手跑去。

“大婶！”

“……！？”

大婶连忙从摊位中跑出来，抱住了飞奔而去的奥莉薇娅，心疼地不停抚摸她的脑袋。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大婶，你抱得太紧了……”

奥莉薇娅的挣扎换来的却只是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

“好难受—”

“啊哈哈！这是你让大婶担心的惩罚！”

“呜呜呜……”

抱了一会后，大婶松开奥莉薇娅，视线转向了阿什顿。

“看来你一直在小心保护这孩子呢。”

“那个，算是吧。”

实际上，应该是阿什顿一直受到奥莉薇娅的保护才对。但阿什顿毕竟没有不识趣到在此反驳，只好一言带过这个问题。

（不过最近连奥莉薇娅都开始说我不会看气氛了……）

大婶满意地点点头，又再次看向奥莉薇娅。

“听少佐你说要把帝国军赶出北部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的……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做到了。多亏了你，我们的日子也好过多啦。”

“这样大婶就再也不会以泪洗面了。”

奥莉薇娅笑眯眯地说。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对了，我之前好像没见过少佐穿这身军服呢。”

“啊，这个吗？因为我晋升了嘛，所以军服也换掉了。”

奥莉薇娅说着原地转了一圈。

“是吗？”

大婶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奥莉薇娅全身上下。阿什顿告诉她奥莉薇娅已经升为中将，大婶刹那之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凝望向了奥莉薇娅的衣领。

“……真的是中将的军章。少佐已经当上将军了啊……”

“就是这样。”

奥莉薇娅挺直身子，“啊哼！咳咳！”地大声清了清嗓子。目瞪口呆的大婶见状，又看向了阿什顿的领口。

“你也成了中佐啊……”

阿什顿挠了挠脸答道：

“嗯，毕竟在那之后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看也是，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从准尉晋升到中佐呢。我听说最近王国军屡战屡胜……这些都是因为有你们的参与吧？”

大婶的目光中带着询问。阿什顿心下判断只要不提及军事机密就没有问题，于是老实地一一作答。而大婶也明白阿什顿的处境不方便多说，并没有再追问什么。

“——好了！难得你们跑来见我，大婶我可得好好给你们露一手才行。”

大婶响亮地一拍手，精神抖擞地回到了摊位，把艾姆立德特色烤串一串串塞进了袋子里。除烤串之外，她还往另一个袋子里塞满了两人上次来时没有见过的丸子。奥莉薇娅和阿什顿望向立在一旁的看板，上面已经写上了宣传语《艾姆立德新名物·爆浆烤丸子》。

“这是大婶最拿手的烤串和爆浆丸子。这爆浆丸子可是和名字一样会爆浆的，你们要小心点，吃的时候别烫着了。”

大婶说着，把两只手都抱不下的袋子塞进了奥莉薇娅怀里。

“谢谢你，大婶！”

奥莉薇娅虽然嘴上道谢，但还是丝毫没有打算掏钱的意思。不过她根本就没有带钱出门，所以就算想掏钱也无处可掏。

“这些要多少钱？”

阿什顿取出已经干瘪的钱包问道。大婶见状佯作发怒：

“行了，别在这和我客套了。你们遵守约定来看我了，对我来说这就够啦。”

“请您不要这么说，收下我们的一点心意吧。而且如果不是有这种机会，平时我们也用不着钱。”

见阿什顿非要把钱袋往自己手里塞，大婶大发雷霆：

“你这孩子！我都说了不要钱了！”

“好了，我们早点回去吧，太晚的话会被布拉德大将骂的。”

阿什顿却装作视而不见，一个劲推着奥莉薇娅的背后催她回去。奥莉薇娅双眸仍望着大婶，不知所措磕磕绊绊地答应了阿什顿。

两人开始踏上回营的路，大婶的怒号声却再次从背后飞来：

“你等等！”

“我不等！”

“……看在你这份男子气概的份上，这钱我就收下了，但我不能全都要。”

阿什顿停下脚步，略微思忖后回头答道：

“那么剩余的部分就请当成您让奥莉薇娅这么有精神的谢礼吧。”

“——一段时间不见，你也开始像是个男子汉了嘛。”

“我一直都是男人啊？”

大婶哼了一声抱起了胳膊。

“你这长相和性格都太柔和了，所以还是得像现在这样再敢说一点，才更有个军人样。”

“……多谢您的建议。——走了，奥莉薇娅。”

“大婶，再见啦—”

奥莉薇娅用力挥着手道别，身后的大婶则是更加夸张地挥起了手。

“——你的钱都花完了呢。”

“托你的福，我现在一身轻了。”

阿什顿耸耸肩，而奥莉薇娅发出了天真烂漫的欢快笑声。

无意抬眼之间，艾姆立德的晴空碧蓝如洗，一望无垠。

VII

城塞都市艾姆立德 军区 指挥所

晓之连狮子作战的第一阶段，便是由第二联合军负责攻打阿斯特拉堡，其总司令官布拉德与副总司令官奥莉薇娅共同下达了进行军事会议的通知。参加会议的人员包括丽泽和克劳迪娅等负责辅佐司令官的副官，以及第二军的宿将亚当中将和第八军军师阿什顿等人。

将与王国合力攻打阿斯特拉堡的神国梅希亚派出了万人圣翔军参与作战，队伍三天前便已抵达艾姆立德，其中心人物——雅梅利亚·斯德拉斯特千人翔也参与了本次会议。

“正如大家所知，本次我们将与神国梅希亚协同作战。在场或许已经有不少人认识这位人物，但在此还是要再次介绍——”

在布拉德的提醒之下，雅梅利亚疏懒地起身，装模作样地一扬后脑浅蓝色的秀发，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我是圣翔军千人翔，雅梅利亚·斯德拉斯特。——请多指教。”

雅梅利亚不痛不痒的自我介绍一结束，奥莉薇娅就说着“多多指教哦，雅梅利亚”啪啪鼓起了掌，而雅梅利亚只是冷冷朝她丢去一记眼刀，随即撇过了脑袋。这短短一瞬的交流，就足以让布拉德看出雅梅利亚对奥莉薇娅的态度。

（我明白神国梅希亚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特意派出了顶尖人才，而这人的才干从他几乎毫无破绽的言行举止中也可见一斑——不过就算来的不是年轻小姑娘，至少也派一个性格稍微亮堂点的家伙来吧？）

与神国梅希亚保持一致步调协力合作将是接下来的作战关键，也正因如此，雅梅利亚的态度让布拉德心下有些担忧。

布拉德内心惆怅地吁了一口气，面上仍是正色继续道：

“大致的作战方针诸位大概已经听说过了，但还请容我再次解说。我们的任务是趁第一联合军佯攻基尔要塞之时，掩护第八军尽量在无伤状态下抵达帝都奥尔斯泰德。因此，将由第二军和雅梅利亚千人翔率领的圣翔军负责执行攻略阿斯特拉堡的任务。”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举起了手请求发言，正是在北方战线让三万军队陷入无力战斗的窘境，且在弗莱贝尔克高原一战瞒天过海，成功骗过了天阳骑士团的青年将校其人。

（让我听听，传说中的军师大人到底会说些什么吧……）

布拉德饶有兴趣地准许了阿什顿起身发言。

“请问红之骑士团仍在守卫阿斯特拉堡吗？”

“据刚刚传来的情报，红之骑士团已经移守基尔要塞了。”

“那么，我们的情报战术已经奏效了。”

“的确如此。”

为了引开帝国的主要战力红之骑士团和天阳骑士团，王国方面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散布消息称将会在基尔要塞掀起大规模军事行动。对于帝国而言，基尔要塞乃是侵略王国的桥头堡，必须加强防备。

“那么，我请求您下令让第八军也一同参加阿斯特拉堡的攻略行动。”

“这是为何？既然红之骑士团不参战，那么第二军和圣翔军就足以对付了。第八军虽然的确是精锐部队，但也没有派出的必要吧？”

阿什顿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长桌上摊开的地图上。

“我们这一次必须长驱直入攻入帝国深处，故而除了阿斯特拉堡，一路必然还会遭遇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第二军和圣翔军能以最小的代价攻下阿斯特拉堡。”

这番说好听点是理想主义，说难听点便是空话连篇的言论让布拉德对阿什顿有些失望。如果一切真能如他所说，事情倒不知该有多么轻松。

“你听过有关阿斯特拉堡的报告了吧？”

“是的。”

“那么你是在了解情况的基础上这么说的咯？”

“当然。只要让第八军的精英参与作战，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和最快的速度攻陷阿斯特拉堡。”

“你该不会是想再用一次曾经用来攻下卡斯帕堡的方法吧？那应该只有在知道堡内密道分布的情况下才能起作用……还是说，你认为帝国军会好心到特意帮我们挖好密道？”

布拉德的语气中不免有些夹枪带棒。王国方面不可能获知由帝国建造的阿斯特拉堡的全貌，就连其中是否存在密道也尚且要画个问号。

“那次只不过是我一时突发奇想罢了，并不足以称为作战。”

阿什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你明知如此，还是要以最小的代价用最短时间攻下阿斯特拉堡吗？”

“虽然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但下属以为这对于鼓舞士气是必不可少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简直像总司令官一样底气十足嘛。”

见布拉德嘴角的哂笑，阿什顿的视线开始四处飘忽。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请问吧。”

“小姑娘是不是在你的作战里处于关键地位？”

布拉德乜斜着看了一眼往红茶里不停放砂糖的奥莉薇娅，而雅梅利亚则是朝奥莉薇娅投去了尖锐的轻蔑目光。

“是的。奥莉薇娅的恶——威名在此，没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你该不是又打算举着瓦雷德斯托姆的纹章旗来给阁下之名抹黑吧？”

挨了克劳迪娅凌厉一瞪的阿什顿猛地缩起了脑袋，而此时丽泽却向他伸出了援手。

“我赞同他的想法，之前的战斗也已经证明这种方法行之有效。——克劳迪娅不是也看到了吗？”

丽泽说到的，想必就是弗莱贝尔克高原一役了。瓦雷德斯托姆家的纹章旗与死神的异名相得益彰，的确在此一战中发挥了极大的威慑力，想必在战时只要高举旗帜，就足以对帝国军产生震慑。

然而克劳迪娅却是对丽泽的正论锁紧了眉头：

“可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反感，但绝不能把私情带到战争里。要知道，这一战关系着法涅斯特王国的生死存亡。”

丽泽对克劳迪娅的严词指责出乎了布拉德的意料。

在第二军面临败势之际，丽泽曾不惜反抗自己的命令，乃至违背军纪也要与军队共存亡，也正因如此，她这番大言不惭的发言甚至让布拉德有些感动。不过，布拉德也并未当场指摘出这一点，反正丽泽想必也只会装作充耳不闻罢了。

话已至此，克劳迪娅虽不情愿，但还是老实表示自己明白了。布拉德内心不禁恳愿丽泽也能稍微学习一下她的坦诚性格。

“——就是这样了，阿什顿中佐。”

“非，非常感谢。”

阿什顿一边观望着克劳迪娅的脸色，一边向丽泽低头道谢。

“那么，我就把攻略阿斯特拉堡一事交给阿什顿中佐全权负责了，没问题吧？”

“可以吗？”

“既然你敢如此豪言不逊，那么当然要请你付诸行动让我们看看才行。而且，我可是位懂得尊重下属能动性的体贴长官。”

“……你其实只是嫌麻烦而已吧？”

丽泽用只有布拉德能听到的声音嘟哝说道。

“丽泽中佐，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有您这样一位关心下属的上级，我深受感动。”

丽泽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爽朗。布拉德叹了口气，见仍旧面若冰霜的雅梅利亚举起了手，略一颔首同意了他发言。

“如此说来，布拉德大将是要把指挥权交给那边的阿什顿中佐吗？”

“就阿斯特拉堡一战而言，确实如此。”

“我对他的事迹也多少有所耳闻……但我还是不能接受由区区中佐来执掌全军的指挥权。我会服从您的命令，但如果他的指挥让我产生疑虑，我们圣翔军将会采取独立行动，请不要见怪。”

雅梅利亚冷冷地一瞥阿什顿，尚未征询其他人的意见，就此起身离开了指挥所。阿什顿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而克劳迪娅则是义愤填膺地责问着他为什么不反驳。

一旁的丽泽看着这两人，眼神却不知为何似乎有些欣慰。

（不但态度冷漠，而且性格高傲啊，这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如果元帅阁下或者鲍尔老爷子在的话就好了……）

而一旁的奥莉薇娅已经喝完第五杯红茶，正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出神眺望窗外的天空。虽说布拉德本就不曾期待奥莉薇娅能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但她这一点不像是副司令官的态度让布拉德也只得烦恼得直揪头发。

VIII

第一联合军正连日在加利亚要塞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而驻扎在城塞都市艾姆立德的军队也每日埋头重复着艰苦的训练，但————。

“才这点训练就足以让王国军的士兵叫苦不迭了吗？哼哼……我看你们怕是要输给帝国军了。”

“你说什么！！”

“你这反应就叫恼羞成怒吧？”

“没错没错，这些家伙也知道自己就是一群软蛋。”

“你们这群混账！！在这扯什么犊子！！”

（又来了。真亏他们每天都能如此乐此不疲。）

王国军与圣翔军的明争暗斗已经成为了军中的一种常态。布拉德坐在石阶上悠闲地眺望着士兵们吵架的模样，一阵冷硬的脚步声渐渐从背后接近，柑橘类的香气乘风轻扰他的鼻尖。

“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但是您不打算去制止他们吗？”

布拉德仰过头，正对上丽泽无奈的目光。

“就算我制止了，等会他们还是会吵起来的吧？我不喜欢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这也不是您作壁上观的理由啊。”

“作壁上观啊……。那你不如去和那边那个正喝茶的人说说看如何？”

布拉德伸手指向练兵场的一角，雅梅利亚正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桌边举杯优雅地品着茶。

丽泽没有望向雅梅利亚，只是继续说道：

“我去说的话会惹麻烦的嘛。”

“我去的话就不会了吗？”

“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不是统率第二联合军的总司令官吗？”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布拉德强抬起沉重的腰肢，挠着头发走进了争论的中心。

“你们还这么有精神，那就让我来陪你们练练吧，怎么样？”

布拉德的目光扫向王国军，但目光所及的士兵都纷纷摇头退缩。他又看向圣翔军，其中有一位身高体壮的卫兵活动着肩踏出了列。

“这不是布拉德总司令官阁下吗，您是特地跑到这来出洋相的吗？”

“哟，这么威风啊，我倒是不讨厌你这种人。”

布拉德炫耀似地轻拍了两下腰间的剑，而卫兵也轻佻一笑，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你现在反悔可迟了。”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剑，试图用气势压倒布拉德，然而结果却是布拉德从腰间拔出的长剑剑锋率先碰到了他的脖颈。

“……啊？”

“——我要是认真的话，你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

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的卫兵喉间冒出一阵无声的惊叫，吓得跌坐在地。

“下一个是谁？这会儿你们不用和我多礼。”

布拉德面向卫兵们放言道，但眼前的圣翔军都只是尴尬地连连后退。

（哎呀，今天就到此为……嗯？）

从背后传来的一阵杀气让布拉德转头望去。原本坐在角落优雅品茶的雅梅利亚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一手撑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所处的方向。

在被蛇盯上般的寒意之下，布拉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

（真吓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布拉德匆匆回到石阶上，从怀里掏出烟卷，而丽泽也弯腰坐在了他身旁。布拉德一边为有些过近的距离而感到莫名不自在，一边点火引燃了烟卷。

“呼。——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看来圣翔军的卫兵们也无法抗衡‘闪光’妙技的威力呢。”

“算我求你了，能不要喊这么丢人的名字吗？”

“嘻嘻，我知道了。——不过啊，您不觉得情况很严峻吗？”

丽泽一脸钦佩地眺望着重新开始训练的士兵们，口上如此说道。不必丽泽多说，布拉德当然也同样担忧如今军中的状况。如果就这样与帝国军开战，联合军必将遭遇内讧乃至分崩离析，但如今的布拉德也尚未找到打破局面的良策。

“——要不去找他商量一下吧……”

“去找谁商量？”

“……我说出声了吗？”

“是啊，完全说出声了。所以，您是要找谁商量呢？”

“当然只能是他咯。”

布拉德衔着烟卷站起身，风风火火地走下石阶，脑海中回忆起了一位青年的身影。

“——找到了。你果然在这啊。”

布拉德在军队宿舍的食堂中找到了正和奥莉薇娅一起用餐的阿什顿，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旁边，拿起他盘中的香肠就往嘴里放。

“哦，味道不错嘛。”

“布拉德大将，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的东西哦，要先问过阿什顿可不可以吃才行。”

看到奥莉薇娅皱眉的模样，布拉德不禁喷饭。毫不夸张地说，奥莉薇娅此刻的反应可比三流的喜剧要有意思多了。

“原来小姑娘你也会说这么正经的话啊。”

“我的每句话都很正经啊。”

“哦……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布拉德五官抽搐，而阿什顿有些好奇地问道：

“布拉德大将，出什么事了吗？”

“嗯，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就来借用军师大人的智慧了。”

“是么……”

阿什顿随口答道。布拉德又拿起一根香肠放进嘴里，气得奥莉薇娅鼓起脸颊连忙把盘子端到了远处。

布拉德这才重新提起方才发生的事。听罢，阿什顿苦笑道：

“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听你的语气，看来是已经有办法解决了？”

“姑且算是吧……”

阿什顿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奥莉薇娅，而奥莉薇娅则是可爱地歪了歪头。

“需要小姑娘出手吗？”

“嗯，是的，只不过这个方法曾经遭到过克劳迪娅大佐的否决……”

阿什顿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方案，而布拉德也认为这个方法可行。

“小姑娘，你愿意帮忙吗？”

“嗯……可是……”

布拉德本以为奥莉薇娅会立刻答应，但她的反应却与预期相悖，令布拉德有些意外。

“你不愿意？”

“可是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大佐怎么了？”

“嗯……”

阿什顿把嘴凑近了布拉德耳边，悄声替奥莉薇娅说出了她不好意思说出的话。听到他口中的惊人内容，布拉德不禁瞪大了眼笔直望着奥莉薇娅。

“那个……克劳迪娅大佐生起气来很可怕吗？”

“嗯……超可怕的。”

奥莉薇娅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事情有如此内情的布拉德怔在原地，半晌哑口无言。

说到奥莉薇娅，那可是收获了不知多少威名远扬的敌将首级，被帝国称作死神，人人闻之色变的存在。但又有谁会想到，她竟会害怕自己的副官呢？

“布拉德大将您没有经历过，觉得奇怪也是当然的，但克劳迪娅大佐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可怕。”

“那就当做是我的提议，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第二联合军的总司令官，克劳迪娅大佐也不会对我的决定有什么怨言的。——对吧？”

见奥莉薇娅心不甘情不愿点头的样子，布拉德从腰间的文件夹中取出了一把望远镜。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已经有望远镜了哦？”

“总之你先拿起来看看外面试试。”

“嗯，好吧……”

奥莉薇娅走到窗边举起望远镜，才看了几秒就兴奋地嚷嚷起来。她满面雀跃地回过头来，双脚激动得直蹦跶。

“这个好厉害！比我之前的望远镜看得远多了！”

“怎么样？你喜欢吗？”

“嗯！谢谢你，布拉德大将！”

奥莉薇娅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开始快活地擦起了镜片。只要能让奥莉薇娅老实答应自己的请求，这点代价对布拉德而言压根不算什么。

“这是最新型的望远镜吗？”

阿什顿颇有兴趣地问道。布拉德也同样贴在他耳边回答：

“这玩意还在开发呢，我用了一点关系弄到的。”

“也就是说是试作品对吧？——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布拉德轻拍了几下投来怀疑眼神的阿什顿的肩膀，站起了身。

“没关系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那么，事情就拜托你们二位了。”

布拉德快步离开了食堂。一旁的奥莉薇娅仍旧满面欣喜，正忙着推荐阿什顿也来看看她手里的望远镜。

第二天，练兵场人头攒动。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奥莉薇娅中将阁下要做点什么。”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用稻草人来训练？——哈哈，王国军的进度真够快的。”

练兵场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列稻草人偶，其间距离远近不一，周围挤满了兴味盎然等着看热闹的人群，唯有克劳迪娅双拳直颤，面若狞鬼。

布拉德环顾四周，眼神不经意间与克劳迪娅撞个正着，但他还是决定装作毫不知情。

（小姑娘和阿什顿还真没说错，这种性格认真做事一根筋的人发起火来真够恐怖的。这么说来，还好我的副官是懂得张弛有度的丽泽……）

布拉德独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身旁的丽泽朝他翻了个白眼。

“您刚刚是不是在心里说我的坏话了？”

“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布拉德内心捏了把冷汗，表面上仍旧努力保持冷静。他彻底无视了面无表情的丽泽无言投来的眼刀，开始向正在做拉伸运动的奥莉薇娅搭起话来。

“小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哦—。”

奥莉薇娅身穿漆黑铠甲，绣着瓦雷德斯托姆家纹章的披风在她背后飘扬。这身装束大概是阿什顿为了表现出死神的气势而特意嘱托她换上的吧。

布拉德点点头，三两步奔到台上，响亮地清了清嗓子。

“各位，接下来我将有请剑技在王国数一数二的奥莉薇娅中将在此进行演示。除了身体能力的锻炼，观察优秀士兵的动作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训练，请各位将其当成观摩训练认真对待。——那么，开始吧。”

布拉德冠冕堂皇地一番发言，随后宣告演示开始。奥莉薇娅唰地从腰间拔出漆黑之剑，众人的视线也齐齐汇注于此。

奥莉薇娅右脚迈出一步，重心缓缓降低————。

“——哈？”

看到奥莉薇娅不知何时已在远处遥遥挥手的奇观，台上的布拉德本人率先发出了奇声。不仅如此，此时场上的稻草人也已无一例外个个伏倒在地，鲜红液体自稻草间汩汩流出。

（这类似鲜血的液体应该是阿什顿提前布置好的——但，刚刚那一下绝对非同寻常。就连我也只能勉强看清……）

就连布拉德也是如此的反应，在场的王国军自不必说，就连圣翔军的卫兵们也纷纷面露迷惘的神情眺望着落地的稻草人。

其中例外唯有一人，那就是双拳颤栗不息的雅梅利亚。

“这样就可以了吧？”

奥莉薇娅一手握着被染红的剑将它收回了剑鞘，而这时卫兵们才理解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开始陆续往后退让。更有士兵在近处看到奥莉薇娅脸上纯真的笑容，喉间发出了低声哀号。其中只有熟知奥莉薇娅实力的原属独立骑兵连队的士兵们并未感到惊讶，而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布拉德向奥莉薇娅道了谢后再次登台，掐准了这个时机说道：

“演示到此结束。我想奥莉薇娅中将的剑术对各位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榜样，敬请各位以此为精神食粮继续努力训练。除此之外，我想各位也已经明白，试图阻拦奥莉薇娅中将的人将会无一例外，迎来如稻草人一般的结局。奥莉薇娅中将是一位无比重视协调与和谐的爱之骑士，今后再有在军中挑拨离间之人，无论有什么理由，我想恐怕都会成为我们的‘食粮’。”

布拉德说到最后，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协调？和谐？爱之骑士？”

布拉德不顾满脸迷茫的奥莉薇娅，愉快地从台上踱步而下。

从这天起，王国军与圣翔军的争执戛然而止，而奥莉薇娅之名自此也在圣翔军中广为流传。

第五卷 第六章 晓之连狮子

I

光阴历一〇〇〇年，深愁之月。

第一联合军约八万五千人的军势自加利亚要塞出发，高举各自的军旗一路西上，在六天后抵达了基尔要塞东侧广袤的科库恩平原。

第一联合军 大本营

“全军，停止前进！”

在总司令官科尔内利亚斯的命令之下，第一联合军全军在科库恩平原暂时停下脚步开始休整。此时基尔要塞已经近在咫尺，只需向西北方向继续行军一小时便可到达。

“我们都逼到眼前了，帝国军还是没有什么明显动作，看来他们是打定守城的主意了。”

科尔内利亚斯如此断言，在他身旁待命的纳恩哈特也对此表示赞同。

纳恩哈特在本次作战中并未直接率兵出战，而是作为总参谋与科尔内利亚斯一同负责全军指挥工作。

“事情至此一切顺利，帝国军的反应正中我们下怀。”

十天前，谍报部队带回了红之骑士团进驻基尔要塞的消息，而这正是王国的一连串事前工作奏效的最佳证明。

“基尔要塞一旦失守，帝国就会失去战争的桥头堡。如果局势仍和之前相同，那么帝国倒是不至于因此失去有利地位，但如今我们已经将南部北部悉数夺还，再考虑到各属国的动向，放弃野战选择守城战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如果能把苍之骑士团引到这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能设法将苍之骑士团诱离帝都，那么第八军的作战成功率将会急剧上升。若能成功捉拿一切的元凶皇帝拉姆萨，那么让帝国军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也将不再是痴人说梦。

科尔内利亚斯一手捋着胡须，苦笑道：

“你这就有点太心急了，能把红之骑士团引到这边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对了，你和圣翔军的克里斯塔尔阁下处得怎么样了？”

“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过在我个人看来，应该还算顺利吧。”

独自肩负调停全军职责的纳恩哈特与率领两万圣翔军的菈菈·米尔·克里斯塔尔交流的机会近来日渐增多，虽说两人相识才一月不到，但就纳恩哈特对她的认识而言，菈菈确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出色武者。

“尽管有些过度崇拜神国君主，但她毫无疑问是一位品格高洁的武者。”

从科尔内利亚斯的语气中也能听出他对菈菈的评价同样相当之高。而从军事演习的内容来看，被人视为菈菈右臂的约翰·斯特莱达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指挥官。他麾下的卫兵个个训练有素，足见他绝非浪得虚名。

“总之，接下来一切都看我们的演技了。”

科尔内利亚斯望着正用与生俱来的响亮嗓门大声鼓励将校们的兰贝尔特，脸上露出一抹乐在其中的笑容：

“演技啊，这应该是你最拿手的东西吧。——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

“是！”

战争，乃是日积月累的彼此试探和见招拆招，其重点在于用尽一切方法不让对手发现己方的真实意图。这次作战的对手是红和天阳两大骑士团，因此每一步行动都必须慎之又慎，才有可能保证我方的策略不露马脚。

（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胜此重任呢？）

一旁的卡特莉娜大尉脸上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想必是在为了即将到来的这场关乎法涅斯特王国命运的大战而感到紧张。

而纳恩哈特也同样紧张兴奋交织，内心五味杂陈。科尔内利亚斯轻轻将手搭在纳恩哈特肩上，对他说道：

“大战临头，我理解你的心情激动，但你的弦有点绷得太紧了。适度的紧张是一味良药，但若是过了头就会化为剧毒了。别忘了，无论何事都需要把握好平衡才是。”

常胜将军的忠告让纳恩哈特找回了冷静，同时也不得不苦笑于自己的内心被对方彻底看穿的事实。有科尔内利亚斯这样一位能够准确掌握部下的心理状况并不吝关怀的大将坐镇，纳恩哈特也为之大感安心。

“对了，请问第二联合军那边情况如何？”

“你很担心吗？”

“老实说……我觉得还是他们那边负担更重。”

第二联合军的总司令官布拉德的指挥能力的确毋庸置疑，而副总司令官奥莉薇娅也曾立下过将进犯王国领的北佩尔西拉军打击得溃不成军的功绩。至于率领圣翔军的雅梅利亚·斯托拉斯特，纳恩哈特则是并未和她本人直接交谈过，但其指挥能力有菈菈的认可，想必也不会有错。

然而即便如此，事关王国的存亡，纳恩哈特还是不免有些顾虑不安。

“布拉德大将和奥莉薇娅中将都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究竟为何，所以我们也只需为眼前的一战全力以赴便可。”

“是！属下多虑了！”

纳恩哈特敬了一礼，科尔内利亚斯也点点头道：

“敌方动向已经探明，去告诉保罗和克里斯塔尔阁下，我们一小时后召开军事会议。”

“是！我马上让传令兵把消息送过去！”

纳恩哈特望着传令兵驾马朝第七军奔去的背影，伸出手将掌心覆在了那枚珍藏在怀中的染血军章上。

（弗洛伦兹。借给我力量吧。）

充满强烈意志的光辉在他的眸中跃动，径直指向了尚在远方的基尔要塞。

第七军 大本营

保罗上级大将正与将军们一同用餐休息，却突然发现霍斯蒙特少将目望远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在他身旁的埃尔曼中将似乎也发觉了他的反常，握着餐刀的手停下来问道：

“霍斯蒙特少将，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奥莉薇娅中将不在第七军，稍微觉得有些孤单罢了。”

听到霍斯蒙特的发言，保罗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志愿参军的奥莉薇娅入伍至今已有近两年时光。保罗原以为霍斯蒙特或许会对以前无古人的速度晋升至中将的奥莉薇娅不抱好感，却没做梦也想到他竟会说出自己觉得孤单这样的话来。

奥托的想法似乎也与保罗一致。他用感兴趣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霍尔蒙特的脸，而埃尔曼则是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说。”

在城塞都市艾姆立德近郊的一战中，霍斯蒙特曾犯下大过，因急于立功而正中敌人的陷阱，导致部队陷入窘境。

听到这话，霍斯蒙特有些尴尬地说道：

“说实话，如果说我一点都不嫉妒奥莉薇娅中将，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亲眼看到她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我也只能说不得不佩服了。而且，在接下来的一战中取得胜利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保罗不知霍斯蒙特的心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毫无疑问，他正在往好的方向不断成长。

只要抛却私心，霍斯蒙特仍是一位十足优秀的将军。

“虽然我和她相处的机会不多，但是我也能明白霍斯蒙特少将想说的意思。有奥莉薇娅中将在的第七军实在是一支很有锐气的军队。”

话毕，埃尔曼的神情流露出了几分怀念，而霍斯蒙特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正是此意。

“这是当然，奥莉薇娅中将就是照亮我们第七军的太阳啊。”

在保罗眼中，奥莉薇娅是和自己的孙女帕特莉西亚同样惹人疼爱的存在。科尔内利亚斯任命奥莉薇娅为第八军总司令固然是个英明的决断，但看到奥莉薇娅去往自己触手不及之处，保罗心中总是有如寒风吹拂一般不好受。

“奥莉薇娅中将不在，奥托你就不寂寞吗？”

“我可完全没有半点寂寞的感觉。三位，晓之连狮子作战即将开始，烦请你们还是别聊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话题了。”

看到奥托乜眼不屑的神情，霍斯蒙特和埃尔曼面面相觑，只得苦笑。保罗脸上也同样挂着苦笑，但其中含义却和两人大相径庭。

虽然奥莉薇娅成为上级之后，奥托也不再公然批评她，但他显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在暗中为她操碎了心思。

奥托对待部下的态度虽严格，但他其实却是个比谁都爱照顾人的男人。

“对了，基尔要塞的预估兵力仍然没有变化吗？”

保罗将谈话内容引回正题，而奥托不假思索地答道：

“没有变化，不过对方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会朝基尔要塞进军了。”

“这是当然，估计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在仔细侦查我们的兵力。”

保罗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地图上。

“看来帝国军选择了守城。”

“考虑到基尔要塞的防御力，得出这个结论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般来说，攻下堡垒或是要塞所需的兵力是平常的三倍以上。对帝国而言，这同样是不容落败的一战，所以对方定会贯彻绝不退让的信念迎击。如此一来，利用要塞的防御力削弱王国方的战力就成了最合理的选择。

从常识上考虑，王国军的确处于不利地位，但保罗这次却是恨不能亲自为选择了守城的帝国军送上溢美之词。理由当然便是这样的局面将会有利于第一联合军主导战局。

“帝国军这次可是算错了。”

人称“铁面”的男子说着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埃尔曼和霍斯蒙特见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望了望彼此，在场唯有保罗正确地理解了奥托笑容中的含义意。

“我猜，元帅阁下的想法应该和我一样。”

奥托将目光投向了天幕的入口。

“传令兵也差不多该到了。”

奥托的预言很快便成了真，天幕入口的垂帘被人掀起，第一军的传令兵快步踏入了军营。

“传科尔内利亚斯元帅的命令，军事会议即将开始，麻烦您移步大本营。”

“知道了，辛苦你了。”

“是！”

保罗望着传令兵离开的背影，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奥托副官。”

“马已经备下了。”

奥托似乎早有准备，而正巧此时从者也牵着保罗的爱马来到了两人面前，让保罗不禁感叹奥托做事仍是那么机灵。

“——好了，我们走吧。”

保罗骑上马背，与奥托一同朝大本营策马而去。

圣翔军 大本营

“看来帝国军已经决定要守城了。”

“真是出人预料。帝国军的预期兵力与我方不相上下，我还以为按贝尔利艾塔卿的性格一定会选择野战呢。”

“这说明帝国也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境地了。”

菈菈遥望着远方基尔要塞的方向。

帝国军的势头已经一去不返，在王国军手下屡战屡败。毋庸置疑，是奥莉薇娅的出现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了，听到报告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呢。”

“嗯？——啊，你说格拉丁阁下自然死亡的事情吗。”

“是啊，这对帝国军来说应该也是个相当大的打击。风水轮流转，时运已经来到王国军这边了。”

一周前，枭带回了格拉丁·冯·希尔德斯海玛离世的最新消息。格拉丁长久以来一直统率着天阳骑士团，同时也君临帝国军的最高点，他的离世对晓之连狮子作战来说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然而神国方面却并没有将其告知于王国军。

神国真正的意图在于渔翁得利，本次与王国军协作也只是出于对未来的考虑，因而索菲蒂亚下令表示没有必要向王国军汇报格拉丁的死。

“菈菈圣翔，您觉得这场名为晓之连狮子的作战会成功吗？”

“成功与否都看第八军的表现，现在一切还不好说。”

在对基尔要塞进行大规模佯攻的同时，第八军将会与守卫帝都的苍之骑士团展开对决，将其击溃后便可直指利斯特莱茵城的玉座，将拉姆萨十三世一举俘获。

依索菲蒂亚的预想，作战一旦成功，帝国军将会提出和谈。

（可是……）

约翰也曾听闻北佩尔西拉军攻入法涅斯特王国时的战况。虽说当时奥莉薇娅带领由新兵集结而成的第八军豪取了一场大胜，但作为一支中队，苍之骑士团的实力之强劲世人有目共睹。无论奥莉薇娅和阿什顿的指挥再怎么优秀，两支军队本身的素质也显然是是天差地别。

在约翰看来，第八军如今的处境相当危险。

而另一方面，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的实力却是不分伯仲，若是两人正面执剑交锋，恐怕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依约翰之见，菲利克斯在体术方面略胜奥莉薇娅一筹，然而若是奥莉薇娅使出魔术，那么孰胜孰败就不好判断了。

虽然内心不想承认，但奥莉薇娅的魔术的威力的确远在约翰的魔法之上，且菈菈与雅梅利亚也不例外。能够从外界无限获取魔力的“魔素”的存在已经超越了常识的范畴。奥莉薇娅曾说过，自己只有在陷入危险之时才会使用魔术，但这也就意味着在危机来临之时，她将会毫不踌躇地使用魔术。

（如果她释放出那种光球，那么就算是菲利克斯也绝对无法完全防御住……）

约翰回想起了巨岩在其下迸裂，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光景。

“——最近约翰也开始愁眉苦脸了嘛。”

不知何时，菈菈带着狡黠的坏笑探头打量起了约翰的脸。约翰回想起前几日索菲蒂亚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不禁苦笑。

“拜当下的情况所赐。最近确实有不少让人烦心的事情。”

“比起你平时轻佻的笑容，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听到菈菈圣翔这么说，我都开始小鹿乱撞了呢。”

“如果你能少说点乱七八糟的话就更好了。”

菈菈说完哼了一声。

“所谓本性难移，这我也没有办法呀……总之，为了完成我等神国的霸业，这次的作战必须要获得成功。”

无论胜利的天平倾向哪一边，这一战对于神国而言都只是有利无害。并且，索菲蒂亚已经在法涅斯特王国的晚餐会上成功俘获了阿尔冯斯的心，我等君主这惊人的人格魅力实在是令人不禁感佩。

“我已经说过了，结果如何都要看第八军的表现，也就是取决于常胜将军的指挥。”

“菈菈圣翔也和科尔内利亚斯元帅聊过了吧？您对他的印象如何？”

科尔内利亚斯乃是君临王国军的顶点，名留教科书的人物。虽已年逾古稀，但他常胜将军的名号仍旧响亮，并且在中央战线也成功击退了天阳骑士团的进犯。

在庆功会上初次见到的科尔内利亚斯本人给约翰留下了出奇温和沉稳的印象，而自加利亚要塞出击时的他却又是一身凛然霸气，其差距之大简直判若两人。

“我话说在前，你可别因为他年纪大了就小瞧他啊。”

“我怎么可能会小瞧常胜将军阁下呢。——说起来，您到底为什么会派雅梅利亚参加第二联合军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去那边会比较好。”

不仅是菈菈，约翰也同样知道雅梅利亚相当厌恶奥莉薇娅，因此与雅梅利亚相比，恐怕还是与奥莉薇娅有一定交情的约翰在作战中能更容易与她取得配合。

因此，约翰一直都有些在意上面究竟为何派了雅梅利亚而非自己参加第二联合军。

“作为武人而言，她现在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为了成就圣天使大人的霸业，还是必须要让雅梅利亚多积累些经验才行。”

（也就是说，是对雅梅利亚有所期待啊……）

如此看来，菈菈平日对雅梅利亚的严格要求大概也是出于对她的高期待，只不过对于雅梅利亚本人而言，这恐怕就有些不好受了。

“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我便不会再多嘴。”

“但我还有话要说。”

“请问是何事？”

“约翰，考虑到你的立场，我劝你还是在男女之事节制些为好。”

“可是请恕我直言，自古以来人们都说‘英雄好色’。”

“什么英雄，你还是只有嘴上那么——来了。”

左肩镌刻着一枚星纹的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菈菈面前。

“菈菈圣翔大人，军事会议即将开始，请您移步大本营。”

“知道了，告诉科尔内利亚斯元帅阁下，我马上就过去。”

“是！”

菈菈从银光闪烁的战车上一跃而下，命从者将马牵到自己面前。

“约翰，你也去吗？”

“不，我要留在这里。”

约翰郑重拒绝道。其实理由不过是自己不喜欢气氛太过严肃的场合，但若是直言告诉菈菈，那么自己就怕是要被她强行带走了。

然而，菈菈却一眼就看穿了约翰心里的算盘。

“唉……你也好，希斯特利亚也好，总是这幅德行。这可是在战场上，你们就不能稍微再认真一点吗？”

希斯特利亚正跨坐在白马之上，她的脑袋每上下晃悠一次，上下眼皮阖上的间隔便随之加长。菈菈手插腰间，无奈地望着她深出了一口气。虽然明白菈菈的意思，但关于所谓战争，约翰也有自己的看法。

“战争这种东西本就不应该认真对待，毕竟它的本质就只是大规模的屠杀罢了。就连生存在荒野的兽群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在和平年代，杀人是重罪，然而在战争中不断杀人，却能被人们称作英雄。虽然并非不明白其中道理，但约翰始终还是无法理解这样的现象。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和你就战争展开讨论。等到圣天使大人统一大陆之后，你想怎么说都没问题。”

菈菈左脚跨镫潇洒地乘上马背，与数人组成的亲卫队一同驾马离去了。

身后的约翰叹了口气，目送着他们离开。

II

帝国军 基尔要塞 作战会议室

这是第一联合军抵达科库恩平原四天前的事。

负责警戒基尔要塞周边情况的士兵们报告了王国军进击的消息后，罗泽玛丽便召集了要塞中的主力将校们齐聚在此。

长桌左侧是天阳骑士团，而右侧则是红之骑士团。罗泽玛丽走进会议室后，在座的将校齐齐起身朝她敬了一礼。

奥斯卡命全员坐下，紧接着第一个开口的便是坐在上座的罗泽玛丽。

“王国军的位置在哪？”

“是，王国军正朝弗莱贝尔克高原进军。”

奥斯卡伸出指挥棒指了指长桌中央的地图，又报告了士兵在阵中目击到第一、第七军军旗的信息。听完这话，将校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愤怒之中。

“同时，我们还确认了其中存在描绘着死神纹章的黑旗。这毫无疑问代表着新设的第八军——也就是死神奥莉薇娅率领的军队。”

“死神奥莉薇娅……”

“她果然来了……”

双眸异样炯炯有神之人，低眉垂首之人，以及面露显而易见的畏惧之人。在座的两骑士团曾同样在死神奥莉薇娅手下饱尝辛酸，但听到死神奥莉薇娅一词，将校们的反应却各有不同。

（常胜将军科尔内利亚斯和鬼神保罗，乃至死神奥莉薇娅。从这份风云人物齐聚的名单来看，敌人的目标肯定是这里，不会有错。）

罗泽玛丽的嘴角不禁扬起。

“感到喜悦吧，诸位，你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正厚颜无耻地主动接近自己，世上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

“打扰了！！”

众人的视线齐聚在了气喘吁吁推开大门的士兵身上。士兵匆匆赶到奥斯卡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他的脸色便倏地变得阴鸷难看起来。

“看样子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是的，我们刚刚收到了高举浓紫军旗的队伍和王国军汇合的消息。兵力大约两万，应该是神国梅希亚的军队……也就是圣翔军。”

“居然是圣翔军！！”

听到这个消息，红之骑士团反应激烈。经过阳炎的调查，帝国如今已经判明在阿斯特拉堡展开奇袭的军队正是圣翔军。对于红之骑士团而言，对方正是趁虚而入大肆破坏，最终还杀害了贾耶尔副官的恨之入骨的仇人。

（是拥有魔法师的圣翔军啊……）

罗泽玛丽伸出舌尖，轻舐自己的嘴唇。

“就是那伙杀害了贾耶尔大佐的混账吗！”

“罗泽玛丽阁下！这是个为贾耶尔大佐报酬的好机会啊！”

红之骑士团的将校们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贾耶尔的名字，罗泽玛丽却轻轻一抬手，制止了他们兴奋的讨论。

“行了，你们不用嚷嚷，我听到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法涅斯特王国和神国梅希亚联手行动，这下对我们来说也省事了。”

“——加上神国梅希亚的军势，对方共计有八万五千人以上的军力。我们的兵力虽与对方相当，但保险起见，要不要提前要求斯瓦兰和斯托尼亚出兵增援？”

“斯瓦兰和斯托尼亚？哈！他们的废物军队能派上什么用场，只能反过来碍手碍脚罢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罗泽玛丽一阵嗤笑后，目光捕捉到了桌旁一位将校从椅间站起的身姿，他便是率领专攻进攻的先锋部队“慧天狼”在长于防御的天阳骑士团中大放异彩的扎卡里亚斯·卡拉里少将。

罗泽玛丽抬了抬下巴，示意允许他发言。

“请问您打算在哪里迎击敌人？如果您允许属下先发表意见的话，我认为东边的科库恩平原就是一处极好的迎击地点。”

扎卡里亚斯提出的科库恩平原是一片没有多余障碍物，可以自由排兵布阵的开阔地带。且科库恩平原距基尔要塞较近，可以充分发挥兵站的生命线作用，的确是一处极其适宜迎击敌人的地带。

然而，罗泽玛丽却含笑否决了扎卡里亚斯的提议。

“——！？请问、请问究竟是为什么！？”

本以为自己的建议会立即得到采纳的扎卡里亚斯高声询问道。但他很快又再次将视线移向地图，接二连三地例举出了其他的待选地点。

所有提议都遭到罗泽玛丽的否定后，扎卡里亚斯满脸涨红，忍不住连连砸桌吼道：

“那么罗泽玛丽阁下到底要在哪里迎敌呢！！”

“答案早已决定。”

罗泽玛丽屈起食指，朝着激愤的扎卡里亚斯轻叩了几下长桌。扎卡里亚斯随即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难道是在基尔要塞吗！？”

“有什么可吃惊的，这里可是曾被人誉为难攻不落的要塞，把迎击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当然的吗。”

除了事前已经听罗泽玛丽提及自己的策略的奥斯卡外，在座不仅红之骑士团的将校瞠目结舌，就连天阳骑士团的将校们脸上都写满了始料不及。罗泽玛丽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众人的神情，而此时红之骑士团的将校米尔·海涅曼提出了异议。

“我知道自己是在罗泽玛丽阁下面前班门弄斧，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们红之骑士团只有在野战中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没错，红之骑士团并不擅长守城战。”

“那么——”

“然而，你们却在擅长的野战中败给了第七军。——啊，你别误会了，战败的原因不在你们身上，纯粹是因为我领导无方罢了。”

“……也就是说您这次决定要谨慎行动，是吗？”

扎卡里亚斯仍是满脸不服气。罗泽玛丽哼了一声说：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想说这一点都不像我的作风吧？”

“您说的没错。如果是格拉丁元帅阁下如此决定，我倒还能理解……”

听到扎卡里亚斯口中提到格拉丁的名字，天阳骑士团的将校们刹那间都露出了阴沉的表情。罗泽玛丽避开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看来天阳骑士团对我的印象出了点差错啊……”

天阳骑士团的成员们纷纷展露出疑惑之色，而红之骑士团一方却只是苦笑。

“关于我更偏好野战这一点，我不否定。毕竟这是事实。”

罗泽玛丽说到最后夸张地耸了耸肩，惹得红之将校们哄堂大笑，天阳的将校们则是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笑容。罗泽玛丽侧目望着长桌左右的将校们，满面肃然道：

“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要在这里将王国军击溃，为此我们需要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因素。在这一战中，这一因素就是基尔要塞，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对于帝国军而言这一战也是重中之重，是吗？”

“没错。”

虽然不愿承认，但王国军如今正势如破竹。正如火焰一旦燃起便不会轻易被扑灭，所谓势头虽然目不可见，但其力量也不会这么快便陷入衰竭。为了完全斩断王国军的锋芒，现在已经不是再执着于自己的那一套做派的时候了。

尽管并无感伤之意，但罗泽玛丽还是不得不想起了已经魂归九泉，没有机会与王国军再战的格拉丁。两人间曾不止一次因观念的差异而爆发冲突，但罗泽玛丽心底仍对作为帝国三将之首统帅全军的格拉丁怀抱着敬意。

只不过事到如今，罗泽玛丽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得知格拉丁本人的真正想法了。

“罗泽玛丽阁下，既然要慎重行事，那么能否让苍之骑士团前来助阵呢？”

罗泽玛丽一口否决了米尔的提议。

“很遗憾，菲利克斯一步也不愿意从帝都挪窝。”

罗泽玛丽的确对在如此严峻的局面之下也不愿派出苍之骑士团的菲利克斯有些不满，然而实际下令的却是皇帝拉姆萨。被人称为贤帝的拉姆萨既然命苍之骑士团留守帝都，那么必定是有他的考量。至少在罗泽玛丽的认知之中，拉姆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伟大君主。

“要让苍之骑士团参战果然还是有点难啊……”

“别太气馁，有红和天阳骑士团就已经足够了。——奥斯卡总参谋长。”

“是。接下来，将由我来说明作战概要。”

两小时后——。

奥斯卡就各部队的职责下达了详细指令，军事会议也到此结束。罗泽玛丽打了个响指，命勤务兵把半满的酒杯分发到每一位将校面前。见酒杯分完，罗泽玛丽再度开口说道：

“诸位，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战关乎帝国的命运。期待看到你们的英勇表现。”

“““愿艾斯佩利特帝国荣光永驻！！”””

“““向皇帝陛下献上永恒的忠诚！！”””

将校们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带着血脉喷薄的战意离开了会议室。奥斯卡最后一个转身退出，而就在这时，罗泽玛丽叫住了他。

“这一战结束后，就去格拉丁元帅墓前献上一束‘莉西莉亚’花吧。虽然不太符合他给人的印象，但我记得他特别喜欢这种花。”

奥斯卡也回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莉西莉亚的花语是‘家人间的纽带’。我认为这很符合阁下的作风。”

他向罗泽玛丽敬了一礼，随后静静地离开了会议室。

（看来是我多言了……）

罗泽玛丽自己也尚未去奥斯凡努和贾耶尔墓前献过花。她默默下定决心，要在亲手获得胜利之后再去探望他们，就此独自走出了会议室。

两日后的清晨。

王国军的身影出现在了浓雾掩映的基尔要塞前。

——法涅斯特王国 第一联合军 总兵力八万五千。

——艾斯佩利特帝国 基尔要塞守卫军 总兵力八万八千。

战役的开端静谧无声，但却长久地留在了【德佩德利加大陆史】上。

III

第一联合军的兵力面朝基尔要塞呈扇形展开。被三重包围的高耸城墙上，悬挂着好几面象征帝国的十字剑纹章旗。

在曾因交换俘虏一事到访过基尔要塞的保罗眼中，眼前的光景带来的心绪比起厌恶更多地却是怀念。这一事实让他不禁面露苦笑。

（可能是因为当时和奥莉薇娅中将一起外出太开心了吧？）

保罗回忆起奥莉薇娅那肆意而又纯真的笑容。而他身旁刚向部下下达完命令的奥托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没什么。——前线战况如何？”

“前线士兵正按计划用投石机进行远距离攻击。帝国那边也启用了投石机和大型弩铳应战，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作。”

对攻城战早有预料的第一联合军准备了大量的攻城兵器，投石机正是其中之一。王国军现在使用的投石机乃是独立骑兵连队从红之骑士团手中收缴而来的最新型号，在此基础之上，王国军中的技术兵又对其进行了解析和改良。

据奥托所说，结果虽然并未实现威力的提升，但还是成功完成了尺寸的缩减，使得其应用难度急剧下降。

“告诉前线的士兵，不需要手下留情，放胆让基尔要塞化为断壁残垣吧。”

“这样没关系吗？”

“元帅阁下也同意了。”

安心有时也会将人引向怠惰之路。的确，基尔要塞难攻不落的头衔让如今的王国军有些做起了坐享其成的白日梦，那么便不妨彻底破坏一切来粉碎他们的幻想，让这一战成为令士兵们清醒过来的良机。

奥托表示明白，当即便让传令兵把保罗的话传了下去。

“——如果他们能一直守在这不动，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听说纳恩哈特少将已经准备好不少对策了。”

“纳恩哈特少将啊……我还是第一次与他共同作战，所以不太了解他的秉性。不过据兰贝尔特所说，他好像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如果没点本事，怎么能当得上有常胜将军坐镇的第一军的副官呢。”

“说得也是。不过我觉得我们第七军的副官也相当厉害哦？”

见身旁的保罗侧目望向自己，奥托耸肩说道：

“您就别开玩笑了，我和深谋远虑的纳恩哈特少将相比还差得远呢。”

“你太谦虚了吧？”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奥托平淡地回答道。虽说奥托在面对夸奖时的反应总是让人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但也正因性格如此，他从不会在战场上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能够冷静地把握战况。

对保罗而言，他是无人能够代替的独一无二的副官。

“好吧，那我就当做是这样好了。——对了，你看右翼……”

保罗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由霍斯蒙特带领的右翼的动作。虽然霍斯蒙特如今应该已经不再急于立功，但队伍整体还是有些太过靠前。

“请您放心，我已经派传令兵去督促他们后退了。”

“嗯，你做事还是那么周到。”

奥托的应变能力让保罗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况发展尽在第一联合军的计划之中，并逐渐呈现出了往持久战演变的趋势。

IV

帝国军 阿斯特拉堡

直到前卫部队逼到阿斯特拉堡眼前，担任司令官的费尔玛·兰斯洛特少将方才听闻了王国军来袭的消息。

“你们为什么没有察觉王国军的接近！”

费尔玛愤愤地将手中的酒杯往前砸去，染红了站在他眼前的副官——哈萨鲁·托莱登特大佐的军服，而杯身也伴随一阵脆响化为残渣散落在地。

而将半生都奉献给了精进武艺的哈萨鲁却不为所动，只是开口说道：

“王国军似乎是想要趁着夜色正浓尝试侵入阿斯特拉堡。”

“这算什么借口！警卫兵难道是拿来吃白饭的吗！我放在那的可不是一群稻草人！”

“下属也不认为自己安排的警卫兵是一群稻草人。”

“那你们又为什么会让王国军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来！”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敌人太过高明。”

哈萨鲁丝毫不怵地答道。他平淡的语气气得费尔玛浑身血液倒流涌上头顶，然而无论再怎么质问哈萨鲁，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费尔玛只好强忍着怒气向哈萨鲁说道：

“总之，你快点派传令兵把这个消息传到贝尔冈那堡、洛克菲尔堡和帝都去。”

“是。”

“王国派出了多少兵力？”

“详细情况属下也还不清楚……但据侦察部队的报告推算，我个人认为应该超过了六万人。”

“超过了六万……！？”

这远超费尔玛的心理预期的数字让他愈发慌乱不安。

在红之骑士团已经移兵基尔要塞的当下，阿斯特拉堡只有区区三千士兵驻守，要凭这点人手和对方开战，唯一的结局就是遭到敌方的碾压。

费尔玛见哈萨鲁似乎还有话要说，便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敌军之中有不少穿着浅绿色铠甲的士兵，他们举的军旗也并非王国军的军旗。”

听到浅绿色，费尔玛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年奇袭阿斯特拉堡，对红之骑士团造成极大打击的神国梅希亚的军队——也就是圣翔军。

“难道法涅斯特王国和神国梅希亚联手了！？”

“属下无法断言，但可能性非常高。”

自第二次大陆统一战争开始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选择与法涅斯特王国统一战线，因此王国与他国联合出军这一点已经足以使费尔玛感到惊诧。但不仅如此，王国联手的对象是神国梅希亚的事实更是让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当时虽是奇袭，但能够将红之骑士团玩弄于鼓掌之间，这已经充分说明了圣翔军的实力，更不用说神国梅希亚背后还有圣伊路米纳斯教会的影子时隐时现，绝不能将其当做小国轻蔑以待。

“而且……”

“还有什么！？”

哈萨鲁对忍不住叫出声的费尔玛熟视无睹，平静地继续道：

“有一部分士兵正在叫嚣着自己看到了绘有死神纹章的黑旗。”

“死神纹章……不会是他们看错了吧？”

费尔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以死神纹章为旗的人物，据自己所知，在这世上只有一人而已。

“那么显眼的旗帜，我想应该是不会看错的……”

费尔玛彻底哑口无言。正如哈萨鲁所言，士兵们是不可能看错那枚看过一眼便能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死神纹章的模样的。事已至此，也只能承认死神的参战已成事实。

（但是，王国军到底为什么会来攻打阿斯特拉堡？如果他们的兵力还有富余，更合理的选择也应该是调遣至基尔要塞才对。身为王牌的死神没有前往基尔要塞，而是被派到了阿斯特拉堡，这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您怎么了？”

“……没什么。迎击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正在悉心推进。”

费尔玛颔首道：

“就人数而言，我们是没有获胜的可能的。向全军传达我的指令，援军抵达之前要尽全力贯彻防御。”

“是。”

费尔玛抓起餐巾胡乱抹了抹嘴，气势十足地从桌边站起身说道：

“即便敌方有死神坐镇，我们也绝不能放任王国军在帝国的领土上肆意昂首阔步。千万别忘了告诉士兵们这一点。”

“是。”

“我来亲自负责指挥。”

与哈萨鲁一同离开食堂后，费尔玛便径直往监视塔的方向走去。

第二联合军 大本营

在包围了阿斯特拉堡的第二联合军中，此时正由长弓兵展开接连不断的远距离攻击。

“这样打下去是攻不下阿斯特拉堡的吧？”

阿什顿面朝抱臂监督战况的布拉德挠了挠脸回答道：

“当然，只凭这样肯定是无法攻下阿斯特拉堡的，我也没有乐天到那个程度。”

“指挥权已经交给了你，我也不想再来多嘴，但……”

大军当前，帝国军会早早选择守城不出这一点早在王国方面的预料之中。帝国军想必是会等待援军的到来，但阿什顿已经在可能的路线上安排了伏兵蹲守，命他们见到传令兵现身便立刻将其处理干净。

（目前还没有出现防线被传令兵突破的报告。作战可以说基本顺利，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布拉德挠着后脑勺扭头偷偷一瞄，便见雅梅利亚正笔直站在原地，手指来回敲打着节奏，足见此时她心中的焦虑与不快。

阿什顿似乎也感到了身后传来的杀气，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又过了一小时左右——。

“——差不多到时候了。”

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雅梅利亚朝着两人的方向踏出了一步。恰在此时，接到阿什顿命令的传令兵们一拥而上，齐齐开始了动作。遮天蔽日的无尽箭矢间不容发地朝着阿斯特拉堡破弦而出，随即车轮轰鸣，攻城梯架上城墙，士兵们伴着嘹亮的吆喝声开始沿梯登上城墙。

（原来如此，这招不错。在战场上一直保持精神集中本就不容易，他是算准了这一点，故意维持长期的单调攻击让敌人放松警惕，再看准时机一口气趁虚而入，在对方军心动摇之时架梯攻城……但）

当下所用的攻城梯与布拉德所知之物相去甚远，最大的不同便是四周裹着一圈厚重的板子，尺寸也达到了通常的攻城梯的两倍左右。

“这些攻城梯是你命人定制的吗？”

“是的。普通的攻城梯很容易在所有士兵爬上墙顶之前被敌人的箭射穿，所以我在梯子周围裹上了板材，再用薄铁包覆，这样就可以应对火矢的攻击了。不过它的缺点在于分量太重，比较难以应用。”

“你动了不少脑筋嘛。”

“因为我希望能尽可能保证士兵们的生命安全。”

阿什顿嘴上说得轻巧，但在布拉德看来，这种最新型的攻城梯将会彻底改变今后攻城战的形态。

（难怪保罗老爷子会评价他为不世出的天才军师……）

阿什顿的非凡智谋在战场上几乎可以匹敌数万军力。

布拉德心中莫名地一阵颤栗，再次扭头偷瞄身后的雅梅利亚，只见她的神情与方才截然不同，正用带着几分估量的眼神打量着阿什顿。

布拉德转回身来，又向阿什顿问起了另一个挂心的问题：

“对了，我好像一直都没看见小姑娘和克劳迪娅大佐，她们人呢？”

话刚一出口，阿什顿的眼神便明显四处飘忽起来。在布拉德沉默的目光注视之下，阿什顿只好放弃抵抗，乖乖伸手指向了攻城梯。

布拉德揉了揉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我说啊。小姑娘好歹也是第二联合军的副总司令官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奥莉薇娅不按常识行动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帝国军正是因此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也是不争的事实。但即便如此，就算是布拉德也无法容许副总司令官亲自率先冲入敌阵中心这样的战术存在。

“克劳迪娅大佐已经拼尽全力阻止她了……”

“但结果没有成功，就连克劳迪娅大佐也和她一起去了，是吗？”

布拉德看着低头无言的阿什顿，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小姑娘有个万一，到时候作战就会彻底土崩瓦解，这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当然，布拉德也不认为奥莉薇娅会在一对一的战斗之中落败，然而此刻进行的并非是决斗，而是战争。极端一点地说，就算百人、千人同时一拥而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无论奥莉薇娅的力量再怎么强大到无人能及，只要她还是人类，就总是会有个极限的。

阿什顿踌躇了一阵后，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道：

“我实在是想象不到奥莉薇娅死去的样子。”

“那就再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小姑娘身边体会着她的强大，所以才会这么说，但所有生命自诞生之时起都在一点点走向死亡，这一点就连被人称为死神的小姑娘也不例外。战争便是强迫人们向着死亡全力冲刺的行为，你明白吗？”

“是……”

阿什顿无力地答道。布拉德拍拍阿什顿的肩，心想说教这事还真是不合自己的性子，从怀中取出了烟卷衔在嘴中。

不久后，城墙顶上便传来了振臂高呼的欢声。

阿斯特拉堡 城墙

时间往前稍稍回溯——。

阿斯特拉堡的城墙之上，士兵间的气氛开始渐渐放松。原因无他，正是因为王国军正一直保持远距离的弓箭攻击，却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对面军力那么充裕，却一直没有直接攻进来啊。”

“是啊，我还以为他们会直接靠人数碾压进来呢……”

“这样下去我们应该可以撑到援军抵达了。”

“喂，那边几个！别闲聊了，给我集中注意力！”

看不下去的指挥官出言训斥道，而费尔玛只是在后方无言眺望着士兵们疑神疑鬼应战的模样。

“少将阁下……”

“看来士兵们也开始感到事情不对了。”

“的确如此。”

哈萨鲁眉头紧缩，锐利的目光直指前方。

开战已有三小时，但王国军至今依旧没有明显动作。按常理而言，即便多少有些牺牲也要发挥人数优势，直接强行攻上城墙才是正道，因此也难怪士兵们会感到蹊跷。如果仅凭如此软弱的攻势就能攻下堡垒，战争也不可能是如此血肉横飞之物了。

“——难道敌军是在等着我们粮草耗尽？”

“打消耗战吗……”

费尔玛也觉得这并非不可能，但一般而言，通过打击敌方补给而进行消耗战通常要花上好几个月。

据最新报告，敌军总数最终达到了七万人，如此大军长期围城势必要消耗不计其数的粮草，而如今的王国军是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补给的。只要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合尚未背叛帝国，法涅斯特王国就不可能有办法获得富余的粮食。

费尔玛刚打算开口否定哈萨鲁的想法，便只听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吼叫起来，其原因自是空中袭来的箭矢之雨。

“别慌！继续保持防御！”

哈萨鲁振声一喝之下，士兵们连忙朝着天空举盾展开防御。很快，费尔玛便在一片嘈杂之中看到了有数架巨大箱形物体正向城墙急速接近。

“那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攻城梯吧。”

“那是攻城梯？”

哈萨鲁的答案很快便被证明是正确的。王国军陆续进入箱体之中，而帝国士兵们则在从防御转为迎击的过程中浪费了不少时间，只能看着王国军从梯中鱼贯而出。为防箭矢攻击而用于包裹攻城梯的板材完美地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

（进攻的时机可谓绝妙。不知道对方的指挥官是什么人，但他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费尔玛内心咋舌，对士兵们高呼道：

“阻止王国军的入——！？”

抬头仰望之间，一道滑翔在半空的身影迎着炽烈耀目的阳光闯入了费尔玛的视野之中。那道身影在空中飘逸地飞旋一周后，轻巧地落在了城墙之上。

（那是……）

那道缓缓直起的身姿让费尔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银光潋滟的秀发，反射着喑哑光泽的漆黑铠甲，以及胸前那以蔷薇为背景，描绘着骷髅与两柄彼此交错的巨镰的纹章。

（不会有错的。那就是……）

她不耐烦地褪去头盔，露出了自己精致无比的清秀面庞。

“头盔真碍事，戴着好热哦。”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随意躲过了从死角钻出的一枪。不知何时已握在她手中的黑剑锋芒一闪，便轻巧地斩落了一名士兵的头颅。

那名身首异处的士兵手中仍握着向前刺出的枪，身躯却霎时间崩落在地。

“她一定就是死神奥莉薇娅！”

认出奥莉薇娅的士兵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人群中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调头便想逃跑。

“别怕！如果能成功结果死神，那么帝国三将的地位也不是梦！”

费尔玛这句话既是对士兵们的激励，也是对自己的告诫。虽说军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悬赏，但奥莉薇娅的项上人头的确有着此等价值。

“你们听到费尔玛少将的话了吗？”

“嗯。只要能杀死死神，我们就能获得与菲利克斯阁下和罗泽玛丽阁下同等的地位了。”

“帝国三将……这名头真不错。”

一部分自负有些本事的士兵眼中已经染上了疯狂的色彩。见第一人从阵中冲向奥莉薇娅，其余士兵更是发了狂似的一哄而起，追在他身后狂奔而去。

“““哦哦哦哦噢噢噢哦哦！！”””

然而奥莉薇娅却只是站在原地，神情没有丝毫慌乱。她优雅轻松地避开纷至沓来如雨而下的斩击，下一瞬间，士兵们的头颅四肢以及如花怒放的鲜血便凌空乱舞，坠落一地。

奥莉薇娅战斗时华美与残虐如光之漩涡彼此交融的英姿让费尔玛心生恐惧，但同时却又不由自主为那种难以言喻的美而折服。

“少将阁下。”

哈萨鲁的声音将费尔玛拉回现实之时，死之龙卷已然平息，剩下的只有一地不分你我的残躯与肉片。浓烈的血气传入鼻腔，费尔玛环顾四周，失去战意的我军正遭到势头正盛的王国军蹂躏，这让费尔玛明白想要在此击退王国军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很遗憾，我们只能放弃城墙了。”

费尔玛判断可以靠堵住通往城墙的入口争取时间，于是立刻开始行动。他一边在内心自嘲无能，一边与亲卫队疾步离开，却猛地发现哈萨鲁并没有跟上自己。

费尔玛止步回头，只见哈萨鲁正伫立在自己身后。

“你在干什么！”

“我要在这里拦住死神。”

“拦住死神？……哪怕是你，在死神面前也是争取不到多少时间的，明白的话就快跟我走！”

哈萨鲁的骁勇虽广为人知，但帝国军中已有不少声名显赫的武将阵亡在死神手下。就算哈萨鲁的身手在他们之上，费尔玛也毫不寄希望于他能够战胜死神。

然而，哈萨鲁的身躯却仍是纹丝不动。

“我想要作为一位武者，用自己的枪去挑战死神。这只是为满足我个人的心愿而已，所以诸位完全不必关心我的安危。”

哈萨鲁没有回头，话音却清晰而坚决。

（也就是说，哈萨鲁对那个死神的态度和我一样……）

裂帛般的尖锐悲鸣在哈萨鲁背后此起彼伏。眼前的男人此刻的气势让费尔玛不禁觉得哪怕是皇帝亲命也无法让他移步半分。

“……我知道了。就随你去吧。”

费尔玛丢下沉默颔首的哈萨鲁，与亲卫队一同拾级而下。

哈萨鲁挽了个枪花，丝毫不怯地迎着朝自己走来的奥莉薇娅摆好了应战姿势。

“请阁下在此止步。”

“你不和刚才那个人一起逃走吗？”

“是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被称为死神的你比试比试。”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奥莉薇娅振臂一挥沾在漆黑之剑上的血肉，而哈萨鲁向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我的名字是哈萨鲁·托莱登特！”

“我是奥莉薇娅·瓦雷德斯托姆。”

“——我要上了！”

哈萨鲁高举托莱登特家代代相传的大身枪“胧三日月”在头顶一旋，朝着奥莉薇娅横劈而去。然而奥莉薇娅却以不似人类的速度与体态纵身一跃，胧三日月最终只是将轨道上的王国士兵一挥而散。

哈萨鲁紧握胧三日月，斜指半空。

“虽然这身手的确无愧死神之名，但逃向半空可不是明智之举！”

奥莉薇娅一挥漆黑之剑，刃尖抵住哈萨鲁竭尽全力刺出的胧三日月枪身，利用反作用力飞向自己身侧，随即转身落地。哈萨鲁也在电光石火间一蹬地，朝着奥莉薇娅猛冲而去。

“耍什么小聪明！既然如此，那你就躲下我这一枪试试吧！”

哈萨鲁将浑身力气灌注入两臂，向奥莉薇娅使出了狂风暴雨般的必杀乱刺，然而却被奥莉薇娅以宛若舞步般行云流水的动作悉数躲过。

哈萨鲁不禁咬紧牙关，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目光垂落之时，奔涌而出的鲜血已如云雾飘扬半空，而右臂也扑通一声落了地。不仅如此，本应在正面的奥莉薇娅此刻已站在哈萨鲁身后，漆黑之剑深埋他的后背，几欲刺穿胸腹。

“……咕哈！”

哈萨鲁无法抗衡这有如被业火焚烧般的剧痛，双膝跌跪在地。他奄奄一息地扭过头去，看到奥莉薇娅脸上仍湛满楚楚可怜的笑容。

胧三日月自哈萨鲁手中滑落，发出铿的一声。

（我穷极一生磨炼的武艺，在死神面前也毫无意义……吗。）

哈萨鲁的意识被无数不可见的手拽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惟有漆黑之剑周身洒落的黑色雾霭，仍慈爱地包裹着他的身躯————。

“快封锁通往城墙的门。”

“可是还有士兵留在上面……属下明白了。”

与亲卫队一同狂奔而下的费尔玛似乎也听见了哈萨鲁的声音。

（这个蠢货……）

他回忆起哈萨鲁最后留下的背影，独自咋舌。

V

城墙上的帝国军已经溃不成军，第八军的精锐部队争先恐后地登上了阿斯特拉堡的城墙。

“给我把帝国旗折断，换上圣旗！”

“““是！！”””

士兵们在杰瑞的命令下挂起瓦雷德斯托姆家的纹章旗，人群中随后爆发出阵阵欢呼。杰瑞手握旗杆举剑咆哮，而精锐部队的节奏也进一步加速。

在此期间，奥莉薇娅仍旧毫无慈悲地挥舞着漆黑之剑，剑锋处零落的黑雾渐渐包裹住了整柄剑身。

“这里已经没希望了！”

“快点逃吧！”

“你们逃不了了。”

贾乌斯血迹斑斑的剑锋无情地斩向落荒而逃的帝国士兵的脊梁。城墙此刻已沦为精锐部队士兵们的狩猎场——。

“看来城墙已经镇压完毕了。”

奥莉薇娅把茶茶丸便携弩炮放回背后，笑着朝往自己走来的克劳迪娅说道。只要成功攻克最棘手的城墙，之后的作战难度将会骤降，阿斯特拉堡的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作战的确很顺利，但……”

克劳迪娅却不知为何一脸垂头丧气。她用恳求的目光望着莫名其妙的奥莉薇娅说道：

“算我求求你了，阁下，你是第二联合军的副总司令官和第八军的总司令官啊，就不能对自己的重要性再有一点自觉吗？”

“我很有自觉啊。——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聊过几次了？”

“这是第三次。”

“连着说三次同样的事情，你不嫌麻烦吗？”

“如果你怕我嫌麻烦，就稍微采纳一下我的忠告不好吗。我也不想重复这么多次啊。”

克劳迪娅说着，气冲冲地鼓起了脸颊。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奥莉薇娅不禁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啊？”

“抱歉抱歉，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麻烦你再有一点自觉！”

“对了对了，是自觉。可是我不喜欢总是待着不动啊。”

“一直留守原地的确不符合队长的性格呢。”

贾乌斯也扛着剑参加进了两人的对话，然而被克劳迪娅气势汹汹地一瞪，他只好径直转过身悻悻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司令官原本就是这样的职位。”

克劳迪娅的神情愈发严肃，而奥莉薇娅则是毫不气馁地继续反驳，试图拯救感染了“头脑顽固病”的克劳迪娅：

“但是有我这个死神打头阵的话士兵的士气也会上涨呀？”

奥莉薇娅两手叉腰，自豪地挺起了胸，克劳迪娅的眉头却皱得更厉害了。见状，奥莉薇娅不禁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克劳迪娅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听我被人叫做死神呢？”

如果被如此称呼的是克劳迪娅本人，那奥莉薇娅倒还能理解，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奥莉薇娅无法对如此大的矛盾视而不见。

“讨厌就是讨厌。”

吐出这算不上是理由的理由后，克劳迪娅哼一声扭过了脸。

“克劳迪娅果然很任性呢。”

“轮不到阁下你这么说！”

奥莉薇娅连忙安抚起怒得气喘吁吁的克劳迪娅来。

“死神这事先放在一边好了。总之我一现身就能打击敌人的气势，进而可以减少己方的牺牲，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Z也曾说过，提高士兵生存率乃是兵法的真谛。克劳迪娅是不可能不明白其中道理的。

“我知道阁下你想说什么，但……”

“而且就算没有我来指挥全军，第八军也有位可靠的军师在呢。所以我才能放心上前线的呀。”

在与北佩尔西拉军的一战中，也正是有了阿什顿的指挥，战况才能顺利至此。他的飞速成长令奥莉薇娅也为之感到惊讶。

“当然，阿什顿的确是一位非常可靠的军师，但这与阁下你亲自冲锋在前一事毫无关系。”

“可我觉得关系很大呀？”

“没有关系。”

“总之，我是不会放弃上前线的。”

“但是——”

“克劳迪娅大佐！”

克劳迪娅怔了一怔，旋即挺直身子敬了一礼。

“在！”

“我作为第二联合军副司令官命令你，不必再多言了。”

“唔！……属下听命。”

克劳迪娅只好满脸苦涩地领命。

在军中，等级便是一切。通过杀人而获取地位的制度虽荒唐无稽，但对于克劳迪娅这样的人却可以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奥莉薇娅并不喜欢命令他人，但唯有此时她却觉得还好自己的等级在克劳迪娅之上。

奥莉薇娅居高临下地点点头，喊来了正把剑往倒落在地的帝国军背后招呼的爱丽丝。

“我们还有些事情，可以麻烦爱丽丝带兵去追那些逃走的敌人吗？”

“没问题！”

爱丽丝喜气洋洋地一口应下，接着就发号施令，率领一众士兵往楼梯下去了。

（去往帝都的路还长。我们得快点打完这一仗才行。）

奥莉薇娅飞身攀上城墙，注视着紧锁的城门。

“阁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克劳迪娅望着突然间登上城墙的奥莉薇娅，狐疑地问道。

“我吗？我要去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你该不会是想就这么直接往下跳吧？”

克劳迪娅一面警惕着奥莉薇娅的行动，一边往脚底看去。城墙当然绝非能够徒手跳下的高度，若从这里跃下，恐怕骨折都还算是轻的了。

奥莉薇娅却有些不明就里，仿佛是在煽动克劳迪娅的不安般问：

“是啊……不可以吗？”

“当然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啊哈哈，没事的啦，我可是会‘轻身术’的。”

奥莉薇娅说着，像鸟儿挥动翅膀似地扑棱了两下。

“轻身术……是你在北佩尔西拉战中用过的那种轻功吗？”

克劳迪娅回想起在一队敌人逼近之时，奥莉薇娅飞身跃起，竟四平八稳地站上了马背一事。在场的除了敌人，连克劳迪娅也被她这一举动震慑得不轻。

“没错。轻身术可以让人的身体变得轻如片羽，不管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都不会有事的哦。”

“可是……”

克劳迪娅再次探头往下一望，顷刻间便陷入了自己将要被吸入其中的错觉，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看到她的模样，奥莉薇娅却说：

“克劳迪娅要不要学一下轻身术试试？”

克劳迪娅没想到奥莉薇娅竟会这么说。

“诶？”

“我觉得你的俊足术已经练得很不错了，而轻身术相当于俊足术的应用，所以克劳迪娅肯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真、真的吗？”

“嗯，轻身术又没有控制‘自然力’那么难。学会之后，战斗时可以采取的应对方式也会增加，好处很多的哟。”

奥莉薇娅的提议的确很有魅力。虽然以奥莉薇娅的俊足术为标准来看，自己的水平显然还差得很远，但即便如此，能得到奥莉薇娅的认可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更重要的是，学习新的技能必能有助于自己更上一层楼。

“那、那个…就拜托你了。”

克劳迪娅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奥莉薇娅灿烂地一笑：

“那我下次就教你。”

说着，她就一面挥着手，一面轻快地跃下了城墙。

“阁下！？”

克劳迪娅慌忙扶墙往下望去。视野中央的奥莉薇娅如一片羽毛般悠悠坠地，落在了惊声四起的帝国士兵阵中。

“——现在可不是在这惊叹的时候，克劳迪娅·尤恩格！”

克劳迪娅伸出双手连连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追着奥莉薇娅往下奔去。

第二联合军 大本营

传令兵抵达布拉德所在之处时，开战已过五小时。

“来自克劳迪娅大佐的消息：城门即将洞开，请您做好准备。”

“……知道了，辛苦你了。”

“是！”

“——喏，听到了吧。”

阿什顿默默地点头，喊来了正在待命的传令兵：

“传我的命令，第一至第五大队在大门敞开时立刻开始突击。”

“““是！”””

克劳迪娅所言不虚，城门没过多久便被打开了。各大队冲入门中，很快，成功控制各区域的捷报也陆续传来。阿斯特拉堡即将沦陷的事实已是一目了然。

“杰瑞少将来报，敌方总司令官逃走了。”

“还是让他逃走了啊……好，辛苦你了。”

“是！属下告退！”

布拉德默默观望战况时，阿什顿来到他身边，有些尴尬地谢罪道：

“非常抱歉，没能抓住总司令官。”

“虽然总司令官是逃走了，但你的指挥确实十分精彩，这点不容有疑。”

“您谬赞了。”

“而且，一切都在你的预想之内吧？”

布拉德挑起嘴角一笑。

“这个，算是吧……”

在阿什顿的指示之下，圣翔军已在逃亡线路上严阵以待。只要负责指挥的雅梅利亚不失手，那么这一手定会为下一战带来诸多有利之处。

（不过，那个自尊心比天高的女人也不大可能会失手就是了……。话说回来，居然有人能只花不到半日就攻下帝国军的远方据点阿斯特拉堡……看来他确实是真金不怕火炼。）

布拉德率领总队大摇大摆地闯入阿斯特拉堡，与正等待着自己到来的奥莉薇娅一同敲响了胜利之钟。

帝国军 费尔玛部队

一路未被王国军发现，成功逃出阿斯特拉堡的费尔玛在亲卫队的保护之下快马加鞭往位于西北方的贝尔冈那堡赶去。

“大概逃出来了多少人？”

“大概有四百人。”

“连七分之一都不到……不过应该还算好的了。”

虽然城墙遭到了王国军占领，但帝国军成功封锁了城墙的入口。本以为如此便能撑到援军抵达，但费尔玛却没想到奥莉薇娅竟突然出现在中庭，对士兵们展开大肆杀戮之后，便一刀斩断了门闩，城门也就此向王国军敞开了怀抱。

如此一来，堡垒已然失去了其存在意义，帝国军绝无可能反抗兵力超过己方二十倍的王国军。费尔玛立刻下令撤退，自己也紧接着逃出了阿斯特拉堡。

（听到士兵们说死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还以为他们是吓晕了头在胡言乱语，但仔细想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如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又怎么能突然出现在城内——！？）

看到眼前的情景，刚穿过树林的费尔玛忙拉紧缰绳，他身下的乘马则不慌不乱地慢悠悠地停下了脚步。不仅如此，跟随在费尔玛身边的士兵们也都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身穿浅绿色铠甲的士兵们正在树林前方严阵以待，个个手持武器，神色肃然。不必多说，这些士兵便是圣翔军了。

“费尔玛少将阁下！”

“别吵。——没想到敌人已经预判到了我们的逃脱路线……”

不然，自己又怎么可能迎面撞上埋伏在此的圣翔军呢。咬牙切齿的费尔玛顾盼之中，视线寻到了一位身穿白铠的女性。

（那应该就是指挥官了。）

面容姣好而目光冰冷的女人一伸手，扬起了自己浅蓝色的发丝。

“阿什顿·泽内菲尔达，此人不可貌相，是个决不能大意的对手……”

她嘟哝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刚刚才注意到对面的费尔玛般说道：

“我对你们毫无兴趣，所以就麻烦你们快点选个喜欢的死法吧。是战死，又或是不战而亡，二选一。”

“费尔玛少将阁下，我们的退路也被截断了。”

费尔玛望向轻声汇报的亲卫队长面朝的方向，发现不知何时铺天盖地的圣翔军已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要想闯过当下的险境，只有出其不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费尔玛故意挑衅道：

“竟然和法涅斯特王国联手，看来神国梅希亚也不过如此！”

“你的高见就这些？听说会叫的狗不咬人，我劝你借此机会再多叫几声。”

然而对面的女人却更加精于挑衅之道。察觉到部下们散发出的杀意，费尔玛从腰间拔出长剑，对部下们说道：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去好好教教这些乡巴佬何谓帝国的礼仪吧。”

“是！”

“但是也没有必要执着于这一点，能突破包围的人尽管走就是。大战当前，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赶到贝尔冈那堡，报告王国军来袭的消息。”

“在发现王国军进攻之时我们就已经按费尔玛少将阁下的指示已派出传令兵了……”

看到亲卫队长疑惑不解的神情，费尔玛自嘲地答道：

“敌人的准备如此周到，他们恐怕已经被杀了。”

“怎会如此……”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伙计们，明白了吗？”

士兵们不发一言，默默点头，但亲卫队的成员们却丝毫没有表示赞同的意思。

“我等亲卫队将会陪伴费尔玛少将阁下直至最后一刻。”

“你们也一样，去给我拼尽全力把消息带到贝尔冈那堡去。成功抵达贝尔冈那堡才是我们现在的获胜条件。”

费尔玛略过似乎有话想说的亲卫队长，深吸了一口气。

“光荣的帝国军绝不会输给区区弹丸之国的军队！”

百余名士兵在费尔玛的怒号声中扑向了圣翔军。乱战之中，费尔玛将长剑挥向浅蓝色头发的女子，而女子只是从容不迫地从装饰华丽的鞘中拔出了佩剑。

“在送你上路前，就问问你的名字吧。”

“就算问了，你又能告诉谁？”

两人的剑芒彼此交织，尖厉的金属声铿锵不断，而与此同时，费尔玛也捕捉到了几声令人大感不妙的异响。他拉缰转身，低眉看向自己的剑身，发现这把帝国屈指的铁匠锻成的剑上已有了几丝裂痕。费尔玛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女子。

“你的钝剑裂了？”

女子哂笑道。

“嘁！”

“不过以你的剑术而言，也不必在意这点裂痕，反正也不会对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你再说一句！！”

费尔玛再次策马向前，剑锋直指女子胸口。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却只感天旋地转，身躯已连马一同跌倒在地。

“什、什么！？”

自己极少受惊吓的爱马此刻正在嘶鸣中连连蹬腿挣扎。女子俯瞰着站不起身的马，左手掌心萦绕朦胧的青白光芒。

“这光……你莫非是雅梅利亚·斯托拉斯特！？”

“不错。没想到我的名声已传到你这样的人耳中了，真是不得不多谢诸君的厚爱。”

雅梅利亚从马上轻飘飘地落地，一腿略往斜后方伸展，另一条腿轻屈，行了个淑女的见面礼。实在是个荒唐的女人。

“你不攻过来么？”

雅梅利亚歪了歪脑袋问。费尔玛小心翼翼地握剑摆好架势，观察着雅梅利亚接下来的动作，而雅梅利亚却眨了眨眼，接着细笑起来。

“我不会对你使用魔法的，敬请放心。”

“让你……让你再敢瞧不起我！”

费尔玛毫不犹豫地冲向雅梅利亚，猛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高举佩剑，笔直挥下，然而雅梅利亚只扭转了半身就躲过这一击，只有几根发丝被剑刃斩断，随风飘去。费尔玛重整姿势，正准备展开下一轮攻击，但下一个瞬间，他却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非同寻常的剧痛，双膝也不由失力跪地。

费尔玛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到自己的侧腹已裂开一道大口，鲜血从中不住喷涌而出，而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遭到了对手的攻击。

他抬起头，雅梅利亚正带着发自肺腑的怜悯站在自己面前。

“你甚至看不见我出手，这样是绝不会有胜算的。到此为止吧。”

雅梅利亚右前握剑，剑尖直指苍穹。而费尔玛吐血不止，却仍旧不屑地笑了笑：

“呵呵，菲利克斯阁下必定会取你项上人头，你就尽管享受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吧。”

“这番发言倒是很有意思。那么为感谢你逗我开心，我就让你没有痛苦地死去吧。——愿女神希特蕾西亚保佑你。”

一道不祥的破风声刮过耳廓，就此完全隔绝了费尔玛的意识————。

“——雅梅利亚千人翔。”

十二卫翔之一，贾恩·阿雷克西亚上级百人翔一手拎着自己钟爱的十文字枪出现在了雅梅利亚面前，而雅梅利亚的目光转向了一位在零落一地的帝国军尸体以及神国卫兵的包围之中仍旧奋力挥剑的帝国士兵。

从那身不同于一般士兵的铠甲足以看出，他便是刚刚死在自己手下的男子的亲卫队其中一员。雅梅利亚不禁为他锲而不舍的挣扎精神而感到叹服。

“你们那边收拾完了吗？”

“是，扫荡即将结束。”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战关乎我的颜面，决不允许放任何一个敌人逃走。”

阿什顿·泽内菲尔达的指挥能力之出众连雅梅利亚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封锁失败，那么王国军，乃至布拉德和奥莉薇娅都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这是雅梅利亚决不能容忍的。更重要的是，若当真如此，自己将会在索菲蒂亚面前无地容身。

“是，属下铭记于心。”

雅梅利亚的柔唇贴近向自己敬礼的贾恩耳边，哑声说道：

“若有漏网之鱼……你明白的吧？”

“当然……属下明白。”

贾恩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那么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雅梅利亚轻拍几下贾恩的肩膀，独自离开了战场。

VI

第二联合军攻落阿斯特拉堡后便直指帝都奥尔斯泰德一路西上，一鼓作气接连攻下了拦路的所有帝国军堡垒。

帝国军 特斯卡珀利斯堡

以形似马蹄为特征的特斯卡珀利斯堡此刻充斥着怒号与哀怨。

“死神奥莉薇娅！我们绝不会让你踏上前方通往帝都的路一步！”

“谢谢你们这么热情地给我指路啦。”

“呜！快来人！不管是谁，都来给我拦住死神！”

然而堡中却无人遵守指挥官的命令。不仅如此，士兵们反倒连连后退，恨不能离奥莉薇娅远一些，再远一些。

奥莉薇娅往前迈出一步，与此同时，一名帝国士兵尖叫了起来。

“不、不行了！”

“我要跑了！”

“啊！？让我先逃！”

帝国兵们争先恐后地落荒而逃。被独自留在原地的指挥官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士兵们逃亡的情景，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满面涨得绛紫，捏紧拳头猛地捶向了堡垒的支柱。

“这、这些混账啊啊啊—！！”

“其他人都逃走了呢。那你怎么打算？”

“呜……”

“呜？”

“呜噢噢噢噢哦哦哦！！”

指挥官不顾一切横冲直撞地举剑朝奥莉薇娅的脑袋砍去。奥莉薇娅以漆黑之剑轻巧地弹开这一斩，回手一刀便从左肩至右胴将指挥官劈成了两半。

“…………”

指挥官的上半身沿切面斜向滑落，五脏六腑泼了一地，而下半身仍立足不动。

“虽然你一向如此，但这种杀法实在是有够暴虐的。”

贾乌斯扛剑走来，看着地上的横尸蹙眉说道。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则是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情况怎么样？”

“敌人的抵抗基本已经平息了。”

“这样啊，那我们还是先赶路，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躺在那里的人刚刚也说这里离帝都好像已经不远了。”

贾乌斯咽了一口唾沫，捋了捋自己见长的胡须。奥莉薇娅心底正暗暗期待着他的胡须再长长一些，就能变得像是小熊一样了。

“那差不多是时候……”

“嗯，我想下一战的对手应该就是苍之骑士团了。”

正在攻打基尔要塞的第一联合军似乎已经认定阿斯特拉堡失守之时，消息就会传到帝国的耳中。然而由于阿什顿对情报进行了彻底封锁，所以驻守帝都的苍之骑士团至今仍没有行动的迹象。

（尽管如此，帝国军肯定也已经从各堡垒失去联系的异常事态中嗅到了可疑的气息。）

奥莉薇娅将剑收回鞘中，脑海中浮现出了菲利克斯的面庞。

帝都奥尔斯泰德 利斯特莱茵城 菲利克斯的办公室

来自帝都东侧堡垒的定时联络突然中断了。收到报告的菲利克斯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凝神注视着铺展开的地图。

（失去联系的是阿斯特拉堡、贝尔冈那堡、特斯卡珀利斯堡三座堡垒。它们的共同点是……）

菲利克斯拿起笔，用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

（这……！？）

他立刻喊来了特蕾莎，下令命阳炎奔赴现场。

两天后，菲利克斯的预感化为了最糟糕的现实。

“是我们太过失态了。”

“王国军居然入侵了帝国……”

特蕾莎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若是王国军在击败红之骑士团，夺还北部领土之时展开进攻，那还算可以理解，但菲利克斯实在是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在攻打基尔要塞的同时向帝都攻来。

“虽然我们并未轻敌，但或许还是有所疏忽了。”

不难看出，王国军是想通过大举攻打基尔要塞吸引帝国方的注意力，而从王国军的进攻路线也可以推测出，敌人的最终目的地便是自己此刻居身之处。

也就是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帝都奥尔斯泰德。

“王国军的目的难道是……”

直觉敏锐的特蕾莎似乎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菲利克斯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没错，特蕾莎中尉。进攻基尔要塞只是敌人的假动作，我认为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能成功打下基尔要塞。——只不过作为假动作来说，这场袭击的规模似乎有点太大了。”

正因如此，才会连菲利克斯也没能看出王国军的真正意图。

特蕾莎神色阴沉：

“如果基尔要塞只是佯攻，那么死神奥莉薇娅的出现又要怎么解释？对王国军而言，死神奥莉薇娅应该才是不折不扣的王牌……”

特蕾莎并没有把想说的话完全说出口，但菲利克斯已经十二分地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对于这个问题，菲利克斯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死神奥莉薇娅不在基尔要塞，这是王国军的伪装。”

“那我们得快点通知基尔要塞——”

“没这个必要。”

“请问这是为何？”

特蕾莎揪紧了眉头，不解地问。

“因为坚守基尔要塞的基本方针并不会因此改变，而且罗泽玛丽迟早也会发现敌人的意图。”

“那么死神奥莉薇娅……”

“她应该是带兵向着帝都来了。”

“我们必须立即制定应对策略！”

“当然。”

菲利克斯站起身，飒地披上了披风。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却在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中被人打开了。

“请恕我失礼。二位正在谈话吗？”

看到突然现身的塔鲁梅斯，特蕾莎吃惊地叫了起来。

“塔鲁梅斯宰相阁下！”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打扰一会。”

塔鲁梅斯拖曳着黑色长袍走进了房间，身后还跟着一位悄无声息，面色苍白的女子。她那双失神的眸子和整个人的气质给两人留下的印象都远称不上良好。

“我正打算去您的办公室找您呢。”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还好我们没有擦肩错过。毕竟人类拥有的时间是有限的。”

塔鲁梅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笑容让菲利克斯顿觉异样，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您先坐吧。”

总不能让帝国的二把手塔鲁梅斯就这样一直站下去。菲利克斯请对方坐下，但塔鲁梅斯却只是摆了摆手。

“无妨，我的话很快就说完了。菲利克斯阁下找我，是为了王国军入侵一事吧？”

“正是。”

“我也是为此事而来。从结论上来说，皇帝陛下已经下旨许可菲利克斯阁下率苍之骑士团迎击进犯的王国军，在此期间，我将会带领直辖军驻守帝都。”

塔鲁梅斯说着，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女子。女子这才报上家门，自称芙罗拉·雷中将。

（原来是个将军吗。但我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菲利克斯略一想道。但此时他的脑海深处仍在思忖着另一件事：

（塔鲁梅斯宰相获得的情报应该与我们所知的相差无几，然而他却这么快就完成了与皇帝陛下的沟通，而且还提出了以直辖军守卫帝都……）

关于塔鲁梅斯近来创立的直辖军，菲利克斯也有所耳闻。但至于具体消息，他也只知道其特征之一是士兵身穿黑色铠甲，其余一概不知。

而芙罗拉正好身穿黑色铠甲随从塔鲁梅斯来访，从这一点也能够看出她极可能是直辖军的司令官之属。塔鲁梅斯欲借此机会让她在身为帝国三将之一的自己面前露个脸的心思可谓昭然若揭。

（如果格拉丁元帅在场的话，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菲利克斯想起了格拉丁听到塔鲁梅斯不曾征询帝国三将的意见就创立了直辖军一事时那怒发冲冠的模样。然而听到塔鲁梅斯搬出自己为败北连连的帝国军而感到忧心一类的说辞，也无人再好正面对其表示否定。

虽然要将帝都托付给情况不明的直辖军令人心下不安，但皇帝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

“我明白了。在下菲利克斯·冯·兹葛听命，接下迎击王国军的重任。”

“那就拜托你了。有菲利克斯阁下来负责此事，我就放心了。”

塔鲁梅斯欣慰地一笑，朝立正行了个军礼的菲利克斯点点头。

“也不尽然，毕竟死神奥莉薇娅必定会参加此战。”

听到奥莉薇娅的名字，塔鲁梅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又是那位少女啊……骁勇如菲利克斯阁下，至于对她这样的角色如此挂心吗？”

菲利克斯强硬地否定了塔鲁梅斯这番一如既往不把奥莉薇娅放在眼里的发言。

“正如我从前所说，她的力量极其强大，绝对不容小觑。”

“那么，你是没有自信能打败她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是吗。——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塔鲁梅斯拉了拉帽檐，深深遮挡住了自己的眉眼。见他转身欲离开，特蕾莎忙上前拉开了门。芙罗拉心不在焉地向菲利克斯敬了个礼，也迈着幽灵般的飘忽步伐跟着塔鲁梅斯一道离开了。

特蕾莎掩上门，回眸向菲利克斯表露出了明显的不满。

“怎么了？”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雷中将对阁下的态度也太失礼了。”

“是吗？我只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人偶一样。”

“……好吧，我承认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特蕾莎稍稍撅起了嘴，菲利克斯也不由苦笑。自己说的并非是容貌上的问题，但特蕾莎似乎却是会错了意。

菲利克斯清了声嗓子，命道：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军事会议吧。麻烦你去向苍之骑士团下集合令了。”

“是！”

特蕾莎迅速恢复到了副官的态度，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菲利克斯仰在沙发上，静静阖上了眼瞳。银光粼粼的秀发和精致绝伦的脸庞，还有那双比令人脊背发凉的比黑暗更加浓重的漆黑眸子——奥莉薇娅往昔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菲利克斯的脑海之中。

（这一刻终于来了……）

菲利克斯徐徐睁开眼，目光锐利，锋芒毕露。

第五卷 尾声 巅峰决战

艾斯佩利特帝国领内

传令兵带来帝国开始行动的消息之时，第二联合军攻入帝国领内已有十日。

“帝国军现在主要分为了两股力量，其中一方兵力约四万，正绕艾当河迂回前进；另一方兵力约三万，全员身着蓝色铠甲，定为苍之骑士团无误。苍之骑士团正朝我们所在方位持续进军。”

听到苍之骑士团的名字，将校们脸上都闪过一阵紧张。

布拉德把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中，一言不发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请。”

他接下丽泽递来的地图，主要参会人员也纷纷靠近，绕布拉德围成了一圈。

“……小姑娘，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们不会兜圈子的。从进军方向来看，苍之骑士团应该是打算在这里布阵吧？”

奥莉薇娅指向了塔娜平原。布拉德又扭头看向正在奥莉薇娅身旁仔细凝视着地图的阿什顿：

“阿什顿中佐，你呢？”

“我同意奥莉薇娅的意见。再补充一点，我认为那四万兵力应该是用于左右夹击我们的。——只不过这算盘打得似乎太露骨了一点。”

“呵，他们是想把第八军引出来。”

布拉德也没有提出异议，于是作战方针很快便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由布拉德率领的第二军和由雅梅利亚率领的圣翔军将会迎击包夹而来的军势，而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将按原计划直接与苍之骑士团交锋。

也就是说，两军的想法最终不谋而合。

“小姑娘，我想应该不用我再来强调，但敌人是被誉为帝国最强的苍之骑士团。——交给你没问题吧？”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会尽全力的。”

奥莉薇娅冲着布拉德秀了秀肌肉以表决心，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这副毫无紧张感的模样也只能说不愧是奥莉薇娅了。

布拉德却仍满面庄严地说道：

“如果感到有危险的话，不要犹豫，立即撤退，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嗯，我知道了！”

“克劳迪娅大佐，阿什顿中佐，也拜托你们了。”

““是！””

克劳迪娅与阿什顿紧张地敬了个军礼。两人固然想要尽自己的力量去援助第八军，但帝国军此番进攻恐怕也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布拉德提高声音，向在场的所有人总结道：

“作战即将进入最终阶段。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努力，我也衷心期待你们能看到你们继续为王国而拼搏奋战。——这一仗，我们必须要拿下！”

“““遵命！！”””

士兵们举拳朝天，战吼连绵。王国军至此未尝一败，士气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布拉德独自望着士兵们群情激奋的模样，而丽泽静静地靠到了他的身旁。

“您很担心吗？”

“……我看起来很担心吗？”

“是呀，您看起来一脸担心。”

丽泽笑意盈盈地望向布拉德的双眸，布拉德尴尬地挠了挠头。

“别说这种拐弯抹角若有所指的话啦。”

“呵呵。可是阁下您确实总是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啊。不过，我也有自信只有自己能看出你的心思。”

“是，是吗。”

“是的。”

丽泽骄傲地挺起胸膛的模样让布拉德有些不好意思，视线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游荡起来。

“我们有战争女神的加护，所以您不用担心的。”

丽泽看向正被贾乌斯扛在肩上的奥莉薇娅。她在众人的簇拥之中张开了双臂，脸上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最后一战近在眼前，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这么乐观。”

“有时候保持乐观才能获得良好的成果哦。”

她温柔的话语渐渐纾解了布拉德暗自隐藏在心的紧张。

（丽泽也好，小姑娘也好，这些女性真是坚强啊。——不过从天真无邪的笑容中也能看出，她的确还是个孩子……总之，为了能让小姑娘毫无后顾之忧地竭力投入战斗，为了至今为止献出生命的无数士兵，以及将要肩负起新时代的年轻人们，我必将视死如归，全力以赴。）

布拉德从怀里又掏出一根烟草，打火点燃。

决战之刻已迫在眉睫。

§

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三万五千人和由菲利克斯率领的苍之骑士团三万人在帝都奥尔斯泰德东侧的塔娜平原各据一方，形成对峙之势。塔娜平原虽名为平原，但环顾四周便可见山川森林湿地等地形皆有分布。因此，在此地可用的战术范围极广，而总司令官的能力也将受到最大程度的考验。

苍之骑士团 大本营

“阁下，全军布阵即将完毕。”

菲利克斯沉默不语，对特蕾莎点了点头。他身覆苍蓝铠甲，有“弑神”之名的长剑艾露哈扎德斜悬在腰间，全副武装已经完毕。

远处，第八军正停驻在正前方，阵间可见八星红旗飘扬，传闻中绣着死神纹章的黑旗也为数众多，在其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布阵扎实，不愧是死神奥莉薇娅……）

菲利克斯的视线指向奥莉薇娅身处的大本营应在的位置。

在战争之中，两军司令官极少直接交锋，然而这一次菲利克斯却是坚信自己必将正面迎战奥莉薇娅。

“阁下……”

特蕾莎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忐忑。菲利克斯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

“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拦住死神奥莉薇娅。”

敌军一旦突破塔娜平原，定会直取帝都。第八军欲攻陷帝都，瞄准皇帝拉姆萨项上人头的心思已众目昭彰，那么自己就必须赌上性命在此阻止死神奥莉薇娅。菲利克斯静静地捏紧拳，下定了决心。

（奥莉薇娅·瓦雷德斯托姆。让我们在此一决雌雄吧。）

第八军 大本营

“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阿什顿握紧望远镜，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随后手头一转将奥莉薇娅爱不释手，命名为“佐助”的新型望远镜收进了腰间的文件夹中。

“我也这么觉得。克劳迪娅你呢？”

“我也有同感。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进攻是好……”

胜利的天平究竟会倾向哪一方，取决于开局时谁能掌握主导权。克劳迪娅所关心的开战方式正是这一战的重中之重。

奥莉薇娅咳了一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负责打头阵吧。”

“什么既然如此啊，你不是总司令官吗。”

“总司令官就不能打头阵了吗？这话一点都不像是阿什顿会说的话呢。”

阿什顿与头脑顽固如黑辉石的克劳迪娅不同，懂得灵活处事的道理，所以他此番发言才会让奥莉薇娅摸不着头脑。

“我也是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的。”

“原来如此。”

奥莉薇娅蛮不在乎地望着面色发难的阿什顿说道。

“关乎王国命运的大战当前，你怎么还是这么轻松啊。”

阿什顿说着仰头轻叹了口气。

“你说打头阵，该不会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冲上去吧？”

克劳迪娅乜着眼的模样让奥莉薇娅背后有些发寒，但她还是笑嘻嘻地拍拍手说道“没错！”。

“果然是这样……”

克劳迪娅眉眼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垂肩长吁了一口气。不难看出她的反对态度，但唯独这一次，奥莉薇娅绝不打算退让。

“就算我反对，阁下也不会放弃的吧？”

“嗯。这一战绝不能输，所以能用的办法都得要用上才是。我会独自冲入敌阵之中，尽可能引发混乱，你们就负责看好时机，将爱丽丝和杰瑞的部队等战力比较强的队伍依次投入战场。开局的指挥就交给你们了，不过没关系，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也会发令的。”

在奥莉薇娅的命令之下，阿什顿轻耸了耸肩，而克劳迪娅的表情愈发肃穆。

“知道了，奥莉薇娅。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会一直信任你跟随你的，所以你就放心吧。”

“别忘了听布拉德大将的话，千万不要逞强啊。”

“嗯，我明白！”

奥莉薇娅微笑凝望着克劳迪娅和阿什顿点头答应后便立即开始推敲战术的身影，双手捂住心口，感受着暖流浸透自己的胸膛。

“——好嘞！阿什顿，我想吃那个，可以拜托你做几个来鼓励我一下吗？”

“你说那个吗？”

“嗯！只要吃了那个，我就会有精神上战场了！”

奥莉薇娅伸出双臂展示着自己的二头肌。

“如果能让你打起精神，那这点事情还不是小菜一碟。——你稍微等一下哦。”

阿什顿离开天幕，很快又提着一个篮子回来了。

“喏，你点的菜。”

“谢谢你！”

奥莉薇娅接过阿什顿特制的芥末鸡肉面包咬了一大口，细细咀嚼着口腔中满满的幸福。

“——好了，那我去去就回。”

奥莉薇娅一边向克劳迪娅和阿什顿用力挥着手一边踩镫上马，翻身潇洒地跨坐在和主人同样披戴漆黑铠甲的珂美特身上。

“走吧，珂美特！”

珂美特前蹄高抬，嘶叫了几声后，便朝着远处声势浩大的苍之骑士团奔腾而去。

此刻映在克劳迪娅瞳中的奥莉薇娅的身姿，正是吟游诗人在诗篇中传唱的勇猛无畏的英雄的模样。

时值光阴历一〇〇〇年，红彩之月。

在这赌上两军命运的一战中，各自背负最强之名的两人将再度相会。

而此刻的两人还尚无法知晓，这一战将会编织出怎样的未来。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夜色里舞动的决意之光。

网译版

声明

本卷由白玲女子学院翻译社汉化，仅供学习，允许转载，严禁商用。

校对摸到年底了，这是没校对的译文初稿，发出来仅仅是证明人还活着（尝鲜版😋）

白玲女子学院群号594499466，任何问题进群反馈，欢迎来吹水。

本组致力于烂坑攻坚，欢迎所有愿意出力的同志加入我们

图源：路人甲

翻译：红叶

远离人烟的大山深处，被灰松鼠包围着的独自游玩的少女感觉到背后陌生的气息，不经意间回头看去，从苍郁繁茂的树木缝隙间看到了一个全身漆黑的生物。

这座山上虽然住着很多生物，但我从没见过能出现在我视野里的生物。少女的眼睛一瞬间充满了好奇。

“你是谁？”

“。”

“难道说，是妖怪？”

妖怪是出现在夜里的生物。虽然少女的父亲是这样教他的，但就算有在白天出现的妖怪，少女也不感到奇怪。

“你能看到我吗？”

“当然能，我的眼睛很好的。”

继承了妈妈漆黑的眼睛，即使在没有月光的晚上也能看得很清楚。更不用说现在还是大太阳天。

漆黑的生物将身体转向少女。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不发出任何声音靠了过来的漆黑生物，就像理所当然的坐在了少女的旁边。靠近了一看，真的完全是漆黑的。

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少女，陷入了好像以前曾经见过他的错觉之中。

（为什么会怎样呢？）

不管怎么想，应该都没有见过眼前的生物。不如说只要见过这种古怪的生物，就绝对不会忘记。

少女一边这样想着，又问了一边。

“那么，妖怪是对的？”

“妖怪在这片土地上是不存在的。那是更高次元的生命体。”

“斯皮利，什么？”

少女微微低着头，可能是他说的太过难懂。漆黑生物看着脚边活泼来回跑动的灰松鼠，一边淡淡的否定着。

“并非你所说的妖怪。”

“不是吗？真的不是?”

从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面貌上看肯定不是人类，但却和野兽也不同。看起来让人不适，还有黑乎乎模糊东西垂向地面。跟少女带着的图画书里出现的妖怪非常的像。

少女再次从各种角度打量这谜之生物后。

“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死神这种东西。”

听到死神，少女马上反驳道。

“你在说谎。”

“说谎？”

这时自称死神的生物第一次面对少女。

“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你觉得我在说谎？”

“因为和绘画书上出现的死神完全不一样啊。稍等一下。”

少女赶忙拿起来放在地上的黑板，再用从胸口的口袋取出的白色水笔边画边说。

“死神，它的身体应该是很结实的。身上的衣服是破破烂烂的，然后，拿着大大的，大大的镰刀。”

最后，描绘完大镰刀的少女说着‘这才是死神哦’，一边自信满满的把黑板给他看。把脸靠近黑板的自称死神承认了，“这样啊，如果这才是真正的死神的话，我确实跟它大不一样。”

少女对死神认同她的事很满意，对于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就不在意了。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奥莉薇娅。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今年八岁了。住在山下的家里。顺便一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妹妹卡洛琳。比我小五岁，很可爱吧。”

把妈妈做的人偶放在膝盖上，少女嘻嘻的笑了。

“我的名字是Z。”

“Z吗，嗯，感觉是很奇怪的名字，但我记住了。”

少女这么说着，Z摸了摸少女的脸颊。

“刚才就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嗯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为什么我不长大就不能出这座山什么的。Z你觉得是为什么？”

少女被禁止出这座山，问爸爸妈妈也只是告诉她必须长大了才行，完全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啊。

不知是什么时候，少女在半夜醒来，看到平日温柔的爸妈一脸恐惧的说着什么的少女，慌忙躲进被窝屏住呼吸。他们说着要注意别让少女跑出大山，剩下的就只有难懂的话完全听不懂。

从那以后，少女再也不说想走出山的话。虽然也有被父母恐怖的脸吓到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少女觉得如果走出了这座山的话父母也会伤心。

“你不害怕我吗？”

“唉。我并不害怕哦。这些孩子也这么快乐啊。”

少女指着欢快的围着Z跑的灰松鼠，灰松鼠很胆小的。只要感受到一点危险就绝不会靠近的。

“在这里再次相见肯定意味着什么”

“唉？再次相见什么的，我们是第一次见的哦？比起这个，比起这个，等下要不要一起去湖边玩？”

“说话一点都不通顺，为什么突然说到湖。”

“因为现在这个季节，可以在湖里抓到很多美味的鱼呀。”

从代替椅子的原木上起身拍了拍屁股的少女握着Z的手强迫他站起来后，拉着他向着北边的湖意气风发的跑去。

北湖是父母都不知道，只有少女知道的秘密基地。以前就决定了交到第一个朋友就告诉他这个地方。

“去了也没用，因为我不吃人类的食物。”

“那Z吃什么。”

“想知道吗？”

Z看着手中的灰松鼠说道。

“人类的灵魂。”

“灵魂?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好吃。湖里抓的鱼很好吃的，所以Z的那一部分我也会吃的津津有味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我不明白，朋友是什么？”

Z很感兴趣，把脸靠了过去。明明知道更难的东西，好像却连朋友都不知道。

“朋友就是说，像这样亲密的牵着手一起玩。”

挺起胸膛这样回答的少女，用自己的手强行拉起Z的手。

“还有，不是‘你’是奥莉薇娅。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少女重重的挥着手对着Z天真的笑了。Z不由得望向被牵起的手。

这是少女与Z初次见面时的记忆碎片。

光阴历983年。

争着向天空生长的被称为双子木的最高处。从头到脚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的两个男人抱着双臂，保持完美的平衡站立在上面。

北风吹的丝巾猛烈飘动，其中一个男人——涅菲尔·关，带着绘有闪电图案的面具。

“终于找到了，让这里成为深渊人的终焉之地！”

隐藏在树林里的小屋静悄悄的矗立着，涅菲尔歪嘴笑着。

戴着绘有白蛇图案面具，好像追随着涅菲尔的另一个男人·萨斐斯特洛亚，伸出前端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行动呢？”

“后天，满月时。”

萨斐斯皱了皱眉头。

“月圆。涅菲尔还真是异常慎重呢。”

“让他们逃走了就麻烦了。”

“怎么可能让他们跑掉。话说回来，卡萨埃尔儿子那件事听说了吗？”

“那个老爷爷如此称赞，就算我不乐意也会听到的。”

涅菲尔苦笑着，萨斐斯也‘这样啊’的笑着。

涅菲尔早就听说，作为卡萨埃尔·冯·西格尔的儿子，菲利克斯体内自然力的总量已经不是五岁孩子的量了，并且，才五岁就掌握了控制自然力的能力。

很早就有他拥有历代阿修罗最强资质的传言，虽然阿修罗的首领仍然还是掌管阿修罗的泽布拉·辛，但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不管怎么说，天才的出现总是令人喜悦的。今后阿修罗一族会很安稳。”

“但愿是这样。”

涅菲尔用两个手指夹住被风吹起的一枚枯叶。

“你这么说，还有什么悬念吗？”

萨斐斯投来窥视的目光，涅菲尔淡淡的答道。

“万物都会迎来终结。不管是再强大的国家还是被赞颂为贤者的人类都逃不过这个结局。觉得阿修罗会是个例外也太自负了。”

萨斐斯表情变得凝重。

“不是我多嘴，我听到了还好，被别人听到了的话，被认为是对阿修罗的背叛也不足为怪。”

涅菲尔轻轻抚摸被风吹向右边的前发。

“正因为面前是你我才敢说啊。”

对着窃笑的涅菲尔，萨斐斯呆呆地叹了口气。

“算了，总之后天行动真的好吗？”

“嗯嗯”

涅菲尔看着背着斧头从小屋走出的男人回答道。接着从小屋出来的目标抱着孩子对出去的男人挥着手笑着。

（最后的怜悯。再给你一次机会）

虚伪的笑声夹杂着枯叶在空中飞舞，命运的车轮静静地开始转动。

像往常一样出去买食物归来的艾利欧特把背着的麻袋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也靠在椅子上。

“欢迎回家，今天有点晚啊。”

“奥莉薇娅”

一边安慰着卡洛琳同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的奥莉薇娅看着表情僵硬的艾利欧特就说了一句‘是吗’寂寞地笑了。

感觉到违和感是在买东西的时候。在视线交汇的街道上一瞬间感觉到有人在死死盯着他。

为了确定这一感觉离开了中心街，去不常去的后街买东西后，再次回到中心街，不经意间看了下自己的足迹，发现了尾随他的人的足迹。脚步的重心定位，就像经过训练一样保持着同样的步幅，很明显不是普通人。

判断小屋已经被攻破的艾利欧特决定假装不知道。尾行就是在寻找下手的时机，如果被发现自己已经知道尾行，就有可能强行下手，这意味着同时会波及到小屋里的奥莉薇娅和卡洛琳。

不管怎么走都无法避免危险，就算这样，也绝对要避免只有自己不在两人身边。

“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他们了，我想今晚趁夜色逃离这里。”

“我明白了，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包括监视者至少有3到4人。”

“是吗，就现在的情况我想应该也差不多。”

说完，奥莉薇娅好像在想着什么盯着天空的一点。站在膝盖上的卡洛琳拍她的脸颊也没有任何反应。

从椅子上静静站起来的艾利欧特靠向奥莉薇娅的身旁抚摸着她整齐美丽的黑发，一旁看着的卡洛琳也开始抚摸奥莉薇娅的头发。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保护奥莉薇娅和卡洛琳。”

“嗯，我知道的。”

京笔者双唇的奥莉薇娅对还没停下抚摸头发的卡洛琳花儿一般的笑了，同时把手伸向麻袋。

“既然这样决定了，就得先填饱肚子，现在我要用手艺款待大家了，准备好哦。”

“那就只好把肚子空出极限了。”

艾利欧特拍了拍肚子逗他玩，奥莉薇娅也笑了出来。另外对‘款待’作出反应的卡洛琳喘着粗气，身体上下剧烈摇晃。看着自己孩子微笑的样子，不管危险正在靠近，艾利欧特还是忍不住笑了。

“卡洛琳真可靠。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

“这种事还太早了，不过确实可能会出乎我们意料。这孩子不管遇到什么都很冷静。”

奥莉薇娅微笑着看着伸出手想要握住麻袋里的艾斯南瓜。眼睛里充满了母亲无限的慈爱。

“好吧，我觉得卡洛琳能够健康长大就好。”

“我也是，这孩子能健康长大我就满足了。”

沉默了一会，穿着围裙的埃莉皮尔叉着腰说‘好了’。卡洛琳对着从麻袋里取出食物并整齐摆放在厨房的埃莉皮尔拍着双手，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深夜

青翠的树林中有几个人影闪动。

阿修罗追着趁着夜色跑出小屋的人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小。只能是因为追逐的路上布满了陷阱一直阻碍着阿修罗。

与涅菲尔并排的萨斐斯焦急的砸了咂嘴

“都怪跟踪的那些蠢货。”

“本想让年轻人多积累点经验，没想到适得其反。”

涅菲尔趴在地上躲避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原木，另一边的萨斐斯对从地上飞起的捕获网拔出双刀立即挥舞来躲避阻碍。

顺便一提，负责跟踪的阿修罗两人早早成了陷阱的猎物，现在根本追不上他们。

两人同时转身，互相叹了口气再次开始追踪。

“可是这个陷阱一点都不普通。”

萨斐斯一边丢开扑到身上的网的碎片，说道。

“啊啊，能够欺骗到我们阿修罗的眼睛，那个男人难道是阵师？”

“阵师。——那个希尔古德王国？”

能布下这种陷阱的人，我从来没见过。

远古时代，横扫德佩德利加大陆却只在古文书上残留下来痕迹的希尔古德王国的战士们，听说十分擅长布阵。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将布下的陷阱升华为结界。对于这种战士，希尔古德王国大为赞赏，作为阵师在大陆名声大震。据残留下来的记录显示，以前阿修罗的先祖曾跟阵师交锋过，非常棘手。

如此强大的希尔古德王国也被被称为灾厄的危险怪兽——萼蹂躏，走向了灭亡的道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恨，我曾听说残留下来的末裔再次被萼袭击，已经完全灭绝了，”

“有那么一两个人躲过了灾难活了下来也不足为怪。”

快速用手挥开不留间隙飞过来的箭，涅菲尔的旁边，萨斐斯郁闷的抓起箭投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在决定站在我们面前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就注定要死了。”

之后，就像看穿了这些动静一样持续躲避着袭来的陷阱，萨斐斯兴奋地指着天空。

“天气正好，该开始了。”

“是啊。”

即便是为了后学，涅菲尔也想更细致的观察一下阵师的陷阱，但是性子急切的萨斐斯却显得异常焦急。

看着挂在黑色天空上的满月，一瞬间全身自然力的力量暴涨。肌肉变得隆起，爪子也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果然好久没看到这种姿态了，”

“别说了，我先上了。”

不等萨斐斯回答就一跃而上，涅菲尔时而华丽时而强硬的的踢开陷阱，与目标的距离也在切实缩短。

（都变成这种样子了，捉迷藏也该结束了。）

没过多久，涅菲尔就看到了深渊人和阵师的身影。

涅菲尔的嘴里露出野兽般锐利的牙齿。

感觉到背后巨大压力的艾利欧特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如野兽般袭来的男人身影。还差一点离开树林，面前只有广阔的平原。

（没想到能突破我的陷阱到这里来，失算了。比之前撤走的阿修罗熟练的多。）

陷阱已经用完了，就只剩下两人的脚力了。但是对手却以远超寻常的速度不断缩短距离。被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样下去就只有战斗了。”

向前奔跑的奥莉薇娅淡淡说道。她背上背着的卡洛琳误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发出欢快的声音。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奥莉薇娅再次对下定决心的艾利欧特说。

“看你好像误会了我先说好，要战斗的只有我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

率先穿过森林停了下来的奥莉薇娅并没有回头，再次说着同一句话。很明显这不是乱说的。

但就是这样才不能接受。

“我发誓过要守护奥莉薇娅和卡洛琳的。”

“嗯，是啊。”

奥莉薇娅解开扣住卡洛琳的绳子，奥莉薇娅回头抱着卡洛琳，眯着眼睛慈爱的抚摸着露出笑容的卡洛琳。

“那就让我遵守誓言吧。”

“就现在而言，你已经做到了这个誓言。”

“遵守什么啊。”

伸出的右手温柔的抚摸艾利欧特的脸颊，那简直就像是对不懂事的孩子做出的动作一样。

“这次轮到我保护艾利欧特和卡洛琳了。而且如果不经由我的手来了结阿修罗和深渊人的因果的话，死去的同胞也会愤怒的。”

“从一开始，奥莉薇娅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对不起，我说出来的话你绝对会反对的，因为艾利欧特是非常温柔的人啊。”

强行让他抱住卡洛琳的奥莉薇娅盯着树林。

“等一下，我想起我曾答应过你……”

“把这个交给卡洛琳”

打断他的话，奥莉薇娅取下项链戴在卡洛琳的脖子上，艾利欧特听说那散发红色光芒的菱形宝石是巴雷特斯托姆家族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奥莉薇娅指着西北方向。

“往那边走是不归之森，进入不归之森的话，即使是阿修罗也追不上了。”

艾利欧特和奥莉薇娅藏身的地方是神国梅希亚的领地。就这样朝着西北走确实能到达不归之森。虽说如此，不归之森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一旦踏入其中，就再也出不来了。奥莉薇娅就是让他逃进这样的森林。

面对迷惑的艾利欧特，奥莉薇娅一一道来。

“巴雷特斯托姆家族代代都流传这样的传说，卿，若你真心渴望得到帮助，去往冥界之门吧，红色的光芒将指引方向。”

“我不太懂，冥界之门真的在不归之森里面吗？”

“嗯”

“那么，这个宝石会指引冥界之门吗。”

艾利欧特怀疑的看着卡洛琳手中的大宝石。不难想象，如果在好事者手中一定会开出天价。但是反过来说，除此之外根本想不到什么替代品。

“艾利欧特，相信我。这个宝石一定会给你指向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谁在冥界之门吗？”

奥莉薇娅听后顿了一下。

“巴雷特斯托姆家族的守护神，他说自己是死神。”

“死神什么的。”

“到现在为止我都是对的。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才八岁。他全身都是黑色的，身上一直飘着黑色的烟雾，正常来看绝对会感到很恐怖，但是那时的我不可思议的完全没觉得恐怖，反而……”

好像想到了什么，奥莉薇娅的嘴发出零落的笑声。说实话我不知道奥莉薇娅说了什么，但我能清晰感觉到，奥莉薇娅绝没有说谎。

“我明白了，总之先去不归之森见到死神什么的就好了是吧。”

“谢谢你能相信我。”

“奥莉薇娅说的，不管是什么我都相信。”

艾利欧特抱住满是微笑的奥莉薇娅，冰冷的风吹过身体，带走了艾利欧特身上充满安逸的香气。

“该走了，之后我绝对会跟上来的。”

“嗯，我会和卡洛琳一起等着的。”

艾利欧特隐藏了自己的心，离开了奥莉薇娅。就那样转身，去往不归之森。

怀里的卡洛琳单纯的笑着，看着手中的宝石。

几乎是在艾利欧特和卡洛琳从视野中消失的同时，带着风出现的阿修罗，在奥莉薇娅面前停下了脚步。

“追逐就到此为止了吗?即便如此，还是有有趣的东西在啊。如果不是我们阿修罗，目标应该早就达到了吧，不惜把自己当成盾牌也要让那个希尔古德的男人和小孩逃走吗？”

奥莉薇娅没有回答阿修罗的提问，而是把手伸向肩膀，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黑色斗篷。在露出染成湿羽毛的小铠甲上，拔出腰后剑鞘里的剑，右腿稍微向后退，摆出半蹲姿势。

面对进入战斗状态的奥莉薇娅，像狼一样的这个阿修罗叉着腰笑着。

“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现在才拿出那像玩具一样的剑是要干嘛，拼了命的逃跑结果把本来的东西忘在森林的小屋了吗？”

“小看人的到底是哪边。’

奥莉薇娅十分熟练的把体内的自然力注入剑里，不一会，整把剑就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阿修罗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可真让人吃惊，能够将自然力具现化成这样吗。即便是我们阿修罗也没有能够做到这样的人。我对刚才的话表示道歉。不愧是继承了以前最强深渊人血脉卡拉沙的巴雷特斯托姆家族。那么该怎么办呢。从希尔古德的男人开始？还是从作为深渊人的小孩开始？”

“你，在说什么。”

“这样看就应该知道我是阿修罗中最慈悲的男人了吧。让你看到希尔古德的男人和那个小孩最后一刻，你也能安心死去了吧。”

看着露出锐利牙齿淡淡笑着的阿修罗，奥莉薇娅感觉愤怒到血液都在沸腾。

“我绝不会让你动我爱的那个人和我的孩子一根汗毛！”

朝着地面挥出光剑，在阿修罗和自己之间划出一道界限，这只能是奥莉薇娅绝不会让他前进一步的决心。

阿修罗不可思议的看着地上的界线张嘴说道。

“不想看到两人的最后一刻，想自己先死吗?这就是你的回答的话我也无所谓。终于来了吗。”

奥莉薇娅看向阿修罗看向的方向，看到了戴着黑色面具的阿修罗正猛然靠近。

“还没开始吗，真是让我好等啊。”

和深渊人的聊天出乎意料的令人开心。”

阿修罗隔着黑色面具哼了一声，看着奥莉薇娅的手。

“哦~，已经物质化了吗，这可真是。”

“怎么样，应该能让你享受一下。”

戴着黑色面具的阿修罗挠了挠头。

“这个癖好是涅菲尔的，我只需要考虑履行契约就行了。那么，就这么让希尔古德的男人和小孩跑掉真的好吗？”

“啊啊，就像你所看到的。”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绝不能让那个小孩也转变成深渊人，”

奥莉薇娅对想要从她身旁堂堂正正的走过去的带黑色面具的阿修罗横劈一剑，戴黑色面具的阿修罗扭过身一跳轻轻松松躲过这一剑。

“你没听我说吗？你的对手不是我。”

落在地面，还想那么走过去。奥莉薇娅把变成鞭状的光剑挥出，缠住阿修罗的脚腕，再往空中一挥，最后将其挥向地面。

“我应该说过，决不让你碰我爱的人和孩子一根汗毛。”

扬起的尘土中，混杂着憋笑的声音，传来惊讶的声音。

“我从没听过这种话。”

“说起来好像是说过，不过自然力的形状变化也太奇怪了吧，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我修改一下刚才的发言，太麻烦了所以我们俩个一起收拾她。”

“好。”

两个阿修罗从奥莉薇娅的左右两边裹挟而上，不断缩短着距离。

(艾利欧特，卡洛琳，赐予我力量吧。)

天空中的云完全消失，月光把大地染成幻想的银色。

奥莉薇娅就想抓住一颗闪亮的星星一样跳跃。

第六卷 第一章

在混杂着山川湿地河流地形的塔诺平原的山里，有一对穿着青色铠甲的男女。虽然乍一看就像苍之骑士团的战士，他们身上夹杂着非同寻常的气息，很明显并不是战士。

二人脚下躺着两具不知是谁的尸体。

“好像要开始了。”

听着从两阵营传来的鼓声，短发的高大男子·米拉吉雷布兰特对戴着黄金逆十字图案面具和手甲的克里休娜赛莲说。

克里休娜戴上绘有彩色蝴蝶图案面具，从腰间的持物架中取出望远镜对准眼睛。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瞄准混乱状态的时候，因为想真的干掉她。”

“真想干掉她的话不应该趁他睡着的时候突袭吗？我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是杀手了啊。”

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停在克里休娜的手指上，强调着自己是杀手这个事实。

“对于愚蠢的目标那样确实足够了，但是这次的对手是深渊人，而且对于杀戮很熟练，比起在紧绷着神经睡着的时候下手，在战争气息结束时更容易干掉。”

克里休娜既没肯定也没否定，还在用望远镜左右看。

“说起来好久没看见你摘上面具了，你的表情是这样的吗？’

将望远镜放回持物架，米拉吉摸着最近刚长出来的胡子，对认真看着他的克里休娜说。

“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人这种生物一旦惊讶就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脑袋没问题吧，我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看着盯着自己的克里休娜，米拉吉点了点头。

“什么，不是吗？你一开始说想和我组队，我就感觉一定是这样。”

“就这点事也能变成这样？别再说吓我的话了。只是跟你联手会很轻松而已，你这么想的话我会感到恐怖的。”

克里休娜叹了口气，两人之间开始短暂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大脑已经在思考别的事的米拉吉。

“话说菲利克斯的事。”

米拉吉嘴里刚说出菲利克斯的名字时，散发香味的克里休娜的厚嘴唇描绘出一道妖艳的弧线，停留在树木上的野鸟群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起飞走了。

米拉吉盯着克里休娜。

“别乱散发杀气。”

“菲利克斯什么的，情报上说这次的帝国军主帅就是他吧。”

克里休娜哼着歌，就快要唱出来了一样盯着帝国军的营地。米拉吉闭上了想要张开的嘴，转而叹了一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啊拉，想说什么就说吧，顺便一说，深渊人的事完成后，我打算教训一下妄自尊大的他。”

“你不会忘记长老的话了吧.”

上次的会议上谈到杀害菲利克斯的事，长老严厉的教训道，绝对禁止对菲利克斯下手。

“我当然不会忘记长老大人的话，只是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就算这样长老对他也太宽容了。你也感觉到了吧。”

“菲利克斯已经确定是下一个首领了，多少会宽容一点。”

确定下一个首领的必须是现在的首领，从阿修罗诞生以来不断继承下来的阿修罗总则这样记载着。

不管长老怎么反对，只要首领不改变心意就无济于事。对于阿修罗来说，契约和总则就是全部。

“你都离开阿修罗那么远了，噗噗，真是滑稽。”

“长老就是这么认可菲利克斯。”

“就因为这样，就无视崇高的阿修罗的各种任务，沉迷于这愚蠢的战争游戏。狩猎深渊人不是阿修罗的最高任务吗？让他吃点苦头也没什么关系。”

“让他吃点苦头吗？”

米拉吉无声地笑着，克里休娜的瞳孔变得紊乱。

“我完全没有想逗笑你的意思。”

有自信当然是好事，但我可不会帮你分担一点点。“”哈~结果你也跟涅菲尔一样想啊。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他真的把我们全员都当做对手吗？”

对克里休娜有点愚蠢的问题，米拉吉稍微有点犹豫，决定在这时让她听听往事。

“虽然只有一次，我和菲利克斯见过一次。”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侧目看着一脸惊讶的克里休娜，米拉吉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那肯定啊，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米拉吉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仿佛就像在昨天。

克里休娜惊讶的挑了挑她那美丽整齐的眉毛。

“十年之前？”

“那是菲利克斯才十一岁，我和他刚好是同一年的嘛。”

克里休娜用眼睛催促他继续说，米拉吉没有说话，而是取下来他右臂上的铠甲。撸起袖子给克里休娜看。

可以清楚的看到克里休娜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个旧伤就是那时菲利克斯干的，结果就不用我说了吧。”

“这不就是因为你太弱了吗？”

对于克里休娜的调侃，米拉吉笑了。

“你真这么认为吗？”

“这，这倒是。”

克里休娜的表情微妙的僵硬起来。米拉吉拉下袖子重新戴上右臂的铠甲。

“总之，就是这样。”

“先说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请你来你帮忙。”

最后想说些什么的克里休娜对着地上的尸体踢了几脚。侮辱尸体还真是恶毒啊。

（真让人困扰啊。）

虽然没有拥护涅菲尔的打算，但是以克里休娜为首的比较年轻的一代阿修罗，都很明显低估了菲利克斯。

米拉吉也多少想远离这位讨厌被夸赞拥有最高阿修罗血统的菲利克斯，但就算这样，也不想现在对他出手。即使面对他，少年时代就已经束手无策了，更别说已经成长为成年人的现在，肯定一点胜算都没有。

米拉吉把说歪了的话题拉了回来。

“我不是不能理解菲利克斯的愤怒，但是先别管菲利克斯的事了，现在终结深渊人比什么都重要。”

已经确认最后残存的深渊人，正在进行反击。克里休娜应该也明白，那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

克里休娜砸了咂嘴说道。

“不用你说，我很警惕，所以我才特地这么做的。”

克里休娜伸出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黄金般的头发在空中画出美丽的轮廓。

“还是很适合你的嘛。”

“谢谢。”

克里休娜心里无聊地说着。那就不要在我面前炫耀啊，米拉吉心里嘀咕着。

“以防万一我再说一次，动手的时候最好是在确认对方在混战中耗尽体力啊。”

“这样的话就只能在高处看热闹了，这样真的好吗？”

“就这样做好了。”

“早点结束怎么样？”

“这样的话你就再考虑考虑，不管怎样必须观察好局势。”

比起第一次见就正面相对，看透对方的实力再办事，成功率肯定会大幅上升。毕竟是杀了马达啦的对手，还是小心为妙。

不再看已经明白的克里休娜，米拉吉再次把眼光放在场下的广大战场。

（在战场上被称为死神的最后的深渊人，我从涅菲尔那听说你的母亲也是个老手了。总之先看看你的手艺了。）

战鼓传来更加激烈的声音，双方的军队也发出冲锋的声音。

转过身的米拉吉和克里休娜没一会就消失在森林中。

2

黑色的风撕裂大地，耀眼的银发和鲜红的斗篷在碧蓝的天空下飘扬。

第一个看见席卷尘土靠近过来的一个敌军士兵的是用望远镜观察敌军的雷特蒙托·海因少佐。

“这是怎么回事？”

不经意间说出的话直接显露出雷特蒙托现在的心情，雷特蒙托眨了眨眼，举起放下的望远镜再次看过去，眼前的光景和刚才一模一样。

本来应该立刻通报敌军进攻的情报的，但对于一反常态的敌军，雷特蒙托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就这样这样继续看着。然后，当大家发现那个骑马的是让帝国军胆寒的奥莉薇娅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奥莉薇娅挥舞着黑色的长枪，本应是精锐的苍之骑士团，像开玩笑一样被吹飞的样子，在雷特蒙托的眼里仿佛死神在挥舞着镰刀。这完全不亚于一场噩梦。

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向周围扩散。被称为帝国最强的苍之骑士团，就算这样也不是无敌的？

“但我也不能怂。”

面对袭来的奥莉薇娅，雷特蒙托右手尽力握着长枪。下一瞬间，雷特蒙托手中握着的强不知为何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

没人回答雷特蒙托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感觉从脖子处传来，用手摸了摸，自己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

终于知晓光荣的红和天阳骑士团对被称为死神的少女屈膝的理由后，其他的战士和雷特蒙托一样倒在了地面。

（不管做什么，阻止这个死神）

奥莉薇娅对骑在马上发出怒号的部队长一样的战士抡出长枪，眼球猛然飞出的士兵就这样飞去那边，然后化成了灰。

奥莉薇娅手中长枪的枪头上，挂着绘有巴雷特斯托姆家族的纹章的红色旗子。

谁看都知道是好东西的那个长枪，是制作了奥莉薇娅铠甲的要塞都市艾姆里德的名锻造师汉斯，再次接受奥莉薇娅的委托做出来的极品。

这是需要三个强壮的男人才能勉强举起的东西，可是奥莉薇娅却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一样毫不费力地挥舞着，最终苍之骑士团就被分成了两半。

杰瑞·马里恩中尉在自己的阵营里看着这个样子，附近的士兵脸上浮现出战栗，他笑了出来，对他旗下的两千士兵平静的说着。

“将军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剩下的就只需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行了，该上了大家。”

“（噢噢噢噢）”

响应杰瑞的士兵们冲到了奥莉薇娅开辟的道路。苍之骑士团已经被击溃，但那毕竟是帝国最强的军队，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组织起了反击，但在杰瑞率领的如野兽进食一般攻击的军队的行动下，损失还是在不断加大。

就这样第八军在开战序幕就被压着打。

（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

奥莉薇娅很快就判断该撤退了，对着射箭精确无比的杰瑞说

“杰瑞，听我信号，有序撤退。”

“撤退？我不是想反抗队长的命令，但现在完全是我们的优势，就算肯定会撤退，也不应该是现在吧。”

对没有停止手中动作还在提出建议的杰瑞，奥莉薇娅一边挥枪扫落敌人，一边回答。

“在这样进攻下去肯定会遭到强烈的反击，要不就赌上我们的全部。”

计划已经成功，我们已经对苍之骑士团造成很大的打击。但是敌人的混乱正在平息，我还感觉他们正在引我们向阵中央走去。在这样冲下去，就像大蛇张着大嘴准备把我们一口吞掉。

视线朝着周围望去，杰瑞抿了抿嘴，马上开始道歉。

“自称队长的右臂让我羞愧。非常抱歉。”

“能够马上理解已经很厉害了，还是靠你了。’

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杰瑞成为自己的右臂了，一边笑着说。反正问了也没有，肯定是些意义不明的回答。

“就交给你了。”

杰瑞的脸涨红，把射完箭的弓背在背上，猛地拔出腰间的剑。

奥莉薇娅也挥舞的长枪，计算着撤退的时机。

3

时间稍微往回退一点——

被太阳照耀的像稻穗一样的金色头发随风飘动，贝欧莱特·冯·阿诺斯塔西亚把制作精美的长剑插在地上，俯瞰战场。传令兵出现在好像从画卷中走出来的她面前时，是在两边开战不久的时候。

用纤细的手指把刘海向左梳的贝欧雷特，在社交界里被称为苍穹之君是因为那双鲜艳的苍瞳，她看向传令兵。

“有什么事。”

“是，第八军总司令，死神奥莉薇娅一骑冲进雷特蒙托的部队，好像陷入了重围之中。”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林立的猛将发出如雷鸣般的叫声。这个时候雷特蒙托已经被奥莉薇娅一枪刺死了。但现在的贝欧雷特和诸将们并不知道。

“你说死神奥莉薇娅一个人冲了进来？”

大臣以马上就要出手的气势瞪着传令兵，别的大臣们也都是相同的姿态。只有贝欧雷特轻轻地砸了咂嘴。

（这是干了件超乎传闻的事呢。）

大家都知道死神奥莉薇娅经常冲锋在最前线。但是明明带领着一整支军队，却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冲锋，这却超乎了大家的想象。最前线与之对战的士兵们肯定已经吓破胆了。

若非如此，精锐的苍之骑士团没有理由不能轻易抢占先机。

“敌军沿着死神打开的缺口正冲过来。”

大家的心思又都转移到传令兵的消息上，贝欧雷特垂下眼睛，甚至还不到一分钟。

“传令。”

收到贝欧雷特命令的传令兵很快走开了。

本来正常情况下应该直接增派援军，但这是，贝欧雷特一边下着撤退的指令，一边暗中布下发起反击的精密的包围网。

“死神会不会察觉到？”

大臣抚摸胡须问道。

我对死神进行过分析，看似毫无章法的行动背后一定隐藏着难对付的战术。我知道她能很准确的判断局势。恐怕也已经看透了我的命令了吧。”

即便不说也能从大臣的表情中看出困惑。贝欧雷特微微张嘴继续说着。

“就算看透了也没关系，就算只争取到一点时间，也足够让混乱的军队获得休整的机会。假如就这样继续攻击，死神所率领的第八军恐怕还不够。”

贝欧雷特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被视为菲利克斯左膀右臂的她，毫无疑问是非常出色的将军。

4

在死神和杰瑞率领的军队开始突击仅仅十五分钟后。阿什顿早早地向率领第二部队的爱丽丝和重装兵团发布了支援后退部队的命令。

在传令兵向各部队跑去的时候，阿什顿感到背后强烈的视线回头看去，与王国十剑中的一剑·丽弗尔‧阿提涅特佐视线重合。

（我也差不多习惯这种独特的气氛了。不管好不好先放在这。）

阿什顿内心苦笑，这次对穿着乌尔族象征的典雅战斗服，铠甲上带着羽毛的丽弗尔汇报。

奥莉薇娅一骑冲锋的奇策可以说是完美成功了。杰瑞率领的部队也异常的活跃。到现在为止可以说他们是优势。”

奥莉薇娅超大师的一骑冲锋，不管是谁都无法模仿”

想必苍之骑士团也大吃一惊了，但能到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极限了吧。阿什顿是这样想着吧。所以早早的分配了支援撤退部队的命令。”

一边惊讶于正确看透意图的丽弗尔，阿什顿使劲点头。

科尔尼利阿斯再次派丽弗尔作为阿什顿的护卫护送他出去。与上次不同的是，大概是丽弗尔是自己自愿来到这里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还是一个谜，尽力保护的心没有改变。

“敌军的振作比我预想的要早，虽然看起来像是没办法才后退，但肯定是在寻找的反击的机会。”

战斗才刚刚开始，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没有必要固执于这一时的优势。在阿什顿看来固执会妨碍灵活的思考。

“我也觉得会像阿什顿想的那样发展。苍之骑士团的实力不止如此。不然的话，不会被称为帝国精锐。丽弗尔会遵从阿什顿的想法。”

“呃呃，那真是太感谢了。”

虽然丽弗尔只是护卫而不是副官，但还是要道谢。

“我想战斗在最前线的奥莉薇娅也察觉到了这些战术。”

“奥莉薇娅最强的还是完全掌握战争的整个局势。没理由不明白。”

关于战争我完全同意丽弗尔的看法，其他的嘛。不管怎样这场战斗事先预测好在行动是最重要的。”

阿什顿坚信，不这样的话是无法战胜苍之骑士团的。

“不愧是我的阿什顿。要看看我的剑技吗？”

丽弗尔用两根手指抚摸着挂在腰间的剑。

“唉?不用了，丽弗尔特佐的剑技我之前已经看过了，不用了。”

“这样吗，遗憾。”

丽弗尔手指离开剑嘟起了嘴。果然我无法理解他的言行，低着头。担任阿什顿的警卫的二等兵拉基快步跑来。残留着少年感觉的笑容给阿什顿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什顿中佐，我带红茶来了。”

“谢谢，刚好口渴了。”

道谢后拿起茶赶紧开喝。刚刚好的温度带着良好的茶香，背负着必须胜利的信念的阿什顿的心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唔，即便在战场上拉基泡的茶也还是那么好喝。”

“您能这么说比什么都好.”

拉基带着亲密的笑敬礼，以随着音乐起舞的步伐走了回去丽弗尔皱着眉头看着拉基的背影。

“怎么了？”

“他是谁？”

“拉基吗？他一直是我的警卫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呃，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啊啊好像是和诺桑=佩鲁希拉军战斗结束后那个时候。”

丽弗尔罕见的流畅说话，阿什顿感觉迷惑的同时，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丽弗尔看向拉基的眼神异常严厉，阿什顿不由得歪起了头。

“拉基怎么了？”

“奥莉薇娅没有对你说关于他的事吗？”

“唉，奥莉薇娅吗？奥莉薇娅称赞拉基泡的红茶很好喝哦。”

“就这些吗？没有别的？”

“基本上没别的了。”

“真的？”

“是真的，对这些事我没理由骗你吧。”

坚定地说完，丽弗尔抱着胳膊，看起来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样的话，是我误会了吗？但是”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丽弗尔特佐对拉基的什么事很在意，”

拉基除了红茶泡的很好喝，不能像阿什顿一样使用剑之外，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温柔青年罢了。

拉弗鲁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看着阿什顿。

“阿什顿你不明白是很正常的。”

“这听起来有点过分了。”

“不过分，阿什顿就这样就行，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哈-”

“只是我稍微有点事，马上就回来，请安心。”

说完，丽弗尔便追着拉基的身影跑了过去。阿什顿没说话目送丽弗尔离开，他不知道丽弗尔到底在想什么，甚至想的比奥莉薇娅还多。

一边挥舞漆黑的长枪，一边毫不懈怠的观察着战场的局势，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

（差不多该到高潮了。）

理解奥莉薇娅的意思之后，杰瑞立即发布命令，先头部队开始快速撤退。苍之骑士团当然发起了追击，但并没有奥莉薇娅想象的那么猛烈。

（难道就像我看透了敌军的行动一样，敌军也看透了我军的行动吗？这样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接受了殿位的奥莉薇娅面向袭来的苍之骑士团在头上蓄起猛烈的刃风。视线看向后方，支援撤退的友军正在靠近。

（时机把握得很好，不愧是阿什顿啊）

杰瑞率领的部队从构建的越来越密的包围网中成功逃脱。苍之骑士团站在负责牵制的第二部队和展开形成防御阵的重甲步兵团面前，选择了放弃追击。

（这次的战斗有点拖延了）

在苍之骑士团带着一身杀气的时候，奥莉薇娅回到了本军阵营。

5

在位于塔诺平原西北地区的高地上构建阵地的菲利克斯倾听着传令兵对这次战斗的汇报。

“报告完毕。”

传令兵带着甲胄碰撞发出的声音很快走了出去。在阵场中除了作为总司令的菲利克斯之外还有以副官的特蕾莎中尉和担任亲卫队队长的马修少佐为首。菲利克斯旗下的猛将并排站着，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德佩德利加大陆上残留着记录。

（就算这样，当年的那个可怜的少女成为死神什么的。）

，担任王国军向导的特蕾莎想起了以前在基尔要塞中举行的俘虏交换时第一次见到奥莉薇娅的场景。

她还记得那连嫉妒都觉得愚蠢的美貌和对于她这么年轻就获得了中尉军衔的惊讶。

（俘虏交换仪式结束后，阁下的样子就有点奇怪，如果那个时候就意识到了少女是危险的存在的话就可以理解了，虽然有点马后炮）

特蕾莎看向伸手去拿端来的清泉茶的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一点都没有被别人盯着看的紧张。

“总司令居然亲自一个人冲锋什么的，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正常的行为。”

也许大家对于马修的发言都有同感，台下站着的人们都使劲点头附和。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大家对奥莉薇娅开始了各种各样的讨论。菲利克斯沉默着听着，抿了一口手里端着的茶后，安静的放在桌子上。就这么一点轻微的动作，就让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菲利克斯身上。

“我已经明白这次是怎么回事了。”

菲利克斯那像水一样清澈的声音无论是否愿意，都俘虏了在场的人。特蕾莎肃然起敬，看着菲利克斯。

“可以说死神的第一步确实超乎常理。并且，她之后的行动更是机敏的抓住了机会。”

“那个，什么意思？”

一个将官忍不住叫了出来。

“也就是说死神奥莉薇娅和他所率领的军队并不是寻常的对手。至少在常识的框架中战斗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

非同寻常的战斗和与其相反极尽计算的战术。本来应该像是水和油一样互不相容，但是奥莉薇娅却将其融合的非常完美。能够突破拥有精确战术眼光的贝欧雷特是可以理解的。菲利克斯这么说着，最后微微一笑。

将官们再次说着奥莉薇娅的名字，脸上泛出不安的神色。像是为了拂去他们的不安，菲利克斯温柔地说

“虽然被抢占先机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但是在我看来苍之骑士团在战斗的熟练度上远胜于对手，虽然还是不可小觑的对手，但也没必要过于恐惧。这由率领苍之骑士团的来的保证。”

继续霸气的看着站在下方的将官们。菲利克斯让大家绝对信赖苍之骑士团的话语，激起他们的斗志已经足够了。

“那么阁下，这次该轮到我们出手了吧。”

菲利克斯对灿烂笑着跪下的马修，狠狠点了点头。

“就像马修所说，我不会怜悯奥莉薇娅率领的军队。”

菲利克斯带着自信的灿烂笑容，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只要正常发挥，胜利的天平就会自己倒向苍之骑士团。

6

距离开战已经过去四天的中午。盖乌斯·奥斯麦尔大尉在塔诺平原的西南广阔泥沼前扎营。高高竖起绘有象征第八军的巴雷特斯托姆家族纹章的旗帜。驻扎的军队大概有三千。其中大多数是以前在奥莉薇娅麾下共同战斗的原独立骑兵联队的战士。

没人质疑盖乌斯率领的军队是精锐。

“不过我还是下定了决心。”

作为副官的斯拉修雷斯歪着嘴，盖乌斯刚回答完就露出狰狞的笑容。

周围被山丘包围，将难以下脚的湿地设定为战场并不是醉汉的行为。在来这里之前经过了几场小战斗，对于苍之骑士团的感想是，兼具红之骑士团的攻击力和天阳骑士团的防御力，符合帝国最强精锐的称呼。

战斗熟练度明显是苍之骑士团占上风，想与其正面交锋简直是愚蠢透顶。为了抵消实力上的差距，只有攻击他们的弱点。在泥沼中战斗的话，两军肯定都无法施展开来。事先让士兵带上最轻的装备配置，这是舍弃防御重视轻便行动的结果。

“敌人会像我们想的那样吗？”

“会不会这样由你来决定吧。”

“唉，为什么是我？”

斯拉修原本就愚蠢的脸，变得更加愚蠢了。盖乌斯斜看向斯拉修，把手放在他呐带着无数伤疤的肩膀上。

“痛，都说了痛啊，肩膀骨头骨折了怎么办啊，我跟队长不一样，很纤细的。别用那么大的力气打我。”

“我可以断言，我绝对打不过你。”

“队长绝对打不过我？是因为脸好看吗。”

盖乌斯一脸认真的对着说话的斯拉修的头打了一拳。笑了。

“你不知道吗？”

“我不懂有什么问题吗，我就是不懂啊。”

盖乌斯用手夹住一边摸头一边嘟囔着什么的斯拉修的脸颊，然后用力拉。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对苍之骑士团也说出那样桀骜不驯的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停手。”

投降一样举起双手的斯拉修。盖乌斯松开了双手。

“啊，重要的是煽动敌人，把他们引到这个泥沼中是吗，队长想说的。”

“这是你最擅长的吧，不是吗？”

用巧妙的话术笼络敌人也是战术的一种，从这个意义上说，斯拉修是最适合的人，毕竟是因为舌头才出生的人。

不过，盖乌斯知道一个比斯拉修还厉害的人物。

（只有那个我根本无从下手）

现在担任别的部队的指挥官的爱丽丝根本无法跟斯拉修相比，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在她的面前，连斯拉修都会像忘记怎么说话一样沉默。

斯拉修板着脸摸着红色的脸颊。

“我有很多想说的话，不过既然是命令，那我只能照办。不过如果没能挑动敌人，我不负任何责任。”

“不用太担心，肯定会过来的，在这一点上，要比你你握剑的手更可靠。”

“那还真是，让我高兴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斯拉修擦拭着并没有流出的眼泪，过了一个小时。

“这是队长等待许久的敌人。”

盖乌斯率领的部队与苍之骑士团的部队开始会战。

发现了在一看就很深的泥沼前布阵的第八军的菲斯·雷达面向部队，发出了暂时停止进军的命令。

“很明显是在引诱我们。”

对于副官的发言，菲斯没有说话。他已经明白敌人希望在泥沼里作战。这一事实只表现出了一件事，他们是想借助地形来尽量降低实力的差距。但是，对他们来说，失算的是他们遇到的部队是即使在苍之骑士团里也属于精锐的部队。

“要接受这邀请吗？”

菲斯认为副官和平时一样的态度并不是疏忽，而是从容。

“虽然这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但是有必要按照敌人的想法做吗？”

队里的士兵纷纷用手指着，开始了骚动。

向着骚乱的源头看去，有一个王国士兵正在靠近。还以为事到如今，还想拿老习惯说事，在菲斯看来，那个王国士兵并没有率领部队的指挥官的风范，最多也就是个副官。

正怀疑是不是陷阱时但这里的泥沼太过广阔，没有比这更不适合布下陷阱的地方了。

（虽然没有想过，难道是打算投降吗？）

制止了准备射箭的士兵，继续观察着他的动向，在刚好位于敌军阵营中央的位置停了下来，爽朗地说。

“光荣的苍之骑士团，我们沾上了泥巴，正因如此我们想开始一场肮脏的战斗，你们打算怎么办？不不不，不用回答我我也知道，看起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苍之骑士团正踌躇不前呢，那还不如拍拍屁股滚回帝都算了！在这战场上让我看到你们这种姿态真是笑死我了。光荣的苍之骑士团大人们一如既往的害怕我们王国军的身影，我看你们更适合躲在帝国都城里的贵妇人裙下。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不会弄脏那美丽的铠甲。”

菲斯全身都感觉到了部队所释放出来的愤怒。感觉到手上湿了，他看向手中握着的缰绳，紧紧抓住缰绳的手指渗出了血。

“我再次通知光荣的苍之骑士团，赶紧拍拍屁股滚回帝都吧。向孩子一样对你们那挑起无用的战争的贤帝，不不不，愚蠢的皇帝宣言。”

那个王国士兵突然转过身去，突然脱下下半身的衣服，让他们看着他拍屁股的样子。

愤怒几乎要化为红莲业火将整个部队燃烧殆尽。

“要上吗？”

副官再次问道。突然副官的表情大变。一副生怕王国士兵像鬼一样逃跑的样子，怜悯的看着挑衅的王国士兵。

菲斯从怀里取出手绢擦干净手上的血，使劲握住随从递出的绚烂的长枪。

“你怎么侮辱我们都可以，但是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也绝不会无视对陛下的侮辱。这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地狱而已。通告全军，全歼眼前的王国军。”

苍之骑士团以洪水般的速度追击着慌乱逃跑的王国士兵。

成群的乌鸦像看风景一样在碧蓝的天空上回旋。

第六卷 第二章

帝国领土北部——白亚之森

存在着人力无法触及的白色封闭世界。在这暴掠跋扈，没有一丝慈悲的世界一角，能看到用原木搭建而成的房屋。

好像连黑暗都能冻结的暴风雪肆虐着，照亮窗户的小灯，显露出那里的安宁。

“拉萨拉会想事情了，真是少见。”

妖精希尔琪·空捂住了靠在椅子上看着温暖炉火的拉萨拉的眼睛。刚伸出手想拉开时，突然就躲开了。

“哈？不要把我和别的妖精混为一谈。”

“真是失礼。拉萨拉没看过除我之外的妖精，不知道也难怪，根本没有像我一样想得这么多的妖精哦？“

猛地抱住胳臂的希尔琪鼓起脸说。

虽然确实没有见过除希尔琪之外的妖精，就算如此，就这样全部接受希尔琪的观点对于拉萨拉而言也无法接受。

以前，拉萨拉有去寻找过别的妖精。根据希尔琪所说，妖怪都是非常胆小非常小心的，绝不会接近可能有人类出没的任何地方。

但是被问到为什么会靠近身为人类的自己时，‘我不胆小，而且你看起来还是个挺有趣的人。’得意的说着非常失礼的话。

最关键的是希尔琪应该是个怪人，当时的拉萨拉是这样想的。

“这些话以后再说，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完希尔琪露出艳丽的笑容。优雅的转了一圈。黑色的长裙华丽展开的样子，即使是拉萨拉也很惊讶。但他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这就是主人想说的吗？我完全不明白。”

“唉。不明白吗？这个，这个啊。”

希尔琪无数次抓住长裙的下摆左右拉抻。焦躁不安的希尔琪目光比以往都要锐利。

希尔琪失望的左右摇头。

“拉萨拉好像也变老了呢。”

“主人不说我也知道。”

在秘术“延命之法”的作用下，拉萨拉已经277岁零四个月了。算下来相当于普通人类的三辈子。就算你不指出来我也很清楚。

“那么，你说这个礼服怎么了？”

“现在的拉萨拉确实已经年老昏聩了。”

对着大声叹气的希尔琪，拉萨拉忍住将要发出的牢骚。因为在这里和希尔琪争论没有一点好处。

拉萨拉没有开口而是抬了一下头催促他继续说。

“拉萨拉是第一次看见这种黑色的礼服吧。”

“虽然我对主人穿的衣服还没什么兴趣，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见吧。”

“这个礼服呢，是我为了菲利克斯过来游玩时，特地减少睡眠时间自己做的。怎么样，就算这样拉萨拉也认为我什么都没操心吗？”

希尔琪鼻子蠢动，扬起下巴，然后给了我一个眼神。听起来才知道是无所谓的事情，更何况这个妖精一整天几乎都在睡觉。

等于是毫无说服力，应该把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自己当成傻瓜了吧。

“哈！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连我都觉得羞耻。”

“这不无聊，除了菲利克斯的事情，其他的我都不会在意。”

对像苍蝇一样在拉萨拉周围乱飞，一有机会就飞过来的希尔琪，拉萨拉焦躁地举起左手。左手的手背上镌刻的神光玉魔法阵一瞬间散发光辉，成功将希尔琪关在一个小小牢房一样的箱子里。

“投入使用魔法也太狡猾了。”

“稍微成熟点吧，这样吵下去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哼，这么粗糙的魔法，我要用我的魔法把他破坏掉。”

希尔琪喘着粗气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围。这是在发动魔法的证据。魔法士一般是以刻在甲胄上的魔法阵为触媒来发动魔法的。妖精发动魔法却并不一定需要触媒。到底哪一方更适合使用魔法是很明了的。

但是，让其本人困惑的是牢房并没有被打破，满脸通红的希尔琪开始乱踢格子门。

“为什么破坏不了啊？”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大魔法士，小看我我可就让我困扰了。而且不管你怎么打扮，那个家伙都不会来的。”

像是回应拉萨拉的话，希尔琪停止了踢门的动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菲利克斯不能马上过来。”

“他现在正处于无聊的战争之中呢。”

“唉，在打仗吗？那就得去帮助菲利克斯了。”

“别去添乱就好。”

“不行，我很担心。”

“你主人去了也什么忙都。”

说到这里的拉萨拉强行闭上嘴眯起眼睛。希尔琪使用魔法的话，很明显能成为帝国军的一大助力。

脸上堆起笑容的希尔琪撩起刘海像是给他看一样，

“什么忙都？什么呢？”

“真是自大的妖精。我曾说过，一旦向外界踏出一步，最后就会变成你主人的一个玩具。还是说你想成为一个小丑？”

“我也说过了吧，我不会被愚蠢的人类抓住的。”

希尔琪噗的吐出舌头。真是小孩子气，拉萨拉这样想着，又联想到了另一个孩子。

（这并不是借口，希尔琪确实在担心菲利克斯。毕竟那个家伙的对手好像是深渊人什么的）

鉴于一直持续的不安，从为了收集情报而放出去的传信鸟那里得到的信息只有菲利克斯率领自己的军队从帝都出发的事实。

仔细追查下才知道对手是拥有死神之名的深渊人——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和她率领的军队。

（果然这次也都是不能小看的对手，只能强行打起精神来）

拉萨拉弹了一下手指，把希尔琪关住的牢房悄无声息的消失。双方眼神交汇，希尔琪捏起拳头冲了上去。拉萨拉抓住希尔琪背后的翅膀，举近自己的脸。

“翅膀是妖精的命，放手。”

“我要出去。”

“唉，出去。难道是要去菲利克斯那吗？”

面对震惊夹杂着喜悦的希尔琪，拉萨拉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是啊，把主人一个人放在家里出去我也不放心嘛。”

“嗯嗯，现在也行，只要能去菲利克斯那里。”

拉萨拉放开了抓住翅膀的手。希尔琪在屋里飞舞，描绘出星星的轨迹。然后马上停止动作，带着不安的表情看向拉萨拉。

“呐，这个礼服合适吗？菲利克斯会高兴吗？”

言行真的就那样。但是容姿在拉萨拉看来没什么缺点，基本上不管穿什么都非常合适。并且，黑色是能充分显示女人的美的颜色。虽然不知道菲利克斯的喜好，但我知道肯定会夸奖的恰到好处。

看着越来越不安的希尔琪，拉萨拉的心理突然萌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心里不断邪恶的笑着的拉萨拉好像故意捏着脸颊说。

“虽然黑色的也很好，但是我还是选择白色。”

“白色？唔~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白色。”

希尔琪拉伸着腰部，以便确认礼服。她使劲抑制住快要崩溃的表情。

“因为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在人类的世界，结婚时身上穿的礼服一定是白色的。它象征着对对方的那一颗纯洁的心。”

说完，希尔琪的脸越看越红。

“结婚，和菲利克斯结婚，结婚。”

希尔琪说空话一样不断重复结婚这一词语。在拉萨拉的面前就像折翅的蝴蝶呼啦呼啦的飞着，最后咚的坐在桌子上。

“怎么了？”

怎么说都没反应。尝试在眼前挥手，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不是玩笑开过头了）

但是，这样她就老实了，拉萨拉马上开始准备动身。

2

统治神国梅希亚的第七代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向各个战场放出了大量的鸟。

让其告知战场中的所有细节，为了让神国梅希亚走向某一个正确的道路。

神国梅希亚——拉‧海姆城索菲蒂亚的私宅。

摇晃的灯火温柔的点亮房间。

让见者产生误入桃花源的错觉也不足为奇。在房间里穿着像羽衣一样哗哗飘动的衣服的索菲蒂亚单手拿着装满红茶的茶杯，向房屋中央的桌子上走去。桌子上摆放着三座雕刻有绚烂图案的黑色棋盘。每个棋盘上都摆放着很多棋子。

索菲蒂亚向中间的棋盘伸出手，用手夹住黑色的棋子，向着整齐排列的灰色棋子安静的放下。

（话说回来，不愧是奥莉薇娅小姐。做出超出我想象的举动，果然不这样就不是奥莉薇娅了。）

离鸟传来基尔要塞开展的消息过去一个月后。另一只鸟传来的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的首战也令索菲蒂亚震惊和激动不已。

就算不回顾过去的战争史也知道。在三万，而且是最精锐的敌军面前一骑冲锋陷阵也是前所未闻。平常看起来是发疯一般地举动，但是出现在拥有破格武威的奥莉薇娅身上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怎样都想将其收入囊中的奥莉薇娅，将苍之骑士团的阵营劈成两半，犹如魔人一般冲进去。

索菲蒂亚把茶杯举向嘴边，接着视线移向同一个棋盘上的白色棋子。

（初期由第八军掌控。但是应该不会就这样结束。对手，菲利克斯·冯·西格尔率领的苍之骑士团应该不好过了。）

菲利克斯个人的强大在于击退了作为魔法士的阿梅利亚和约翰。他肯定已经踏入非人可及的领域。问题是统帅能力，虽然初期被奥莉薇娅仅仅一骑玩弄。但很快就扭转了局势。

索菲蒂亚判断虽然没有聚集起能够做出正确判断的人才，但还是有一定的指挥能力。

（只通过报告，就能看出来士兵的战斗熟练度有着巨大的差距。不可否定战争时间拉得越长就越对苍之骑士团有利。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想要胜利的话就需要……）

索菲蒂亚想起来一个柔和面庞的青年。

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毫无余力的发挥非凡的能力，达成第八军的一骑讨伐苍之骑士团的青年。通过他的布局对战局达到多大的影响，来大幅缩小与苍之骑士团的差距。

一句话概括就是帝国军屡战屡败的原因除了无法抵御奥莉薇娅之外，还包括忽视了在灿烂光芒下暗中活跃的阿什顿。

（只关注光明，就会忽视影子的存在。真是很经典的例子呢。）

瞥了一眼自己在窗户上的影子，索菲蒂亚的视线再次落在棋盘上。

基本不知道后悔是什么，统治神国梅希亚的人也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些没有生产性的东西。但是，阿什顿的事情已经牵动了他她心。考虑到他的性格，虽然并不后悔放弃把他引入圣翔军，自己分析多少还是有点不舍。

虽然索菲蒂亚现在还不知道恋爱是什么，也不认为自己想知道，但就算这样也还是知道阿什顿对奥莉薇娅有好感。本来就是如果无法洞察一个人的内心，也不可能能够统治一国。

（不过例外也是有的。）

首先想到的是，法内斯特王国的国王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毫无疑问是个平庸的人物。就这样还好，甚至不认为自己的国家落后垫底是耻辱，也没有自我贬低的自觉，反而懒惰的活着，是索菲蒂亚最唾弃的人类。被这种愚蠢的国王统治的国家还能残存到现在，完全是靠奥莉薇娅和阿什顿的能力，并且军队的上层也相当优秀。

趁着王国开晚宴时的好机会，和军队的几个高层聊过天，其中有一个叫科尼利厄斯果然非常出类拔萃。

虽然很平静，但是能感到他的深不见底，他的眼睛里泛着好像看透万物的光芒。

虽然假设也没有意义，但是如果科尼利厄斯是国王的话，今天的王国肯定会大不一样的吧。

（这可不行，想到哪去了。）

现在应该好好想想阿什顿的事。而不是阿尔冯斯或者科尼利厄斯的什么事。

（那时的奥莉薇娅说很担心他所以才留在王国军，那时的我却想着只要没有他就万事大吉了，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首先应该引进来的是阿什顿而不是奥莉薇娅。我很明白奥莉薇娅对国王没有一点忠诚。如果阿什顿主动对奥莉薇娅提出来的话，她点头的可能性应该不低。就连守护在奥莉薇娅身旁的女骑士也不觉得能够阻止奥莉薇娅离开。

从约翰那里听说的信息和鸟调查的信息拼和起来看，他不是一个会背叛的人。也不是用金钱就能收买的人。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想要收服他基本上没有什么有效手段。

（不管想用什么办法收服他，都必须终止这场战争。他本来就只是被征兵的，也不是喜欢战争。战争结束的话毫无疑问会离队的吧，这样一来奥莉薇娅也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这场战争中索菲蒂亚只希望办成一件事。帝国军和王国军之间相互消耗。第八军成功抓住拉姆萨的话，帝国肯定会开始和平交涉，索菲蒂亚这么想着。王国发起反击的理由虽然有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加成，但在继续下去的话就会疲劳不堪体力不支。王国肯定会接受帝国的和平交涉。

对于神国梅希亚来说这才刚刚开始。踏足王国割让的土地，从经济上不断削弱王国的力量，在这段时间里，不断收拢奥莉薇娅，阿什顿，以及其他有才能的人来不断积蓄力量。这在怎么样也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在完全将王国收入手中的时候宣布大陆统一。驱逐变弱的帝国军，只能见机行事的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十有八九会表显出顺从。成功支配大陆四分之三的土地的话，剩下的小国也就跟没有一样差不多。

事实上并不可能像说的这么简单，肯定会遇到很多的阻碍。但是索菲蒂亚还是有充足的信心能成功。再次看向窗外，寒冷的夜变得更深了。

映入眼帘的是凄惨的笑容。

圣翔军 军营

“报告菈菈圣翔，第七队动翔队已按照预定计划向要塞右侧的防御塔发起进攻。

“辛苦了”

“是”

“你不觉得这场战斗很愚蠢吗？这样的话别说是向王国军展示实力了，就连训练士兵都做不到吧。”

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银色战车上，菈菈·米拉·克里斯塔皱着眉头冷冷的看着战场。

身为上级千人翔的约翰也知道，菈菈想把圣翔军训练成大陆首屈一指的军队。

十二卫翔双手紧紧抓住缰绳，随着马的动作上下不规则摇晃。约翰对其中的头领·希斯特利亚·斯塔皮德上级百人翔苦笑着回答道。

“菈菈圣翔，虽然很无礼，但这并不是在练兵。”

对于一根筋的菈菈来说，战场就是训练士兵的地方。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对于希斯特利亚的话，约翰回头看了一下，眼睛仍然闭着。头也一样摇晃着。

约翰正呆住的时候，希斯特利亚突然大叫了一声。

“痛，都说了有点痛啊。”

希斯特利亚抱着头在战车上四处望，菈菈把让人联想到极寒之地的视线投向希斯特利亚。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睡着是最恶心的。”

约翰一直都这么认为。在圣翔军总督菈菈的面前堂而皇之的睡着什么的，神经粗大到没人能够模仿。

就连希斯特利亚也无法反驳，只能不满的撅起嘴。

（就算这样，不愧是菈菈圣翔啊）

打希斯特利亚的头的毫无疑问是菈菈的魔法。看起来简单，事实上却很难。恐怕是把空气压缩成块状放在空中，但是想要做到只擦破头皮的程度，必须要有极为细致的魔法操控力。

菈菈能够力压约翰和阿梅利亚，并不是因为其体内有着强大的魔法力或者什么不可见的风刃。而是因为菈菈能够瞬间构筑精密的魔法。

例如像大规模的高位魔法，约翰最得意的风华红细雨，或者阿梅利亚的千落缭乱都需要非常大的魔力，从操控魔力的观点来看并不是特别高难度的东西。菈菈所展示的魔法才更加有难度。

如果时间充足，约翰也能做到这些，但是如果要瞬间就做出这些魔法，就只有早点举起双手投降了。

佩服的看向菈菈。不知为何却看到了他那不满的表情。

“不服吗？”

“什么？”

“在战场上训练士兵什么的”

“啊啊，那些事啊，我并不是真心这么说的。反正是别人的战场。我只是佩服希斯特利亚让人觉醒的本事。果然菈菈圣翔是天才啊。”

菈菈盯着约翰看了一会，没有说话，又看向前方。巧合的是，约翰刚刚低下头，希斯特利亚就骑着马靠了过来。

“那只是被夸奖的高兴，不要在意，没关系的。那是证据，你看。”

若无其事地看向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到了菈菈的耳朵稍微有一点变红。对于约翰来说真是罕见的好事。

“啊啊，看起来还是有一点可爱的嘛。”

闭上一只眼睛的希斯特利亚微笑着。约翰在她耳边悄悄说。

“她全都听得到哦。”

菈菈冰冷的话语让他缩了缩脖子，说着要去前线视察，驱马离开。现在自己再说也去前线视察的话，感觉已经有点迟了。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约翰咳嗽了一声。

“可是，我中了她的计了。”

她当然是指奥莉薇娅。谁能想到她能一个人冲进三万人的军营中。约翰大声笑着，她还是那个把常识放在门外的少女啊。

“那根本就谈不上是什么战术了。已经是奇术了。”

“你这么说我就没什么好说了了，不过还真是起到了奇效。”

菈菈哼了一下显露出自己的不满。她既不用什么奇招，也不需要用。根据经验完美地执行合适的战略战术和命令对于强韧的卫士来说就是全部。对于这样的菈菈来说，从鸟哪里得来的奥莉薇娅一骑冲锋的情报听起来就太粗鄙了。

（再这么说下去也只会让她不舒服）

奥莉薇娅的话就到此为止了，约翰再次看向菈菈。

“话说不要使用魔法这个命令，即便陷入对王国军不利的场面也不改变吗？”

菈菈带着杀气一样看向约翰。

“命令不会更改，约翰也听到圣天使说的话了吧。”

听他这么说，约翰小小的耸了耸肩。

王国军并不知道圣翔军里有魔法士。如果被王国军知道在现在与奇迹的相提并论的魔法士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话，王国军肯定会高高兴兴的要求他们使用魔法吧。

帝国军对亚斯特拉堡发起奇袭，再与亚斯特拉公国的战斗中显露了大量的魔法，应该知道神国梅希亚肯定也拥有大量的魔法士。因为熟知魔法士的恐怖，只要有圣翔军参战，帝国军就必须保持高度警戒。

索菲蒂亚认为就靠这个，就可以很好的牵制帝国军。

（现在帝国军并没有明显的活动，指挥的人应该是伯林埃塔，她不可能这么老实的，肯定是忌惮魔法士。但是如果王国军知道了身边存在着拥有魔法士这种超出常规力量的军队，王国军会怎么想，帝国军又该多害怕。）

约翰显露的魔法如果由奥莉薇娅来释放的话，形势将瞬间倒向王国军。这不是预言而是事实。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显而易见。

另外，约翰知道奥莉薇娅几乎不使用魔术。因为她遵守着和一位叫Z的人的约定。

（就算不使用魔术，这场战争的关键仍然是奥莉薇娅。另一个关键是……）

拥有与奥莉薇娅拥有美貌的，冠有帝国最强称号的青年。他叫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在一对一的战斗中约翰首次输给的那个男人。

战争不是决斗，不会因为个人的胜负而终止或开始。但是约翰预感，只有这一次，会因为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二人之间的交锋，而决定最后的胜利。

“又在战争中谈论女人吗？”

菈菈好像忘记把表情放在哪去了一样说着。约翰挠了挠脸颊。

“以前就想问了，菈菈圣翔你觉得我平常都只会思考女人的事吗？”

突然，菈菈脸上浮现出冷酷地笑容。

“不是吗？”

“不能说全不是你说的那样，确实我现在在思考女人的事，但就算女人是女人，也不是哪样的女人。不用你担心。”

用迂回的语气否定之后，对坐在车里穿着黄金铠甲的士兵笑了一下。菈菈伸出右脚踩在了士兵的后脑勺。

“约翰是怎么想的？”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她问道。菈菈扬起半边眉头砸了咂嘴。

“不要问你知道的事好吗？”

约翰把手放在胸口敬了个礼。

“失礼了，这是以奥莉薇娅不使用魔法为前提。”

在此基础上，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的实力不分伯仲。只用剑的话，不管双方哪一方赢都不足为怪。

菈菈一动不动的听着，当她把右脚缩回去的时候，士兵也松了一口气。

“近距离看到奥莉薇娅与魔兽诺尔菲斯战斗之后，我曾对圣天使进言，对神国梅希亚而言，接受奥莉薇娅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

我以前从本人那里听说，奥莉薇娅非常简单的就屠杀了作为危险害兽的诺尔菲斯。约翰想着那个时候是奥莉薇娅的话就好办了。他没想到会有人反对。

“真是意外呢，菈菈圣翔怎么看奥莉薇娅先不说，我认为只要能够增强圣翔军的实力，我就肯定赞成。”

带着惊讶的说着，菈菈发出了笑声。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然的笑容，约翰的心理泛起涟漪。

“如果是普通的强者会很高兴的接受，但那是一把真正的剑。我不喜欢把一切都交给运气。约翰也没有说什么，想必他也不赞成把奥莉薇娅引入圣翔军吧。”

“嘛，基本上是这样。圣天使大人暂时不知，但至少那不是我能对付的。”

打个比方的话，奥莉薇娅就是能把火焰都烧尽的火。一旦放任这种火焰，就会无限扩大，物，人，最后连国家都燃烧殆尽。奥莉薇娅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在想圣天使能否抗衡奥莉薇娅，作为臣子当然不想把那种连魔兽都能轻易屠杀的对手放在身边。比魔兽还锋利的牙齿有一天把圣天使大人也给咀嚼吞下也并不是很奇怪。”

约翰也同意这个观点。她明白奥莉薇娅是凭借着一种信念来行动的。问题是一旦想要阻碍他的意图，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报复。

约翰还没有慈善到对看得到的危险伸手。

“就像约翰所说，两人相互抗衡，一起死去对神国梅希亚来说是最好的。虽然有违圣天使大人的意愿，但我想最后应该能够达成最好的结果。”

面对语气坚定地菈菈，约翰并没有说什么。因为菲利克斯暂且不说，但他至少不希望奥莉薇娅死去。

（死神奥莉薇娅吗）

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出现和奥莉薇娅在王都一起买东西吃的场景。大口吃着烤串的奥莉薇娅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夏天的太阳一样耀眼。

3

第二联合军 军营

与第八军分开的布拉德·英菲尔德大将率领的第二联合军，不久就与夹击的四万帝国军展开了激战。

“看敌人的动静，果然是想把我们阻止在这里，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们？”

接连收到情报的布拉德低声说着。不断对传令兵下达命令的丽泽·布鲁森中佐就站在布拉德旁边。

“看来阁下很早就下决定向着第八军的援军的策略很难实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皱着眉头这么说着，事实上丽泽的话一语中的。虽然布拉德绝没有小看对手，但现在的对手既不是红也不是天阳，甚至不是苍之骑士团。

实际上并没有与天阳骑士团交锋的压力，考虑到长期在中央战线孤军奋战，现在的状况不管是在战略上还是在战术上都在朝着对第二联合军有力的方向发展。多多少少会出现一点想法也是正常的。

“如果没有说就不明白阁下的想法的话，我想就是副官失职了。并且不管怎么说阁下都是个爱操心的人。”

“也是啊，谢谢了。”

布拉德挠了挠头。一边想着作为副官已经靠谱的不得了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被看穿，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不像阁下一样担心奥莉薇娅或者第八军的事。迄今为止的战斗也证明了这一点。女人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出力量。比起这个。”

丽泽锐利的视线看向的是绚烂的战旗和被血染红的剑。战旗和剑相互映衬让人印象深刻。

布拉德知道丽泽对于阿梅利亚率领的圣翔军感到不快。但还是平静的对待。但是到了这里，不满情绪就一下子膨胀起来。

“圣翔军就那么不招你喜欢吗？”

“呃，老实说不怎么喜欢。明明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这么多天，动作却还是那么慢。这些事阁下也明白的很清楚吧。”

“我明白，正因为我明白我才随他们去。”

我不是不明白丽泽的愤怒，反正说到底就是个虚伪的联盟。虽然不知道神国梅希亚最终到底会得到什么，布拉德觉得神国梅希亚肯定不希望帝国军胜利，但也并不希望王国军能胜利。

就算如此对于现在的第二联合军来说阿梅利亚率领的一万军队也是非常宝贵的。要让战局不发生大的逆转至少不发出什么小的命令。

“阁下有想过圣翔军会背叛的可能性吗？”

“当然，不防备才不正常吧。”

战争的历史也可以说是背叛的历史。例子数不胜数，布拉德知道这正是人被称为人的原因。所以在圣翔军的背后部署了阿达姆将军率领的五千士兵，堂堂正正的限制他们。

万一阿梅利亚举起叛变的旗帜，就立刻让阿达姆将军的部队起到镇压的作用。阿达姆当然也知道这个任务。

“…。”

“啊啊，别想那么多了，虽然我说了很多，即便他们偷懒也没有背叛的可能性。”

“你这么说是有什么根据吗？”

“神国梅希亚与帝国之间已经展开了舆论战，如果要在这里跟王国起争执的话，会让我们知道他的底牌的。我在晚宴上多少和她说过话，那个女狐狸是个吃人不吐个头的货色，还没有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做这种拙劣的赌博。和别的国家的国王都不一样。”

丽泽一边注意周围的气氛，最后对着歪着脸颊说这话的布拉德‘请不要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布拉德小小的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现在要先着力于削减帝国军的战力，是吗。”

“就是这样，要再说什么的话，圣翔军有必要对王国军展示一下他们的力量了。力量展示的越多，对往后的谈判就越有利。”

丽泽推了推眼镜。

“难道她在以让我们焦急为乐吗？”

“他是想切实让我们知道圣翔军到底有多精锐罢了。毕竟那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女人。”

丽泽不屑地说着‘令人厌恶的女人’毫不隐藏的吐露着自己的不快。

“别这么说，对方也有对方的想法，不可能都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行动。”

布拉德这么说着，突然感觉阿梅利亚那像蛇细密的目光看了过来一样，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嘛，不管看起来多好看，也是绝对不想和她谈恋爱的类型。”

“那当然，那种女人，和阁下一点都不合适。”

斜看向穿着而粗气否定的丽泽，布拉德苦笑着伸手去拿胸前的烟。

第二联合军 阿梅利亚阵营

阿梅利亚面对的散乱的生命碎片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身为十二卫翔的上级百人翔贾恩·阿雷克西亚毫不犹豫地开始说话。

“真是无聊啊。”

“并不无聊，就只是无聊本身。至少等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加入进来才会变得稍微有趣一点。”

这个战场上没有菲利克斯，也没有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就只有被屠杀的价值没有别的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应该还有另一个理由。”

“另一个？”

瞪了他一眼，让就感到说错话了立马闭上嘴。阿梅利亚砸了咂嘴。

“赶紧说。”

“那，没有那个死神奥莉薇娅也是无聊的一个原因。”

“嘶！？”

阿梅利亚本来想马上就反驳的，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是瞪着贾恩看。

在阿梅利亚看来，奥莉薇娅没有一丁点的坏心眼。一方面从心底厌恶她，另一方面，看着她将敌人的恐惧心理染上美丽漆黑颜色，并演化为华丽暴虐的战斗，阿梅利亚从未被动摇的心被打动了也是事实。这让她感到没来由的愤怒。

阿梅利亚讯问因紧张而直立不动的贾恩。

“你看过她的战斗后，你感觉怎么样。”

贾恩一瞬间迟疑后

“我明白为什么帝国把她称为死神。如果将要面对她的话，我逃跑的自信还是有的。死，我还没与能对抗它的勇气。”

“嘛，以你的水平来看这也很正常。”

阿梅利亚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已经冷却的红茶上。

在脑海中想象了好几次与奥莉薇娅的交锋。但最后都没能看到胜利的方法。

奥莉薇娅的剑技正常来说不应该存在。并不是把人当作对手，就像是为了和非人的存在战斗而创造出来的剑技。这已经不是用剑技就能概括的东西了。阿梅利亚强烈认为那是来路不明的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我绝不会认同那个女人，绝对不。）

阿梅利亚一口气喝干红茶。

“唔，先说好，不管哪个女人在不在，都不会改变这是场无聊的战争这一事实。下次再这么说，我就会杀了你。”

贾恩跳着低下了头。

“真是太失礼了，那么是不是该转换攻势了。在这样消极进攻下去，说不定会被布拉德司令说些什么闲话。”

不管布拉德说什么对于阿梅利亚来说都只是耳旁风罢了。虽然如果是不喜欢的命令直接拒绝就行了，但是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圣翔军的实力了。

“正好时间合适。”

焦急的事就到此为止了，阿梅利亚梳了梳头发站了起来，然后发布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四

看着空气日渐寒冷的初冬的阴云。一名老将喃喃自语，虽然保养得很好，但现在无法无法否认有些陈旧的铠甲。随着时间的流逝感到衰老，老将的脸上自然的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战场上来来回回五十年了）

“您怎么了？”

在这场战斗中被任命为总参谋的纳恩哈特·布朗什少将对他说。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元帅感到了什么一样举起左手。

“看着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就越能感到作为人的不自由啊。刚才我还向神许愿，如果有来生的话，让我成为一只鸟吧。”

张开嘴这么说着，纳恩哈特投来担心的目光。老人在心里斥责自己，‘这样下去可不行’。然后把纳恩哈特叫到身旁。

“话说你今年应该27了吧。”

“元帅能够知晓我的年龄是我的光荣。不过这有什么事吗？”

无视纳恩哈特困惑的样子。科尼利厄斯继续说道。

“我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子了。这样想来，你不觉得有点太迟了？”

“元帅阁下的话我多少明白了，容我无礼地说，这件事是因人而异的，说到底我觉得现在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纳恩哈特困惑地说道。科尼利厄斯背后的王国十剑和护卫三人却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这可不是，正因为现在才说的。那么，你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纳恩哈特更加困惑了，稍微思考了一下，模糊的说了句‘我想应该是没有’。科尼利厄斯突然呆住了。

“你说大概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就算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哪方面的事。”

看着挠头闭嘴的纳恩哈特，科尼利厄斯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当然，以武立身是很重要的。但是还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这件事是什么？”

“和爱的人结合。然后生子育儿。就这样，我就当场给你定一个伴侣吧。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哈？爱人？哈？”

科尼利厄斯没管嘴里一直重复无用的话的纳恩哈特，而是喊来一个下人对下人说了些什么。那个下人点了点头就往营帐外跑去。

没过一会。

“卡特莉娜·雷纳斯参上。”

科尼利厄斯把正在敬礼的卡特莉娜叫到身旁，对着感到疑惑的卡特莉娜笑了笑，把手放到卡特莉娜的肩膀上。

“纳恩哈特，这个女孩就是你的伴侣了。头脑清晰，长得也无可挑剔，对你来说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新娘。”

就像被锁锁住了的纳恩哈特和卡特莉娜两人，然后又像生锈的门一样吱吱吱的摇头。互相看着。

“让卡特莉娜成为我的妻子？”

“唉，元帅殿下，为，为什么，元帅殿下，伴侣？我？！少将阁下的容貌？我的容貌！为什么？”

现在卡特莉娜不断说着比纳恩哈特说的还要无意义的话语。视线飘忽不定，脚也左右漂移的样子科尼利厄斯能够感觉到她的狼狈。就凭这一点，就没必要再问她对纳恩哈特的看法了。

“纳恩哈特少将，看到现在卡特莉娜的态度，你应该就能理解这是一个多么耿直的女人了吧。”

“元帅殿下！”

卡特莉娜发出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甜美声音，并强行看着挠着头的纳恩哈特。

“卡特莉娜大尉不行吗？”

科尼利厄斯眯起眼睛挠着头，对眼睛里突然渗出不安神色的卡特莉娜，纳恩哈特慌忙开口说道。

“卡特莉娜大尉作为副官是无可挑剔的。”

“这些东西你不说我也很清楚。我是想问你作为伴侣怎么样？——看看就行，她仅仅因为你说的话就消沉了下去。”

“纳恩哈特看到陷入消沉的卡特莉娜，又慌了。

“当然，我认为作为一个女性也是非常有魅力的。”

听到纳恩哈特的话，科尼利厄斯重重点了点头。

“这样说就好了。终于好了，卡特莉娜大尉。”

“元帅阁下。”

“好了，卡特莉娜大尉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先下去吧。”

“是，那个，我先走了。”

卡特莉娜性感的敬了个礼。对还在迷惑中的纳恩哈特突然笑了笑，用两个手遮挡住发红的脸颊，害羞的快步走出营帐。

纳恩哈特投来责备的目光。

“这样的话，以后就很难指挥了。”

“就这点事就难办了的话，还当什么总参谋，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被这些事束手束脚。”

“我能把她调出去吗？”

科尼利厄斯用力点头，纳恩哈特快步走向外面。苦笑地看着走出去的纳恩哈特的身影，王国十剑中的一人索里德·荣格也带着同样的苦笑靠了过来。

“对于我外甥的事让您费心了。不管塞给他怎样的缘分，他都不以为意。他父母为此也很头疼。”

“这么说是你的外甥啊。本来对这些事我们这些老头子就不太好插嘴。”

对着继续道谢的索里德挥了挥手，科尼利厄斯一边询问与面前的男人拥有相似面貌的那个女孩子。

“你也为女儿的事发愁吗？如果将来想继承荣格家族，就得给她找个合适的对象了。在我看来，那个孩子与纳恩哈特的性格很相像啊。”

“不止是我外甥，我还很担心我女儿克劳迪娅。不过元帅，实际上我不担心那边。”

“哦？你这么说是已经准备好了吗？那就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过就是不太确定能不能成。”

索里德说在晓之连狮子作战行动开始之前，感觉回家的女儿打扮的比以前都要艳丽。

“毕竟是个粗心的女孩子，虽然妻子举双手赞成，另一方面还这么说‘孩子肯定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虽然我和妻子交流很少，但我和妻子是同一看法。”

“嗯，这倒还真是让人困惑啊。如果是那个孩子无意间喜欢上的话，肯定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只是等她自己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可能就太晚了，希望不会变成这样吧。”

“这还是取决于她自己，我们夫妇二人只能在一旁看着。”

“那么为了保护心有所属的女儿，就必须得赢下这场战争了。”

科尼利厄斯自信的说道，索里德也战意高涨说着‘如您所说’

（是啊，不管怎样都要胜利。）

再次看向空中，一只鸟儿被撕裂天空出现的大型鸟捕获，发出生命终结的最后悲鸣。

科尼利厄斯只是沉默着继续跳望天空。

第一联合军 兰伯特阵营。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男人。”

作为最前线指挥的兰伯特·冯·加西亚大将一个人自言自语。

对于基尔要塞的攻防战经过了一个月也没有任何进展。本来王国军也没有想要攻陷这座要塞的意图，从这点上看是当然的。最重要的是纳恩哈特那没有让对方察觉到己方意图的指挥是真的巧妙。

想要登上城墙却做不到，帝国军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吧。对于事实上正在演习的纳恩哈特。在耶利斯会战时就已经这么想了，打从心底就觉得能作为同伴真是太好了。而且这几天不知为何指挥越来越密集，兰伯特也感到咂舌不已。

（不过，也该结束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情况会突然转变的吧。）

根据最新报告，第八军和苍之骑士团在帝都近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听说第二联合军也进入了战斗状态。

最初是第二联合军攻进亚斯特拉堡的第三天不到第四天。兰伯特估计最迟一周就能收到帝国反攻基尔要塞的消息。以科尼利厄斯为首的指挥团也这么认为。

从好的意义上讲，王国首脑错误的判断了作为第八军军师的阿什顿·塞尼菲尔德的头脑。由于他掌控了完美的情报系统，第一联合军得以顺利行动，帝国军现在甚至让第二联合军打到了帝都近郊。在进入晓之连狮子作战的现在，第一联合军的责任重大。

（如果情报能够传进基尔要塞，就可以逼帝国军做出选择）

是继续防守基尔要塞。

还是分出一部分兵力支援队友。

如果要坚守的话就很简单了。这边不放松进攻的攻势，等待奥莉薇娅的好消息就行了。问题在于如果选择增援友军，第一联合军就必须想尽办法阻止援军。万一被突破了的话，对奥莉薇娅和布拉德就没法交代了。

不是没想过一举攻破防守薄弱的基尔要塞，王国军里谁都知道这并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不用说，帝国军没有被打败之前，基尔要塞就是敌我公认的很难攻陷的要塞。

“大将，战斗稍微平息了一点，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副官一副担心的样子。

“我不是很累，只是在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倒不如说古雷尔应该休息一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在这种地方倒下我可接受不了。”

古雷尔以勇猛闻名。也是一个在离开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在战场上的生存方式完美交给别人的老师。

古雷尔已经73了，早已不见满身肌肉的身体，现在给人一种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到一样的感觉。

半对着认真让他休息的兰伯特，古雷尔身体稍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高兴的笑了出来。

“古雷尔·海特虽然老了，但在战场上的技巧还没生锈。现在我来证明给你们看。”

古雷儿说着，一边向他的爱马走去，兰伯特慌忙阻止他。就算是玩笑，只要条件允许他就会单手持枪一骑冲锋。古雷儿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拜托您别再吓我了。”

兰伯特现在正死死按住已经穿上铠甲左脚蹬在马上的古雷尔的双肩。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衰老了。但是霸气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消失。

古雷尔瞥了一眼兰伯特，左脚慢慢从马镫上拿下来。兰伯特殷勤地低下头。

“我并不想让大将军为难，只是，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我知道了，我会记在心里的。”

看着把爱马交给随从的古雷尔，兰伯特暗自松了口气。

（纳恩哈特和特拉布斯也是这样，为什么第一军的将军都有这种癖好啊，直接管束他们的元帅阁下真能忍啊。）

兰伯特把自己的事放下，在内心感叹。

5

基尔要塞 城墙上

今天太阳依旧照耀着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天阳骑士团的斯佩撒·多鲁斯特看着在天刚亮时就对基尔要塞发起进攻的王国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这是第几次在天亮就发起的进攻了？”

“第十或者第七次了.”

“这种执着让我惊讶，甚至值得赞叹了。王国军也是很强的嘛。”

眼里残留泪水的斯佩撒讽刺地说道。旁边的诺罗少佐也歪着脸附和。

“看着他们自己建造出来的要塞这么折磨的样子，比看拙劣的戏剧还要让人愉快啊。”

“诺罗说的一点没错。”

发出笑声的斯佩撒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士兵正在射箭。

“动作也太慢了，这是在玩吗？”

停下放着箭的手的红色士兵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同样正在射箭的其他红色士兵也挺了下来。

“谁让你停下来的。”

“斯佩撒大佐，适可而止，这一边地区由红之骑士团负责。”

说话的是属于红之骑士团的拉扎大佐，已经过了人类最强盛的年龄，不使用拐杖连走路都成问题。斯佩撒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罗森玛丽会继续留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这不是拉扎大佐吗？以这个年龄这双腿走上城墙肯定很不容易吧。我可不想到您这个年龄就跟您差不多了。”

面对斯佩撒的讽刺，拉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请停止对红之骑士团肆意的贬低。”

“你说肆意？”

“不是吗？至少在老身看来就是这样。”

“你看见了？用你那是不是睁着都让人怀疑的眼睛？开玩笑开到这种程度就让人扫兴了。”

拉扎看了斯佩撒一会。

“我可没有你那像是传说中的脸。”

“你想现在就结束你那本就不多的生命吗？”

“听起来挺好的，不过就停在哪吧。”

“什么？”

斯佩撒突然回过头，总参谋长奥斯卡·雷蒙德少将皱着眉站在那。

“奥斯卡总参谋长。”

斯佩撒发出惊讶的声音。拉扎立即敬礼，看到拉扎的动作，斯佩撒也慌忙做出同样动作。为了确认战况才登上城墙的奥斯卡，没想到一大早就看到了这种丑态。

因为这次选择了包围战，所以交给了熟知基尔要塞的天阳骑士团很多任务。还特别让在天阳骑士团中气盛的斯佩撒担任了城墙上的指挥，看到他不加掩饰的对红色士兵的表露不满，看来是选错了人。斯佩撒对于红之骑士团带有敌视的感觉。

斯佩撒大声说自己是想让不争气战斗的红色士兵活跃起来。奥斯卡盯着斯佩撒的全身说道。

“你是大佐的话就把对红之骑士团的无聊看法丢掉，投入到眼前的战斗中去。”

“我，你说我对红之骑士团有什么看法？我已经说过我只是看不惯那些行动迟钝的红之士兵，所以斥责了一下。奥斯卡总参谋长是误会了什么吧。”

“不过拉扎大佐可不这么认为啊。”

斯佩撒的斜后方，拉扎呆呆地摇了摇头。斯佩撒愤怒的看向拉扎，愤愤的砸了咂嘴。

“虽然有点僭越，但是拉扎大佐已经很老了。”

“你想说什么？”

“在我看来，他很欠缺指挥能力。”

“也就是说他不适合在这里？斯佩撒大佐是想说这个吗？”

“虽然在他面前说这个是有点不好。”

“是吗，那么我希望你能在罗泽玛丽大将面前也能这么说。”

“这，这个。”

听到罗泽玛丽大将的名字，斯佩撒明显更加狼狈了。

“因为要视察情况，罗泽玛丽大将马上就会到这里来。我允许你提出自己的意见。红之士兵们都没有任何价值，作为指挥的拉扎大佐也老的无法再利用什么的。”

斯佩撒的脸瞬间变得苍白，让人误以为听到了流血的声音一样。奥斯卡走到几乎挨着他的脸的位置，眯着眼睛看着他。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会立刻解除你的职位。知道了就赶紧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是！”

连敬礼都没有，斯佩撒慌张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

说实话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以前红之骑士团和天阳骑士团就互相视为竞争对手。因为不管哪一方都不想输格拉丁和罗泽玛丽都不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正处于战争时期。本来作为大佐还做出如此不分轻重的事，奥斯卡感觉真的是太荒唐了。

“拉扎大佐，给您添麻烦了。”

“让您看到这丑陋的一面，真的是非常抱歉。”

拉扎深深弯着腰表示歉意。如果不是因为拉扎惹得是在红之骑士团中因宽厚待人着称的拉扎大佐，这件事肯定会向更加严重的事态发展。如果是更加血气方刚的将校的话，最坏的情况下发生军队之间的骚乱也不无可能。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阳照耀下微妙的空气融进城墙，穿着象征红之骑士团的鲜红斗篷的罗泽玛丽等数人伴随着亲卫团走了过来。

在这里说谎也无济于事，奥斯卡如实的将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发生了一点问题但是已经解决了。”

“问题?”

罗泽玛丽视线转向周围，目光停在了发出生硬声音的斯佩撒身上。

“嗯，那个家伙吗。这是因为奥斯卡选错人了吧。

“这场战争已经进入长期战争状态了。我想尽可能地保存好用的棋子。”

“那就好办了。”

罗泽玛丽鼻子哼了一声，城墙的一部分就发出很大的声音破碎了。

“罗泽玛丽阁下！”

“别吵，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早就自己用斗篷把自己挡住的罗泽玛丽穿着整齐的轻轻用手挥落细小的石头。

“没受伤吧。”

“没什么事，拉扎没事吧。”

一看，拉扎的太阳穴上正流着血。拉扎却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咔咔的笑着。

“这种程度连擦伤都不算。”

“不愧是拉扎老爷子，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绑个绷带为好。”

“感谢您的关心。”

跟随收到罗泽玛丽意思的亲卫队一人，拉扎离开了城墙。

奥斯卡从破碎的城墙上看去，看到了王国军的投石车。

“开战时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王国军什么时候提升了投石车的性能了？应该没有制作新型投石机的时间啊。”

即使是帝国军，对于投石车的改良也不过完成没多久。本来想要提高技术就需要花费非常庞大的资金，这是不用说的。奥斯卡并不认为王国军能够拥有如此庞大的资金，正因如此才觉得不可思议。

对于奥斯卡的疑问。罗泽玛丽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不对，王国军的投石车能发挥这么大的威力，是利用了帝国军流出的技术。”

“帝国军的技术?这不可能？”

发展技术的研究是在帝都，在皇帝的居城利斯特莱茵城里进行的。因为在里面工作的技术人员都经过了帝国军的严格检查，就算王国军的密探成功潜入并偷到了技术，应该也早就被抓住了。罗泽玛丽应该知道的很清楚，技术被盗用是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只在这一次是可能的。因为在与第七军的战斗中，这种试作投石车被他们缴获了。现在来看似乎成功实现了轻量化，但是威力并没有怎么提高。”

“试作机被缴获了吗？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虽然怀疑罗泽玛丽说的话，但是不管怎样也不能置之不理。罗泽玛丽却好像把这件事当作别人的事一样说着。

“那当然了，我不记得我以前有说过。”

“不记得说过？技术人员听到的话会马上晕倒的。”

不愧是责难奥斯卡，罗泽玛丽预料到了一样一点都不介意，还把奥斯卡当傻瓜一样吃吃的笑着。

“技术什么的早晚都会流出去，更何况还是武器上的技术。”

“但是这样的话。”

“比起担心这个，还不如把你的人赶紧叫过来，30分钟后举行军事会议。”

没有质问的时间，罗泽玛丽就走了。心里一边佩服看着鲜红斗篷上的十字剑，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城墙又碎了。

各方都发出叫声。斯佩撒发出更大的声音下令反击。

（该不会是说从这里打出去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想法，摇了摇头想着不应该吧，为了立刻完成罗泽玛丽的命令奥斯卡跑下台阶。

在罗泽玛丽下达命令的三十分钟后。

在红之骑士团和天阳骑士团的将校们慌忙落座的时候，最后出现的罗泽玛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口说道。

“对于这场战斗你们怎么看。”

听到这句话的将校们面对着缺乏具体意义的问题，大多数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窥视着他们沉默的样子，奥斯卡毫无顾虑的说道。

“他们的战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很感谢你的提问。还好吧。如大家所知，开战已经一个月了。也不用说，王国军还是一样没有冲上城墙。虽然不用说基尔要塞由三座城墙保护着。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花费半年时间也不可能攻陷这座要塞。士兵们不是人偶，食物是必不可少的。并且要供养这么多的士兵需要庞大数量的粮食。虽然神国梅希亚肯定会给他们供给食物。但肯定是有限度的。你们怎么看？”

“也就是说，阁下认为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攻下城墙很奇怪吗？”

“就是这样。”

会议室里开始吵闹起来。之后，有一个人双手扣了一下桌子，强势的站了起来。是天阳骑士团的少将。曾听奥斯卡说他技巧精湛，头脑聪明。

“王国军现在连一座城墙都没攻破是理所应当的。守护这里的士兵们并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光荣的天阳骑士团和红之骑士团。没想到罗泽玛丽阁下能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人感到遗憾。”

辛拉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房间开始轻微摇晃，同时从天花板上开始掉落尘埃。将校们一齐抬头看，罗泽玛丽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说道。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先不管我们看到的死神的军旗，在此之前我们根本没看到她的任何一次行动，这是怎么回事？”

“确实，那个让人忌惮的死神完全没有动作让人毛骨悚然。但是罗泽玛丽阁下，现在是攻城战而不是野战。死神是不可能在空中飞的。”

罗泽玛丽在与奥莉薇娅的直接对决中曾看到过她那异常的跳跃能力。仔细想想虽然奥莉薇娅可能确实可以在空中飞跃，但是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只会让人感到多余的疑惑。那就不说了吧。

“你是想说他们面对基尔要塞确实打不进来吗？”

辛拉重重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很难攻破的要塞。耗费多少精力才攻破这座要塞的我们，天阳骑士团才明白攻陷这座要塞到底有多么困难。原来驻守在这里的王国军也应该能理解。再加上现在这座要塞是我们在守卫。我想就算是死神，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也是很正常的。”

“大家都和辛拉一样的意见吗？”

边说边四处看去，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点了点头。他们当然都有作为精锐骑士团的自傲在里面。但正因如此这也成为了一种枷锁。不仅读不出来罗泽玛丽话里有话，也并没有再次思考过。明明死神已经利用多少次超乎常人的战略和战术抓住了胜利。

（如果非常慎重的盖尔鲁还活着的话，应该很早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却在不知道能获得多少价值的情况下就这么擅自死了。）

罗泽玛丽一边嘲笑着自己内心里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向着将校们大声通告。死神是在假装参战。

“你说那让人恐惧的死神奥莉薇娅并没有参与这个战场？这绝对不可能，如果再次夺取基尔要塞的话，王国军就能稍微喘口气，对帝国军威胁很大的死神奥莉薇娅不可能不参加这里的战斗。”

场面再次混乱起来，辛拉兴奋的站起身，别的将校也都说着同样的话。只有一个人，奥斯卡表现出了与其他人不同的兴奋。

“正是在这一点上被王国军完全看穿了！”

只要能再次攻下基尔要塞王国军就能恢复过来。简直就像辛拉说的那样，因此罗泽玛丽才舍弃布拉德选择了坚守。

不过，反过来说，就算王国军稍微回复了一点，也不会改变王国军已经满身疮痍的事实。正因如此，想要扭转局面，就要获得比再次夺取基尔要塞更重大的战果，也就是说急袭帝都，拿下皇帝拉姆萨的首级更为妥当。如果是以前的王国军的话，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王国军已经获得了除基尔要塞附近之外的领土。虽然不能否认这是一场大的赌博，考虑到现在王国军的状况，这是很合理的。

（话说回来这代价也有点太大了，不对，要看透这个局面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虽然是敌人，却是很了不起的战略。）

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鬼神保罗，还有死神奥莉薇娅。再加上把斯特尼亚公国当作婴儿玩弄的圣翔军。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布阵攻过来，不管是谁都会认为他们是带着绝不退却的觉悟来攻取基尔要塞的。

就算格拉丁还活着肯定也会这么想。菲利克斯也无法看透的吧。如果他看破了的话，应该会想办法联络我们的。

“那么死神到底在什么地方，想干什么呢？总不会是在大战前夕还在睡懒觉吧。”

“恐怕是在帝国领土上的某处在和苍之骑士团战斗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神已经攻入了帝国的领土？”

“而且已经和苍之骑士团交战了？”

如果是以拿下皇帝首级为作战前提的话，王国军的那些无法解释的行动就能讲通了。由于听到命令的名将们被分配在了基尔要塞，使得帝国军无法回避，另一边，奥莉薇娅率领军队朝着帝都打去。

既然真正的目的是帝都，那么对基尔要塞的攻击基本可以确定是佯攻了。现在还没能攻下一座城墙也是因为本来就没有打下来的必要。死神奥莉薇娅和一直警戒着的那些魔法士都没有动静，也说明了这个问题。这是在半个月的与王国军的战斗中，最终得出来的太晚了的的结论。

“咕噜咕噜…”

明明又一次完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罗泽玛丽却没能控制住从心底里涌现的笑意。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太可笑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面对承受困惑的将校们视线的罗泽玛丽，奥斯卡淡淡的说道。不愧是总参谋长，头脑转换的很快。

“我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就这样继续守卫基尔要塞。或者去支援苍之骑士团。就这两个选择，”

看着桌上的地图，奥斯卡马上说道。

“就像奥斯卡所说，王国军应该也是以这个前提来行动的。因此为了实现最好的价值，我想选择另一个选项。”

在知道他们并不想攻陷基尔要塞的情况下，在坚守下去就太愚蠢了。但是如果想要去支援，就必须很好的躲过面前的敌军。

虽然不是做不到，但是太麻烦了并且就算成功赶到，战斗也可能已经结束了，说到底菲利克斯不需要援军的可能性也很高。

接受过菲利克斯援手的罗泽玛丽知道，菲利克斯拥有怪物一样的自然力的力量。

本来想要亲手杀掉奥莉薇娅的话就已经借助菲利克斯的力量。那就在这里还给菲利克斯就好了。于是有了第三个选择。

“另外的选择？”

“啊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那些家伙玩了一个月。这次让他们来配合我们！直到筋疲力尽之前。”

罗泽玛丽猛烈的笑着。对于那身影，包括奥斯卡在内的将校们都在唱反调。

6

曾经在败局已定的战场上，有一个以一己之力击退50个猛将的男人，那个男人让鬼神震颤，在大陆上享誉盛名。

现在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国军二把手的保罗·冯·巴尔斯上级大将，怀着一股莫名的感觉眺望战场。对部下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的奥托·施泰纳准将看了过来。

“几天前就看您有点不对劲，有什么心事吗？”

保罗苦笑了一声，果然瞒不过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副官。

开战已经一个月了，帝国军也没有从基尔要塞出来打过，战斗如第一军所料顺利进展下去。第二联合军也在继续快速进攻，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也和苍之骑士团展开了战斗。说是与预想的一样也不为过，虽然全部都非常顺利，但是心里的不安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加。

“不会是，你在担心奥莉薇娅中将吧。”

对于表情多少带着点责难并说出罕见的话的奥托，保罗挥挥手表示否定。

巧的是奥托提到了奥莉薇娅的名字，保罗想起了在第一联合军从加利亚要塞出发五天前，和久违的奥莉薇娅说的话。

“保罗上将，这个蛋糕我吃了可以吗？”

“当然。就是为了这个才准备的。不要客气吃吧。因为现在铁面还守在这里嘛。”

保罗闭上一只眼睛说着，奥莉薇娅哈哈一笑用勺子插起蛋糕。保罗温柔的抚摸一瞬间在嘴边长出了白色胡子奥莉薇娅的头。

“事到如今，虽然再说这些也没用，总觉得把孩子卷入大人之间的战争有些不好意思，。”

停下一个劲的动着手中的勺子的手，奥莉薇娅抬头看去，保罗不可思议的看见了那凌驾于宝石之上的漆黑美丽双瞳。

“我是自愿参军的，为什么要道歉？”

“正因为现在我才说的，我一直反对奥莉薇娅中将进入部队。”

“是因为我是孩子吗？”

“就是这样，我刚才也说过了，把孩子卷入大人之间的战争是非常不光彩的事。虽然是被奥托逼得，但是最终允许的是我。”

“但是吧，虽然我已经忘了书的名字，以前十三岁就是大人了吧，也可以参加战争了吧。”

“在战乱时代确实是这样，也没有可以说是大人是小孩的时代。但是就算十三岁就是大人，参加战争的也基本上都是男人。几乎没有女人上战场。当时的人类看到现在的世界肯定会被吓得瘫软下去的。”

“唔，虽然我大概不明白保罗上将的意思，但是我觉得能够加入王国军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奥莉薇娅说的大概不是谎言。但是保罗也还是感觉到了救赎。奥莉薇娅嘻嘻的说着。

“这样还能交到很多朋友呢。”

“朋友吗？也包括我吗？”

半开玩笑地问道，奥莉薇娅却认真地回答到。

“当然，不过，别告诉奥托副官哦。”

“绝对会生气地说，‘把阁下叫朋友，成何体统！’”

“我知道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奥莉薇娅再次拿起一块蛋糕，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就吃完了三人份的蛋糕。保罗对着完美的吃法喜笑颜开。

用手帕温柔的把她嘴边的奶油擦去，保罗突然严肃了起来。

“话说回来，奥莉薇娅还记得去过基尔要塞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么还记得俘虏交换仪式上和我说话的那个男人吗？”

保罗看到奥莉薇娅听到这句话事，微微点点头，眼睛里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果然还记得啊，现在也没必要说了，那个男人毫无疑问不是一般人，他的身体里流转着连鬼都能吞噬的气息，不能疏忽大意哦。”

奥莉薇娅重重点了点头，说着‘没关系’。保罗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那么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等这次战争结束再见吧。”

“好的，下次我请保罗上将吃蛋糕。有一家即使在王都里也可以称得上好吃的蛋糕店，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是啊，死了的话就再也吃不到蛋糕了。啊，不过肚皮是不会掉下来的放心吧。”

奥莉薇娅最后说着，轻轻的离开了房间。保罗好像是为了填补灯光消失的寂寞一样，从怀里取出烟卷点着。

（我知道奥莉薇娅并不是一般人，不过她并没有逞强的样子。但还是感到不安，恐怕和我隐隐感到的不安不一样。）

意识回到当前的战场，奥托突然转身窥视他。

“难道您是指领导苍之骑士团的那个男人，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吗？”

“可能是吧，虽然很年轻但是一点也不寻常。毫无疑问是在帝国军中最危险的人物。”

“阁下布置的内奸开始行动了吗？”

“啊啊，那个人不值得我跟他对战。”

保罗低声笑着，奥托以更低的声音暗暗笑着。

“连鬼都恐惧的对手，只能交给死神了。”

奥托还是跟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就交给了奥莉薇娅。保罗挠着秃头，向着这真是太奥托了。

“把王国军的命运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我们还真是难以忍受啊。”

“阁下还有什么顾虑？”

没有回答奥托一针见血的问题，保罗再次看向战场。

隐隐感觉到的不安并没有消失，并且进一步扩散。

第六卷 幕间话 幸福的瞬间

“阿什顿”

“嗯”

“都早上了，还不起来吗？”

阿什顿摇晃着身体半睁开眼睛，只见克劳迪娅穿着白色围裙呆呆地站在那里。

阿什顿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早上好。”

“你还是没变，早上还是这么弱。早饭马上做好了赶快穿衣服。你说今天要教我钓鱼的。”

“说起来是有这么一个约定。”

大概是在昨天吃午饭时，克劳迪娅突然想起自己从没有在这边钓过鱼，急切想要钓一次鱼。

“在饭菜冷之前早点下来啊。”

看着快步走出房间的克劳迪娅，阿什顿麻利的穿起衣服。

手滑过扶梯，愉快的走下楼，看到桌子上的篮子里摆放着散发出诱人香气的面包。

“看起来挺好吃的。”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着，把一满盘子奶油摆在阿什顿面前，和蔼的笑着对阿什顿说。

“夫人的厨艺再这么提升下去的话，我自己还好，那些厨师可能就要战战兢兢了。”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很对不起那些厨师，克劳迪娅的料理真的很美味。”

阿什顿也和蔼地笑着，取下围裙的克劳迪娅一边说着‘你在说什么无聊的话’一边坐到了阿什顿的对面。

“真是没办法，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赶紧吃吧，在正中午之前我们还有任务不是吗？”

克劳迪娅递给她一个面包，道谢后送到嘴里。耳朵里出现舒爽的声音，阿什顿也幸福的吃着，一边伸手去拿炖菜。

在这之后两个小时。

阿什顿和克劳迪娅一起骑着马来到了位于东边森林的广阔湖泊。

阿什顿迅速的把鱼饵挂在鱼竿上然后交给克劳迪娅，然后开始准备自己的钓竿。

“你还真是熟练啊。”

克劳迪娅看着他专心的样子。

“别看我这样，小时候还是吃过不少苦。””一边说着一遍把鱼竿挥向湖里。

“不管是什么事都需要每天不断的训练。”

阿什顿看着夸奖自己的克劳迪娅，心里苦笑着。

恐怕是自己把练剑和钓鱼的发言有点相似，说实话钓鱼这只是单纯的游玩。把充满血泪的练剑和钓鱼相比，只会让人惶恐。

“要钓就要钓上最大的鱼给你看。”

克劳迪娅笑着把鱼竿挥向湖里。虽然第一次钓鱼的人不可能轻轻松松就钓到大鱼，但是好不容易有点干劲泼冷水也不太好。阿什顿就只是沉默的看着。

“阿什顿，好像有好大的力量在拉鱼竿。”

“唉？”

一开始克劳迪娅的鱼竿就被拉出大的弧形。阿什顿慌忙丢掉自己的鱼竿，握住克劳迪娅的手。

“不要慌，慢慢拉上来。”

“我我知道。”

从克劳迪娅满是汉的手上可以知道他强烈的不想让鱼逃走。和克劳迪娅一起与鱼战斗了一会，水面上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只是乍一看就有阿什顿一半那么高。

“好大，不会是这个湖的主人吧。”

“比起这个，再这样下去鱼竿就要断了。”

“现在不要慌，冷静。”

克劳迪娅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握着杆说话的瞬间。

“啊。”

二人被拼命想要逃跑的鱼拉近湖里。

“我的身体好像动不了了，救我，”

先爬上岸的克劳迪娅不知为何一边笑一边看着阿什顿溺水的样子。

“为什么？”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阿什顿的意识慢慢模糊。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着凉的。”

摇晃着身体猛地睁开眼睛，穿着铠甲的克劳迪娅正看着这边。看向周围是在已经看习惯的场地内。阿什顿终于明白这全都是梦。

“看起来你很累啊，没事吧。”

阿什顿起身，无力地笑着。

“累也是大家一起累。”

说着又想起了溺水时克劳迪娅的笑容。

（是啊，不管怎样克劳迪娅都不会在我溺水时露出那样的笑容。即便如此）

看着不经意间笑出来的阿什顿，克劳迪娅担心的说着。

“真的没事吗？”

“唉，啊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梦见和克劳迪娅大佐结婚了。”

“结。结婚？”

克劳迪娅声音突然大起来。

“为，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和我结婚什么的。”

话说到一半，克劳迪娅突然背对着阿什顿。

相顾无言。

“然后。”

“唉？然后？”

“我在问你后面发生了什么。”

“之后,什么意思？”

阿什顿提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克劳迪娅有些为难，然后自暴自弃的说道。

“所以，我再问你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

“婚后生活吗？很好哦，克劳迪娅大佐做的早餐很好吃，还一起出去钓了鱼。”

说了又说，克劳迪娅决定再次沉默。阿什顿低着头继续刚才的话。

“不过仔细想想，就应该明白这是梦。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阿什顿对现在还背着身的克劳迪娅笑着说。

“因为克劳迪娅做的料理太好吃了。”

说到这里才发觉酿成大错就已经太晚了。克劳迪娅慢慢转身，脸上已经出现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毫无疑问，连奥莉薇娅都恐惧的夜叉降临了。

“我的料理怎么了？”

这时，阿什顿以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出阵营。奥莉薇娅在这个地方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

然后祈祷，明天就能变回来。

第六卷 第三章

开战第十天

日渐激烈的第八军和苍之骑士团的战争，不知何时在两军的本阵内设置的桌子上，虽然没有染血的刀剑交锋的声音，但是却在这里展开了比任何战场都激烈的攻防战。

“让夏库森的部队去牵制，如果发现敌方的兵力分散开来，就让伏击的汉克中尉和里贝拉中尉两部队夹击。”

一边移动在巨大的布阵地图上布置的棋子，菲利克斯不断下达着命令。

“后方的敌军恐怕是佯攻，目的是让我们把兵力分散。附近肯定有负责埋伏的部队。向马因的部队下达假装不知道出去寻找的命令。”

如果阿什顿读懂了菲利克斯的战术，那么反之亦然。在军事战略上两个人毫无疑问是天才。后世的军事家们也都会认为二人难分伯仲。

在军事战略水平相同的情况下，天平就会倾向纯粹士兵力量强大的一方。虽然第八军在战争初期通过奥莉薇娅出人意料的一骑冲锋使得战局偏向他们一方，但是随着苍之骑士团的行动愈加频繁，战况慢慢向索菲蒂亚预想的一样展开。

阿什顿不断收到部下苦战的报告，负伤的士兵也在慢慢增加。

第八军的头上笼罩起了乌云。

2

第八军 卢卡斯骑兵联队

率领四千骑兵部队的卢卡斯·克洛弗德少佐，在越过一座山丘后发现了占据阵地的敌军部队。为了通知发现敌军，向本军派遣了传令兵，下达了暂时停止的命令。数量大约两千。这是对己方非常有利的局面。

“敌人没有发现我们吗？”

说完看着在旁边骑着马的妹妹爱丽丝，傻傻的笑着。

“没有吧，我们都能看到他们的话，那边当然也发现我们了。比较合适的解释是他们受了重伤吧。”

“既然发现我们了为什么没有动作？”正常来讲现在肯定要撤退。两倍的兵力差据比语言更有冲击力，对士兵的心理负担也很重。就算这样，如果没有动作仅仅是因为重伤无法行动的话，就不得不考虑有没有可能是个陷阱。

“肯定没有陷阱。”

“为什么这么断言。”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的想法。亲兄弟就是有时候可以不可思议的知道对方的想法。

本来爱丽丝的脑袋里就全是奥莉薇娅的事情，只要与这一点有关就想都不用想。

“陷阱的话在这时逃跑在能发挥最大效果的吧。现在的情况，就算布下了陷阱也会警戒一点吧。这已经不能称作陷阱。哥哥啊，再说这种愚蠢的话，只会让士兵的士气不断下降还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爱丽丝毫无保留地发挥着毒舌。即使卢卡斯已经皱着脸表露出不满，对她来说也就像一阵风。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

不管怎么说，爱丽丝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特别是像这种把陷阱暴露在外的行为，只能是不懂战争的人的做法。

卢卡斯抱臂说着自己的想法。

“那么如果是即使面对两倍于己方的敌人也有自信能够处理呢。”

爱丽丝用食指抵住她整齐的嘴唇

“对于精干的军队来说不是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也就仅限于苍之骑士团了。”

“这是你和他们交过战的意见吗？”

“也有这个原因吧，令人眩目的奥莉薇娅的威严也让我这么认为。至少我没感觉到她轻视我。说实话，我们的士兵素质差的笑到我了。”

大概是考虑到周围的士兵，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自嘲的笑了。

综合爱丽丝所说，苍之骑士团即使面对实力低下的对手也不会疏忽大意。也就意味着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如果不能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的话，就只能打个比方试试看了。”

也就是说，如果是阿什顿的话是有可能看破敌人的意图的，很有可能在传令兵回来的时候就能立刻做出决定。毕竟在有双倍实力差的情况下还在犹豫，只会像爱丽丝所说使士兵士气下降。

“在这里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真的好吗”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的爱丽丝摊开双手开了个玩笑。过度的警惕只会使得行动和判断变得迟钝。向苍之骑士团发起进攻的卢卡斯在跨过山丘时把部队分成两部分。卢卡斯自己带领两千，爱丽丝也带领两千。

分成左右两队骑兵为了夹击青之骑士团，绕了一个大圈从敌军侧面发起了进攻。爬上山丘后利用下坡加速。卢卡斯飒爽的骑着马飞奔，同时问身旁的副官。

“敌军有动作吗？”

“现在没有。看起来好像就打算这样迎击。”

“真是自信啊，散开。”

响应的士兵勇敢的展开阵型一边向着举起盾牌的苍之骑士团果断地冲了过去。卢卡斯也投身其中。

“防御，天守阵。”

盾牌兵一点都不慌乱，举起盾牌形成了一条不漏缝隙的防线。

展开天阳骑士团最得意的防御阵的苍之骑士团非常完美，但却并未受到想象中的猛烈攻击。就这样最大限度地利用人数上的优势，绝对可以完全歼灭他们。

（正是如此才奇怪）

苍之骑士团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不应该被称为最精锐的部队。但是现状却是并没有受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攻击。

结果还是没找到正确答案，只能继续不断挥剑，突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的跑到卢卡斯的面前。

“后面有新的敌人正在冲过来。”

“你说后面？”

在冲过来之前已经对周围进行了一次搜查。明明接收到了这附近一带除了自己的部队和现在正战斗着的苍之骑士团之外没有别的部队的情报，所以卢卡斯非常震惊。

“难道是搜查遗漏了什么地方？”

他厉声问道，士兵用强烈的语气断言这不可能。后面一个苍之骑士团的士兵仿佛嘲笑一般从背后把枪刺了过来。

“看起来好像你就是率领这个部队的指挥官。看起来好像一脸很不解的表情啊。”

“要我亲切的回答一下吗？”

卢卡斯骑着马巧妙地进行连续的斩击。绝不是温和地攻击，但是男人紧握着长枪，好像剑一样挥舞着轻松的隔挡下了卢卡斯的攻击。

“你们太循规蹈矩了，不过本来是我让你们变成这样的的。”

“你们是在哪里安置的伏兵？”

使出全身力气弹回伸过来的长枪。但是男人却并没有丝毫动摇。男人不一会就挥舞着长枪，嘲笑的说。

“伏兵？这种事情你们一开始不就调查清楚了吗？从你们背后发起奇袭的士兵，全都是在这里的士兵。”

“…”

“看起来你终于明白了。你们太过于想从我们侧面发动突袭了，从上到下都表露在外面。而这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从上到下……原来是这么完美的指挥。完全被打败了。”

卢卡斯只能嘲笑自己的迂腐。在己方想要集中攻击对方侧面时，原本在中间的士兵秘密行动，绕到自己的后面去了。

扇形的阵型和盾牌兵都是为了阻挡我方的视线的陷阱。攻击很缓慢也说明了这一点。估计现在爱丽丝的部队也陷入了相同的困境。

两人想商量好的一样在进行了一次交锋后互相拉开了距离。男人并没有因为这巧妙地陷阱而自夸，只是淡淡的说道。

“从你决定从山丘上一口气冲下来的机动力，虽然并不成熟但听从指挥的士兵上来看，我承认你是一个非凡的将领，不过看来这次并不怎么走运。”

男人虽然说这些安慰的话，但绝不是因为不走运。不管是别的什么人还是他本人都明白这完全是战术上的失败。

卢卡斯的脸上出了冷汗。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爱丽丝，一定要活下来啊。）

卢卡斯的部队陷入被包围歼灭的危机时，爱丽丝率领的部队也陷入了修罗般的地狱中。

“姐姐，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糟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有叫唤的时间都可以多杀一个敌人了。还有别叫姐姐。”

用出早已了然于身的剑技，躲避着身体，时而在空中散发出血花，爱丽丝大声叫着挥舞着双枪的副官。

（虽然很后悔，但是就像这个蠢货说的一样，情况很糟糕。我那个傻瓜哥哥肯定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了吧）

战斗一开始爱丽丝就感觉与那巧妙的防御相反的缓慢的攻击非常违和，但最终选择了以气势优先。

现在想起来肯定是故意这么做的，但即便如此也太大意了。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逃出包围圈。）

爱丽丝一边挥舞着剑一边寻找突围的路。收到第一个战报是在那之后三十分钟。

“姐姐，夏露诺的小队说发现了防御薄弱的地方！我们从哪里突围吧。”

“夏露诺的小队在哪？”

“从他们冲进来的地方右边，大概是马跑五十步的距离。”

爱丽丝在大脑中整理从搜索部队那里得来的这附近的情报。

（那边好像确实…切，那些家伙到底有多聪明啊。率领这个部队的指挥官真是相当恶趣味啊。）

这是爱丽丝独有的赞美方式。只提示到刚好己方可以查觉的程度，见机突破后，就会陷入地狱深渊里去。

如果我们的马不是天马的话是不可能避开的。

但是

爱丽丝笑了，副官悲壮的低声说道

“姐姐终于还是变得不正常了。”

“可笑的人有那个秃头就够了。比起这个，把阵型变成箭矢状。”

“是要从报告的地方突围出去是吗？”

“谁说得？”

“哈？”

“不是哈。有时间装傻还不如赶紧去准备，快点快点。”

把剑指向副官，副官急忙骑马走了。爱丽丝把剑上沾着的血顺势往地上一挥。

（不过抡起恶趣味我可是不会输的。我的哥哥也不会被这么愚蠢的陷阱勾引的哦）

完成了锋矢阵型的爱丽丝表面上顺着敌人的意图，却冲向了敌人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敌人完全没有料到这种情况，以巨大的伤亡成功冲出了包围圈。

在那之后一个小时，和遭受了巨大损失的卢卡斯部队会合，看到了平安无事的哥哥的身影，不为人知的松了口气。

残存的部队在狭窄的峡谷里构筑起坚固的阵型，总算躲开了苍之骑士团的追击。

差不多损失了四成士兵。

这是一次巨大的失败。

3

率领百人组成的游击队挥舞着剑的奥莉薇娅收到了一个悲痛的消息。那是在与苍之骑士团开展的第十六天。

“奥莉薇娅阁下，盖乌斯中尉受了重伤。”

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到几个人搬运着一个巨大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巨大的人体。

突然，乘着间隙从背后挥来一剑。奥莉薇娅微动身体回避，然后一刀把震惊的苍之骑士团士兵劈成两半。奥莉薇娅不顾鲜血内脏四散，头身分离的士兵，跑到盖乌斯的身旁。

“队，队长对不起，刚才一不小心就。”

映入眼帘的是从右肩到左腹部的一个很深的伤口。脸被血和泥土弄脏，胸腔不规则的起伏。

奥莉薇娅命令脱下盖乌斯的铠甲，然后伸手去包里拿东西。

“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下。”

把伤口上附着的泥土用水壶里的水清洗干净，麻利的把手上的琥珀色膏药涂在上面。

盖乌斯皱着眉忍耐着。

“这是，这是队长做的药吗？”

奥莉薇娅没有停手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能马上回归战斗了啊。”

盖乌斯露出连奥莉薇娅都能明白的勉强的笑容。从伤口上开想要回归战场是不可能的。不管用多少Z教的调和法制作的药，也不可能立马就治好眼前的伤口，盖乌斯也明白这件事。所以对奥莉薇娅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笑着。

额头渗出汗来的盖乌斯，发出空气摩擦搬的笑声。

“大家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都羡慕得不行。爱丽丝知道这件事肯定咬着牙后悔。”

看到重伤的盖乌斯应该谁都不会羡慕。不安的奥莉薇娅把手放在盖乌斯的额头上，跟预想的一样正发着高烧。

（肯定是本人已经意识混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奥莉薇娅温柔的抚摸着盖乌斯的头，像是在慰劳他。

“我，我现在是最强的报应者。”

“盖乌斯的伤势应急处理已经完毕，把他抬走吧。”

“是”

“说起来，现在盖乌斯队是谁在指挥。”

“是副官斯拉修。”

一个士兵这么回答。另一个士兵说正陷入苦战。盖乌斯受了重伤，毫无疑问情况比嘴上说的要严重得多。

“告诉斯拉修让他们和克劳迪娅的部队会合。”

“是”

躺在木板上的盖乌斯和收到奥莉薇娅命令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开始行动。奥莉薇娅马上换了个思路，把跟在身边的传令兵梅丽莎军曹叫了过来。

“我会留在这一会来吸引敌人注意力。梅丽莎可以去告诉阿什顿我正在这里战斗吗？”

“就这样就行了吗？”

“嗯，阿什顿会明白的。”

“是，我马上就去。”

作为即使是在传令兵中速度也是最快的人，梅丽莎用他那独特的步伐在战场上飞速奔跑着。视线再次回到战场。

“拿下死神奥莉薇娅！”

映入眼帘的是新的苍之骑士团士兵如洪水般袭来的场景。奥莉薇娅使出后足术乱杀苍之骑士团的士兵，最终砍死了三位数的尸体。虽然没有感到任何气息，却突然从背后袭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奥莉薇娅立刻脚蹬地面跃向空中，在空中形成弓形轨迹，成群的彩色蝴蝶掠过奥莉薇娅。

（咦？）

奥莉薇娅落在地面，不知为何下一个瞬间膝盖突然下沉。然后呼吸开始紊乱，视线里也开始出现幻觉。很明显身体出现了异常。

“非常梦幻吧。喜欢我这些可爱的蝴蝶吗？”

看到了一个背对尸体慢慢走过来的苍之骑士团的士兵。再次在没有任何气息的情况下，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异样压迫。

就在她蹬地向左边跳去的瞬间，出现了一个刺出剑的苍之骑士团士兵在地面上滑动。男人手中的剑带着黯淡的光芒，发出耳朵勉强能听到的细微震动声。

士兵的脸上浮现出很意外的表情，身体却毫不犹豫地开始发动第二次攻击。

“喂，你引以为豪的攻击不是都被躲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我需要一个解释。”

“要解释的话，被蝴蝶的鳞粉接触到的人不是应该没有例外全都动不了了吗？大概是这样。

“是这样啊，明明淋到了那么多的能让自然力发狂的鳞粉，为什么那个深渊人还能动呢？真是不可思议。”

“管他的，可别大意了啊。”

“愚蠢，我是不会大意的。”

听到这段对话，奥莉薇娅明白这两人并不是苍之骑士团的士兵而是被称为阿修罗的男人的同伴。奥莉薇娅笑得很可爱，怪不得会有像沟鼠一样的臭味。期待已久的情报源意外的出现的这么早。

“不要在意，为什么明明离死亡这么近还能这么漫不经心的笑呢？深渊人什么的我真是无法理解，”

“理解什么的丢掉。按照古老的规则，我们阿修罗只能履行约定。”

前后夹击奥莉薇娅的二人弯着腰跑着。

（得先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才行）

奥莉薇娅先深呼吸，再闭上眼睛，最后意识像刀面一样清明，强制停止了体内自然力的流动。

卡的一睁眼，靠近的二人在视线里疾驰。

（最先发动攻击的是武器更长的那个，那个男的要更快一点。）

清晰的看清了快速刺过来的剑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奥莉薇娅同时抓住右臂和脖颈快速的把他拉到怀里，乘势就那样把那个男人的头锤向地面。

响起了成熟果实碎裂的声音。血和脑浆四溅，男人的尸体痉挛了几下就那样气绝身亡了。

奥莉薇娅马上把手伸向靠过来的女人。

(为什么？）

奥莉薇娅的手抓住女人的手之前，那个女人踢了一脚地面拉开了距离，同时放出了比刚才还要多的蝴蝶。

“这个已经没用了。得意忘形的说漏了嘴，只会迎来失败。”

面对漩涡一般袭来的蝴蝶，奥莉薇娅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女人的动作出现了失误，虽然是比一刹那还要短的时间，对于奥莉薇娅来说也是非常足够了。

躲开女人慌忙刺来的刀，脚步轻快的绕到女人身后的奥莉薇娅拔出漆黑的剑挥了两三下。一瞬间，女人四肢喷血倒在了地上。奥莉薇娅再次回到露出郁闷表情的女人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动？”

“我在你面前所以不用说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刚开始我还有点疑惑，你的术是强制让对方的自然力流动紊乱而使其无法动作的吧。这样的话只要停止自然力的流动再行动的话，就算流动紊乱也能迅速回复。仅此而已。”

“停止自然力的流动，再回复原来的流动方式？这是什么啊。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能做到啊。”

你这么说我就为难了，我能做到，那也没办法啊。比起这个，我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才留下你的。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就算攻击过来也没用。你的筋和自然力的流动我都切断了。”

“…。”

“你能明白就好，那我就问了。你是阿修罗没错吧？跟我之前杀的那个带黑色面具的男人气息很像。”

“………”

“沉默的话肯定明白了。那么现在开始正题。你们好像很了解我，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

“现在不能沉默。”

奥莉薇娅握住女人的一根手指，朝着本来不会弯曲的方向一折。战场上响起一声尖叫，奥莉薇娅再伸向另一个手指。

“手上有十个手指，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

奥莉薇娅笑着说，女人慌忙开口。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叫我深渊人？为什么阿修罗要追杀深渊人？先告诉我这些。”

“那是，那是从远古时期就留传下来的契约。”

女人的口中描述的是从远古开始就一直延续下来的因缘故事。古老的王为了讨伐深渊人而和作为暗杀集团的阿修罗缔结契约，从那时起就开始了和深渊人的战斗。而奥莉薇娅是拥有强大自然力力量的深渊人的末裔。杀掉作为深渊人最后的末裔奥莉薇娅，他们就能完成这长达数百年的契约。

听起来就很愚蠢。为了完成与在这世上连骨头都不存在的王之间缔结的契约，阿修罗就拼了命的想要杀了自己。

虽然感觉有点头晕，奥莉薇娅还是继续提问。

“连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的事都知道也就是说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父母的事吧。”

虽然奥莉薇娅这么问了，但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关心自己父母的事。即使他们还活着，对于连容貌都不熟悉的对方，也很难提起兴趣。但是毕竟是给予了自己生命的人，还是要确认一下生死的。

“你妈妈那个深渊人听说是被我的同伴杀掉了。”

“嗯，那么我父亲呢？”

奥莉薇娅一瞬间震惊地看着奥莉薇娅。

“你的父亲带着你逃入了不归之森。”

“不归之森？”

“你不知道这个很有名的魔境森林吗？”

“那个森林在哪里？”

听到女人的解释，奥莉薇娅好像明白了不归之森和Z生活的森林是同一个地方。

“所以，为什么没能杀掉我和我的父亲？杀掉作为孩子的我至少要比杀掉现在的我要简单得多吧。”

“只要踏入不归之森就没人能够出来。以前我们曾派出擅长探索的同伴进去调查过，结果他没能回来。你和你的父亲踏入不归之森的时候，就等于是死了。所以我们并没有追进去，既然已经必死，那就没有追下去的必要。不管走那条路，你的父亲已经受了重伤，就算放任不管也会自己死的，失去父母照顾得孩子，更不可能在被称为魔境的森林里存活下来。可是为什么你还活着，还自己走出那个森林，我们也很想知道。”

女人最后一口气说完，奥莉薇娅视线看向胸口。

（Z确实说过冥界之门不能让人类靠近所以将整个森林都布下了结界。就算是住在森林里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个宝石我到底能不能走出那个森林。看来如果踏入那个森林就走不出去了。）

奥莉薇娅判断那个女人并没有说谎，然后进入正题。

“话说回来，你知道Z吗？”

“Z？”

“对，死神Z。”

奥莉薇娅手舞足蹈详细的描绘着Z的特征。只说一个黑色面具就问她知不知道名字，根本没有说什么特征。所以可能不知道。奥莉薇娅是这么想的。

“事到如今我不想编故事，所以我都是说的真的，说老实话，我不知道那种来历不明的生物。”

女人那苦闷中带着困惑的表情，让奥莉薇娅切实感觉到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以防万一问她有没有同伴知道，她也只是苦笑着回答，并没像奥莉薇娅期待的那样。

虽然没能得到Z的去向，但是知道了自己的根，也算是一个收获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很多。我感觉我更了解自己一点了。”

“那就好。”

女人的声音沙哑地像挤出来的一样，奥莉薇娅对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还有多少你的同伴在想着杀掉我？”

“…”

“我说过不允许沉默的。”

奥莉薇娅折断她第二个手指，然后淡淡的说道。女人像乌龟一样蜷缩着，大叫着‘剩下的阿修罗还有七个。’

听完，奥莉薇娅心想，明明是个杀手却这么容易开口，真不是个好事。

“那么转告那七个人。想要杀掉我也没关系，我也不会阻止，但是我想知道的你都已经告诉我了，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们。知道了吗？”

女人抬头看向奥莉薇娅，嘴唇颤抖着微微摇头。

奥莉薇娅点点头，猛地站起来。

“那么好好告诉他们，拜拜。”

克里休娜确实奥莉薇娅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忘记了，忘我的把空气吸进肺里。

“哈 哈 哈，为什么，为什么会笑出来啊。”

就连罕见的杀手克里休娜都露出了令人灵魂冻结的微笑。克里休娜心想那种微笑绝不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上。

（在最后的最后，出现了难以想象的怪物。）

克里休娜自嘲了一下，视线看向前方。虽然是因为要担任传达者的任务才让克里休娜活了下来，如果攻击比米拉吉要早一点到达，毫无疑问躺在那里的应该会是自己。

比起败给深渊人的悔恨，还是现在身体里挥之不去的恐怖更胜一筹。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生活才会变成那种怪物啊。

（深渊人什么的管他的。）

毫无疑问对于处于捕食者位置的奥莉薇娅，克里休娜一点与其对抗的勇气都没剩下。剩下的就只有把奥莉薇娅说的话一句一句，并且带着威胁的告诉自己的同伴们。

就算这样阿修罗也绝不会停止履行契约，但是想象着前方等待的东西，克里休娜的嘴唇就开始扭曲。

收到了阿什顿想要她迅速归队的联络，奥莉薇娅回到了阵营。

“我回来了。”

奥莉薇娅猛地掀起垂下的帘子，阿什顿正看着桌子上的布阵图。旁边站着的克劳迪娅正担心的看着阿什顿。

奥莉薇娅一边对慌忙敬礼的士兵还礼，一边站在阿什顿的桌子对面，没有看那边只是后悔的说着。

“这样下去没多久战线就会崩溃了，是我的错。”

奥莉薇娅也看向布阵图，确认阿什顿说的并没有错。

“不要气馁，阿什顿的战术并不劣于对方。”

安慰着阿什顿采用的战术不管是谁都无法完美的做到。只是可惜对方的战术水平跟己方是一样的水准。

战术水平相同的话胜负就只能依靠双方的士兵。不习惯战争的第八军和精干的苍之骑士团。那边的士兵更强是像火一样明显的，事实上第八军被逼到相当的地步了。

“阁下，这里应该暂时撤退，幸运的是第二联合军报告战局正向着有利的情况发展。如果汇合再编的话还是有赢的机会的。”

虽然很在意握紧拳头的阿什顿，克劳迪娅还是进言撤退。奥莉薇娅走向阵营更里面，坐在杰瑞亲手给她做的国王椅上。

“这样也不错。”

就像在安静的湖面落下一滴水滴说着，奥莉薇娅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克劳迪娅的方案一听就有用，但是同时也会给对方时间。那种行为在现在来说无异于自己往自己的嘴里喂毒药。

这场战争到现在为止能够顺利进行，归根结底是因为认为王国军不可能进攻帝国领地。但是帝国军应该也知道这一点。这种事情只能是幻想。

如果是和阿什顿进行战术交锋的菲利克斯，这边一旦撤退，他们绝不会选择追击，而是快速构建防御。到那时对于王国军来说就成了一个僵局了。

奥莉薇娅睁开闭上的眼睛，在场的人的视线全都转向奥莉薇娅。

“这样的话就只有刺杀大将了。”

奥莉薇娅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这反应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劣势时想要刺杀敌方大将的行为到底有多鲁莽和荒唐。

但是克劳迪娅却笑了。她那像一朵小花一样难以言表的微笑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阁下还是阁下从没有改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是吗，我被克劳迪娅全看穿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阁下的副官。毕竟就这么撤退不是阁下的风格。”

克劳迪娅作为副官最先叙述了自己的意见。这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副官的责任。知晓大概情况后，最终理解了自己的‘荒唐’

对于奥莉薇娅来说克劳迪娅是不可代替的副官，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我先问一下，没有人反对吧？”

奥莉薇娅看了下四周，最后看向阿什顿。

“不应该有吧。这场战争开始前我就说过，不管在哪里我只会追随奥莉薇娅。在这之前也是，之后也是。”

战场迎来了第十九个夜晚。

奥莉薇娅命令克劳迪娅召集所有主要的指挥官。

从围在营帐的篝火中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爆炸声。

奥莉薇娅召集的指挥官们脸上带着明显的疲劳感。卢卡斯和埃伯因自不用说，就连平时阳光的杰瑞都一脸为难的抱着胳膊。爱丽丝一到就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滑了下来。

“很抱歉在大家都很疲劳的时候叫大家过来。”

奥莉薇娅这么说着，杰瑞表情一变，露出笑容虚张声势说着‘一点都不累，我是完全不知道累是什么的男人。’

平常一定会毫不犹豫挖苦他的爱丽丝，在这种时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大家多少都明白，在这么下去的话，我们会输的。”

没有人插嘴，但是也没有人表现得很惊讶。大家应该都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可能现在撤退是最好的办法。”

说出这种辛辣话语的不是别人正是卢卡斯，这一事实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奥莉薇娅心想，正是因为他一直在最前线战斗才能说出要立即撤退这种话。

“那么我再让阿什顿说一下现在的战况。毕竟我不是很擅长说明。”

笑着看向阿什顿，阿什顿从椅子上站起来。

“首先向大家谢罪。全都是因为我的战术失误导致的。非常对不起大家。”

面对深深低下头的阿什顿。最先说话的时慢慢从椅子上起身的爱丽丝。

“只要按照自己的战术就能赢下所有的战斗，我看阿什顿中佐好像是这么认为的啊。这是不是有点太过自信了。”

被这么一说，阿什顿吓了一跳。

“不，我绝不会这么认为。”

“苍之骑士团真的很强。虽然每个人的能力都很强，但不止是这样。他们的身上有着绝不会被打败的内心。如果不能把他们的内心打败，这场战争我们就没有胜利的机会。有人有点可惜。

爱丽丝罕见的后悔的说着，埃伯因继续说道。

“就像你所说，苍之骑士团拥有绝不动摇的内心。我在和他们的战斗中察觉到了他们的强大集中在一点上。”

这时爱丽丝第一次露出了平时的笑容。

“愚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愚弟是多余的。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干掉总司令官菲利克斯·冯·西格尔，我相信苍之骑士团就会发生很大的转变。”

卢卡斯瞥了一眼爱丽丝和埃伯因，叹了一口气。

“这些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们谁都清楚。这只是你们无聊的计划。真的是，带头使用总司令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卢卡斯一脸惊讶的说。

“说的太对了，哥哥也是在知道全部情况下才说出‘确实要跑的话就现在’这种没心没肺的话。结果你们不都是一丘之貉吗？”

“…”

卢卡斯说不出话来。同时营帐内爆发出狂笑。

看着苦闷的气氛消失，克劳迪娅和阿什顿面面相觑，奥莉薇娅也摸不清楚头脑，杰瑞作为代表开始说话。

“队长的想法大家都猜到了。你知道在队长下面工作了多久吗？”

杰瑞理所当然地说着，奥莉薇娅认真的说着‘两年都不到吧’，卢卡斯沉默的看着杰瑞，又掀起了一阵笑声。就像是战胜后的庆功会一样吵闹。

爱丽丝把手放在旁边一脸垂头丧气的杰瑞肩上。

“杰瑞就是这么个蠢货。我理解奥莉薇娅的想法也是这样。我的奥莉薇娅姐姐如果在面对困境时就想着逃跑的话，我——爱丽丝·克洛弗德就不会这么仰慕奥莉薇娅姐姐了。”

舌头舔了舔嘴唇，湿润的眼睛看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感到背后一阵恶寒，打了个颤。

克劳迪娅重重的咳了几声，收紧了放松的气氛。

“你知道的话就说得太早了。阁下要与敌军总指挥官——菲利克斯·冯·西格尔一决雌雄。”

“我们要为此铺路是吗？”

埃伯因询问道，阿什顿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但是想要铺路并没有那么容易。”

“就是为此才把我们叫过来的吧，所以请放心交给我。

爱丽丝露出无畏的笑容，卢卡斯和埃伯因也苦笑着表示同意。以杰瑞为首的将校们喘着粗气，气焰高涨想着一定要做到。

奥莉薇娅再次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前第一次开始说话。”大家，请帮助我。我一个人能做的事很少。”

奥莉薇娅知道在这个被战争扭曲的世界里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是很有限的。同时因为有了共享同一时刻的伙伴，人生也会变得如此绚烂多彩，丰富。

听到奥莉薇娅的话，大家都停止了呼吸。但这也是一瞬间的事。爱丽丝从椅子上弹起来猛地抱住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姐姐，交给我吧，我会，我会帮助奥莉薇娅姐姐的。”

“还有我，作为队长左膀右臂的我也会帮助队长的。”

杰瑞紧接着爱丽丝站了起来，锐利的大喝一声。

“杰瑞绝不会动摇！你赶紧离开阁下。”

克劳迪娅的眉头锐利的上扬，把爱丽丝从奥莉薇娅的身上强行扯下去，爱丽丝仍然恋恋不舍地拼命伸出手。

对于这个样子，除了杰瑞之外全员都叹了口气，阿什顿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认真的看着。

“不会是别人，我一定会创造出让奥莉薇娅前进的道路给大家看。”

“嗯，我很期待。”

奥莉薇娅笑了，阿什顿的脸一瞬间红了，非常担心阿什顿的克劳迪娅不知为何冷笑着看着阿什顿。

奥莉薇娅使用平时经常用到的视而不见战术，表情坚毅的告诉大家。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5

后天，这场被称为塔诺会战的战斗就将经过二十天了，苍之骑士团的兵力有大约两万。而第八军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了一万四千人。

当初苍之骑士团的士兵要比第八军少五千人，但是因为成功封锁了死神奥莉薇娅这一事实，可以说士气高涨是必然的。

苍之骑士团的每一个士兵都绝对信赖和礼赞年轻的总司令官的手段，但是作为那个被信赖的对象，菲利克斯，他的眉头却一天比一天皱的更深。

苍之骑士团 本部 早会

“请。”

听到有人控制声音说话，睁开眼睛，从旁边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菲利克斯松开抱着的双臂。

“谢谢。明明天才刚亮，真是早啊。”

“我并不想让阁下这么说。”

微笑着端着汤向特蕾莎道谢。里面是菲利克斯最喜欢喝的凤尾茶，喝下去后会有淡淡的甜味从苦中出现逐渐扩散到整个嘴里。

喘了口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真好喝。”

“要再来一杯吗？”

一边收回桌子上的杯子一边询问道。菲利克斯微微摇头拒绝了特蕾莎的好意。平时的特蕾莎这时应该就走了，但是今天不知何故他还拿着杯子站在那里。

看向他的脸会发现他的眼神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去了。不过也就一小会。面对突然转过来的特蕾莎，菲利克斯端正了坐姿。

“我是阁下的副官没错吧。”

菲利克斯并没能立马回答特蕾莎的提问。特蕾莎作为副官，这一点到现在已经无需确认，说实话现在从他本人那里听到这个问题还是有点困惑。

如果有更换的话那就另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菲利克斯从未听说过有比他还优秀的人才存在。面对重复提出同一问题的特蕾莎，菲利克斯能做的事只有点头。

“那么作为副官我问一下，阁下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

看着毫不犹豫地特蕾莎，菲利克斯挠了挠后脑勺。

“很难说出来的话就由我来说。现在我们正在推进战局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第八军维持不下去战线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些都不用担心的话，阁下所担心的就只有。死神奥莉薇娅了呢。”

“我，有些迷惑。”

除了一部分精锐之外，第八军的士兵就像最初感受到的那样一点威胁都没有。让人感到威胁的只有那令人赞叹的战术。虽然在战场上说这些话并不算愚蠢，但是如果第八军的士兵得到了充足的训练的话，应该可以让苍之骑士团陷入相当的苦战中去。至少不应该像慢慢喝下特蕾莎端过来的茶一样。

菲利克斯最初以为是奥莉薇娅在负责制定战术。但是敌人的战术千变万化，不知何时让菲利克斯都产生了迷惑，迷惑是机会的源泉。结果陷入被动的情况开始增多，无法使用擅长先手把对方封锁的战术，在战争初期陷入了苦战。

但是随着战争的进行，苍之骑士团得以发挥全力，这次却感到了怎么也无法抹去的违和感。

战术是天生的性格，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本人。到现在为止敌军所表现出来的战术在非同寻常的地方上有着相同的特点，但是在性质上却是完全不同。

外表和内心

光和影

这些一看就知道是相反的东西，却无法失去对方单独存在。

时而巧妙，时而大胆的运用多数战术，菲利克斯认为是因为这是奥莉薇娅和另一个人一起想出来的方案。

如果知道战术是由两个人制定的话，应对就没有那么困难。只需要菲利克斯把想法分成两部分，使用与之相对应的战术就可以了。在中盘之后就成功掌握战场，在到达攻势极限之前就把第八军逼入绝境。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正因为处于优势我才迷惑。那边恐怕已经在思考撤退了。那是己方也希望看到的事。”

遗憾的是收到了和苍之骑士团分开的四万别动队陷入了苦战的报告。菲利克斯认为即使第八军从本国撤退，或者和顺利进行展示的王国军汇合再编，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趁这时构建起坚固的防线的话，王国军的帝国侵略战就将以失败告终。进行佯攻基尔要塞的王国军恐怕也会撤退。

最重要的是。决不让王国军进攻到帝都，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下结论，但是目的已经达成了八成。

“阁下是在犹豫要不要和死神奥莉薇娅做个了断吗？”

被特蕾莎说中重点，菲利克斯苦笑了一声。

“对于帝国军来说，她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不否认可能现在是和她做个了断的最好机会。”

“那我作为副官向您进言。虽然阁下确实很强，也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和奥莉薇娅的正面对决。”

菲利克斯想着肯定会继续叙述理由，于是等她继续说下去，但是特蕾莎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沉默的走了，菲利克斯沉默着目送特蕾莎离开。

“大概是想让我理解副官的心思吧。”

现在在这个地方没人能够回答。

菲利克斯再次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菲利克斯还没确认具体的方针太阳就下山了，收到第八军频繁活动的通知是在第二天。

“第八军开始撤退了。”

众将校听到传令兵激动的话语，一起发出了欢呼。都说着死神奥莉薇娅被打败了，自豪的开始谈笑起来。

在他们之间，跪在菲利克斯面前的三人中的一人——巴鲁博亚·库洛伊泽尔。

“阁下，请下达追击的命令。”

巴鲁博亚充满威严的声音充分发挥了停止谈笑的效果。将校们把身体转向菲利克斯，跟巴鲁博亚一样一齐跪了下来。

被沸腾的目光注视着的菲利克斯大拇指摸了摸下巴。

“第八军朝什么方向撤退的。”

“是，现在正朝着东北方向撤退。”

菲利克斯展开特蕾莎递来的地图。

“东北…埃鲁菲路山谷吗。”

众所周知，由巨大的赤红石头组成的埃鲁菲路山谷的道路非常狭窄。理论上不可能实现大规模行军，第八军在选择这条退路不是不能理解。

“有什么比较在意的事吗？”

巴鲁博亚一脸奇怪的问道。

“我认为他们恐怕提前在埃鲁菲路山谷上布置了伏兵。虽然还是要追击，但是至少要在他们进入埃鲁菲路山谷入口之前。”

他并不认为在此之前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战术的第八军，会毫无准备的撤退。为了挫败己方追击的意图，会在队列最伸展的对方，也就是山谷中间位置发动反击，向大家说明了自己的预测。

“陷阱。可以吗？”发出小鸟鸣叫搬美妙声音的维尔雷特，轻轻的走到菲利克斯的身旁，看向地图。这时，维尔雷特的一部分头发轻轻的触到了菲利克斯的脸，同时散发出微甜的香气。

“由于是几乎不会用到的道路所以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刚好有一条近道可以直达埃鲁菲路山谷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维尔雷特手指横切了一下地图上的森林。

“如果骑马的话，就可以跑到他们前面。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正面等着他们的吧。”

“小路吗？话说维尔雷特的家好像就在这附近是吧。”

维尔雷特开心的笑了。

“如你所说。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这附近打猎。”

“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我没想过阁下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也只是觉得还有脉搏就可以了。”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菲利克斯的视线已经飘向了不知哪里去了。背后的特蕾莎轻咳了好几声都没听到，菲利克斯不知为何也跟着咳了起来。

“那么把追击部队的指挥交给交给维尔雷特中将可以吗？”

“是，请尽管交给我。”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千万不要乱来。”

有勇有谋的维尔雷特对于苍之骑士团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已经确认胜利的当下，绝不能失去他。维尔雷特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我知道该干什么，请不要担心，我会健康的回来的。请大家放心。”

菲利克斯感受着背后撕裂的视线，慢慢的点头。

那之后菲利克斯立刻编队，任命巴鲁博亚为第一追击部队的指挥官。带领七千部队东进追击撤退的第八军。维尔雷特率领同样的七千部队作为第二追击部队向东北广阔的森林进发。

留在塔诺平原的菲利克斯立刻着手制定防御策略，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影，菲利克斯在地图上行走的目光停了下来。

（选择埃鲁菲路山谷作为撤退路线，就是说不和分开的部队汇合，而是就这样直接退回王国。但是这真的对吗？）

菲利克斯总觉得经过了如此多的苦战，奥莉薇娅不应该会选择撤退。但是却不能否定因此判断太迟，从结果上看王国军的帝都侵入作战已经以失败告终。

当然，他并不想再次让帝国领土遭受蹂躏，今后的菲利克斯也不会使其有机可乘，

（现在就这样应该就行了。）

菲利克斯自言自语，再次看向地图。

6

第一追击部队 巴鲁博亚军

巴鲁博亚连这刺骨寒风都感觉舒服，不断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浑身散发出不显衰老的霸气。

“死神奥莉薇娅也只能在我们苍之骑士团面前选择屈膝！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不断的锻炼，把牙齿咬得更深，更深。”

用长柄击落左右飞来的箭矢，大声鼓舞着己方士兵，士兵也发出令大地震颤的吼声回应，想要将撤退的王国士兵打入地狱。

开始追击后过来快一个小时

“嗯？”

驱散了几个不断巩固防御的小集团，巴鲁博亚的视线里看到了几个身穿黑色武装的士兵。数量乍一看大约有三百。

（听说死神奥莉薇娅穿的铠甲就是黑色的。从数量上看，是她的亲卫队吗？）

越接近黑色部队，巴鲁博雅就感觉好像有危险的气味，还没催促部队警戒，如暴雨般的箭矢向自己的军队射来。由于弓箭也是黑色的，就像陷入了黑暗之中一样。

“防御队形！”

巴鲁博亚下了命令，但是被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声音瞬间淹没。

走在前面的士兵大多数都被弓箭洞穿，马像雪崩一样不断倒下。威力和精准度都很好，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弓兵。

“安静！”

巴鲁博雅巧妙地操纵着缰绳，成功让暴走的爱马安静了下来。轻轻地抚摸爱马的后背，然后丹田用力，最后再次向战场发出巨大的声音。

“不要停下，停下的话就中了敌方的计了。快冲。”

虽然由于这次攻击导致军队非常混乱，士兵们还是以想要爆杀黑色部队的气势驱马冲了过去。没等巴鲁博雅再次驱马疾驰，黑色部队后方就开始不断出现装备有足以挡住一整个人的盾牌的士兵。

排成三列横队在黑色部队面前布阵，为了阻挡己方的突进把盾牌竖在地上。看着他们挑衅的样子，巴鲁博雅不自主的笑了起来。

“笑死了，就这样把他们冲散。”

普通士兵一定会警戒然后动作开始迟缓。但是只有穿着有青色铠甲的士兵不会犹豫。全都带着一身战意勇敢地向巨大的盾牌冲过去。

民众很容易被他们的美丽所吸引，但是对于苍之骑士团来说，不存在华丽这一词语。不管染上泥土还暴露在外，都只会一个劲的想要获得胜利。这就是苍之骑士团的真正的骨。

(不需要什么个人的荣誉，只要能给苍之骑士团带来荣耀就可以了）

和刚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一样，落马的士兵立刻拔出剑，向着王国军的士兵砍去。本以为会就这样陷入乱战，但是王国军在发动攻击后再次开始后退。

巴鲁博雅不断挥舞着染上鲜血的长枪。

“撤退了吗？”

突然巴鲁博雅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往左偏头，耳朵旁边传来野兽咆哮般的声音，箭矢掠过了太阳穴。

这一次巴鲁博雅的身体崩溃了，立马从马上落了下来。

“巴鲁博雅将军！”

“没用。”

狠狠甩开抱起自己身体的士兵，巴鲁博亚抬起头看到的，是带着弓脸上露出无畏笑容的男人。

“躲开了我的箭吗？真厉害。”

男人就那样悠然的转过身走了。巴鲁博雅视线没有离开那个男人，单手按膝站了起来。

从太阳穴流下的血滴落到地面。

“受伤了啊。”

“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巴鲁博雅没管递来手巾的副官，只是擦去了沾染在身上物品的血。

（那个男人的眼睛。从眼神上看毫无疑问就是指挥官阶级，那是绝不容忍失败的男人的眼睛。）

巴鲁博雅虽然感到违和但并没有减缓追击。

在那之后两小时后，第八军到达了埃鲁菲路山谷。巴鲁博雅虽然也想继续追击下去，但这样就会违反命令。在知道是个陷阱的情况下还冲过去的话就不是勇猛而是愚蠢了。告诫自己决不能犯错。

（而且战力还有消减。之后就交给维尔雷特吧。）

巴鲁博雅下达了全军停止追击的命令。

第二追击部队 维尔雷特军

维尔雷特率领的第二追击部队先于撤退的第八军先到达了埃鲁菲路山谷。军队成马蹄状展开，以万全的态势等待着第八军。等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到这个姿势的时候，想必就会奏响华丽的镇魂曲了吧。

维尔雷特在马上缓缓笑着，副官卡萨其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他是阿诺斯塔西亚家的亲戚，也就是知道维尔雷特很小的时候的样子的军人。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很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维尔雷特还是表现出一脸正经的样子，比卡萨其先开口了。

“在这里就不要想着让我撤退。”

“请你稍微让步一点。只需要往后方退一点就可以了。你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我无法向您的父亲布伦解释。”

“你太杞人忧天了。阿诺斯塔西亚家族不管怎么说都是以武为尊的家族。就算我死了也是光荣的死，父亲肯定会很高兴的。”

“可能表面上是像阁下想的一样。但是如果是女儿就不能这么简单的断定了。更何况是拥有如同阁下这样的女儿的父亲。请三思。”

“你说什么都没用，退下。”

语气强硬的看着他，卡萨其沉默的敬礼，垂头丧气的退了下去。不断催促卡萨其，对于副官来说是很正常的。

向着维尔雷特所处的位置箭能射过来是很正常的，加入第八军拼死突击的话，枪和剑也很容易打过来。就算这样还是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是目击传说中的死神最好的机会。

（让菲利克斯都感到棘手的女人，就让我来亲眼看看到底有什么厉害的。）

那之后两小时后。

“第八军出现了。’

探子传来情报，捕捉到第八军先头部队身影的第二追击部队，静静的展开战斗态势。维尔雷特向天空伸出左手，从树林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拉弓声。

巧妙利用地形隐藏自己的第二追击部队。虽然看到第八军警戒着，但是好像并没有发现己方。

维尔雷特用望远镜测算着距离等第八军到达攻击范围，”发射！”

飒爽的松开伸展的左手。

瞬间放出的箭矢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射向了第八军。

这时的维尔雷特还不知道，巴鲁博雅受到的弓箭攻击时间和地方都变了，第二追击部队有意无意的进行了反击。

面对射来的箭矢陷入了混乱，第八军开始反击。但是没有控制的无秩序反击只会加剧混乱。看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一箭两箭的飞过来，维尔雷特不自主的苦笑了一声。

结果第八军就这样混乱的从来处回去了。弓箭攻击直到第八军走出射程之前都再继续，在山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奇袭还算成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维尔雷特对向部下下达命令的卡萨其说话。

“混乱平息之前他们肯定不会从巢穴出来的，现在把部队分成三队，两队保持攻击态势，剩下一队休息。’

卡萨其说着知道了，开始行动。维尔雷特的眼睛已经投向了好像在巢穴门口的女人。

（前有虎后有狼就是这样。那么这种情况下死神会怎么行动呢？）

维尔雷特嫣然一笑。

第八军 本部

（计划被打乱了很多。）

率领第八军本队的卢卡斯对于苍之骑士团的奇袭非常惊讶。

为了避开苍之骑士团决定撤退，在非常狭窄的山谷选择退路时，事先布置了很多长弓手。

这时阿什顿已经近乎确信地预测到苍之骑士团会提前察觉到伏兵的存在。这时最重要的是，目的不是奇袭而是尽快阻止敌人追击。

阿什顿的预想成为了现实，追击的地方部队在第八军到达山谷的同时停下了。第八军在出山谷之后就那样撤退给敌人看，但事实上却是逆时针绕回山谷再次回到塔诺平原，在预定的地点等待奥莉薇娅。收到胜利的情报之后，一口气向着帝都进军。

但实际上再穿过山谷的途中就遭到了袭击，第八军就这样回到了原来的道路上。

（连阿什顿都没想到路上会有伏兵吗？但是这样的话就被包围了啊。）

毫无疑问如果现在回去，刚才的追击部队肯定在等着我们。一定会很高兴的继续追击吧。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呆在这里。他们都觉得奥莉薇娅现在在这，不做些什么的话会引起他们的疑心的。这是绝对要避免的。）

奥莉薇娅的部队将在明天黎明发动奇袭。这种情况下不管怎样都要把敌人的目光紧紧吸引到这边来。

“要强行突破吗？”

面对进言强攻的副官，卢卡斯马上表示反对。

“就算能做到也只能是这种状况，无法摆脱敌人的追击，这样的话也不能无视损失。”

“那么就留在这里？”

“就现状来看这是最优解。”

少佐认为我们留在这里敌人就会老实的呆在这吗？”

“虽然我也想让敌人乖乖听话，但至少我们还有地利。并且对方觉得一定会胜利。”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的话，觉得必胜还会特意去危险的地方吗？我会郑重地拒绝的。”

不管在勇猛也是人。可能会有疯子，但是大多数的人只会沉醉于胜利，真以为想要沉醉才会惜命。

“确实少佐说的有道理。”

之后副官就没再谏言了。

（话虽如此，如果指挥官是个疯子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要是克劳迪娅大佐或者阿什顿中佐能来的话，我就不会这么伤脑筋了。这次可真亏大了。）

心里叹了口气，卢卡斯下达了接下来的命令。

第二追击部队 维尔雷特军

“你在想什么？”

正在休息的维尔雷特手伸向篮子里想拿面包，但是最终却没有拿起来。

距离最初的奇袭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却没看到第八军的什么动作。只要有一些装备盾牌的部队出现，就会遭到大量弓箭手的射击然后又回到巢穴。就像傻瓜一样不断重复着，现状是连这都没在发生。

“我觉得他们现在很难确定方向了。”

没有否定卡萨其的话，维尔雷特自己也这么认为。也不认为他们现在会跑回塔诺平原，假如他们真的那么做了巴鲁博雅是不会像现在一样安静的。

最重要的是第八军已经没有选择了。

（虽然不能说是开战后的一骑绝尘，但是我认为他们有可能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奥莉薇娅采取了如此大胆的战术。不可能会就这样被困在埃鲁菲路山谷。并且和拥有补给线路的第二追击部队不一样，在封闭的洞里第八军的粮食是有限的。虽然因为不行动就不会饿，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因此减少食物的分量士气也会衰落。想要找机会的话，就会趁食物还充足的现在。

维尔雷特的前发被风吹向右边。

（要不然我们先布置一下看看情况？)

维尔雷特觉得或许能够i通过他们的反应判断奥莉薇娅的意图，她看向快步走向乌龙茶的卡萨其。

“卡萨其。”

卡萨其立刻摇了摇头。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想我们先准备一下看看敌人的反应吧。’

卡萨其拍下零散掉落在铠甲上的面包屑，一边说着反对的话。

“为什么反对？”

“阁下不可能会有将手伸进明知有蛇的洞穴的兴趣。这是不用说的，我也是这样。”

虽然这个比喻不恰当，但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卡萨其端着冒热气的汤静静的说着。

“就像菲利克斯所说，第八军撤退我们就已经胜利了。没必要在冒险。最好的选择是当没有食物的猎物出来捕食事再将其一网打尽。没必要再搭上诱饵吧。”

卡萨其说的话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所以无法反驳。

“躲在巢穴里的灰狐可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而是一有机会就会挥下镰刀的死神。”

“那就什么都不做等着好了。希望那大镰刀不会挥到我们头上。”

最终维尔雷特接受了副官的谏言。并不是恐惧死神的镰刀。倒不如说希望这样。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把菲利克斯交给自己的士兵暴露在危险中并不是维尔雷特的本意

（就这样吧，就这样慢慢等下去吧。）

第八军和第二追击部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7

太阳向永不厌倦吞噬无数鲜血的大地投射下新的光芒，候鸟群醒来向着南边的天空画出美丽的直线飞去。

这里是塔诺平原西部

隐藏在森林和岩石地带的部队。没有任何旗帜，数量只有八百。但是在这里的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沐浴在黎明阳光下的少女略带红色的美丽长发摇摆着，她站在士兵前面，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

“大家都睡得好吗？我睡的很舒服，差点睡过头了。”

奥莉薇娅的声音让精悍的士兵相互看着看着就绷不住了，瞬间爆炸的笑声席卷全场。

奥莉薇娅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发笑小小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奥莉薇娅将军，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埃伯因擦去眼角残留的眼泪笑着说着，大家也都开始谈笑起来。奥莉薇娅体验过所以知道悲伤的时候会流泪，但没想到高兴的时候也会流眼泪。

（唉。难道刚才的自己很好笑吗？）

想起了Z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样子，不不不，那绝对是因为悲伤，为了说服自己她不断地点头。

人类真的很奇妙。奥莉薇娅再次这么想。

“你怎么一脸懂了的样子啊。”

面对左边一脸惊讶的克劳迪娅，站在右边的阿什顿苦笑地说了句‘事到如今啊。’

不知为何奥莉薇娅非常兴奋，激动地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很高兴。”

“在这种情况下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也只有广阔德佩德利加大陆上的阁下了。用阿什顿的话说就是太轻浮了。”

克劳迪娅垂下头叹了口气，阿什顿放下了轻揉右太阳穴的手指，温柔地拍了拍克劳迪娅的肩膀。

“我老早就想说了，老是叹气的话幸福就会生出翅膀哗啦哗啦飞走了。”

奥莉薇娅伸展双手像鸟儿一样挥舞翅膀。克劳迪娅的眼皮就像鱼被吊起来一样睁开，下一刻发出了比刚才还大的叹息。明明刚刚才告诉过她，奥莉薇娅的话还是被无视了。

“那就拜托了。”

奥莉薇娅在一阵叹息声中被催促上了身后简朴的讲台，今天也是高高兴兴的抱起胳膊伸开两腿。这样就准备好了。

克劳迪娅的表情更加凝重。

“现在奥莉薇娅中将开始讲话，全体注意。”

全队士兵恢复了精神的面貌。奥莉薇娅轻咳了一声。

“在战争中人会很轻易的死去。死了就吃不到好吃的饭菜了。当然也吃不了甜甜的点心。也吃不到像塔一样高的蛋糕。那是非常痛苦和悲伤的一件事。”

奥莉薇娅环视四周的士兵，深吸一口气。

“但是比那更痛苦和悲伤的事是最重要的伙伴和朋友在我们面前突然逝去。所以我们绞尽脑汁，所以我们将挥剑。不是为了什么王国，而是为了想要尽可能的守护大家的笑容。这才是我们现在在这里战斗的理由。”

没人想说话。

寂静得仿佛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打破这好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寂静的是克劳迪娅凌厉的声音。

“全体，向奥莉薇娅阁下敬礼！”

士兵们的战意像火焰一般环绕在身体周围，从左到右向大地踏步，最后行了一个让人感觉美的礼。

奥莉薇娅回了相同的礼慢慢从台上走下来，在台下等待着的克劳迪娅带着清澈的笑容平静地说‘现在阁下和士兵们的心已经成为一体了。’

另一边，阿什顿一边挠头一边说。

“真是一直都被奥莉薇娅震惊。”

因此，奥莉薇娅笑容灿烂的回答道。

“人是会成长的。”

第六卷 第四章

确认好爱马的装备之后，克劳迪娅看向同样在确认爱马装备的阿什顿。虽然马术比以前强上不少，但是剑术却没有任何变化。

本来应该是阿什顿担任卢卡斯现在的职务，带领第八军向埃鲁菲路山谷进发吸引敌方注意力，其本人一直拒绝。最后丽弗尔用自己的名誉和血发誓会保护好阿什顿，再加上奥莉薇娅的默认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说实话不希望他参加这次的战斗。但是阿什顿已经是个男人了。所以什么都没说，克劳迪娅只是默默的守护着。

（看起来应该准备好了。）

克劳迪娅目光和上马的丽弗尔汇合，深深的鞠了一躬，从八百骑兵面前走过朝着正在伸展身体的奥莉薇娅走去。

“阁下，准备万全，随时可以出发。”

克劳迪娅的心从未如此清明，现在开始我将化为一剑，和奥莉薇娅一起在战场上战斗！

奥莉薇娅点了点头，轻轻抚摸喘着粗气的彗星，潇洒的骑了上去。

“那么我们出发。”

奥莉薇娅以就像是出去散步一样的语气说着，果然不管在哪里她都是奥莉薇娅，也因此让大家对之后的战斗在没有后顾之忧。

奥莉薇娅率领的八百轻装骑兵发动比擅长猛攻的苍之骑士团还要强烈的攻击，向阵中更深处挺进。一骑又一骑，数量不断减少，但是苍之骑士团无法阻止不畏死的部队的进攻。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

奥莉薇娅的鲜红斗篷飘扬着，她走在死亡的最前线，视线捕捉到了从侧面强攻过来的小型团体。

奥莉薇娅立刻弓起身体，用力拔出长枪。放出黑色闪光一个又一个的穿透苍之骑士团的士兵。

在击穿十三个士兵的心脏，他们手握长枪落马后，标枪完成了他的使命。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到的光景，带来了未知的恐怖。即使是勇武如苍之骑士团也不例外，趁着内心和身体都扭曲之时，露出了狮子的獠牙。

奥莉薇娅从剑鞘中拔出黑色的剑，一刀砍下冲过来的敌军。

“大家加油。”

作为鼓舞有些幼稚，但是士兵却以勇敢回应。唤醒了纯粹的武魂，苍之骑士团大出血。

“女人，来一决胜负。”

克劳迪娅前方出现了一个横着长枪的男人。一看就没有一点破绽，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肉眼看上去就非常熟练。）

绝不是无名士兵，但包括克劳迪娅在内，这个部队的所有人都不把功劳放在眼里。他们只为把奥莉薇娅送到菲利克斯面前而挥剑。当然没有把对方当成对手来看，但是。

（如果回避的话肯定会执拗的追过来。那是为了追求更强而彷徨与寻找猎物。那野兽般的目光。)

克劳迪娅突然闭上眼，展开了天授眼。在放出光线扫描出的景象里，克劳迪娅躲过了只剩残影像脖子袭来的剑光，交错之时斜斩向男人的后背。

（什么！？）

克劳迪娅立马调转马，和一脸意外的男人视线交错。意外的是克劳迪娅也一样。确信已经造成了致命伤。所以对于男人还留在马上感到迷惑。

男人把手伸向背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手上的血。

“侥幸吗？”

这一次，克劳迪娅先驱马，男人晚了三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目标是他举着短枪的左手。两人交错之时，率先挥下与刚才轨迹相同的一刀。

克劳迪娅一边身体前倾躲开攻击一边朝着目标挥剑，却没感觉到切实的触感。回头一看，男人睁着大大的眼睛。

“好像不是侥幸啊。绝不可能侥幸躲过我的第二枪。而且你那眼睛里闪烁着的黄金光芒……看起来你好像也拥有奇妙的力量？”

男人非常笃定。虽然克劳迪娅也多少感觉到了，通过他的话语他确信那个男人也意识到了自然力的力量。

“我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会使用自然力的人。”

“自然力?原来如此。看起来你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啊。”

男人舔了舔染血的伤口。奇怪的是，克劳迪娅也是第一次和会使用自然力的人战斗，也一点也感觉不到焦虑和恐惧。内心很平静。

“你足够当我的对手了。那么我就报上名来。我是达利亚布莱斯。”

“克劳迪娅·荣格。”

克劳迪娅也报上名来同时快速思考。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随手一击只是让克劳迪娅受了一点小伤。

（现在想起来，斩击的触感非常不正常。）

从达利亚的言行来看毫无疑问肯定用了自然力。问题是完全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干什么。并且攻击愈加犀利。战斗时间越长就会越强，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但是对方也不知道这力量到底是什么。那就。）

克劳迪娅飒爽的从马上下来。达利亚看着克劳迪娅的行动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下一刻也一样微笑着从马上下来站着。

“下马更有利于发挥实力吗？真是奇遇。实际上我也是这样。不管怎么做在马上都会限制我的动作。但是，呵呵。看起来武神也我介绍了个近年少见的磨刀石啊。”

克劳迪娅慢慢地走着。

“无聊的话就到此为止了吧。”

克劳迪娅向前一脚蹬在地上，完全没有犹豫从达利亚的胯下划过去。眼前的达利亚一脸惊愕。但是他表现出了很难用一句话概括地敏捷身体向后退去。但是还没有逃出这必杀的领域。

左脚用力踏下，横砍的剑几乎马上就要夺走达利亚的生命。但是在剑马上就要接触到脖子时，有什么像橡胶一样柔软的东西把剑弹了回去。

达利亚跳着后退了几步，擦了擦脖子笑了。

“如果晚一步我的头现在就不在脖子上了。那妖术般的速度就是你的力量吗？一瞬间吓了我一跳。”

“虽然很难以置信，你是用空气防御的吗？”

在不到一瞬间的时间里，克劳迪娅看见在达利亚的脖子处出现了空气块一样的东西，然后防御住了这次攻击。

“值得称赞。在那一瞬间就看清了我的术法。是你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了。这个术法可以将砍来的剑刺来的枪全部反弹回去。也就是说想要用物理上的方式杀死我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要用物理上的方式杀死我的只有菲利克斯·冯·西格尔一个人。”

达利亚的话让克劳迪娅感到疑惑。不是术法。而是他直呼自己指挥官的名字。

“对自己的指挥官语气很随便啊。”

“反正现在这个地方又没人说我。本来我加入苍之骑士团就只是为了与更多的强者见面。而不是为了在战场上出名。虽然我承认菲利克斯很强，但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苍之骑士团的忠诚什么的。”

最后达利亚嘿嘿的笑了。

两年前，克劳迪娅在两国的俘虏交换仪式上见过菲利克斯。他的举止柔和，给人感觉他并不是带领那个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的人，虽然是敌人也很有好感，但是并不认为他有那个能力。

“不管你怎么想，西格尔卿都是一个强者。”

“强者什么的太迂腐了。听说传说中的死神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高手，但我觉得他只是没和真正的武人交锋过而已。遇上菲利克斯的话死神的称号也早晚会一落千丈。”

达利亚嬉笑着说着。克劳迪娅摇晃着肩膀笑了。

“很可笑吗？”

“很可笑啊。光凭想象就能说出这种话。包括你好像知道我的全部力量一样，我就忍不住笑。”

达利亚的表情变得微妙。

“如果让你不高兴了请谅解。当然仅凭现在的战斗我不可能做到你的全部实力。所以我也很期待你的全力。希望你能让我看到超乎我想象的实力。”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如果再和这个男人浪费时间的话，就追不上先走的奥莉薇娅了。

克劳迪娅收剑，双脚沉下站稳。

“来吧！杀了全力以赴的你我就能成为更强的武道至高。”

克劳迪娅已经听不到达利亚的声音。意识沉入身体，发挥出体内自然力的极限，用力一蹬地面。

天授眼 讯足术

飒

克劳迪娅带起一阵烟尘像是在地面上滑动一样停下脚步然后转身。然后达利亚的上半身不自然的倾倒，和内脏一样在地面上滚落。

“你的愿望好像实现了。”

对着一脸愉悦被分成两半的达利亚，克劳迪娅淡淡地告诉他。

时间稍微往回倒

菲利克斯收到受到奇袭的情报是在防御网已经完成，是在他在想被王国军夺取的各个碉堡时。

“敌人的数量呢？”

菲利克斯安静的把面包放下，不掩饰焦虑的询问传令兵。

“是，虽然不是很准确但是我想应该不到一千。”

“不到一千？一千都不到能干什么？”

对于身经百战的将来的发言，大家都表示同意。

现在七成的战力都在追击撤退的第八军，虽然这里很薄弱但是兵力也超过六千。战力比达到了六倍。但是为什么传令兵还会如此慌乱？菲利克斯只想到一个原因。

“是死神奥莉薇娅率领的部队吧。”

营帐里的气氛突变，传令兵兴奋的连连点头。

“那么情况如何？现在情况如何。”

在将校们的严肃气氛下，传令兵回答道。

“虽然现在在陆续展开防御，但是敌人的进攻速度太快了，死神强的可怕。”

“也就是说到达这里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在传令兵回答之前，有人站了出来。是亲卫队长马修。

“事关亲卫队的尊严，绝对阻止把死神和她的部队。”

菲利克斯很清楚，虽然马修很有底气，但是只有这个什么都干不了。因此他告诉传令兵。

“告诉各部队，把奥莉薇娅引过来。”

“这，这是。”

马修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我要亲自结束这场战斗。”

特蕾莎的怒吼一瞬间震住了将校们的欢呼声。

“不行，阁下。”

特蕾莎等着露出笑容的军官们，越是了解她平日里的温柔，就越会为突然暴怒的她而震惊。

尽管有一些军衔比他高的人，但是年轻军官们投来的目光都觉得很可笑，菲利克斯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没什么好笑的。”

“不好意思，但是真的这么反对吗？”

“这是当然！怎么能让阁下在这里冒危险。”

“这样啊。”

“我已经决定了。”

第八军现在想要反败为胜只有取下作为总指挥的我的首级。而且也不能就这样看着士兵被杀。

特蕾莎的眼睛变得充满疑惑。

“阁下难道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绝对没有。”

菲利克斯虽然否定了，但是可能他从心底里期望着这种状况发生。

（不想觉得这是因为阿修罗的血脉。与她决战说到底还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这样自言自语，菲利克斯站了起来。作为战争的终幕，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苍之骑士团进行顽强的抵抗，慢慢开始撤退是在开展一个小时左右。眼前的道路突然敞开，士兵们非常疑惑，这绝不是犹豫不前。他们很清楚一瞬间的犹豫就会导致死亡。

克劳蒂娅和阿什顿在后方。护卫阿什顿的丽弗尔和奥莉薇娅并肩前行，克劳迪娅一边四周望去一边小声说道。

“你对于敌人的动作怎么看？”

没有战意衰退的样子。当然武器还是指着他们。但是并没有会再次开始攻击的感觉。不如说是想要把己方引到什么地方一样。这与奥莉薇娅的目标重合了。

“菲利克斯先生也想要和我做个了断吗？”

从在基尔要塞第一次见到他，就感觉这一天会像命运一样到来。菲利克斯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附议。”

“不期而然的就如我们愿了吗？”

“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够胜过奥莉薇娅的人。”

奥莉薇娅面向前方默默的听着这些话。

为了确认一下，奥莉薇娅没有减速，在确定没有攻击的意思时看向了珂美特。感觉到了友好，珂美特自己以正常的速度开始行走。

“现在开始慢慢走吧。”

后史记载，从那时开始一直到菲利克斯的营帐都是异常的风景。

奥莉薇娅率领部队在放出杀气的苍之骑士团之间行走，没有任何抵抗，就像远游一样，只有马蹄踏出让人心情愉快的声音。就好像刚才的厮杀是梦一样。

（到了呢。）

进入营帐，就看到帝国旗帜下威风堂堂站立着的菲利克斯。给奥莉薇娅一种背负着帝国一样的感觉。

告诫克劳迪娅不要放松警惕。奥莉薇娅从珂美特上下来。

“哎呀呀。”

“哈哈，不用担心。’

亲抚举起前足的珂美特后背，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开始对峙。

“这样见面是第二次了，不过对话还是头一次。”

“确实。最初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一天会不会变成这样。”

“这还真是巧了，我也这么认为。”

微笑的二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拔出了剑。

第一次见到被称为帝国军最强的菲利克斯，阿什顿被他恐怖的面容所吸引。在死神奥莉薇娅面前也丝毫不虚，给人一种王者之姿的感觉。

“奥莉薇娅，你会赢得吧。”

来源于至今从未有过的不安，但是没人回答克劳迪娅。克劳迪娅的脸看起来非常的恐惧，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克劳迪娅大佐。”

“今天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那可怕的自然力的力量。”

“自然力的力量？是你体内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阿什顿以前从克劳迪娅那里听到关于自然力的事还有些半信半疑，现在想来那超乎常识的奥莉薇娅的战法，不得不相信了。

军队里有魔法士是非常正常的，所以阿什顿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啊啊，现在我只能说，一场超乎我们想象的战斗现在就要开始了。”

“超乎想象的战斗。”

阿什顿咽了咽口水。

“要开始了。”

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相互握紧剑，下一刻发出雷鸣般的剑击声响。剑锋交汇瞬间向周围发出了空气振动的声音，一瞬间画出无数道轨迹，然后奥莉薇娅使出全身力气跳向空中。

菲利克斯追着奥莉薇娅腾空飞去，在空中用剑术体术展开了攻防。

二人同时落地，相互弹开保持距离。

“已经习惯战斗了。不愧是深渊人。”

“嗯？难道菲利克斯先生也是阿修罗的人类同伴？”

没有想到奥莉薇娅的话，菲利克斯大吃一惊。奥莉薇娅嘴里说出那个名字也就是说他已经和阿修罗中的某人有过接触了。即使这样奥莉薇娅还是能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暗杀已经失败了。

“我知道他们的事。但我决不是他们的同伴。”

菲利克斯果断否定。并没有被认为和被唾弃的暗杀者集团混唯一伙的不快。

“奥莉薇娅不经意的点了点头。

“是吗。我先问一下，你知道Z吗？”

“Z吗？”

“嗯，死神Z。我一直在找他，但是没有找到。”

奥莉薇娅详细的说了Z的特征。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是人类，但是奥莉薇娅还是一脸认真的。

（被称为死神的少女寻找死神。)

菲利克斯想起以前拉萨拉曾说过。

“在布雷德斯特姆家族背后存在着一位不为人知的人物。”

菲利克斯现在还记得当时拉萨拉暗示死神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他却觉得死神只是想象的产物。

（难道是真的？)

“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奥莉薇娅期待的看向他，菲利克斯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是吗。”

遗憾的说了一句，下一刻奥莉薇娅突然消失。

菲利克斯把埃尔哈扎的横在头上的一瞬间，漆黑的剑画出漆黑的轨迹劈了下来，巨大的冲击使地面都陷了下去。

（惊人的力量。）

奥莉薇娅继续用力想要一口气劈断埃尔哈扎的。菲利克斯改变重心把力量转移，向奥莉薇娅身体右侧毫无防备的腹部一刀扬上去。

奥莉薇娅右手后退立刻开始防御，菲利克斯毫不在意地一脚踢开。奥莉薇娅被踢到空中，但她立刻抱着膝盖转了一圈缓解冲击力，无事发生一样落在了地上。

还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二人又再次加速，相互击剑然后后退然后再交锋。

周围的环境像线一样流逝，二人的剑击将大地和天空都震颤起来。

（现在看来，我的体术占优，但是在身体灵活程度上还是奥莉薇娅更强。果然是非常强大的对手。这样下去没办法获胜啊。）

菲利克斯再次后退与奥莉薇娅保持距离，把埃尔哈扎的收回剑鞘。然后半蹲了下来静静的吐了口气。

奥莉薇娅只是看了一眼收起剑的菲利克斯，看到那正在酝酿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气氛的姿势，立刻准备迎击。

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从腹部下方传来的攻击声同时菲利克斯的身影也消失了。

战场上吹过一阵冷风。

奥莉薇娅的眼睛咔的一声睁开。

（左，左右双击。）

判断无法立刻反击，奥莉薇娅立刻加速准备躲开这次攻击，但是即便如此也还是太慢，被菲利克斯一脚踢中。

“噗”

奥莉薇娅再次被击飞，在寻找反击的机会时感觉到背后强烈的压迫力，落地的同时使出了风这一速度术。

勉强躲避掉像墙壁一样袭来的拳头，奥莉薇娅再次后退与菲利克斯保持距离。擦去嘴角流出的血。

（这肯定是讯足术极。我最后都没能掌握的最高级的讯足术。菲利克斯比我想的还要强。)

菲利克斯再次拔出金灿灿的剑，慢慢的靠近奥莉薇娅。一直集中于战斗还没察觉到战场已经被雾覆盖。

（雾，现在的话那个术法可能有作用，虽然不知道菲利克斯到底了解多少，但是有试试看的价值。）

奥莉薇娅集中自然力，发动了幻术 月影 。

挡住了太阳光，浓雾吞噬了战场。奥莉薇娅在雾中消失之前，菲利克斯的眼睛看到了好几个奥莉薇娅的身影。

（错觉吗？不，是想做点什么吧。）

菲利克斯握着剑目视前方，背后感觉像针扎一样。瞬间向侧面一跳，之后就看到了漆黑的剑刺了过来。

（完全感觉不到攻击的气息。到底怎么回事。）

擅长武术的人一般都擅长隐藏气息。更何况奥莉薇娅是深渊人。在隐藏气息上达到了精妙的程度也不足为奇。

但是菲利克斯也流着被唾弃的阿修罗的血。也就是说在察觉气息上是暗杀者的本领。即使对手是奥莉薇娅，也无法改变她是个人类的事实。只要还活着，不管是谁都无法完全隐藏气息。因此不应该察觉不到。

正当菲利克斯抱着疑问准备进行反击时。

“嘶”

虽然依然无法感觉到任何气息，但还是扭动上半身躲开了左边传来的微弱的违和感，漆黑的剑毫无声响的滑了过来。

早早发起反击的菲利克斯往后一跳，吸了一口气。

（虽然还是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但是这一连串的攻击很明显不正常。）

从背后发动攻击之后立刻又横劈来一剑。即使奥莉薇娅使用了速度术‘极’也不应该能够做出如此攻击，说到底速度术并不适用于小范围的移动。

（总之如果不尽快看破这个谜团的话只会更加不利。）

菲利克斯握紧剑，右脚踏出一大步。然后挥动埃尔哈扎的画了个半圆，布下了剑的结界’天守’。范围大概是前后十步。菲利克斯闭上眼睛努力扩大感知。

（正面。）

第三次毫无预兆的出剑，但是菲利克斯以最小的动作就躲开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从背后袭来的剑，向后跳去画出一个弧形，也躲开了这一剑。在翻天覆地的变化中，看到了奥莉薇娅融入浓雾，落在地上的同时，这一次是从右边袭来的毫不留情的一剑。

没有调整姿势的时间。明知很难还是歪起上半身躲避，总算只让剑滑过了铠甲，

（真是危险啊，如果回避晚了的话。）

眼睛看向突然出现违和感的地方，原本应有的铠甲的伤痕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菲利克斯快速思考，最终的出了一个结论。

（虽然很危险但是值得一试。）

菲利克斯再次打开天守阵。对于这次从左边袭来的攻击，菲利克斯一点都不准备防御。虽然漆黑的剑确实切开了菲利克斯的腹部，但是并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菲利克斯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雾产生的幻术吗？幻术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感觉不到七气息了。如此逼真地幻境令人惊叹，但是只要看穿了的话就可以应对。）

菲利克斯无视正面袭来的漆黑之剑，专心寻找奥莉薇娅的气息，感到和刚才不一样的违和感袭来。

（难道！）

尽可能的后仰上半身的一瞬间，描绘出流星般轨迹的漆黑之剑掠过菲利克斯眼前。几根头发被割飞，看着再次从雾中消失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痛骂自己的愚蠢。

（为什么就认为攻击全都是幻影。从术法的性质上看这种事是当然不可能的。）

毫无气息发动出的攻击让人无法分清是实体还是幻术。但是即便是乍一看无法解释的事情，深究起来也一定有其原理所在。

（只要奥莉薇娅还在因果律的束缚之下。）

菲利克斯一边单方面的躲避攻击一边为了解开这个谜题飞速转动大脑思考。

（感觉不到气息也没有声音，勉强能感觉到的只有发动攻击前的违和感，违和感，我明白了！这违和感的真正面目。）

只要不是疯子就不会重复着类似于自杀的行为。但是在雾产生之后的攻击却并不是这样，除了把头发切掉的那次攻击之外，全都非常轻。极端的说是无足轻重的。

推导出的答案确实躲开了下次攻击，并且终于迎来了反击。

（虽然使出这招会耗费大量的自然力并不太合适。)

菲利克斯膝盖弯曲跳跃至空中，熟练的把自然力注入埃尔哈扎特，再向地面冲去。冲下去的自然力形成了块状发出沉重的声音向周围扩散开来，把周围的雾吹跑。

“原来如此，我还真没想到。’

上空有三个奥莉薇娅出现在视野里。一个是实体，剩下两个毫无疑问是幻影，菲利克斯落地。

“怪不得那么厉害。”

“果然对菲利克斯先生没用啊。”

面对着菲利克斯哈哈大笑，两边的奥莉薇娅回到身体里。最后三个奥莉薇娅的身体重叠重新变成一个。

“倒也不是，刚才的那个技能耗费了我大量的自然力。”

“这还真是巧了。我刚才使用的月影也需要耗费大量自然力。”

二人笑了笑再次同时发动了讯足术

“克劳迪娅大佐，是不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我看到奥莉薇娅一瞬间变成了三个。”

“没有问题，因为我也看到了。”

“那么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大概是利用自然力发动的术，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唯一明白的是这已经不是人和人的战斗力。”

“真的，真的是这样。我也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

曾经展开浴血奋战的两军士兵现在却静静的像看幻想一样看着二人的战斗，可以看出对方跟自己是一样的想法。

不管是谁都明白奥莉薇娅的强大。自负的阿什顿在看了这场战斗之后也明白那只是单纯的臆想。

现在仍然看不到二人的身姿，只有硬质金属交锋产生的声音在回响。

“克劳迪娅大佐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吗？”

对于阿什顿的明知故问，克劳迪娅看都没看阿什顿就说了一句超乎阿什顿想象的话。

“虽然很模糊，但是能看到。”

“是吧。唉，唉？你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吗？”

克劳迪娅淡淡地对吃惊的阿什顿说。

“多亏了这个眼睛。”

“眼睛？”

说完看着克劳迪娅的眼睛，看到了让人吃惊的黄金光芒。阿什顿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这也是自然力的一种。”

“是这样啊。”

“嘛小时候因为这个眼睛才和朋友们产生了距离。把他们都吓到了。阿什顿也觉得这个眼睛很恐怖？”

注意力依然集中于二人的战斗上的克劳迪娅问道。对于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好像又有点紧张地克劳迪娅，阿什顿努力回答道。

“现在克劳迪娅大佐的眼睛发亮我也不会改变我的评价。因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克劳迪娅大佐都是无可替代的伙伴。对于上司的失礼，还请原谅。”

“谢谢。”

看了安静微笑的克劳迪娅一眼，阿什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看不清的战斗上。

奥莉薇娅不断斩击，菲利克斯也在不断后退。

（还在隐藏力量吗？虽然我也是这样，但是真是麻烦。）

抓住一瞬间的空隙，菲利克斯再次和奥莉薇娅拉开距离。放下埃尔哈扎的，将自然力遍布全身。

对于立刻靠近过来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不断使用讯足术极，然后使用缠绕龙卷风的埃尔哈扎得释放三式阿修罗豪旋风。

追着在空中螺旋飞行的奥莉薇娅，继续使用五式斩烈刀，不断的对奥莉薇娅发动攻击。

“就此沉眠吧。”

菲利克斯最后发动的攻击将奥莉薇娅摔倒了地上。伴随着冲击声扬起的尘烟，战场上响起了喊着奥莉薇娅的青年的声音。

“奥莉薇娅！”

克劳迪娅一把抓住要走出去的阿什顿。

“放开我。”

“不要慌，快看那边。”

看向克劳迪娅指着的地方，漂浮的尘烟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阿什顿死死的盯着这道身影，终于看清这是奥莉薇娅。

“唔，果然不管怎样身体都受不了啊。”

看着啪挞啪挞拍着身上灰尘的奥莉薇娅，阿什顿无力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唉，阿什顿累了吗？”

“你这家伙，没事吧。”

“啊哈哈，这不是什么事都没吗。”

奥莉薇娅这么说着，但是她的四肢在流血。阿什顿在此之前从未看到奥莉薇娅流过血，他感到一阵动摇。

看着阿什顿那向她索要果实的灰松鼠一样的目光奥莉薇娅笑着说。

“所以啊不用露出这种表情的。还活着才会流血啊。”

“但是奥莉薇娅。”

“阿什顿，这样会给阁下带来困扰的。”

“克劳迪娅大佐。”

和克劳迪娅目光重合点了点头，奥莉薇娅自己将自然力遍布全身检查有没有那里受伤。

（骨头，内脏，肌肉。嗯没有问题！但是难办啊。）

使用魔术就简单了，但是Z严重警告过不能对人类使用。虽然也说过只有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能使用，但是现在还不是非常紧迫的危险。

“喂，让你久等了。”

奥莉薇娅轻轻举起手发出声。菲利克斯挠了挠脸苦笑。

“说实话，我以为刚才的攻击应该就能结束了。看你那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有点郁闷啊。”

“倒也不是完全没事。还是受了一点伤的。”

“好歹用了那么多的三式五式。如果一点伤也没受的话，我的自信心会崩溃的。”

“我是接受过Z训练的。是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打倒的哦。”

奥莉薇娅挺胸回答道。回想起Z的训练，就这点小伤而已绝不能灰心。如果被Z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失望的。

菲利克斯皱着眉头。

“刚才就一直听你说这个名字，是这样吗？奥莉薇娅是被Z训练出来的啊。”

“先说一下不是师父哦。”

“我还没说什么呢。”

“因为你说这种话会让大家觉得他是我师父啊。”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对于别人把自己和Z当成师徒这件事很讨厌。

“现在先不讨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明白他对奥莉薇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听到菲利克斯的话，奥莉薇娅天真地笑了。因为即使对方是敌人，能够理解自己对Z的思念都非常让人高兴。

“那么我们继续？”

“是呢。”

二人的剑再次开始不断交锋，那华美的战斗再次把旁观的众人吸引。

结束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斗的既不是奥莉薇娅，也不是菲利克斯，更不会是附近的士兵。结束这场战斗的是突然变暗的天空和同时回响起的沙哑笑声。

“这个声音，难道是塔鲁梅斯宰相？”

菲利克斯停下攻击环视四周，但是并未看到塔鲁梅斯的身影。看起来听到塔鲁梅斯声音的不只是自己，同样不知所措看着天空的还有奥莉薇娅和吵闹的两军士兵。

“不管再怎么找我都没用，因为我是在大家的大脑里直接说话的。”

“大脑里？”

不知为何奥莉薇娅兴奋的叫出了声。

“那么，我特意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现在，拉姆萨皇帝已经决定正式退位，将皇位传给我塔鲁梅斯·古斯基。我本想尽快告诉菲利克斯卿，但是一直下不了决心。说了这么多豪言壮语还只是难为情。”

“拉姆萨皇帝陛下自己退位？！这绝对不可能。”

“不相信我说的吗？这可真让人困扰啊。明明都已经举行受冠仪式了。”

“什么？！”

受冠仪式是指在上级贵族面前接受先帝的王冠，宣布就任新帝的仪式。虽然不觉得塔鲁梅斯会说出这种很容易就戳穿的谎言，但是却无法将其视为戏言。

菲利克斯说不出话来，此时听到了附近的士兵的交谈。

“其实我看到了。”

“这种时候你说你看到了什么？”

“格拉丁元帅的墓前，那个塔鲁梅斯宰相不止为何笑得很开心。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塔鲁梅斯宰相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非常的恐怖。”

“光？这样的话不就是说塔鲁梅斯宰相是魔法士了吗？”

士兵的对话给菲利克斯带来雷鸣般的冲击。与此同时，拉姆萨的异变和格拉丁突然死去，以及现在像在使用魔法一样的现象，就像是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一样完整起来了。

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菲利克斯至今所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全都和塔鲁梅斯宰相有关。

“塔鲁梅斯！你！”

“哎呀哎呀，现在要对新皇帝胡言乱语吗？真是大不敬啊。”

“拉姆萨皇帝现在很安全吧？”

“原来的皇帝吗。当然有很郑重地对待他。但是那个样子好像并不打算追随我这个新皇帝。’

“…。”

“也无所谓了。我的目标已经达成的一半了，填满冥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虽然比预想的要早那么一点点，菲利克斯的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

塔鲁梅斯的奸笑在天空中回响之后，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虽然震颤只持续了一会就消失了但是。

“我是在做噩梦吗？”

一个士兵对着从地面爬出的东西颤抖着说。

腐朽的铠甲。

腐烂的尸体。

发出令灵魂都要被割裂一般的声音。

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从地里爬出来。虽然长得很奇怪，但是毫无疑问这是由原来死去的人类组成的身体。

从地狱中出现的渴望新生的亡者，第八军自不用说，就连被称为帝国最精锐的苍之骑士团都呆呆地站着。

这是如此不现实的光景。

“奥莉薇娅，我们先暂时停战吧。”

“好吧，看起来就知道这些家伙的目标是还活着的人类。”

二人背靠背站着向各自的部队发出暂时停战的指令。但是混乱之极的士兵们只会左跑右跑。

“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先由我和奥莉薇娅带头战斗。”

“那是自然。”

“但是这样的话就需要有一个人担任全局的指挥了。”

正因为是异常情况才必须要有指挥。如果毫无秩序的挥动剑只会让情况更糟。虽然苍之骑士团有非常优秀的指挥官，但是在这异常的情况下能否冷静应对让人怀疑。现在这种情况冷静是最重要的。为了避免混乱统一命令系统，也需要同时指挥第八军。

但是没有能够很好的指挥刚刚还在对战的第八军的指挥官。本来也不能保证第八军会完全听从命令。毕竟人类优秀到理性可以超过感情的话就不应该会发动战争。

“从我的部队选择指挥官怎么样？”

“有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阿什顿！你有听到吧。”

奥莉薇娅说到的那个金发青年明显有些动摇。

“让我吗？”

“因为除了阿什顿之外我不知道别的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你这家伙，在这种地狱般的情况下，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交给你了。”

奥莉薇娅说完露出可爱的笑容，阿什顿不停挠着头。然后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

“我知道了。请苍之骑士团的各位专心攻击！第八军会帮助防御的。还有。”

阿什顿不断发出一个个具体的指令。苍之骑士团的人当然会疑惑，但是还是按照他的指令开始构建坚固的防御阵线。一边赞叹苍之骑士团的理性，菲利克斯对奥莉薇娅说。

“这是这个情况下最好的且好不多余的指示。我现在明白，他就是在奥莉薇娅背后暗中活跃的人物了。”

“阿什顿是我引以为傲的军师嘛。”

对骄傲挺起胸膛的奥莉薇娅点了点头，菲利克斯面向缓慢逼近的亡者部队拔出埃尔哈扎得蹲了下去。

“我先上了。”

“嗯！”

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向亡者群发动了讯足术。二人的行动下鼓舞，苍之骑士团也开始讨伐亡者。第八军开始执行阿什顿的命令，尽力为苍之骑士团防御。

驱逐上千亡者的时候已经是那之后三小时后。不知何时天空变回原来的清明，目之所及地面上全是散乱的尸体。

“要比预想的花费了更多时间啊。”

菲利克斯收回埃尔哈扎得深吸了一口气。

“没办法，这还是第一次和死人作战。”

在这噩梦般的情况下两军都没有出现太多的死者，这不仅是因为阿什顿适时的发出的指令，幸运的是还有很多能够切实执行命令的优秀指挥官。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被亡者杀掉的人也会作为亡者复活，有不少人还会犹豫是否要对曾经的伙伴举剑。虽说已经成为亡者，但是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战友。这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分开的事。

菲利克斯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灾祸已经结束了。他坚信不控制住元凶塔鲁梅斯，之后还会不断发生同样的事。

“那么，菲利克斯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奥莉薇娅将漆黑的剑上残留的肉屑甩向地面一边问道。

“虽然很在意塔鲁梅斯那迷惑的发言，但是我更担心皇帝陛下的安危。呆在这里是没办法掌握情况的，所以我要先回帝都。”

“但是听刚才那个叫塔鲁梅斯的人所说，他把你定为反贼了吧？你能那么轻松的会到帝都吗？”

“这。”

奥莉薇娅说的很有道理，菲利克斯已经被新皇帝安上了反贼的污名。想要救出拉姆萨并不是那么简单。

菲利克斯不知道说什么，这时马修和特蕾莎一起走了过来。

“非常抱歉。我们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我们亲卫队和全体苍之骑士团成员，不管去哪都会菲利克斯阁下。”

“你既然听到我们说的话就很清楚了吧。我现在被新皇帝当成反贼了。”

“听了这些对话的话不就很清楚到底那一边有问题了吗？不是自夸，我从小就只站在正义这边。我现在也不想演个坏人。”

马修耸耸肩说道。

“就像马修所说。就算这样，阁下也打算舍弃苍之骑士团吗？”

“特蕾莎中尉…”

再次无言，奥莉薇娅啪的拍了拍手。

“看起来已经决定了呢。那么我也一起去怎么样？有一些想确认的事。”

“想确认的事？”

“嗯，不过是非常私人的事。”

“虽然奥莉薇娅能来让我们有底气…你带领的第八军怎么办？”

看了看，第八军的士兵都不安的看着奥莉薇娅。这种情况下如果奥莉薇娅不在的话，不难想象会有不少人动摇的吧。

“先暂时让他们撤退到法涅斯特王国吧。”

“是啊，虽然我说起来会很奇怪，但既然已经这样了，这个决定可能是最好的吧。”

插入二人对话的是看起来快死了的阿什顿。

“不管奥莉薇娅说什么，都要带着我去啊。”

“不管阿什顿说什么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

“当然是因为我有很多想要拜托阿什顿的事。”

奥莉薇娅下达了和第八军大部队汇合并开始收集情报的命令。阿什顿并不想接受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凌厉的女骑士对阿什顿说。

“现在阿什顿的任务不是跟着阁下。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现在应该直接听从安排。”

阿什顿最终还是一脸苦闷地不情愿的答应了。女骑士和阿什顿各自下达了命令，开始做出发的准备。

“奥莉薇娅，不要乱来啊。这一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阿什顿才是不要乱来啊。”

“说到底我就不是乱来的性格好吧。”那倒也是。”

阿什顿明显皱起了眉头，牵着马转身，从背后挥着手。一瞬间阿什顿消失了一样的感觉袭来，奥莉薇娅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阿什顿！”

“什么?”

阿什顿停下马回头。奥莉薇娅眼里的阿什顿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副温柔却有些不可靠的长相。

“没，没什么。”

“都这种情况了你还是这么奇怪啊。”

漠然目送低着头挥舞着手的阿什顿，骑着神乐的克劳迪娅对这边喊话。

“让阿什顿远离是正确的决定。老实说我对于现在的帝都也只感到不详。”

“是啊。就像阿什顿所说，这之后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后就是奥莉薇娅的目标，那个叫塔鲁梅斯的人类，使用了直接在人脑海里说话的术，也就是Z也用过的同样的术。是一个非常感兴趣但同时也很值得警惕的人。

克劳迪娅擅长保护自己的术。但是阿什顿并非如此。虽然让王国十剑的丽弗尔护卫他了，但是最终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所以不管怎么祈求都没带上他。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

奥莉薇娅骑上珂美特靠近菲利克斯。

奥莉薇娅的帝都行，带上了克劳迪娅和随行的五十个士兵。在无法确认帝都的情况下，这样做是考虑到不更多的刺激帝都的居民。

“但是吧人生很有趣吧。明明刚才还在互相残杀，现在却这样一起并肩骑马。”

奥莉薇娅再次望向周围一边笑着说道，菲利克斯也苦笑了一声。

“确实。虽然刚才就说过了，虽然奥莉薇娅只是暂时成为同伴但也让我们更有底气了。那么时间紧迫赶紧赶路吧。”

“目标，帝都奥斯滕德！”

特蕾莎的号令高高回响。

与加速混乱的时代相反，天空被鲜艳的青色包裹。

第六卷 第五章

暂时达成休战协议的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和作为追击第八军的部队巴鲁博雅和维尔雷特汇合，慢慢向帝都进发。

然后在即将看到帝都身影的时候，菲利克斯停下了进军的脚步。

“看来我们的行动早已经暴露了呢。”

菲利克斯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是身穿统一黑色武装的大约三万士兵为了阻止侵入帝都而结成的防御阵型。

毫无疑问这时塔鲁梅斯创立的直属于他的部队。

“怎么办。”

奥莉薇娅将写有流利的文字‘佐助’的望远镜放回去，探头问道。兵力上己方劣势，直辖军的实力也是个未知数。倒也不认为苍之骑士团会输。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阁下还是尽早救出皇帝陛下为好。”

“这样可以吗？”

被问到，维尔雷特捋了捋头发说道。

“不好也不坏。阁下现在还在犹豫什么。还有，带上那个不适合的女人和她的部下。她们只会妨碍我的指挥。”

“唉？虽然我一开始就打算做这种事。”

奥莉薇娅惊讶的说道，维尔雷特砸了咂舌。

“那就赶紧过去。”

“呐，我说了什么让那个人不爽的话了吗？”

奥莉薇娅装作不知道一样靠近菲利克斯的耳朵低语，维尔雷特快要忍不住了，强行插进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的中间。

菲利克斯苦笑了一声。

“那我任命维尔雷特中将为代指挥官。虽然想避免同胞相残，但情况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在救出皇帝陛下之前就拜托你了。”

“请尽管交给我。虽然只是听说过直辖军的传言，但他们还是帝国士兵。在阁下回来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周旋的。”

一边左手敬礼，背过身去的维尔雷特的右手却好像驱赶苍蝇一样繁忙的挥舞着。看着那双手，感到困惑的奥莉薇娅的样子异常好笑，菲利克斯不由地笑出了声。

中途维尔雷特突然冷眼望过来。菲利克斯慌忙回复表情。

“那就拜托了，另外请巴鲁博雅担任副指挥官。”

“继第八军之后对手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直辖军吗？虽然比阁下遭遇到的亡者大军要好得多，但是阁下也别老使唤我这种老将吧。”

“抱歉，老是拜托您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

菲利克斯挠了挠脸道歉，巴鲁博雅咔咔的笑了出来。

“被帝国第一猛将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再动一动我这老骨头喽。”

巴鲁博雅说着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菲利克斯没有想要传达的了。二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将军。肯定可以顺利完成的。

菲利克斯面对奥莉薇娅。

“有一条只有我做到的暗道。从哪里进入帝都吧。”

主要参加人员有菲利克斯，奥莉薇娅，克劳迪娅，特蕾莎，马修。这在艾斯佩利特帝国烈传上有记载。

就在苍之骑士团和塔鲁梅斯直辖军战斗刚刚打响，菲利克斯等人就赶到了帝都近郊的森林里的小屋前。附近是一个小规模的湖泊，水鸟在水中优雅的游着。

“走吧。”

菲利克斯开头，他打开小屋的门，那里站着一位蓄着胡子的老人。他是常年看着小屋的希拉库。其实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好久不见，还精神就好。”

希拉库眼里泛着泪光，感慨万千地说到。

“菲利克斯少爷。真让人怀念。不过已经长成这么优秀的人了啊。”

“菲利克斯少爷？”

无视旁边目不转睛的看过来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一边看着里面的样子一边问道。

“事情紧急，准备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不过那些人呢？”

原本温柔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打量着奥莉薇娅和她的部下。除了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都穿着刻有法涅斯特王国勋章的铠甲。虽然现在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但希拉库提防帝国的人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不用担心他们，我保证。”

“我知道了，那么请。”

跟着老头向小屋的内部进去，走到尽头后向右转，希拉库推开面前的门，门里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请带上这个。”

希拉库将手中的火把一个一个递过去。

“市井的人们对于新皇帝的继位和苍之骑士团的翻盘的消息产生了极大的混乱。听说在利斯特莱茵城，新的皇帝正在肃清不满的贵族。虽然我觉得菲利克斯少爷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是还请多加小心。

菲利克斯向希拉库道谢，然后拿着火把向下边走去。特蕾莎然后是马修这些亲卫队接着下去，最后奥莉薇娅她们在跟上去。

“话说这个暗道通向哪里？”

踏入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地道，奥莉薇娅丝毫不感到紧张，问道。

“利斯特莱茵城的中心。”

“和城里连在一起啊。那可真好。顺便一提，那个叫塔鲁梅斯的人住在哪里？”

“奥莉薇娅在意的是塔鲁梅斯这个人吗？”

因为担心拉姆萨的安危所以并没有询问奥莉薇娅同行的理由。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惦记着塔鲁梅斯。

当然奥莉薇娅和塔鲁梅斯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这么在意塔鲁梅斯？”

奥莉薇娅的部下应该也很好奇。虽然没有把目光都盯着奥莉薇娅，但是还是竖起耳朵听。而走在奥莉薇娅身边的克劳迪娅却用着拼命的眼神看着不知哪里。

（虽然是暂时性的，但是作为总司令的奥莉薇娅脱离队伍独自行动，应该会被底下的人发牢骚的。）

但是在菲利克斯看来，她的士兵却一点都没有不满的样子。不仅如此，还看到了他们想要成为奥莉薇娅的助力的想法。

从年龄上看这个和妹妹露娜没什么两样的少女却已经拥有了信赖这种无法取代的东西。菲利克斯是这么想的。

“你听到了塔鲁梅斯在脑海里的讲话了吧。”

“嗯嗯。”

“那个术，Z也经常对我用哦。”

虽然奥莉薇娅说的很清干脆，但却不能当成耳旁风。

菲利克斯现在还在怀疑塔鲁梅斯到底是不是魔法士，到底属不属于独自型的魔法士。如果不是的话，在那个地方让全员都听到的声音，不应该能够做到这种犹如神启的事。

“那个叫Z的人是魔法士吗？”

“唉，不是魔法士哦。”

被这么快的否定，菲利克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为了填补沉默带来的空闲一样，奥莉薇娅询问起之后的行动方案。

“到达城里面咱们就分成两队吧。虽然我也很在意塔鲁梅斯，但是现在至少要以皇帝陛下的安危优先。”

“那么我们就一边去塔鲁梅斯的住所一边吸引他们的注意。这样也能更轻松地救出皇帝吧。”

“这样可以吗？”

奥莉薇娅笑着说当然可以。这是非常难得的，但是反过来说，这也相当于把自己的部下置于危险之中。

和感到困惑的菲利克斯不同，奥莉薇娅的部下们充满了干劲。

过了一会，菲利克斯说了句就是这里了，然后停在了小路前。奥莉薇娅看向眼前的墙壁，最后歪着头说。

“但是这里是个死胡同啊？”

看了一眼提出疑问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用手按住石壁上的一处然后使劲压进去。手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了。最后在沉重的声音和震动中石壁慢慢的向上移动。

奥莉薇娅天真的说“我最喜欢这样了’。

“从这里出去就是城中了，一定要注意不要大意。”

不顾心情愉快地奥莉薇娅，菲利克斯先向打开的门小心的踏了进去。

3

埃鲁菲路山谷

和第八军本队汇合的阿什顿立刻向卢卡斯等主要将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的战斗。号称帝国新皇帝的塔鲁梅斯的话。从地里冒出来的亡者大军。和苍之骑士团暂时休战并联合起来对抗亡者大军。

话一说完，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之前从未有过的困惑的表情。

“虽然我听完了但是说实话我并没理解。毕竟是如此脱离常识的事情。”

可以说卢卡斯的反应是很正常的。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能亲眼看到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景的话，阿什顿也会对此保留怀疑的态度的吧。

在某种意义上讲，卢卡斯的接受能力要比阿什顿强大得多。

“由于封锁巢穴的苍之骑士团慌忙撤退，我还以为是奥莉薇娅阁下已经拿下敌军司令官的首级了呢。”

“这样的话就简单了啊。现在的状况真是复杂奇怪。”

“亡者的事确实是这样，和才刚刚交锋的苍之骑士团联手这件事不管是谁都无法想象。那么我们今后要怎样行动？”

“首先把这件事告诉第一军和第二军，经过第八军攻下的城堡返回王都。

“了解。但是上层会相信这件事吗？”

在阿什顿怀里藏着的文件里记载了详细的事件经过和奥莉薇娅以及菲利克斯的签名。虽然上层都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也无法改变这是一件荒唐的事这一事实。

说实话阿什顿认为上层相信地几率只有五成。

“那就拜托你了。”

“是！”

怀着不安的心情将文件托付给了二人的传令兵，阿什顿从卢卡斯那里接过指挥权，一路向王都进发。在沿着进攻的路线行进两天之后。一到达攻下来的特斯卡珀利斯城，就看到了第二联合军的传令兵。身体看起来快崩溃了，传令兵的脸色也很苍白，眼神涣散。

“从布拉德将军那里传来的消息。‘我已经知道现状了。我还有点想商量的事所以请阿什顿中佐先留在城里，让第八军按预定计划返回王都吧。’”

看起来文件已经顺利送到了，对于布拉德表示理解了这件事，阿什顿松了口气。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第一联合军的消息了。

“第二联合军预计将在数日内到达。再加上现在的情况，王国十剑都回到了王都菲斯了。”

平时面无表情的丽弗尔这时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这里还是战场，不能放松警惕。所以我将继续执行护卫的任务。”

“哎呀，既然命令已经发出来了就不能违背吧。”

虽然和苍之骑士团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是阿什顿切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正在迫近。说实话现在把丽弗尔从护卫队里抽出去有点不安，但是也不能对他违反命令的行为视而不见。

“丽弗尔特佐，不用担心这里。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阿什顿的。”

杰瑞得意的把手放在阿什顿的肩膀上。丽弗尔扫视杰瑞的全身，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也太过分了吧。”

第二天早晨。

卢卡斯再次带领第八军和怎么都不愿离开的丽弗尔以及重伤的盖乌斯共同走向回王都的路上。

留在特斯卡珀利斯城里的有阿什顿，杰瑞，爱丽丝，埃伯因以及五百名士兵。

“走了啊。”

阿什顿放下挥着的手这么说着，杰瑞摇晃着肩膀笑了。

“你在笑什么？”

“不要在意。不过虽然城市不同，你又想起两个人像这样吗？”

杰瑞一定是再说在兰布卢库城度过的那些日子，阿什顿简短的回答了一句‘是啊’。

“那个时候的我们面对山贼，连战都站不稳。现在怎么样了？还不到两年就出息了。当时的我们看到现在的我们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吧。”

杰瑞咔咔的笑了，同时也开始思念起了故乡。阿什顿盯着这个堪称孽缘的男人的侧脸。

“是啊。杰瑞真的变得可靠起来了。”

杰瑞即便是现在也还给自己设置了锻炼的课程。虽然动机是为了跟随奥莉薇娅战斗，但是阿什顿觉得仅凭这一点就能到现在这个地步绝非易事。即使他原本就有武术的天赋。

“阿什顿也是啊，虽然变得伟大了，不过内在并没有什么变化.”

“什么啊？我不是说你变得可靠了吗？”

看着笑起来的杰瑞，阿什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阵笑声过后紧接着就是沉默。但这绝不是尴尬，而是像春风一样滋润人心。

“杰瑞？”

“嗯？”

杰瑞你喜欢奥莉薇娅吧？”

“对我来说那个人是我现在和以前都崇拜的人。并不是喜欢什么的也不是讨厌。能够在她身旁，能够帮助她什么，对我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了。唉，说起来你呢？”

被这么一问，阿什顿不由得看向了天空。

“我啊，嗯，我想我一定是喜欢奥莉薇娅的。”

“我想，你还是那样说的这么暧昧啊。”

“你这么说我就为难了。这种感觉是我出生以来头一次啊。”

“哈！？你？这个年龄了还初恋啊？”

杰瑞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着阿什顿。

“真不好意思啊，是初恋。”

“哎呀倒也不是不好，不过那个，我常听人说初恋什么的是不会有结果的。”

“唉？是这样吗？”

“嘛先放在一边吧。实际上你能亲口说出自己的感情就已经是个大进步了。”

“切，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啊。”

“那是因为二十一岁才有初恋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不管怎样都要居高临下的吧。我和你可不一样，已经经历过不少了。”

“是是，你是老手了嘛。”

“不过在这一方面你已经不是迟钝而是一种危害了。今后你鼓起勇气向那个人传达你的感情也好，我知道这么多心里就已经很复杂了。”

“果然你还是喜欢奥莉薇娅的吧。”

“为什么现在还会这么说啊？不过…”

“不过？”

杰瑞看向空中，焦急的挠了挠头。

“果然还是你自己想吧。”

“哈？你说的都是什么不切实际的话啊。话说起来爱丽丝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要我在这里命令你吗？”

阿什顿大声咳嗽了一下，杰瑞狠狠剁了一脚地敬了个礼。

“还请您见谅！部下还在等着我我就先走了。”

刚说完杰瑞就跑进了城里。看起来这个玩笑并没有作用。阿什顿挠了挠脸。

（嘛就算要说出来也不是现在，至少要等一切都结束。）

4

菲利克斯等人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就进入了利斯特莱茵城。在地下通道里行进的时候天也变暗了，菲利克斯他们被夜色包围。

“那么就像前面安排的，在这里分开吧。”

“嗯，谢谢了。”

奥莉薇娅挥了挥手上的纸。这是菲利克斯画下的利斯特莱茵城的简易地图。

“虽然会让你们的负担加重但是拜托了。”

虽然是为了救出拉姆萨，但菲利克斯也不想让奥莉薇娅杀害自己的同胞。虽然披着斗篷并不会被马上认出是王国的人，但是在夜里鬼鬼祟祟行动，被卫兵看见了也不会放任不管。一定会被搜查的。奥莉薇娅等人也一定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拔剑。虽然也想让他们把卫兵弄得只是无法战斗就可以了，不过面对杀过来的对手，想要克制住不杀掉对方也需要很大的能力。即使奥莉薇娅能够做到，也不可能要求其它士兵这样做。根本就不可能这么说出来。

不过奥莉薇娅理解了菲利克斯的意思，说道。

“请放心，我会尽量不杀城里的人的。我们的目的是见到塔鲁梅斯而不是攻城。”

很想对奥莉薇娅的考虑说一句感谢，但是心思却完全被她那好像如果目的是攻城的话就会这么做的发言所吸引。不过他并未提及这件事。

“那就各自走吧。”

和奥莉薇娅分开的菲利克斯带着马修这些亲卫队一起成功侵入的城内。

（这个味道是…。）

一走进去菲利克斯就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血液的味道。尝试寻找气味的来源，好像是从地下室里飘出来的。

（希拉库说的好像是真的。）

一瞬间的由于马上就下决定，命令马修等亲卫队救出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

“这样的话阁下就是一个人了！”

马修抓住想要靠近菲利克斯的年轻亲卫队成员，说道。

“阁下，请多加小心。”

“马修队长？！为什么要阻止我？我们亲卫队的任务不就是保护菲利克斯吗？”

听到别的年轻队员也这么说，马修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平时非常阳光的马修，现在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大人已经下达命令了。那么我们只需要默默完成任务就够了。作为部下，各位真是太失格了。”

“把人救出来之后，不用管我随便你们跑。”

“明白了。走吧。”

菲利克斯看着马修他们进入地下室，然后沿着墙壁开始走。目标应该是城的最上边。为了尽量避开周围的视线，把拉姆萨囚禁在自己的私人房间里。

慎重的探查周围的情况，在到达第三层时，菲利克斯停下了脚步。

（到这里为止，很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人。）

城里的文官自不用说，但是连应该护卫在这里的卫兵都没有。可以说这样反而会让对方警惕起来。

（是陷阱吗？但是即便是陷阱现在也不能停下了。）

菲利克斯马上继续走。走上楼梯，然后穿过几个复杂的走廊，没一会就到达了这个城里的最上层。

（果然没有任何人。）

一步一步走在银白月光照耀下的青白走廊。菲利克斯终于走到了绘有十字剑的青色大门，迅速靠近墙壁发动自然力扩大感知能力。

（房间中央的右斜方有一个人影。无法确认是不是伏兵。）

轻轻把手伸向门把手，菲利克斯轻轻的打开门然后滑进了房间，出现在菲利克斯眼前的是坐在椅子上和黑暗化为一体的拉姆萨。

“皇帝陛下，我是菲利克斯。”

赶到拉姆萨身前小声说道，他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动，然后，拉姆萨和菲利克斯的视线交汇。

但是拉姆萨的嘴却紧紧闭着毫无要开口的迹象。

“皇帝陛下”

再次呼喊还是没有回答。无色的瞳孔就像大海，看起来好像不含一丝感情。

拉姆萨就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头转了回去。这已经不是拉姆萨了，菲利克斯使劲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明明应该有很多机会的！）

斥责自己的同时看着拉姆萨，这时，从左边传来恐怖的感觉。同时一把小刀无声的飞了过来。

用手刀把小刀弹开，就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

“躲开了刚才的飞刀了吗。不愧是帝国三将，不，原帝国三将啊！”

就像从黑暗中爬出来一样，塔鲁梅斯露出灿烂的笑容。

“塔鲁梅斯！你对皇帝陛下做了什么？”

“请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是原，皇帝。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对新皇帝说话这么无礼啊。”

“我决不承认你是新皇帝！”

“菲利克斯再怎么叫喊着我不承认，现实也就是这样.”

塔鲁梅斯把只能由拉姆萨戴的皇冠戴在自己头上，下一刻无所谓的它丢在了地上。

“嘛本来我就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不过菲利克斯大人也太疯狂了。就为了就这种人来冒险。”

塔鲁梅斯用从心底里蔑视的目光看着拉姆萨。

“你又知道皇帝陛下什么？”

“我怎么可能了解这么一个连做人本分都忘了的男人。”

“我之前提前探查过只有一个人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隐藏气息的，但是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这。”

“因为你对这个男人有着很大的执着，我想你一定会来救他的。本来我就不觉得你会死在那种程度的攻击里。”

“听你的话，你不打算放过我了呢。”

“那是当然。我特意在这种地方等待你的到来，当然不是为了愉快的交谈。”

面对张开紫色嘴唇的塔鲁梅斯，菲利克斯慢慢拔出了腰间的艾鲁哈扎的。

（虽然对不起奥莉薇娅，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没办法了。如果在这里让塔鲁梅斯跑掉的话，之后会造成更大的祸患的。）

菲利克斯发动速度术，向塔鲁梅斯闪了一刀。

但是

“真是厉害，简直超越了人类啊。”

塔鲁梅斯夸张的拍了拍手。菲利克斯的正对面是透明的六面体的发光盾一样的东西。使出的攻击被这个盾轻轻松松的挡住了。

菲利克斯夹紧腋下，把艾鲁哈扎的压在盾牌上问道。

“你是魔法士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不是魔法士。”

塔鲁梅斯嘲笑道。如果不是魔法的话，应该能看见物质化的自然力，但是刚才感觉到塔鲁梅斯的自然力和一般人所拥有的自然力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也就是说应该无法将自然力物质化才对。即使不是这样，想要将自然力无物质化也是一件相当需要技术的事。

“塔鲁梅斯，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样啊。现在是独一无二的皇帝啊。”

露出浑浊的黄牙，塔鲁梅斯把手伸向菲利克斯。瞬间，菲利克斯的身体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吹飞，然后被扣到后面的墙上。

“哦。身体挺坚硬的嘛。不像格拉丁元帅。”

“果然，杀害格拉丁元帅的果然就是你。”

菲利克斯重新站起身，采取嘴边流下的血。

“哦呀哦呀？让你知道了呢。如果他不抱有那些多余的好奇心的话，我是可以让他多活一会的。”

塔鲁梅斯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方面不能放任塔鲁梅斯使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能力，但是菲利克斯如果使出全力的话，毫无疑问会伤害到拉姆萨。

最重要的是先带着拉姆萨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果然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逃跑啊。）

菲利克斯高高举起艾鲁哈扎的。

“不管你干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会死这个事实。”

菲利克斯向脸上浮现出欢快笑容的塔鲁梅斯的头上，会出了十字形的一刀。艾鲁哈扎的放出的冲击波将天花板破坏，无数巨大的瓦砾向塔鲁梅斯落去。

“危急情况下在所难免！”

菲利克斯迅速抱起一动不动的拉姆萨，发动讯足术尝试逃出这个房间。

“好吧。只能先掐掉这个日后会带来很多麻烦的苗头了。”

完全没有一丝防备，混杂着轰鸣声，塔鲁梅斯的笑声一直在菲利克斯的耳朵里回响。

5

与菲利克斯相反向东边前行的奥莉薇娅他们，根据地图想要尝试从防御薄弱的后门进入。

“你们先等一下。”

最前面的克劳迪娅在隔着门感受里面的气息，突然奥莉薇娅的手伸向了门把手。虽然马上就明白奥莉薇娅想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阻止，门把手上就传来声音。

慌忙看向四周确认没有异变。面向放下切下来的门把手的奥莉薇娅，克劳迪娅投去抗议的目光。

“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的气息，所以没关系。”

奥莉薇娅满不在乎的说着然后就那样堂堂正正的打开了门，毫不犹豫就走了进去。克劳迪娅慌忙跟上，就像奥莉薇娅所说一个人都没有，视野里只有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厨房。

慌忙阻止想要继续打开里面的门的奥莉薇娅，克劳迪娅小声建议道。

“拜托了，请你慎重点行动！”

奥莉薇娅回头看去，即便是在黑暗中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不是还有佯攻的任务吗？我想都已经进城了就算被发现也没事啊。”

“虽然是这样，但是大人的目的是见到塔鲁梅斯对吧？如果太早被发现的话就很难到达目的地了。”

从地图上看，现在这个地方离塔鲁梅斯的办公室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城池的构造也比雷蒂西亚城复杂得多。

克劳迪娅表示要现在对面未察觉的情况下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之后在发动佯攻也不迟。

虽然确实暂时休战了，但是菲利克斯也还是敌人。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克劳迪娅觉得没必要这么配合他们。

“这样啊。嗯，那倒也是。”

虽然回答的挺模糊但是好像暂时理解了。克劳迪娅安心了。开始探索还没过一会，就有出现了新的问题。

看着部下他们脸上也浮现出紧张和困惑的表情，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奥莉薇娅依然看着前方回答道。

“是啊，雷蒂西亚城即使是夜晚也有很多人在工作，但是这个城里面根本没有一个人。难道帝国在晚上是不工作的？”

“不会这么荒唐的。”

克劳迪娅果断否认，奥莉薇娅说着开个玩笑。不仅如此，还是微笑着说着‘我还是很会开玩笑的吧’。

克劳迪娅更加呆住了，部下们也一齐苦笑了一声。”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不要忘记这一点。”

克劳迪娅低声告诫奥莉薇娅。奥莉薇娅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克劳迪娅他们再也没遇到一个人就到达了目的地。

“看起来就是这里了。”

从走廊拐角露出半张脸看着视线里的大门，奥莉薇娅也伸出被克劳迪娅盖住的脸想要看一下。

“明明没有卫兵到这里也花了不少时间。”

如果没有菲利克斯的地图的话，很有可能现在还在城内彷徨。很容易想象如果有帝国士兵的话到这里还会花费更多时间，正因如此克劳迪娅才感觉非常不安。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一个人进去吧。”

“为什么？”

到这里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卫兵的影子，推测菲利克斯遇到的情况可能也是如此。已经不需要佯攻了，那么选择一起行动是理所应当的。部下们仍然和奥莉薇娅一起行动也表明了这件事。

“不允许质疑。现在执行命令。”

奥莉薇娅的表情严肃的可怕，克劳迪娅没能继续说下去。虽然经常和奥莉薇娅一起行动但是看到现在这种表情还是第一次。

看到奥莉薇娅剧烈变化的表情，部下们也激烈的动摇起来。

“克劳迪娅你们回去和大家汇合。”

“但是。”

“不许质疑，去吧。”

“我明白了。武运昌隆。”

被奥莉薇娅不容置疑的压迫力逼迫，克劳迪娅只能和还在动摇的部下们返回来时的道路。无数次回头，奥莉薇娅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4

（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但是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决不能把大家卷入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流云覆盖银月，走廊也陷入黑暗之中，奥莉薇娅稳步走在走廊里。在雕刻有精致花纹的大门前奥莉薇娅画了个圆，抬起右脚踹向大门中间。大门发出砰的一声打开了。

（没有。）

别说塔鲁梅斯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窗帘被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的风吹的摇晃。

（难道不是这里？但是看地图上就是这里啊。）

奥莉薇娅继续走向房间更深处，没一会就看到了放在墙边的大书架，旁边有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

（难道在这下面？）

奥莉薇娅看了看楼梯，决定先下去看看。虽然没有灯，但是对于擅长夜视的奥莉薇娅来说完全没问题。有节奏地走下阶梯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是？！）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开始奔跑了。看到了微弱的灯光之后，进入了岩石构成的房间。同时奥莉薇娅佣金全力喊着。

“Z！”

奥莉薇娅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像影子一样摇晃的黑影回过头来。

“还有知道他名字的人？啊啊，你是Z的玩具吗？”

“Z？”

“这样啊。把我认成他了啊。确实在你们这些下等人类来看，看起来一样是当然的。”

“唉？不是Z吗？”

黑影对困惑的奥莉薇娅说道。

“看在你知道他的名字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的名字是泽尼亚。知晓真理之人。”

虽然很像Z但是不是。奥莉薇娅已经很清楚了，原本激动的心情也变得平静下来。

冷静之后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虽然身形看起来一样，但是在细微的动作和气息上有所不同。更何况Z绝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泽尼亚目不转睛的盯着奥莉薇娅手上。

“这就是塔鲁梅斯所说的漆黑之剑？！混蛋！就为了这么一个下等人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泽尼亚身上的黑屋突然像火一样凶猛起来。奥莉薇娅看向似乎是原因的手中的漆黑之剑。

“Z给我的剑怎么了？”

“作为玩具的你没有必要知道。”

“刚才就玩具玩具的，我不是Z的玩具。”

奥莉薇娅一口否定泽尼亚所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自己对于Z来说到底是怎么的存在。但是绝对不是玩具。”不知道这些正是悲哀之所在。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人类都只是我们的粮食。存在本身就是悲哀的生物。”

因为和Z一样被雾笼罩所以很难看清他的表情。但是奥莉薇娅确信现在泽尼亚正在向看笨蛋一样嘲笑着。

“嘛这些话都无所谓的。话说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被问之后，奥莉薇娅告诉他她是为了寻找关于Z的线索才来这里的。

“虽然我确实把我的一部分力量给了塔鲁梅斯。所以觉得他可能知道那个家伙的消息，因此才来这里的啊。但是很遗憾。我和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了。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现在在哪。”

“这样啊。那么那个可以动的尸体也是借用你的力量是吧。”

“可以动的尸体？塔鲁梅斯在做这么下流的事吗？人类这种生物真是不可思议啊。”

“既然是你给的能力，能不能告诉他别再做这种事了。搞得大家都很麻烦。”

奥莉薇娅从不认为塔鲁梅斯只会做那一次。他绝对会再次这么做的。

“为什么？塔鲁梅斯做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面对奥莉薇娅的提问，泽尼亚一言不发。可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会给重要的伙伴带来危险。

“只要打倒你那些会动的尸体就不会出现了对吧。”

“打倒，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泽尼亚身上的黑屋再次凶猛的跳动同时笑着说。奥莉薇娅心想这个死神和Z完全不同，很轻易的就把心情显露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要打倒我吗。不愧是那个家伙的玩具。真是有趣的人类。拥有如此愉快的心情快有一千年了吧。好吧。本来是不会把下等人类当成对手的，这一次就破个例吧。随便你出手。”

泽尼亚的左手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镰刀。就连这个动作都和Z一样。

（但是他并不是Z。虽然不是Z……但是有着和Z一样的压迫感。没有继续观望，一出手就用尽全力。）

奥莉薇娅拔出漆黑之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体内的自然力也在身体里急速运转。

奥莉薇娅的身体发出银色的光芒。

“吼吼！如此高纯度的自然力散发出的光芒。你是深渊人吗？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还有残留下的的深渊人。这可越来越有趣了。嗯这样的话这里就太狭小了。”

泽尼亚啪的打了个响指，一瞬间，他们就出现在了一片奥莉薇娅从未见过的荒原里。Z也经常使用这个瞬移术所以奥莉薇娅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怎么样？在这里的话应该能够完美发挥出深渊人的战斗能力。”

没有管泽尼亚说的话，奥莉薇娅蹲下身子拿住大剑。

（速度术——飞影。）

奥莉薇娅身体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一瞬间就跑到了泽尼亚的背后然后一剑刺出。泽尼亚没有回头只是用手上的镰刀轻松的就挡住了这一次攻击。奥莉薇娅接着发动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但是泽尼亚一步都没动就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那就！）

集中力量于大腿然后向上空一跃。奥莉薇娅将魔法元素聚集在剑尖制造出如拳头般大小的光刃，身体横向加速旋转将光刃挥向泽尼亚的大镰刀。一道闪光之后，荒野上响起了巨大的冲击声并刮起了大风。

奥莉薇娅立刻拉开距离观察。看到了握着镰刀毫发无伤的泽尼亚。

（果然只是这种程度是不够的。）

奥莉薇娅再次举起漆黑之剑，泽尼亚对她夸张的拍了拍手。

“深渊人！Z的玩具哟。为什么不继续了？我还没想过你会使用魔术呢。是他交给你的？”

“并不只是魔术。还教给了我很多很多很多！都是Z教我的。”

奥莉薇娅挺起胸膛这样回答道。Z教的所有东西都是宝贝。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使用魔法的人，从没有会传授魔术的人。根本不存在会操控魔术的人类。除了眼前的你。但是那家伙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虽然我一直都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

泽尼亚仿佛忘记了奥莉薇娅的存在一样一个人说着什么。奥莉薇娅没有管他继续发动速度术。同时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将指尖汇聚的魔法元素传到漆黑之剑上，剑身上开始浮现出符号一样的文字。

漆黑之剑开始放出耀眼的光芒，同时奥莉薇娅再次从各个方位发动攻击，果然还是没能撼动泽尼亚，哪怕一步也没有。所有的攻击都被镰刀完全挡住了。

但是在最后从空中发动的一击将镰刀劈到了地面的那一瞬间，奥莉薇娅再次横向快速旋转身体同时将魔法元素聚集到脚尖，果断踢向泽尼亚的后脑勺。紧接着闪过一道闪电，伴随着轰鸣声泽尼亚的全身被闪电击中。

“哈，哈，哈。”

落地的同时飞快向后退去，调整紊乱的呼吸。周围扬起的尘土被风吹走，视线再次开阔起来。

“库库库。太阳剑和雷绝掌吗。而且还是第三阶段。你居然能使用这么强大的魔术吗。——那么接下来是水天牙？还是风创龙？好不容易给别人一次机会。不用客气尽管动手。”

泽尼亚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挑衅奥莉薇娅。

在奥莉薇娅看来泽尼亚的动作距离熟练还差的很远。防御也很粗糙，并且全是破绽。和Z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是。

奥莉薇娅握紧了漆黑之剑。

不胜过泽尼亚的话。

7

空中的云消失在彼方，银月将荒野染上妖异的色彩。

在奥莉薇娅还没想好下一次怎么攻击时。

“怎么了年轻的深渊人？不动手吗？”

“……”

“这样啊，那么我就要动手喽。”

终于踏出第一步的泽尼亚像是确认身体的动作一样挥舞了几下手中的镰刀。

面对第一次显露攻击意图的泽尼亚，奥莉薇娅发动了防御魔术防郭楼包裹住自身。全身被彩色的光芒包裹。

“吼吼！对身体使用了高等级的防御魔术吗？那么就多玩一会吧。借用那个家伙的话就是观察。”

“观察…。”

“啊啊，我告诉你吧。我等次元渡航者被规定不能直接杀死作为粮食的人类。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在泽尼亚还没说完，奥莉薇娅的身体就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

奥莉薇娅发动速度术飞影，想要和泽尼亚保持距离。泽尼亚却向在前面等着一样，挥动镰刀发出不祥的声音。

奥莉薇娅立马将漆黑之剑变成盾想要抵挡攻击，但是却什么都没能挡住被打飞了出去。身体被打进身后巨大的岩石里去。

“卡。”

全身传来剧痛。防郭楼毫无意义。擦去嘴角流的血的时间都没有泽尼亚再次出现在面前，奥莉薇娅举起左手像射箭一样射出了火焰弹，但是全都穿过泽尼亚的身体。

（残影？）

瞬间，勉强躲过从左边踏下的一脚。代替奥莉薇娅牺牲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爆炸开来。

“哈，哈，哈”

“虽然同样是下等但是毕竟是深渊人。还是能看清我的动作嘛。那就再观察一会也没关系。”

泽尼亚开始垂直向上空飞去。奥莉薇娅快速收纳漆黑之剑，两手啪的一声合上，利用延长自然力的技巧具现化一把银色的弓，连续射出用魔法制造的弓箭。

泽尼亚的身边马上就被超过上百支光箭包围，但是泽尼亚一点要躲避的样子都没有。奥莉薇娅把手伸向空中打了个响指，光箭立刻向泽尼亚飞去。

空气中回响起破空声，以泽尼亚为中心闪电四处乱飞。世界被电光照的全白。

（哈，哈，哈，哈，哈……应该怎么都能造成一点伤害了吧。）

大地被爆发出的冲击波震得震动起来时，奥莉薇娅没有犹豫看向白烟消失后的天空。

（极星-天光弓吗。那么轮到我了啊。）

泽尼亚毫发无伤，他开始挥舞镰刀，同时奥莉薇娅的周围出现了无数镰刀。

“呲”

奥莉薇娅发动速度术一边挥舞漆黑之剑挡住这些像是对刚才的攻击回礼一样出现的镰刀。但是镰刀就像是在嘲笑奥莉薇娅一样不断出现没有极限。

面对这不止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攻击，奥莉薇娅最终维持不了讯足术慢了下来，背后出现的镰刀无情的攻击到了奥莉薇娅。

“噗！”

奥莉薇娅的防郭楼从背后裂开，然后她单膝跪地。泽尼亚悄无声息的落到地面说：

“比我想得要更有趣，但是果然即便是深渊人也是有极限的吗。”

突然泽尼亚看向空中。趁着他这个动作的间隙，奥莉薇娅的身体虽然千疮百孔但还是站了起来，并且想要继续发动攻击，这时。

“暂时离开这里。”

“！？”

“听不到我说的吗？””Z！！“

奥莉薇娅就像忘记了伤痛一样叫喊着。一直一直想听到的，冷漠的深处却充满令人安心的温暖的声音。不可能听不见。

“你应该非常明白这样下去是赢不了的。”

“但是…”

“从这里向南走有一个湖，在那里等着。”

“嗯。我知道了”

“这个气息是Z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出来。”

泽尼亚对于奥莉薇娅的事已经漠不关心，只是向着没有出现的Z叫喊着，但Z并没有回应。

奥莉薇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动讯足术。泽尼亚并没有追奥莉薇娅，奥莉薇娅只是兴奋的向Z说的那个湖赶去。

视线捕捉到被岩石包围的湖泊时，奥莉薇娅已经快喘不上气了，但她还是一直呼唤着Z的名字，眼前的景色出现无数裂缝，像玻璃一样碎了，同时出现了一个黑影。

“Z。”

奥莉薇娅猛地扑进Z的怀里。包裹Z的黑雾也温柔的将奥莉薇娅包裹住。同时感到了令人怀念的味道。

“没看见你的这段时间，你变得更像人类了。”

将眼睛里不停掉落的眼泪擦去，奥莉薇娅笑着对Z回答。

“我本来就是人类啊。”

“是啊。”

“啊嘞？Z，你的左手怎么了？”

奥莉薇娅感觉那里有违和感，向右边看去，才察觉到Z的左手已经消失了。

Z并没有回答奥莉薇娅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

“不过下手是真的狠。虽然正常来讲是很正常的。”

“嗯。我没办法打泽尼亚。完全不知道怎么打倒他。那家伙是Z的同伴吗？”

“现在不是了。”

听到Z否定的话，奥莉薇娅总算安心了。

“现在这个状态不管打多少次情况都不会改变。即便这样还是想和他打一架吗？”

奥莉薇娅只是抬起头问道。

“现在这个状态。说起来刚才我也说了这句话。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完全恢复体力再次挑战，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打败泽尼亚。就像Z说的，奥莉薇娅和泽尼亚之间有着无法填补的巨大差距。

“嗯看来没有折断。”

“唉？虽然被打的很惨但是骨头和剑都没断哦。”

“这种地方上还差得远呢。”

Z露出清楚明白的苦笑，轻轻抚摸奥莉薇娅的头。奥莉薇娅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触感。

摸着头，Z的右手出现一把镰刀。

“那么现在开始训练。”

“唉？训练？”

完全没有想到Z在这种情况下还会说出训练，奥莉薇娅非常惊讶。即便如此，听起来还是很令人怀念。

“现在不行。实际上我连站都是强撑着啊。”

Z对哈哈笑着的奥莉薇娅伸出右手。瞬间奥莉薇娅的身体被温和的光芒包裹。

“你干了什么。”

“这样身体和体力应该都完全回复了。”

“唉？啊嘞？身体？”

不仅那么严重的伤痛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体力也恢复了。伸手摸向背后，被镰刀砍出的伤口也消失了。破烂不堪的铠甲也像新的一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奥莉薇娅也见过修复损坏的东西的魔术。因此可以理解铠甲的修复。但是从未见过可以瞬间治疗伤势并且完全恢复体力的魔术。因此奥莉薇娅非常的兴奋。

“Z可以这么简单的治疗伤势，还能恢复体力啊。”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所以我先说好。我不会治疗伤势，恢复体力也是一样。”

“唉？但是伤势都好了啊，体力也，你看这样了。”

奥莉薇娅左臂捏了个肌肉。

“我只是把你的时间回溯到了与泽尼亚战斗之前了而已。”

“回溯时间。Z还会用这种魔术吗？”

“一点时间的话还是可以的。”

Z若无其事的说着。就像Z的厉害之处就是自己的一样，奥莉薇娅像兔子一样跳着仿佛在夸耀自己的厉害。

“比起这些，开始训练吧。”

“唉？真的现在就开始训练吗？”

“不记得我说过训练结束了就告诉你？”

“是，是啊。”

Z什么都没说就从奥莉薇娅的面前消失了，一被说就想起来确实没有说过训练结束。

“赶快拔剑。”

奥莉薇娅被催促，赶快拔出漆黑之剑。

“如果学会我现在教你的剑技的话，就能明白该怎么战胜泽尼亚。”

“真的？”

奥莉薇娅没能马上理解Z说的话。因为泽尼亚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我有说过谎吗？”

奥莉薇娅重重点点头说‘一次也没有’。

Z说：”我现在教你的剑技会急速消耗自然力。对于体内拥有大量自然力的你来说，使用三成应该就能使用这招了。并且需要极致精密的自然力操控力。即使出现一点差错都会要了你的小命。因此这一次我允许你放弃”

奥莉薇娅知道奥托说的并不夸张，只要有一点点自然力运用上的失误自己真的会死。

奥莉薇娅闭上了眼睛。

在从冥界之门出来的两年间，奥莉薇娅拥有了很多宝贵的经历。把人类看成虫子的泽尼亚是破坏奥莉薇娅身边重要事物的存在，这为奥莉薇娅心中敲响了警钟。

因此奥莉薇娅没有犹豫微笑着回答道。

“Z，请教给我这个剑技。”

“人类是在拥有了想要守护的事物的时候就会发出不可思议的超乎自己能力之外的力量的存在。因此很有观察的价值。接下来进入训练的最终阶段。拔出你的剑。”

从挥舞镰刀的Z身上感觉到比泽尼亚还要强的压迫感和恐怖，奥莉薇娅全身颤栗起来。

“我会通过这次训练，完美的学会这连死亡都能吞噬的剑技。”

奥莉薇娅沉下腰，手掌握住剑柄的前端将剑水平握住。

面对亮出镰刀的Z发动了速度术飞影。

第六卷 尾声

（怎么外面这么吵。）

阿什顿睡眼惺忪的从床上半坐起来，同时随从拉基带血进入了房间。

看着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正指着黎明时分。

（这不是天还没亮吗。）

拉基悲痛的对还在床上挠头的阿什顿说道。

“帝国军发动夜袭了。”

拉基摇晃着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阿什顿的肩膀。阿什顿的头跟随着上下摇晃。

“现在不是睡迷糊的时候！赶快醒醒。”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帝国军夜袭吗？你说帝国军夜袭？！”

虽然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但还没能完全理清拉基说的话。尽管如此脑海中闪现的确实菲利克斯率领苍之骑士团攻过来了，仔细想了一想虽说是暂时的，但是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已经缔结了休战协议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菲利克斯到底是怎样的人，但是据奥莉薇娅所说，应该并不是会简单的就打破约定的人。而且就现在这混乱的状况，并不觉得他会有这个闲工夫打过来。

（这样是不是可以认为是别的帝国军的行动呢。）

阿什顿询问一副想要把自己吃了的样子的拉基。

“但是为什么帝国军会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比起这个还是想想怎么快点突围吧。帝国军的目标是阿什顿中佐，是你啊！”

“我？为什么？”

问了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如果是对于帝国军来说犹如狮子身上的虫一样的奥莉薇娅的话可以理解。拉基对还在思考为什么目标是自己的阿什顿拼命的解释道。

“肯定是因为帝国军判断阿什顿中佐的头脑很麻烦才这么做的啊。现在打进这座城的帝国军士兵正在寻找阿什顿中佐呢！所以快点。”

“你们让他们打进来了？！”

拉基注意着身后的动静说道。

“帝国军的兵力乍一看就感觉有两万人！”

“两万？！哈！不是开玩笑吧。”

上次的战斗中城池已经损毁过半，所以说实话防御力相当于没有。尽管已经严令要求不要放松警惕，但是守卫士兵只有五百人。五百人对两万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阿什顿中佐！”

催促声中阿什顿赶忙起床穿军服。带上挂在墙上的剑，正在观望走廊的拉基向他招手。一走进走廊就能听到远处响起的怒吼。

这时阿什顿终于回到了现实，脑子里想起了杰瑞，爱丽丝，埃伯因等人。

“大家呢？”

“为了争取逃跑的时间出去迎击了。尽量控制脚步声。”

虽然觉得很困难但还是默默的跟在拉基的身后。眼睛终于适应黑暗之后，阿什顿发现拉基居然没有带剑。

“你的剑呢？”

“剑？带着那种东西只会是个拖累。”

虽然拉基说的随意，但是很有说服力。因为拉基用剑还不如阿什顿。即便如此也比没有要好。

“用我的剑吧。”

“不需要。把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交给随从你怎么办。”

虽然拉基说的没错，但也不能看着他空手作战。阿什顿把挂在腰间的小刀递给他。

“发生突发事件的话用这个就好了。”

“这种东西是没用的。”

“也不能这么说。我曾经想过用这个和魔兽诺尔菲斯战斗。”

说着阿什顿觉得自己曾经的这个想法非常的鲁莽。斯特西亚会惊讶也是正常的。

“魔兽诺尔菲斯？这种玩笑现在是不要开得好。比起这个，现在绝对不要离我太远。”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却拥有绝对不容质疑的语气。阿什顿也没有这个闲心去想这些，只能放弃说服拉基。

一边走在黑暗的走廊里一边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很多被帝国军攻击过的地方。毫无疑问，情况非常紧急。

“切。”

拉基在前面走着突然砸了咂舌。视线往回看去，看到了身穿漆黑铠甲单手握剑的女人出现在走廊拐角。

（王国军里穿着黑色铠甲的只有奥莉薇娅一个人。也就是说。）

察觉到那里气息的女人嘴巴笑得像上弦的月亮。像幽灵一样恐怖的身姿，阿什顿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到异常的恐惧。

“在这里等一下。”

还没说完，拉基向那个女人直线走去。女人一脸愉悦的表情把剑向上举起，拉基不只是恐惧还是什么跑的更加快了。女人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挥下剑，但是拉基轻松就躲开了。

“躲开了？！”

奇怪的是阿什顿也向那个女人一样叫着。拉基动作敏捷地绕到女人背后，抓住她的后颈用膝盖一顶，把女人向后倒去。

“咦？”

拉基立刻把左手塞进想要呼喊的女人的嘴里，就那样像骑马一样骑在女人身上，然后把右手放到女人的头上，像转陀螺一样把女人的双手拉起来。

铅色的旋律在走廊响起，女人的头向不可能的方向歪着。看着吐出舌头的女人，阿什顿终于明白对方不可能说话了。

“明明没有武器拉基有这么强吗？”

一直以为他只擅长泡红茶。如果有了解他的人在的话，一定会浮现出非常惊愕的表情。就连不擅长武术的阿什顿都很清楚这一连串让人感到完美的动作，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炼的出来的。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丽弗尔特佐那个时候才会露出那种态度啊。）

阿什顿终于明白丽弗尔说的话了。丽弗尔一定察觉到了拉基不止是一个普通人了吧。正因为怀疑拉基是间谍，丽弗尔才会对拉基的事情刨根问底吧。

（那么奥莉薇娅应该也察觉到了拉基的根底了吧。）

正因为判断对自身没有危害，所以并没有告诉自己，从这一方面来想我能理解。

拉基迅速观察附近的情况然后说道。

“和送我进第八军的姐姐比起来的话，我能做到的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把拉基送进第八军？被姐姐？””嗯。阿什顿中佐应该认识她。”

“唉？我很熟悉的人？谁？”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赶快走吧。敌人比我想象中进入的更深了。”

“啊。是，是啊。”

被敌人发现的话就糟糕了，所以把女人的尸体藏在暗处再次跑进走廊。走到第四个走廊的拐角时，拉基再次让阿什顿停下。

屏住呼吸从墙壁拐角看去，穿着黑色铠甲的像是队长一样的士兵正对着同样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们下达了不知道什么指令。

阿什顿缩了缩脖子一脸苦闷的对拉基说道。

“就那么想杀我吗？”

说夸张点的话，拉基正用从未有过的阴冷的目光看过来。正因为看过他不用武器就制服了对手的手段，阿什顿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脖子。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好意思。但是这次有五个人。不穿过那个走廊不行吗？”

阿什顿平常肯定会确认一下城池的地图，但是想着这次只会待几天就没管，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很遗憾眼前的出入口已经被控制了。我想着应该还没把手伸到这里来的，看起来我把情况想的还是太好了。”

“难道拉基你记住了这个城的地图？”

“当然。我的任务就是应对意外事故。”

“任务……我真的认识你的姐姐吗？”

既然是拉基的姐姐那么年龄应该和自己差的并不远。如果拉基说的话是真的的话就必须和军队有联系。这种熟人阿什顿还真没听说过。

“从这里出去再说吧。我在这里造出点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阿什顿中佐趁机先走。出了那个走廊就离出口很近了。”

“这样的话拉基就危险了。”

“不要担心我。阿什顿中佐只需要考虑如何从这里安全逃出去就好。这么说有点不妥，但是一个人的话我就好办了。”

说着说着拉基脸上一脸无畏的表情，这已经不是阿什顿认识的拉基了。阿什顿在他的气势下点了点头。

“那么在我引诱敌人之前请藏在那个柱子后面。”

“啊。好的。”

阿什顿依言躲在柱子后面。拉基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感觉一样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折响。

这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拉基像饿狼一样飞奔进帝国士兵的怀里，快速抓住最靠近的帝国士兵的手向地上一这，帝国士兵的身体就向地面倒去单膝跪地。把他的头往地上一按膝盖再往他的头上使劲跪去，面部损毁的帝国士兵的牙齿都飞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面对惊讶的帝国士兵，拉基并没有停下动作，向第二个帝国士兵发动了精准无比的飞踢把他的头直接踢炸。士兵的头被踢进墙壁，然后就那样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拉基转身，向对面的走廊跑去。数秒钟过去后，剩下的几名帝国士兵们怒嚎着去追拉基。

从柱子后面悄悄出来的阿什顿战战兢兢的靠近被打倒的帝国士兵，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距离死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种动作都能在一瞬间完成。他到底是什么人？）

疑问无限。但是即便是为了孤身引开帝国士兵的拉基，阿什顿也要赶快跑掉。

在好像是出口的面前阿什顿放松了警惕，结果被新出现的帝国士兵看到了。

（我真的太弱了。）

面对释放杀气杀过来的帝国士兵，阿什顿没有选择。只能不断的逃跑。

（多亏了拉基我才能来到这里，可是。）

本来对体力就没有自信。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正不断缩短着与阿什顿之间的距离。

（只能，到这里了吗？）

现在到底是在吸气还是呼气都不知道。脚步已经跌跌撞撞，马上要倒下的瞬间，被突然伸出的手强行拉住，把阿什顿拉进了黑暗的房间。

被扔在地上的阿什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头看去。”杰瑞？！”

“你再磨蹭什么！赶紧从后门跑啊。”

杰瑞快速拿起弓，向冲进房间的帝国士兵射箭。追击阿什顿的三名帝国士兵被正确无比的贯穿胸膛死了。

“那杰瑞怎么办。”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昏话！快点跑！”

“但是…”

“哈。话说。我还没有弱到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吧。”

“我知道。”

“那就赶快走。”

“但是！”

杰瑞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阿什顿笑了笑。

“我约定过要保护好你的吧？”

杰瑞踹开后门，强行把阿什顿推了进去。

“杰瑞！”

“去吧！！”

杰瑞不由分说地怒吼在房间里回响。

“我知道了。但是你一定要追过来啊。”

杰瑞对这么说着的阿什顿，从背后挥了挥手。阿什顿看了看杰瑞，理了理后面的头发向前方跑去。

“终于走了啊…”

听到阿什顿越行越远的脚步声，杰瑞关上门，大口地呼出了肺里的空气。

“真是的。接下来那家伙的头脑是最重要的，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人的泪水罢了。”

没有管腹部还在不断渗出的血，杰瑞对新出现的士兵狰狞地笑着。帝国士兵看见房间里倒下的同胞的尸体同时停下了脚步，警戒的望向四周搜寻着。

“那家伙在那边吗？”

“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告诉你吗？”

“那我就让你乖乖听话。”

“你能做到的话就来吧。”

蕴含杀意的眼光好像要把杰瑞射穿。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把嘴里的血吐到地板上，杰瑞再次举起弓箭。

阿什顿打开摇摇晃晃的木门走到外面。冬天的冷风吹向身体。

深蓝的天空仿佛再告诉人们天马上就要亮了。

（杰瑞，拉基他们都没事吧。）

再次看向四周，到处都是被破坏的房屋。看来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已经废弃已久的马棚，阿什顿迈着沉重的步伐。

一边推开草一边前进，受到轻微冲击之后，身体向左倾斜。没过多久右腹部感到又热又痛。

视线看向痛的地方，只见一个笑的很丑恶的女人站在阿什顿旁边。女人的两手上握着匕首。

“啊”

阿什顿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刺向女人的脖子。女人还在丑恶的笑着，握着匕首倒在了哪里。

（必须跑。）

迈着更加沉重的脚步拼命向前跑，但是双脚马上就不听使唤了，阿什顿瘫坐在附近的树干上。

用力按住腹部的伤口，血还是在不断溢出，地面马上就被染的赤红。阿什顿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就好象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人会流这么多血啊…。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来的，这样下去我有什么脸面对大家啊。）

跟天空开始泛白相反，阿什顿的视线逐渐陷入黑暗。父母，克劳迪娅，还有奥莉薇娅那天真的笑容都在逐渐消失，这也意味着阿什顿的意识也在不断消逝。

脚边开着白色的小花，现在已经变得深红。

（说起来，奥莉薇娅居然很喜欢花。好喜欢。）

现实与幻想的界线逐渐融合，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阿什顿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摘下了那朵小花。

“奥莉……薇娅……”

像是在宣告新的早晨的到来，地平线上出现一道光照在了大地上。

握在手上的花从手心滑落，阿什顿的眼睛静静的闭上了。

第六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彩峰。

被死神养育的一个少女的故事以渐入佳境，终于将在下一卷迎来平安完结。这也多亏了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大家。真的非常感谢。

四月某一天的现在是为了完结而试错的状态。虽然距离第七卷的发表还有一段时间，希望大家能够一直陪伴到最后。

在此按照惯例表示感谢。

编辑桶口先生。再次为原稿的提交推迟而道歉。为了有更多时间来提交下一卷我想好好安排一下日程。

沙拉小姐。也为您再次漂亮的插图表示感谢！为美丽的奥莉薇娅脱帽。

比小说早一个月的彩峰最新作被死神养育的少女怀里抱着漆黑的剑三正在火热发售中。非常有趣，所以请大家务必入手看一看！

那么下一卷我们再见吧。

彩峰 舞人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上 序章 燃尽生命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南朝梁武帝汉化组

图源：YouR

翻译：YouR

校对：YouR

（艾利欧特、卡洛琳，请赐予我力量吧！）

奥莉薇娅高高跳至空中，看着下方的两个阿修罗。

（既然能摆脱艾利欧特的陷阱，那么这两个人即使在阿修罗中也无疑是高手。必须要在这里把他们一个不留地除掉。）

奥莉薇娅把夹在指间的两个烟玉扔向了地面。伴随着小小的爆裂声，白色的烟雾向周围扩散开来。在烟雾中，奥莉薇娅以面戴描绘有白蛇纹样的黑色面具的阿修罗为目标，从其头上一口气刺下了光剑。

然而，奥莉薇娅却没能从本应分毫不差地刺向对方头顶的光剑上感到任何刺中的手感。只有斩过了风的干巴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

「真是相当陈旧的伎俩啊。既然你也是深渊人，那么就应该知道这种障眼法是毫无意义的吧。」

伴随着一阵颇感无奈的声音，一记斩击从右方袭向了奥莉薇娅。奥莉薇娅迅速屈身躲避。紧接着，她又将将躲过了一记从前方袭来的、险些将她拦腰斩断的凶恶的钩爪攻击。

奥莉薇娅把力量集中在膝盖上，再次跃向了半空。

（还不够……）

奥莉薇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再度把烟玉扔向地面，周围顿时被更浓的白烟填满。

「……她是个傻子吗？还是说在小看我们？」

戴着黑面具的阿修罗露骨地表现出了不悦，而奥莉薇娅没有对他的疑问做出任何回答，而是不断地向其发起了斩击。这个戴着黑面具的阿修罗有着一双长长的双臂，其长度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一边巧妙地操纵着手中的两把剑，一边与奥莉薇娅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过了一会儿，黑面具阿修罗发出一声叹息，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涅菲尔低沉的笑声。

「看来这个深渊人是认为萨斐斯你比较好对付啊。」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那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涅菲尔。这种事可不能由我亲口说出来。」

奥莉薇娅之所以判断需要先干掉被称为萨斐斯的黑面具阿修罗，并不是因为一直在她的背后毫无大意地寻找着破绽的涅菲尔那堪称诡谲的风采，而是因为从至今为止的细微动作来看，他的本领应该不如涅菲尔。

奥莉薇娅最后放出的纵向一闪虽然没有对萨斐斯造成任何伤害，但他的黑面具却因此被左右分开，露出了他的脸。

那双像是蛇一般的眼睛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印象。萨斐斯吊起嘴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不愧是加拉夏的后裔，身手和动作都很出色。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给你做出的战力分析泼冷水，但我也是有后手的。」

言毕，萨斐斯用像蛇一般尖端分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面对再次袭来的不间断的斩击，奥莉薇娅冷静且仔细地做出应对。

（后边那个人还在观望。但这边这个人的速度确实很快。不过也不至于完全无法应对……）

只要一有机会，奥莉薇娅就会尝试反击，但同时，她也不能中断对背后的警戒。只要她稍微放松警惕，涅菲尔就会毫不留情地用他那对挺立的双爪猛刺过来。二对一已然是压倒性的不利状况。奥莉薇娅一刻也不能松懈。

「——所以我不是说过没用了吗…果然是个傻子吗。」

奥莉薇娅弹回从左方袭来的锐利斩击。但此时，超乎她预想的情况发生了。因为手中的剑被弹飞，萨斐斯的右臂本应在反作用力下大幅向后弯曲。然而，他的右臂关节却突然展现出了在人体构造上不可能出现的角度。然后，他深深地刺向了奥莉薇娅的右肩。

「咕！」

就在奥莉薇娅在刹那间流露出胆怯之时，萨斐斯滑入了她的怀中，以像蛇一样的螺旋动作缠住了她的整个身体。

「最后意外地很简单嘛。」

随着白烟逐渐消散，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站在前方的涅菲尔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奥莉薇娅越是想要甩开缠在自己身上的萨斐斯，身体就越会被他紧紧勒住。

「不要做无用功了。一旦被我的捕缚术抓住，你就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萨斐斯的声音中满溢着前所未有的愉悦。他慢慢地向奥莉薇娅爬了过来，舔舐着她的脸颊。

（果然，这个人也有着过人之处。看来靠蛮力是不可能挣脱的。）

奥莉薇娅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萨斐斯感概地点了点头。

「对了对了。人无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都是放弃。——涅菲尔。」

「我在这儿呢。」

涅菲尔慢慢地来到了奥莉薇娅面前，然后用凶恶的爪子刺向了她的脸。

「怎么…可能…！？」

被涅菲尔刺穿了面部的萨斐斯扑倒在地，鲜血四溢。涅菲尔盯着自己沾满了萨斐斯的鲜血的拳头，慢慢地将视线移向了单膝跪地的奥莉薇娅。

尽管亲手杀死了同伴，但从他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他对此的焦虑和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你应该不可能从那种状态中摆脱出来……难道是在烟玉里下了什么东西吗——是毒吗……」

涅菲尔显露出惊讶之情。而奥莉薇娅早已把空气充分地吸入了肺中，扬起了嘴角。

不必多言，奥莉薇娅自然知道烟玉对阿修罗毫无意义。但是，她使用的并不是普通的烟玉，而是含有迟效性毒素的烟玉。

虽然没有致死的效果，但毒素一旦被吸入体内，就会慢慢侵犯神经，剥夺身体的自由。

因为速效致死的毒药有一定的气味，所以很容易被以暗杀为生的阿修罗识破。

这一次，奥莉薇娅在烟玉中使用的毒，是以巴雷特斯托姆家代代相传的秘药为基础精制而成的东西。正因为它完全无味无臭，所以才能骗过阿修罗。

尽管如此，由于阿修罗对毒的耐受性异常的高，毒的效果迟迟没有显现出来。所以奥莉薇娅才被逼到了预料之外的地步。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果然，涅菲尔没有在意自己杀死了同伴一事。他反复紧握自己的手，确认着自己的感觉。

「毒。而且是骗过了我等阿修罗的毒吗…这还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看来事情并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毒药的效果，你的身体很快就不能自由活动了。这样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无论是我还是萨斐斯都在不知不觉中小瞧了你。这一点相当值得反省。」

虽然明知自己中了毒，涅菲尔的态度却依然从容不迫。奥莉薇娅皱起了眉头。

「是在逞强吗…似乎也不是这样。」

涅菲尔没有回答奥莉薇娅的问题，

「确实没能如我所愿。你说对了一半。」

「一半…」

奥莉薇娅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

涅菲尔像是在确认一般握紧了左拳，然后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那么，我就让你切身领悟一件事吧——其实，你也小瞧了我。」

涅菲尔的笑容变得愈加凶恶。他的身体渐渐变大，肌肉明显隆起，牙齿更显锋利，指甲也染成了不详的黑色。

看着涅菲尔愈加怪异的样子，奥莉薇娅轻轻咂舌。

（利用自然力使肉体大活性化吗…）

通过让自然力在全身循环，借以提高身体能力——这就是肉体活性术。而擅长处理自然力的人自然会懂得让肉体活性化的方法。

此时此刻，奥莉薇娅也在施展肉体活性术。死去的萨斐斯也是一样的吧。

涅菲尔的肉体大活性术基本上是肉体活性术的延伸。然而，此时的涅菲尔全身都浮现出了高纯度的具现化自然力。这让奥莉薇娅意识到，那是和肉体活性术似是而非的技能。

奥莉薇娅听说自己的直系祖先、被称为最强的深渊人的加拉夏·巴雷特斯托姆会使用肉体大活性术，但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使用它的人。而且，肉体大活性术被认为是一生只能发动一次的技能。

奥莉薇娅小心翼翼地举起光剑，慎重地与涅菲尔保持着距离。而仿佛在表示准备完毕一般，涅菲尔把手放在脖子上，发出愉悦的声音。

「不愧是巴雷特斯托姆的直系后代，真是博学啊。不过，就算知道的知识再多也无济于事。」

面对仿佛身缠暴风、二话不说就袭来的涅菲尔，奥莉薇娅立刻发动迅足术，试图与他拉开距离，但是，涅菲尔的以比肩迅足术的速度一口气缩短了与奥莉薇娅之间的距离。

「嘁！」

面对毫无停顿地挥出的拳头，奥莉薇娅猛蹬地面，横跳躲避。正当她以为黑爪只是轻轻擦过了自己的左肋，应该没什么大事的时候——

（仅仅是擦了一下就有这种程度吗…）

奥莉薇娅的视线落到了疼痛的根源上。用白钢制作的特制铠甲上深深地印着五道爪痕。她用手指轻轻触摸伤口，鲜血伴随着温热的感觉沾在了手上。

「我现在的爪子可比拙劣的剑锋利得多。」

涅菲尔张扬地露出黑爪，吼道。奥莉薇娅用舌尖舔了舔沾在指尖的血，再次使光剑变成了鞭状。

「真是巧啊。我的这个东西也是一样的。」

涅菲尔想要再次拉近距离，但奥莉薇娅抢先一步制止了他。她挥起鞭子，一边划破地面，一边袭向了涅菲尔。

普通人的眼睛很难捕捉到达人挥出的鞭子，更何况是身为深渊人的奥莉薇娅挥出的鞭子，想要回避更是难上加难。但是，涅菲尔的身体轻快地左右跳跃，把所有的攻击都悉数躲过了。

他的动作无疑脱离了常轨，不过奥莉薇娅也不是没有预想过攻击被躲开的情况。

她用鞭子捆住散落在原野上的岩石，将其击碎，然后直接甩向了涅菲尔，但仍然是和之前一样被他轻易地躲开了。

同样的攻击重复了六次之后，涅菲尔无奈地开口。

「再继续下去也毫无意义。虽然我需要躲避的对象变大了，但你的攻击也变得单调了。为什么你还没注意到这一点呢——嗯？」

涅菲尔的话没有说到最后。炫目的光芒包裹在被鞭子击碎的岩石上，随之发生的爆炸撕裂了涅菲尔的左肩。

「…做得不错嘛。」

涅菲尔一边将右手贴在流血的左肩，一边厌恶地说。但是，奥莉薇娅这边也同样对他感到厌恶。

对奥莉薇娅来说，将自然力集中在岩石上并使其爆炸的攻击是深藏不露的杀手锏，而且完全打了涅菲尔个措手不及。

尽管如此，她却只伤到了涅菲尔的左肩。涅菲尔的动作远远超出了奥莉薇娅的预料。他几乎避开了所有的石片。

冰冷的汗水顺着奥莉薇娅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样下去可不妙啊…）

只要把他引诱到狭窄的地方，奥莉薇娅就还有胜机。那就必须穿过这片原野才行。但是，涅菲尔的肉体大活性术在大地越是宽广的地方就越是能发挥出最大限度的威力。

也就是说，只要涅菲尔不是那种过度自大的人，那么他就永远不可能遂了奥莉薇娅的愿。

（果然还是只能在这里做出了结。）

奥莉薇娅解除了鞭子，将其转换为了比匕首略长的光剑姿态。然后，她间不容发地发动了迅足术“飒”。

她打算展开的是肌肤相触的近距离交战。奥莉薇娅认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在封死涅菲尔的长处的同时与之战斗。

仿佛要应战一样，涅菲尔当场架起拳头。面对一边使用体术一边驱使光剑的奥莉薇娅，涅菲尔一边用其风貌完全不相符的流水般的动作中止了攻击，一边说，

「你的选择很聪明，值得称赞。」

一直专心回避的涅菲尔开始了攻击。他粗暴的攻击让人难以想象他刚刚才展现出了流水般的动作。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击，奥莉薇娅被迫逐渐后退。

她每次躲过攻击，地面都会被刻上深深的爪痕，冷酷地诉说着若是用身体承受那攻击便一定会受到致命伤的事实。

「怎么了？你引以为傲的光剑怎么去看家了？」

「嘁！」

面对如巨大墙壁迫近的手刀，奥莉薇娅以弹起上身般的姿势向后仰去，回避了攻击。她顺势将双手用力撑在地面上，同时高高抬起弯曲的左腿，用脚尖踢到了涅菲尔的下巴。

（打到他的头了！）

目中焦点不定的涅菲尔的身影映在她漆黑的眼瞳中。仿佛要踏穿地面一般，奥莉薇娅左脚蹬地，将上半身向左扭转，同时将光剑刺向了涅菲尔的心脏。

因为集中了巨大的自然力，光剑迸发出黄金色的光芒。在它的面前，即使是因肉体大活性化而覆盖全身的坚固铠甲也等同于无。

就在奥莉薇娅确信了自己的胜利的时候，涅菲尔的眼瞳锐利地瞪向了她。

（已经恢复了吗！？不可能！？）

踢飞了涅菲尔的下巴的那一脚不是一般的踢击。那是奥莉薇娅将自然力集中在脚尖放出的踢击。

就在奥莉薇娅的面庞染上了惊愕之色的时候，涅菲尔的身影已经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

（糟了！）

奥莉薇娅立即尝试发动迅足术“飒”，但紧接着，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使自然力的集中云消雾散，让她没能发动迅足术。

奥莉薇娅把光剑插在地面上，强行支撑着几乎要摔倒的身体。

「——你误判了我在施展肉体大活性化之后的恢复力了吧。」

奥莉薇娅强忍着因疼痛而快要呻吟出来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涅菲尔左手的黑爪正滴落着鲜血。他露出狰狞的獠牙，笑着。

几乎一不留神就会昏死过去的剧痛，暗示着奥莉薇娅的背上受了致命伤。

事已至此，奥莉薇娅意识到胜利的希望已经破灭，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看来你终于死心了。不过你的出色表现超乎了我的意料。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那么胜利肯定属于你。」

涅菲尔再次站在奥莉薇娅面前，慢慢地将左臂向后摆去。这不祥的黑爪会确实地穿过自己的身体吧，她想到。

（艾利欧特，对不起。虽然我很努力了，但是，我终究是就无法遵守我们的约定了。——即便如此，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两人。）

然而，奥莉薇娅却无言地承受了以惊人的速度飞过来的拳头。不出所料，拳头连同铠甲一起无情地刺穿了她的前胸。奥莉薇娅口吐大量鲜血。

也许是对奥莉薇娅失去了兴趣，涅菲尔将视线转向了不归之森。

「这样一来，深渊人就只剩下那个婴儿了。契约已经相当于完成了。」

奥莉薇娅用左手摇晃着想要从自己的胸口拔出的手臂。涅菲尔停止了拔出拳头的动作，将视线移回奥莉薇娅身上，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别再做无用功了。」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绝对不会放你到他们身边去…」

依然被奥莉薇娅握在右手中的光剑第三次变成鞭状。她用尽剩下的自然力将自己和菲涅尔的上半身捆在了一起。

「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去死吧…」

涅菲尔连看都不看捆住了自己的光之绳索一眼，

「我再说一遍。不要做无用功了。」

奥莉薇娅不再去听涅菲尔的话，而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样一来，艾利欧特和卡洛琳的笑容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前。

看到深爱的家人的身影，奥莉薇娅露出了轻轻的微笑。

（艾利欧特，卡洛琳。感谢你们给予了我这么多的幸福。）

在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的此时此刻，奥莉薇娅的内心充满了满足感。

柔和的光线包围了奥莉薇娅——

看到从深渊人身上发出的光的刹那，涅菲尔的肌肉异常膨胀。在将缠在身体上的光之绳索弹飞的同时，他向深渊人的脸挥出了左拳——。

「——不惜自爆也要杀死我吗。我很佩服你的这份气魄。不过，除去这一点，你可真是个蠢女人。如果你能默默地接受死亡，至少还能带着美丽的面容死去。」

包围着深渊人的光芒急速地萎缩了。深渊人的脑袋有三分之二被炸飞，脑浆不停地流着，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你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早早亮明了杀手锏。那时，我就确信自己一定会胜利。杀手锏这种东西，直到最后一刻都要深藏不露。）

让岩石爆炸的技巧是涅菲尔始料未及的。正因如此，他无法回避，行动慢了一瞬间，也因此才会身受重伤。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承受了奥莉薇娅的自爆攻击的话，即使是施展了肉体大活性化的身体也无法平安无事吧。

涅菲尔将视线转向断了气的萨斐斯的身体。

「我也算是替你报仇了。」

涅菲尔尖笑一声。为了追赶结界士和深渊人的婴儿，他再次跑上了原野。

§

这是一个长年累月地将人吞噬其中的森林。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常年弥漫着雾气的森林被称作“不归之森”，成为了人们畏惧的对象。

如今，银发的青年正向着不归之森疾驰而去。在最爱的妻子的指引下，为了守护怀抱的最爱的女儿——

（差不多能看到了…）

卡洛琳拿着挂在脖子上的红色宝石兴奋不已。当发动了迅足术的艾利欧特在视野中捕捉到了被雾覆盖的广阔的森林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从背后传来的赤裸裸的暴力。

那是他不止一次感受过的，追赶着自己的一个阿修罗的气息。

艾利欧特以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气势咬紧牙关。

（奥莉薇娅…）

虽然深感徒劳，但艾利欧特还是尝试着寻找其他人的气息。但是，他终究只能感到一个人的气息，没能察觉到那满溢着温暖和安心的气息。

巨大的失落感支配着他的身体，但他不能因此就停下脚步。

（纵使我的生命燃尽也没关系。我绝对要保护这个孩子！）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抱着卡罗琳战斗的选项。如果对方的实力足以打败奥莉维亚，那么即使没有卡罗琳，他也不太可能取胜。不，也可以说是绝对不可能。

尽管如此，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些吧。艾力欧特转过身，朝逼近而来的阿修罗连续扔出了匕首。

姿态更显异常的阿修罗挥出了堪称凶恶的化身的黑爪，将艾利欧特投出的所有匕首尽数打落。与此同时，夹杂着笑意的声音传入了艾利欧特耳中。

「我对那个深渊人也说过，不要做无用功了。如果你不反抗，我就答应你，可以在不让那个婴儿感到丝毫疼痛的情况下杀死她。」

阿修罗的发言令艾利欧特感到了烈火焚身般的愤怒，但是，他突然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低头看去，发现卡洛琳的眼瞳中充满了不安的光芒。

艾利欧特在内心中咂了咂舌，敦促自己自制。

（怎么能让卡洛琳感到不安呢。我可真是不可救药啊。）

艾利欧特向卡罗琳展现了自己如今能做到的最灿烂的笑容。卡洛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样的艾利欧特，然后终于返了他一个天使般的微笑。

「…今生的告别结束了吗？」

夹杂着苦笑的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但艾利欧特已经不再去顾及了。为了全心全意地保护心爱的女儿，艾利欧特将意识研磨到极限，转向了不归之森。

（只要进入了森林，纵使是阿修罗也追不上来了。）

阿修罗应该也很清楚不归之森的可怕之处。只要在被追上之前进入森林，艾利欧特就能暂时解除迫在眉睫的危机。

离森林只有一点点距离了。但是，以近乎踩碎大地的猛烈气势迫近的阿修罗，让艾利欧特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一瞬间就好。如果能减缓那家伙的行动的话…）

匕首都用完了。即使有剩下的，也起不到一点阻挡对方脚步的作用。尽管如此，艾利欧特还是把手伸进了怀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然后他感觉到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艾利欧特抱着侥幸的心情把它拿出来一看，发现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小球。同时，他想起了奥莉薇娅的话，握紧了小球。

（奥莉薇娅…谢谢你。）

他回过头，朝离自己还有几十步远的逼近的阿修罗扔了一颗染成灰色的球。阿修罗露出冷笑，同时挥下黑爪去挡，周围立刻出现了强烈的闪光。

随着脚步声的停止，艾利欧特知道有了效果。虽然这只是个让对方晃眼的东西，但对现在的艾利欧特来说，它与万军无异。

对方发出的咂舌声中充满了紧逼的压迫感。紧接着，艾利欧特终于踏入了不归之森。但是，下一个瞬间，他就强烈地感受到了浓浓的死亡气息。

在艾利欧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的同时，黑爪也向他挥了下来。

鲜血飞溅，艾利欧特的右臂掉在了地上。纵使剧痛遍布全身，艾利欧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在森林中前进——

在森林前停下脚步的涅菲尔的视野开始慢慢恢复。等到视野完全打开的时候，结界士和深渊人的婴儿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涅菲尔的视线落在了滚落在地上的结界士的右臂和血泊上。

「……以这样的出血量，那个结界士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失去父母庇护的婴儿也是一样。」

更何况是在被称为魔境的森林之中。考虑到数年前擅长探索的奥利安并没有从眼前的森林回来，更是说明艾利欧特他们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性。

（即便如此，如果要确定的话，还是进森林里去见证他的末路比较好……）

涅菲尔扭曲一侧的脸颊，解除了肉体大活性化。为了慎重起见，他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但结界士和深渊人的婴儿并没有回来。

（这样一来，自古以来的契约就得到了履行……但正如传说中的那样，这真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林啊。）

涅菲尔哼了一声，离开了不归之森。

在他的背后，弥漫的灰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第七卷 上 第一章 于林间微光中盛开的白色花朵

I

白亚之森

凭借轻松凌驾于其他魔法士的杰出才能，大魔法士拉撒拉·梅林年纪轻轻就从上一代使用者处继承了神光玉的魔法阵。

如今，她得知了菲利克斯率领的苍之骑士团和奥莉薇娅率领的第八军将要展开对决的消息。为了亲眼目睹二人的战斗，她带着妖精希尔琪·空离开了自己的住处。

为了避免和危险害兽发生无益的冲突，她在身上施加了一种能从对方的意识中逃脱的隐形魔法，同时，她已经在覆盖了深深一层雪、无法被称为道路的道路上走了一个小时了。

突然，伴随着自上空吹下的雪风，拉撒拉察觉到一个巨大的影子落在了眼前。她吐出沉重的呼吸，停下了脚步。

「虽然用了隐形术，但还是被最不想被发现的家伙发现了啊。——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面对着被纯白的颜色覆盖的庄严巨兽，拉撒拉向其投去了冰冷的视线——就像是在说“还不长教训吗？”一样。

在城市中被视为灾厄的危险害兽，同时也被一部分部族崇拜为神兽的兽王金刚杵露出连岩石都能轻易咬碎的獠牙，说道。

「你离开这片森林实属罕见。这是吹来了什么风？」

「我没必要一一和狗——」

「我们现在要去见菲利克斯哦！」

希尔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拉撒拉的话。

（多嘴…）

拉撒拉砸了砸舌，瞪着眼前的希尔琪。“没必要瞒着金刚杵大人吧。”，希尔琪这样说着，描绘出星辰的轨迹，在金刚杵的鼻尖上坐了下来。

金刚杵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

「那家伙出什么事了吗？」

「嗯？真不像你啊。你是在担心那个小鬼吗？」

「担心他的不是我，是你才对吧。」

金刚杵用无奈的声音说道。然后，它坐了下来，随之猛烈飞扬的细雪无情地覆盖在拉撒拉身上。

拉撒拉用左手拍落细雪，同时用右手握紧手边的雪，朝着金刚杵狠狠地砸了过去。

「要坐的话就给我好好坐下！你这笨狗！」

「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啊…所以说，那家伙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小鬼和深渊人打架的样子。」

拉撒拉随口这么一说。金刚杵好像很感兴趣一样，三条尾巴开始剧烈地上下晃动。希尔琪看着它的样子，双眼放光，向着尾巴发起了突击。

「深渊人吗…听上去真是令人怀念啊。你知道一个叫加拉夏的深渊人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甚至让我觉得他生为人类实在可惜…」

从金刚杵的话语中得以窥见亲爱之情，这让拉撒拉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未见过金刚杵对人类表现出善意的感情。

作为知识的一环，拉撒拉是知道曾经被人畏惧的最强的深渊人加拉夏的。同时她也知道，从金刚杵的样子来看，它和加拉夏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事。

「这种连霉菌都发霉了的狗的往事，我根本不在乎。」

金刚杵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露骨地吐露出心声的拉撒拉。

「我可没打算说那么久以前的事啊？」

「加拉夏活着的时代已经是七百年前了。不能将狗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和人类相提并论啊。」

金刚杵用前脚摸了摸脸。

「即便如此，深渊人的后裔还在吗？确实，深渊人是与阿修罗形成双璧的存在。我能理解你很在意。」

拉撒拉斜眼看了一眼紧抓着金刚杵的一条尾巴嬉闹的希尔琪，不太高兴地回答，

「哼。我也没有那么在意。」

「是吗。那就当是这样吧。」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金刚杵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接着，从它的尾巴上被大大地甩了出来的希尔琪笑着落在了拉撒拉的肩上。

「啊——真有趣。」

金刚杵直直盯着露出满意表情的希尔琪。

「…妖精族，希尔琪·空。」

「怎么啦？」

「人类很脆弱，但也因此而相当狡猾。他们是个在丑陋和残忍的方面尤其发达的种族。你若是要出森林的话，一定要小心。」

「这是该在我这个人类面前说的话吗？」

「你已经舍弃了人类的身份了吧。」

「才没有舍弃！」

「金刚杵大人，没关系的。拉撒拉大人也对我说过这种话，但是一般的人类是无论如何也抓不到我的。」

「——希尔琪·空。」

金刚杵的语气虽然平静，其中却有着不容分说的迫力。希尔琪表情一变，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了。

拉撒拉是知道的。距今约250年前，金刚杵的独苗被以一群以让稀有的兽来表演为生的人类抓住了。

当金刚杵得知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的不幸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孩子，愤怒的业火燃尽了它的身体。

纵使咬死了那一群人，也不足以平息金刚杵的愤怒。它把那群人当作据点的整个国家都毁灭了。对于仅剩的几个逃生者，它也似乎没有一丝怜悯，而是执着地追赶着他们，把他们杀了个精光。

若是站在与这群人毫无关系的人的角度来看，金刚杵的行为只是在迁怒而已，但反过来看的话，就能明白金刚杵究竟是愤怒到了何种程度。

面对这样的金刚杵，拉撒拉挺起胸膛宣告。

「既然有身为大魔法士的我在她身旁，那就不需要狗狗的担心了。」

拉撒拉与金刚杵短暂地交换了视线。然后，金刚杵没有再开口，而是深深地低下了身子。然后，它展现出与那巨大身躯不符的跳跃力，疾风般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比刚才更多的细雪落在了拉撒拉身上。她向已经变成米粒般大小的金刚杵怒吼着“你是故意的吧！！”。抱起肚子大笑的希尔琪的声音久久地在白亚之森中回响。

拉撒拉和希尔琪穿过白亚之森，来到了可以将苍之骑士团的大本营一览无余的悬崖峭壁上。虽说是一览无余，但即使是用望远镜，这也是相当远的距离。

那么，拉撒拉该如何观察战况呢？自然是通过增强视力的魔法——千里眼来实现。和感叹着“区区这种距离而已，要是不用魔法就看不见，人类真是太可怜了。”的希尔琪一起，两个人开始观看意料之外的战斗，但是…

「呐，拉撒拉，那个也是人类吗？」

在突然变暗的黑色天空下，希尔琪用颤抖的声音询问道。她方才还因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之间的战斗而展现出的或喜或忧的样子已然消失不见。

带着混在风中的腐臭、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的异形，向拉撒拉表示着自己绝对不是人类。

这是置身于悠久时光中的拉撒拉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拉撒拉，你在听吗？」

一边描绘出星尘的轨迹，一边绕到正面的希尔琪正好挡住了拉撒拉的视线。拉撒拉用手背把希尔琪推到一边，说，

「那不能称为人类。怎么看都是尸人吧。」

「尸人怎么会动？」

「我怎么知道。」

拉撒拉冷淡地回答，希尔琪的双颊一下子鼓了起来。

「你总是自夸是大魔法士，结果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面对想要一脚踢在自己头上的希尔琪，拉撒拉一边刻薄地推开她，一边说道。

「大魔法士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现在我能知道的，就只有那些东西没有自我。」

似是从地面上涌现而出的数千具尸人明显是以生者为目标而行动的。时至现在，它们仍在乱哄哄地、不加区分地袭击帝国和王国军。

据拉撒拉的观察，它们似乎完全没有智慧，也不会拿起武器战斗。只是一味地抓住、撕咬。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也未尝不能说它们近似于野兽。但即便是野兽，也势必会遵循一定的常理。而在两人眼前蠢动的尸人明显是无视了常理的存在。

可怕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希尔琪顿时露出不安的神情，窥视着它们。

「菲利克斯不会输给那些恶心的家伙吧？」

「无谓的担心。那个小鬼不可能输给这种程度的对手。」

「就是呢！那个奇怪的女人也被打得落花流水。人家的菲利克斯才不会输呢！」

说完，希尔琪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拉撒拉大概能知道她为什么会脸红，但现在不是取笑她的时候。

菲利克斯与奥莉薇娅之间的战斗让拉撒拉想起了曾经两度看到过的阿修罗与深渊人之间的战斗。那是超越人类范畴的修罗之间的战斗。而如果拉撒拉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两人间的战斗已经远远凌驾于她之前看到过的战斗了。

由于尸人的出现，两个人的战斗没有分出个结果便不了了之。但是毫无疑问，从整体上看，菲利克斯占据了优势。在这一点上，拉撒拉和希尔琪意见一致，但她并不认为奥莉薇娅不如菲利克斯。

奥莉薇娅的战斗总是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似乎是在暗中告诉人们，只要她有心，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对手就都能击败。这确实让拉撒拉多少有些担心。

拉撒拉可以肯定的是，在亲眼目睹了奥莉薇娅挥动的漆黑之剑之后，自己至今为止一直隐隐感到的不安清晰地成形了。

（散发着黑雾的那把剑应该不是这世上的东西。而且，从那些尸人身上也能感受到类似的气息。切不可简单地认为这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即使如此，拉撒拉也并不认为如今的情况是奥莉薇娅造成的。从奥莉薇娅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阴森的气息也是理由之一。而且，从两个人就像互相守护着对方的背后、一起对付尸人的动作也能看出来这一点。

拉撒拉本认为扫荡尸人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但结果在好的意味上背叛了她。

拉撒拉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一位身穿王国军铠甲的金发青年吸引了。

（任何时代都不乏有才能的人啊。）

不顾只是天真地对菲利克斯的活跃感到高兴的希尔琪，拉撒拉开始了思考。

（天空被染成黑色和尸人的出现绝非没有关系。小鬼表现出了相当的动摇，这一点我也很在意。稍后再去问他本人吧。最重要的是，要解开尸人为什么会动这个谜团。）

「我说，为什么那个女人在和菲利克斯说话？而且看上去关系那么好？干掉尸人的话，他们俩不就可以重新开始战斗了吗？赶紧把尸人全都干碎不就行了吗？」

陌生的低沉声音打断了拉撒拉的思考。她抬头看向希尔琪，只见希尔琪正不甘地咬牙切齿，拳头不停颤抖。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拉撒拉还可以一笑置之，可希尔琪已经到了把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的地步，这让拉撒拉无可奈何地轻轻弹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你干什么啊！」

被关进了一间小小的牢房里的希尔琪隔着栅栏大声喊道。

「这是我该说的话。你刚才想干什么？」

「那还用说吗！我要给那个混账女人一拳！所以说，这个！快点解除这个魔法！」

希尔琪将栅栏踢得咣咣作响。事到如今，拉撒拉后悔地想，真是不该把她带过来。

「真是的。不要做无聊的嫉妒。」

希尔琪的脸再次变成了红色。

「我，我才没有嫉妒—。要说起来，我比那种混账女人更可爱，更漂亮—。菲利克斯也夸过我漂亮—。」

「那你就老实一点吧。那个小鬼喜欢矜持、娴静的女孩。」

「哎？真的吗？」

当然是骗人的。拉撒拉既不知道菲利克斯对女人的喜好，也对此没有一点兴趣。说到底，拉撒拉甚至怀疑菲利克斯是不是对女人有兴趣。

希尔琪盯着自己踢在栅栏上的左脚，不好意思地轻轻放了下来。

「拉，拉撒拉小姐。可以帮，帮我消除这个牢房吗？」

「……」

「请，请相信我。我会很娴jin…！？咳，咳咳。会很娴静的。」

千钧一发之际，拉撒拉忍下了笑的冲动，轻轻弹了下手指。关住希尔琪的铁笼瞬间消失，彼此的视线交错。

希尔琪猛地举起了拳头。但是，下一个瞬间，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同时把拳头藏到了背后。

「嗯？怎么了？」

「因为后背有点累，所以稍微拉伸一下。」

「是吗？那可得好好养病了。」

「嘁！」

「嘁？」

「谢，谢谢您的关心。不留神可不xin…！？可不行啊。」

希尔琪用手掩着嘴，哦呵呵地笑着。

虽然她槽点满满的表情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也为拉撒拉省去了制止她暴行的工夫。

在这样的过程中，菲利克斯率领的苍之骑士团、奥莉薇娅、再加上若干的王国兵开始一起向西方移动。

看到他们的样子，拉撒拉微微皱眉。按照希尔琪的话，她本以为他们是临时组成了共同战线，但结果似乎并非如此。

（真奇怪。从他们的行进方向来看，应该是去帝都了。但是为什么要和深渊人一起？实在是无法理解…）

「拉撒拉小姐，你不去菲利克斯那里吗？」

「我要先去调查之前那个尸人。之后再去见小鬼。」

「哎？不要嘛！我现在就要去——去见菲利克斯大人！」

「如果你现在在菲利克斯面前出现，会被很多人看到的。」

「那有什么关系嘛。」

「即使你不介意，但要是菲利克斯介意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还是说你觉得菲利克斯希望你被人类发现？」

在拉撒拉咄咄逼人的逼问下，希尔琪的表情转眼间就阴沉了下去。

「你好像明白了啊。」

在确认苍之骑士团和王国军完全从视野里消失之后，为了谨慎行事，拉撒拉在大范围内施放了和小屋上一样的迷宫魔法。

（这样就不会有碍事的人进来了。）

拉撒拉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悬崖峭壁上跳了下来，而希尔琪则板着一张脸，缓缓地扇动着翅膀。

II

在成功从塔鲁梅斯手中救出拉姆萨之后，菲利克斯与正在和直辖军对峙的苍之骑士团顺利汇合。此后，为了躲避直辖军的追击，苍之骑士团潜入了在战略观点上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废弃堡垒的萨克森堡。

然后，在到达萨克森堡后，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都怪我太大意了…）

面对睁大眼睛、躺在简朴的床上的拉姆萨，菲利克斯自责不已。就在他在深感自己的无力的同时，房间的门打开了，只见副官特蕾莎中尉正低着头站在门口。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那个…三十分钟前吧。」

「是这样吗…」

「那个…陛下的状态如何？」

菲利克斯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出去。特蕾莎慌忙追了上去。

在到达堡垒的路上，菲利克斯曾经数次向拉姆萨搭话，但他始终没有恢复意识。

毫无疑问，拉姆萨一定是被塔鲁梅斯的某种术侵害了。所以，菲利克斯在拉姆萨的全身张开了自然力，试图探寻有没有什么异常，但却并没有像格拉丁那时那样展露出淡淡的光之残渣。自然力的流动非常正常，所以菲利克斯才会如此烦恼。

（唯一的欣慰是皇帝陛下的身体没有出现不适。但这也无法保证下去…）

菲利克斯看着不安地向自己投来视线的特蕾莎，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了，

「就算让治疗师来看也无济于事，对吗？」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而是露出暧昧的笑容。如果让治疗师来看一下就能有办法的话，他也不至于这么苦恼了。特蕾莎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菲利克斯一边在内心里对特蕾莎感到抱歉，一边反复思考。

（在我问塔鲁梅斯是不是魔法士时，他断然否定。他就算在那个场合说谎也没有意义，所以他应该真的不是魔法士吧。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力量的源泉又是什么？不同于魔法，也不是利用自然力的术。…果然，除了让拉撒拉大人看一看以外别无他法，但是…）

拉撒拉隐居的白牙之森位于离萨克森堡很远的北方大地，即使只身驾马往返也需要十天的时间。再考虑到拉姆萨的状态，必须要乘坐马车，所以很容易想象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然而此时此刻，塔鲁梅斯一定在派人搜索苍之骑士团的行踪，并且在各处布下了警戒网吧。菲利克斯本就有为了拯救拉姆萨而勉强了苍之骑士团的愧疚。即使是为了信任着自己的苍之骑士团，他也不可能允许自己再做出任性之举了。

「那个…我想陛下一定会康复的。」

不愧是聪明的特蕾莎。她明知自己的发言毫无根据。即使如此，她还是说了出来，菲利克斯自然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起兵向帝国揭起反旗，结果还让自己的副官担心。我可真是丢人啊。」

「没有的事！…没有这样的事…」

特蕾莎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弱了下来。走廊上，只有两人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冷冰冰地回响。

然后，特蕾莎再次开口之时，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的房间门前。

「两位大人已经在等您了。我先失礼了…」

特蕾莎带着寂寞的微笑行了个礼，然后回到了原来的走廊。

菲利克斯望着她的背影，说，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收回了视线，将手伸向了眼前红褐色的门把手。

伴随着剧烈的声响，房门被打开了，只见薇尔莉特中将和巴鲁博亚少将正隔着房间中央的长桌相对而坐。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给人以一尘不染的感觉。

「阁下，您没事吧？」

一开口，薇尔莉特就关心地问道。菲利克斯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看来自己的表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堪啊。

「阁下？」

「失礼了。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

菲利克斯侧视着一脸担心地盯着自己的薇尔莉特，坐在了上座。他首先为自己没能下达明确的指示而白白浪费了时间而道歉。

「毕竟皇帝陛下变成了那副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薇尔莉特说着安慰的话，另一边，

「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巴鲁博亚严肃地看着菲利克斯。薇尔莉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险峻起来。她正要对巴鲁博亚说些什么，但菲利克斯轻轻举起手制止了她。

「正如巴鲁博亚少将所言。」

「即使再怎么节约粮食，也不好说是否能撑一个星期。」

「是这样吗…」

若是没有粮食，无论是多么精干的士兵也会变为弱兵。这是无可争辩的真理。若是在如今这种粮食紧张的情况下遭遇了帝国军，那么骑士团除了逃跑之外别无他法。这正是巴鲁博亚暗中之意。

「阁下，从这里再向西去，就是阿诺斯塔西亚的领地了。」

薇尔莉特窥视着菲利克斯。不必多问，阿纳斯塔西亚领地是薇尔莉特的父亲布伦·冯·阿诺斯塔西亚公爵统治之处。

薇尔莉特的言下之意很清晰。也正因如此，菲利克斯立刻驳回。

「不能给阿诺斯塔西亚公爵添麻烦。」

「不必担心。虽然由身为他女儿的我来说有些不合适，但我的父亲是个有骨气的武人。我想只要告诉他这次事情的经过，他一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菲利克斯苦笑道，

「那就更不能去了。」

「这是为何？」

面对探出身子、逼近自己的薇尔莉特，菲利克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

「违抗塔鲁梅斯之人的末路，想必你已经从巴鲁博亚中将那里听说了吧。他可是对在建国中担任重任的鲁迪斯家族和泰坦家族都没有丝毫的留情。」

亲卫队目击到，对塔鲁梅斯即位皇帝一事公然唱反调的鲁迪斯家族的家主和泰坦家族的家主在利斯特莱茵的地牢中被像丢垃圾一样抛弃了。

亲卫队成功从地牢中带出了几个幸存者，但是，据说每个人的指甲都被剥掉了，牙齿也都被拔掉了，地上到处都是被挖出来的眼珠。他们一个劲地嘟囔着请求原谅的话，甚至直到已经得救的现在都还在继续。

薇尔莉特稍稍后退了一下，但在下个瞬间，她又比刚才更向前地探出了身子。

「那就仅在粮食问题上，我去请父亲通融一下吧。这是为了苍之骑士团的存续，不能再让步了。」

「即使他只是给我们提供了一点儿帮助，若是被塔鲁梅斯知道了，不仅是阿诺斯塔西亚公爵，连他的领地中的人民都可能惨遭毒手。」

「杀害领地中的人民？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如果公然做出这样的事，皇帝的权威就会一落千丈。」

对着一脸困惑的两人，菲利克斯明确地说道。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现在的塔鲁梅斯已经陷入了疯狂。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菲利克斯曾亲眼目睹塔鲁梅斯对待身为皇帝之象征的帝冠的样子是多么草率。他接着补充到，回顾塔鲁梅斯的发言，很明显，他对皇帝之位根本不屑一顾，也正因如此，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野心。

犹如夜幕中落下的水滴一样，名为寂静的波纹扩散开来。过了一会儿，巴鲁博亚开口了，

「若阁下如此断言，那事实定是如此。正是因为到了现在，我才能说，我一直觉得塔鲁梅斯这个人很可疑。」

看着一脸严肃地开始批判塔鲁梅斯的巴鲁博亚，这回轮到菲利克斯和薇尔莉特面面相觑了。但那也没持续多久。随着薇尔莉特爽朗的笑声响起，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中顿时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巴鲁博亚半垂着眼睑，发出不满的声音。

「有这么可笑吗？」

「如果让你不舒服了的话，对不起。只是…岂止是好笑。你的发言让我太意外了。」

巴鲁博亚哼了一声，说道，

「意外吗？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看不顺眼的对象吧。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自诩为新皇帝的奸人而已。」

「听起来很有巴鲁博亚少将的风格。——那么阁下，若是不打算依赖我父亲，请问您今后作何打算？」

对于薇尔莉特的问题，菲利克斯停顿了一下，说道，

「我想去拜托法涅斯特王国。」

「法涅斯特王国！？」

两人同时发出惊叫，接着把强烈的视线刺向了菲利克斯。

这并不算单纯的突发奇想，而是菲利克斯在救出拉姆萨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的事。不过，事到如今却要去拜托和己方全面开战的对手。菲利克斯也知道这话很任性，而其余的两人会讶异地看着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您不选择别的国家，而偏偏是法涅斯特王国呢？」

明显很疑惑的巴鲁博亚好不容易问道。

「我认为能与塔鲁梅斯领导的帝国相抗衡的只有法涅斯特王国。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嗯…仅凭刚才的发言，我很难理解阁下的真意…那么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不行吗？如果要找个大国当靠山，这个国家也是一样的。因为它起码在表面上保持中立，其战力也不是王国能比的。」

「萨扎兰德确实是个大国。正如巴鲁博亚少将所言，如果单纯看战力的话，萨扎兰德不仅超过了王国，甚至有可能超过了帝国。即使如此，它能否和帝国抗衡还是需要打个问号。」

「这是为什么呢？」

巴鲁博亚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

「都市国家联盟这种政治形态在平时确实能发挥一定的作用。但是一旦发生战事，就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做出决议，这也是事实。因此我不认为它能迅速应对如今瞬息万变的的战况。」

巴鲁博亚把艳丽的白发向后拢了拢，说道，

「嘛，说到底那也不过是由小国拼凑起来的国家而已。」

「刚才阁下说这只是一个重要的理由，难道还有一个理由是死神奥莉薇娅？」

面对眼神冰冷的薇尔莉特，菲利克斯点了点头。

「塔鲁梅斯除了会使用操纵尸体的术以外，还会使用某种不明正体的术。所以我才没能解决掉塔鲁梅斯。如果那个少女今后也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话，那确实是一针强心剂。」

因为塔鲁梅斯的介入，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之间的战斗没能分出个结果，但他始终能在奥莉薇娅的战斗方式上感到游刃有余。虽然菲利克斯也没有展现全部的力量，但他到最后也没能想象出奥莉薇娅倒在地上的画面。

在与奥莉薇娅以剑相交的过程中，他强烈地感受到彼此所隐藏的力量并非同质之物。

薇尔莉特露出了极为不悦的神情，想要说些什么。巴鲁博亚则抱起双臂，深深地叹了口气。

「恕我冒昧。您真的认为王国会接受我们吗？假设我是王国方面的将领，估计会假装很高兴地伸出援手，背后再提出陷害阁下的方案吧。因为这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消灭恬不知耻地出现在面前的不共戴天之敌的绝好机会。」

「当然，根据交涉对象的不同，很可能会变成这样。」

「听你这么说，就好像已经决定好交涉对象了一样…难道是死神奥莉薇娅吗？」

听到薇尔莉特饱含危险之意的对话，菲利克斯缓和表情，说道，

「与她谈论政治话题恐怕是不可能的。」

薇尔莉特顿时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么是谁呢？」

「被称为鬼神的男人。」

说完，菲利克斯一口气喝干了面前已经凉透的茶。

III

基尔要塞 圣翔军

在散发着黯淡光辉的战车上，菈菈听到了枭带来的最新情报。

「——那么，你亲眼看到那些亡者了吗？」

枭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瞳中还残留有恐惧的余晖。

「当时的光景就如同地狱现世一样。至今，那不知是哭声还是呻吟的不详声音都还残留在我的耳中，挥之不去。」

菈菈默默地移开视线，随即看到约翰做出了思考的动作。而旁边的希斯特利亚则用充满怀疑的双眸看向了枭。

塔鲁梅斯的皇位继承宣言进入了菈菈的脑海，同时还有从土里爬出来的一群亡者。

无论哪一件事都让菈菈心生怀疑，但是枭不会做出虚假的报告。身为魔法士的菈菈很自然地就做出了塔鲁梅斯是魔法士的判断。

（如果塔鲁梅斯是“独自型”的魔法士的话，那就不能忽视他能够操纵思考本身的可能性。还是小心为妙。）

菈菈用左手打了个响指，随即，“天蛇之魔法阵”以常人无法感知的速度散发出绿色的光辉。与此同时，夹杂着绿光的粒子的风以枭为中心扬了起来。

（…风中没有可疑之处。好像没什么问题。）

绿光的粒子是只有菈菈才能看到的东西。看到以自己为中心席卷而起的风，枭吓得惊慌失措。这时，菈菈问约翰，

「在这种情况下，约翰你会如何行动？」

约翰毫不犹豫地说，

「这里唯有撤退一个选择。纵使只是一时的，但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已经联手。此时，晓之连狮子就已经失败了。」

约翰的分析让菈菈很是满意。

自诩为新皇帝的塔鲁梅斯似乎将苍之骑士团视为了反贼。但即便如此，菲利克斯也不可能允许第八军趁这个绝好的机会进攻帝都。更何况他还是个相当看重大义的性格。

（也正因为如此，事情才变得棘手了…）

菈菈感到正面传来一种露骨的视线，低下了头，然后看到身穿黄金铠甲的车夫正在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菈菈将左脚踩在车夫脸上，问枭道，

「给圣天使大人的报告呢？」

「是。泽法大人会亲自去报告。」

「那么就赶紧告诉泽法，部署在基尔要塞的圣翔军要撤退了。」

「是！」

以“时刻保持身在战场的心情”为宗旨的菈菈切身感受到战斗正在向新的舞台转移。

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约翰用食指卷着刘海，说道，

「可是，帝国的魔法士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吗？这又是一件麻烦事啊。」

「约翰你也认为这是魔法士所为吗？」

「那是当然。除了魔法士以外，还有谁能玩出操纵亡者的把戏呢？」

菈菈露出了露骨的冷笑，说道，

「奥莉薇娅说不定能做到呢？毕竟，魔术不是轻松凌驾于魔法之上吗？约翰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不可能。」

「答得真快啊。」

「奥莉薇娅不会对人使用魔术。因为这是她和那个叫Z的人物定下的约定。」

「我知道。但没人保证她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

「奥莉薇娅一定会遵守。」

约翰断言道。菈菈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你敢如此断言？根据是什么？」

约翰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是和奥莉薇娅一起跳舞，一起探访美食，一起死斗的好朋友。虽然死斗只是我单方面表演的…总之，这就是根据。」

「薄弱至极的根据。」

菈菈嗤笑了一声。约翰也很认同自己没能给出具体的根据。但是，没有和不具有任何成见的奥莉薇娅接触过的人是很难与他共享这种感觉的。

（不过，菈菈圣翔应该也没有真的认为是奥莉薇娅使用魔术操纵了亡者吧。——她也意外地有孩子气的一面啊。）

若果真如此，那便和枭所说的内容合不上逻辑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约翰知道，在奥莉薇娅造访神国梅希亚期间，菈菈经常在索菲蒂娅身旁观察她。

奥莉薇娅是一个与骗术和谋略完全无缘的人。这一点，像菈菈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明明不用特意把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出来的。真是的，菈菈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约翰将视线向右转去，只见声音的主人希斯特利亚正朝天吹起了口哨。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菈菈想要讽刺奥莉薇娅一番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对于魔法士而言，魔法的意义远比别人想的更甚，可以说是绝对的。而被称为神之伟业的魔法竟然不如不知底细的魔术。纵使是亲身体验过魔术的恐怖之处的约翰，也是最近才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对于希斯特利亚的指摘，菈菈轻轻咂了下嘴作为回答。正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所以菈菈才没有反驳吧。

「如果不是奥莉薇娅的魔术，那么塔鲁梅斯果然是魔法士吗。」

「考虑到现状，确实是这样的吧。但他看上去怎么都无法和阿梅利亚小姑娘说的那个魔法士联系在一起。」

「确实，她曾说过帝国的魔法士厌恶俗世，隐居起来了。」

「嗯。我不认为那个男人会撒这种无聊的谎…」

菲利克斯那张如人造品一般精致的脸在菈菈的脑海中掠过。虽然是敌人，但是菈菈认为以自己看人的眼光，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么说来，帝国原本就有两名魔法士吗？」

「两名！？」

「至于这么吃惊吗？教会也只是在寻找有魔法天赋的人的方法上有点心得而已。魔法士并不等同于教会。从结果来看，我，约翰和阿梅利亚都被教会发现了，但即使有原本就不属于教会的魔法士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现在圣天使大人已经和教会联系过了，但他们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帝国有魔法士。」

「我也没打算否定这世上有着不为教会所知的魔法士的存在。」

约翰在肯定菈菈想法的同时，又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感到有些无法释然。

「我不管是什么让你这么纠结，不过在这里讨论也没什么意义。总之，帝国的魔法士开始行动了，还使用了极其麻烦的魔法。而且那家伙还有了皇帝的头衔。现在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约翰深深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非要说的话，和苍之骑士团一起行动的奥莉薇娅到底意图何在？我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约翰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想也没用。因为没人能理解奥莉薇娅的想法。」

菈菈的视线漂浮在空中，哼了一声。

「那倒也是。」

「对了，你要告诉王国军这件事吗？」

「虽然我们结成了同盟，但我没打算当老好人当到这个地步。何况对方也是当事人，应该不久就会收到相关的报告了。」

「那么就马上开始准备撤退吧！」

平时毫无干劲的希斯特利亚突然跳上了正在啃食树叶的爱马。但是，马却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没有停止口中的动作，悠闲地摇着尾巴。

「喂！？」

「哈哈。真是匹好马，如实反映了主人的性格啊，不是吗！」

希斯特利亚脸颊抽搐，说道，

「待会儿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或许是希斯特利亚拼命的说服起作用了吧，马一下子停止了进食。希斯特利亚巧妙地操作缰绳，马便换了一副模样，飒爽地踢向大地。

「别被王国军发现哟！」

菈菈冲着希斯特利亚背后喊了一声，希斯特利亚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真是的…让人头疼的家伙。」

「很有她的风格。」

「约翰，你也要认真起来啊。」

「嗯，无论是塔鲁梅斯还是别的魔法士干的，那样的行径都确实超出了一般魔法士的能力范围。对了，阿梅利亚小姑娘那边怎么办？」

「她应该从枭那里得到了同样的报告。让她自己判断吧。」

「你还是老样子，对阿梅利亚小姑娘这么严厉。」

「因为这是检验阿梅利亚判断力的绝佳机会。」

对于菈菈的判断，约翰没有异议。虽然对阿梅利亚过强的施虐欲望感到很困扰，但约翰知道，阿梅利亚是一位优秀的武人。她定不会辜负菈菈的期望。

纵使真的出了什么万一，阿梅利亚也绝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事情不要变得再麻烦了…哎，不过十有八九是不可能了。从经验来看，大概还是要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约翰华丽地无视了被菈菈踩着脸、向自己求救的车夫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左手上刻着的“焰光魔法阵”。

IV

第二联合军 大本营

与总计达到四万兵力的帝国军展开战斗的第二联合军始终在有利地推进着战局。在战斗开始22天后，第二联合军终于成功击退了敌军，但是…

「敌人开始后退了！」

阵营内的将士们纷纷高兴地欢呼起来，其中，只有布拉德默默地眺望着撤退的帝国军。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但是身为副官的利泽清楚地知道，布拉德完全无法接受目前的状况。

「您有什么不满吗？」

她以不妨碍布拉德的思考的音量问道。布拉德挠了挠头，粗鲁地回答：“是啊，我很不满。”

利泽没有问他到底不满在哪。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只有沉默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布拉德开口说话。

「…第八军的联络呢？」

「目前还没有。」

「那敌人为什么要撤退？」

「如果第八军战胜苍之骑士团的话，我们应该马上就能收到报告。但是现状并非如此。尽管如此，帝国军却还是撤退了。阁下是对此抱有疑问吧？」

布拉德将视线从利泽身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说，

「敌人的目的一直是拉开我们与第八军的距离。而且据我的推测，他们其实还有足够的力量抵抗。」

布拉德无意间抬起了下巴。

「而且你看，敌人很明显已经心神不定了。如果是预定好的撤退，他们不会那么慌乱。」

「也就是说，帝国军中出现了某种状况，以致于他们不得不撤退。是这样吗？」

布拉德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头。

「阁下对这种情况有何考虑？」

布拉德没有想要回答问题的样子，神情严肃。利泽带着苦笑，代布拉德道出了他的心情。

「就是因为搞不明白，所以您才不满意的吧？」

「…是啊。」

「但是，无论此时敌人的意图如何，他们都已经开始撤退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您不认为这里该是我方舍弃犹豫、予以追击的机会吗？」

「当然要追击。不过，追击的任务就交给圣翔军吧。我们就一边收集情报，一边经由我们所占领的特斯卡珀利斯堡，前往决战之地塔诺平原。」

「只派圣翔军去追击吗？」

「无需订正我的命令。」

「我明白了。不过，那个女人会乖乖服从命令吗？」

利泽指的是那个被布拉德评价为“把自尊心当作铠甲穿在身上”的阿梅利亚。她不认为圣翔军会同意单独展开追击战。

布拉德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说道，

「那就说我是这样命令的：我对伟大的圣翔军的力量充满了期待。」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以防万一，利泽问了一句。布拉德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遵命。那我马上派出传令兵。」

虽然心中想着会被拒绝，但利泽还是派出了传令兵。但没过多久，传令兵就带来了出乎她预料的结果。

「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布拉德的半边脸微微扭曲，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为了在战后的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圣翔军有必要炫耀自己的力量。我不知道部署在基尔要塞的圣翔军是怎么样的，但至少这里的圣翔军至今为止都没能表现出显著的功绩。因为战况始终是我方占据优势。对于阿梅利亚千人翔而言，这是最后一个立下军功的机会。」

「是这样吗…」

「知道了的话就赶快行动起来。向全军下达前进的命令吧。」

「……」

「怎么了？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

利泽没有复述命令，而是直视着布拉德的眼睛。

「阁下，您在焦虑些什么？」

在别人看来异常平静的布拉德，在利泽眼中却极度不安。他对第八军的关心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但即使除去这一点，布拉德也和往常完全不同。

而当事人布拉德双手叉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

「我先声明一下，我没有揣摩阁下心思的意思。我之前也说过，阁下的心思会明显地表现在脸上。不过，我自信只有我能看懂……这一点，我之前也确实说过吧？」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我不好，总之你先去执行命令吧。」

利泽并没有为难总司令的意思。她严肃地执行了命令，然后再次问起布拉德焦躁的原因，布拉德慢慢地摩挲着右臂。

「旧伤疼痛难忍啊。」

「旧伤…吗？」

「从我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这种时候多半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回想起来，在听说他们死了的不久前，我的伤口也是这样发痛……」

对于布拉德的话，有些人会一笑置之。但是，利泽一下子就理解了。她只能从感性上理解，数次征服了生死线的人们的身上寄宿着某种特别的力量。

当初，在第五军毁灭，第六军溃败的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布拉德没有退缩，而是坚守中央战线，堪称英杰。而自己又怎么能否定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呢——利泽如此想到。

布拉德开始向特斯卡珀利斯堡进军，而第八军的传令兵的出现让他的不详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第八军和苍之骑士团缔结了休战协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来沉着冷静的亚当中将突然大声喊道，把布拉德吓了一跳。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呈递过去。

「这是阿什顿中校送来的。」

布拉德接过书信，读着上面的文字。信上清楚地写明了战争的结局，但布拉德还是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从地面上爬出来的亡者，以及它们袭击了第八军和苍之骑士团一事，更是让人怀疑送来这封信的阿什顿精神是否正常。

书信的最后分别写着奥莉薇娅和苍之骑士团的总司令菲利克斯的名字。大概是为了证明书信上的内容是事实吧…

（要让我相信这种玩意？）

利泽迫不及待地从还来不及整理思绪的布拉德手中夺过书信，没过多久，她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布拉德把视线移向了单膝跪地的传令兵。

「你的名字是？」

「是！我是爱德华兹上等兵！」

「那么，爱德华兹上等兵，我问你，你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

「当然知道。因为我当时也在场。」

爱德华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么你多少能理解我们的困惑吧。说白了，这完全没有现实感。爱德华兹上等兵，我命令你把当时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

「是！那么——」

爱德华兹所说的内容和阿什顿送来的书信没有任何相悖之处，不如说，正是因为他曾切身置于那个地狱之中，所以说出来的话充满了鲜活之感。

在场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扭曲了。利泽等人害怕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我明白了。奥莉薇娅中将和敌人的总司令一起前往帝都，阿什顿中校正在率领第八军返回王都的路上，同时我方决定放弃特斯卡珀利斯堡和贝尔冈那堡。没错吧？」

「是！没错。」

布拉德摸了摸胡茬，

「我在此对部分命令进行修正。告诉阿什顿中校，不要去王都，直接去亚斯特拉堡。我们也会马上过去。」

既然晓之连狮子失败了，死守特斯卡珀利斯堡和贝尔冈那堡就没有意义了。只要控制住亚斯特拉堡，那么即使对方再次发起进攻也完全可以阻挡。布拉德不知道奥莉薇娅为什么和菲利克斯一起前往帝都，但是她的命令本身是合理的。

如果阿什顿也向第一联合军送去了传令兵的话，即使那两个人的反应和刚才的自己相似，布拉德也确信那两个人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是！我必将传达您的指令！」

爱德华兹离开了。纵使前方像是被浓雾包围了一样无法看清，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阁下…」

布拉德温柔地把手放在了总是露出不安神情的利泽肩上。

「总之，我们已经知道敌军撤退的理由了。看来帝国也陷入了相当严重的混乱之中。」

「是的。至少苍之骑士团，以及同我们战斗的帝国军很有可能并没有得知新皇帝即位的消息。」

言罢，利泽的视线一瞬间飘向了空中。

「要把这件事告诉阿梅利亚千人翔吗？」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没有意义。」

「您的意思是，那个隐秘谍报部队正在暗中活动？」

「嗯，应该没错。那只母狐狸很清楚情报就是力量。为了掌握战场的所有情况，恐怕四处都有枭在漫天飞舞吧。也不知道是哪个傻乎乎的王被那种母狐狸迷得神魂颠倒啊。」

「阁下！」

利泽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厉声喊道。布拉德看着她，扬起了嘴角。

「我可一句话都没提阿尔冯斯王啊？」

「呜…」

打断了利泽的反驳的是宿将亚当充满紧张感的声音。

「阁下，利泽中校，现在不是悠闲交谈的时候。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布拉德用力点了点头。

「亚当中将说得没错。当初的计划全部取消，我们现在出发前往亚斯特拉堡。利泽上尉负责制定最短的路线。」

「是！」

第二联合军开始向东方的亚斯特拉堡前进。布拉德一边揉着疼痛难忍的旧伤，一边思考着。

即位帝国的新任皇帝、操纵着亡者的塔鲁梅斯真的是魔法士吗？为什么奥莉薇娅要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

现在的布拉德还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

一位肩章上刻着八颗星的男子熟练地操纵着缰绳，在陡峭的山路上疾驰。

（布拉德总司令官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真是太好了。）

剩下的就是尽快把传令告诉阿什顿了。爱德华兹让心爱的马跑到极限，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迫使他拉住了缰绳。

（……）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兹若无其事地继续策马奔驰，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空虚。

V

第二联合军 阿梅利亚阵营

阿梅利亚千人翔遵从布拉德的命令，率领圣翔军对撤退的帝国军展开了追击。

「第七翔队转向敌人的右翼方向！」

「是！」

「第三、第四翔队与第一翔队汇合。一举击溃正面的敌人！」

「是！」

贾恩站在阿梅利亚身边，看着她亲自站在一线指挥的样子。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同被研磨至极限的锋利刀刃。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什么？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否则我就要极尽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残酷，杀死你了哦。」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残酷是什么鬼？不顾本人的意愿，贾恩的身体直立不动，而阿梅利亚投向他的视线宛若一条巨大的蛇，缠绕住他的全身。

贾恩非常紧张地回答，

「是！我没想到阿梅利亚千人翔竟然这么爽快地接受了布拉德总司令的命令，所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最后，他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军人的程度了。阿梅利亚看着这样的贾恩，脸上的微笑瞬间一变。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那仍是令人着迷的微笑，但对贾恩来说却只意味着恐惧。

「那个男人故意挑衅我，想看看我到底能立下多少功勋。这不是很有趣吗。」

贾恩也在阿梅利亚身边听到了传令兵的话。但是传令本身并无冒犯之处。正因如此，他才难以理解阿梅利亚将其视为挑衅的想法。

（当然，试图理解这位大人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如今的贾恩能做的，只有装出一脸明白了的表情说着“原来如此”并点头。正当他充分感受着脖颈上流下的冷汗时，阿梅利亚消去了微笑，眯起了眼睛。

「你真的理解了吗？」

「当然。」

他立刻用力地回答，阿梅利亚还是一直紧紧地盯着贾恩。他半是真心地想，若是再继续这样被盯下去的话，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像神话之中一样，被眼前的怪物石化。

在贾恩运用了看似同阿梅利亚视线交汇，实则偏离的高等技术之后，阿梅利亚总算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了。

「算了。」

总之，被饶过的贾恩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与这相比，还是把枪挥向敌人要轻松得多吧，而且生命危险也小得多。

自贾恩被任命为阿梅利亚的副官以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面对在每一件事上都咄咄逼人的阿梅利亚，贾恩觉得自己的胃的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改变了话题。

「但是，仅让我们去追击，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说布拉德要去增援第八军。既然敌人已经撤退，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贾恩个人并未全盘接受。

如果第八军传来了苦战的报告则另当别论，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己方并没有收到过这样的报告。既然如此，为了不留下后患，理应全军出击攻打眼前的敌人才对。

阿梅利亚用指间拢了拢挂在耳朵上的头发。

「我不管王国军有什么打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逃跑的帝国兵一个不剩地杀个精光。要赶尽杀绝到能供我们三天三夜都在他们流出的鲜血中泡澡的程度。」

说着，阿梅利亚露出了恶魔缠身般的笑容。贾恩实在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不由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为了不惹阿梅利亚不高兴，贾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亲自拿上十文字枪奔赴最前线。

在阿梅利亚的指挥下，圣翔军以怒涛之势将帝国军打入了冥府。

后卫很快被击溃的帝国军毫无秩序地不断后退，不久，他们就被逼入了四周都被断崖包围的洼地。

他们甚至不知道拿着弓的圣翔军就埋伏在断崖上…。

「阿梅利亚千人翔！已按照计划将帝国军逼入瓮中了！」

阿梅利亚意气风发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慢慢蹂躏吧。」

就在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即将下达总攻命令之前，一名枭的成员不知从哪里出现在阿梅利亚面前。阿梅利亚睥睨着单膝跪地的枭。

「盛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是。泽法大人向您送来联络。请阿梅利亚千人翔尽快将这里交给我们。」

「泽法吗…！？」

纵使顺着记忆之线苦苦搜寻，阿梅利亚也不记得泽法曾经亲自给自己发来过联络。一般来说，枭只会当场把信息的内容告诉她就完事了。仅这一点就表明发生了不一般的事态。

阿梅利亚微微抬起下巴。枭从怀中取出书信，恭敬地递了出去。阿梅利亚无言地接过了信，然后迅速阅读起信的内容。

「——看来在我不在的地方，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啊。」

因为当着其他卫士的面，所以阿梅利亚表面上强装冷静。但那封信上的内容还是让她无可避免地感到了惊讶。

「阿梅利亚千人翔，那上面写着什么？」

一名上级百人翔代表阵地上的卫士们，问向阿梅利亚，

「你自己看吧。」

阿梅利亚随手把书信扔了出去，慌忙伸手接过的上级百人翔没过多久就哑口无言了。

「这是真的吗…？」

上级百人翔好不容易才开口问道。

「枭是不会随便说出没根据的话的。」

阿梅利亚一边这么说，一边看向了枭，对方用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拉姆萨的退位，以及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缔结停战协定都让人惊叹…但是，从地面上爬出亡者之群这种事实在是…」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发生在他人之间的无聊至极的战争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那个，恕我直言。您觉得哪里有趣了？」

面对战战兢兢地发问的年轻百人翔，阿梅利亚微微歪着头。

「怎么了？你不觉得有趣吗？」

对亡者挥剑会得到怎样的感触，又能看到什么样的反应呢？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阿梅利亚心中就雀跃不已。

阿梅利亚舔了舔嘴唇，百人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亡者之群只会带来恐惧。而且，操纵着亡者的人还是新即位的皇帝…」

「真是没出息。你们好歹也是圣翔军的上级卫士吧。说起来，想必操纵着亡者的塔鲁梅斯是“独自型”的魔法士吧…呵呵呵。这不是个很高雅的爱好吗？」

至少在场的卫士们没有人赞同阿梅利亚的话。他们只是绷起了脸，看着微笑的阿梅利亚。在她的眼中，眼前的帝国军已经降格成了同在地面上爬行的蝼蚁一般的存在，无足轻重了。

（无论怎么说，留在这里都很难掌握情况。自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联手之时开始，晓之连狮子就已经宣告失败了。既然如此，现在还是暂且回到梅希亚为上策。菈菈圣翔和圣天使大人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阿梅利亚的脑海中浮现出神圣的索菲蒂娅的身影。当她再次把视线转向枭时，她直截了当地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马上转告泽法大人。」

阿梅利亚侧目看着奔驰而去的枭，把手伸进了怀里，取出了刻有女神希特蕾西亚的纯白怀表。她打开盖子，确认现在的时间，然后再次下达命令。

「把所有的箭都射光。最慢也要在三个小时内全部解决。」

听到阿梅利亚的命令，士兵们一片哗然。

「恕我直言，虽说是走投无路，但敌人的数量是我军的两倍。仅用三个小时就消灭实在——噫！？」

没有听他说完，阿梅利亚就伸手抓住了提出异议的上级百人翔的胸口，把他拉到了自己胸前。

「阿梅利亚千人翔！？」

「敌人已经迈入了棺材之中。地利也属于我方。多一倍的兵力根本不成问题。如果这样也做不到的话…」

她将右手伸向腰间的剑。上级百人翔脸色大变，复述了她的命令。

没过多久，射出的箭矢就将帝国兵射得七零八落。

（事态变得混沌了。但混沌正是我所愿。）

看到阿梅利亚露出的冷酷笑容，圣翔军的攻击更加猛烈了。

在纯黑色的中心描绘着一柄浸在鲜血中的剑——血色之剑的纹章旗仿佛与喜好鲜血的阿梅利亚的意志相呼应一般，欣喜地随风飘扬。

VI

特斯卡珀利斯堡

爱丽丝等守备队成员遭到了帝国军预想之外的进攻。为了让一个男人从堡垒中逃离，他们继续着没有胜算的战斗——

「大姐头！阿什顿中校平安逃走了吗！」

「要是他没能逃走的话，咱们在这里呕心沥血的努力就没有意义了！」

当爱丽丝劈开带着诡异笑容逼近的帝国兵的天灵盖时，副官福斯特也豪爽地挥舞长枪，扫清了敌人。

「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些家伙全都是一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的表情。」

「比起这种事，敌人——」

「我知道！」

福斯特头也不回地刺了上去，仅用一枪，他便不容分说地让从背后袭来的帝国兵陷入了沉默。虽然他的头秃得很厉害，但身手还算矫健。

在这种劣势的情况下，他是一个很重要的男人，但只要稍加表扬，他肯定会得寸进尺。所以爱丽丝即使是撕破了嘴也绝不会对他说出赞扬之词。

「还真是没完没了啊！」

看着从走廊拐角处如蛆虫般涌出的帝国兵，爱丽丝砸了砸舌。

「——一个一个恬不知耻地穿着漆黑的铠甲。明明只有身为奥莉薇娅姐姐大人的影武者的我才能使用这种高贵的颜色。…退一万步讲，我也只能认可杰瑞组织的部队用这种颜色。」

爱丽丝的脑海里掠过了杰瑞傻呵呵笑着的笨蛋神情。帝国兵对着她，举起了与自己的身高差距大到了不自然的程度的巨大战斧。

「去死吧！！！！！！」

「吵死了！该死的是你！」

爱丽丝用剑腹挡住了被狠狠砸下来的战斧。然后她顺势转过身来，从帝国兵的背后一击斩断了他的颈动脉。细小的血泡呈一道线喷出，接着，帝国兵喷出了粘稠的鲜血，跪地倒下了。

之后，浑身浴血的爱丽丝继续尽情地斩杀着帝国兵。这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朝这边跑来。

那是阿什顿的随从，名为拉基的青年。

「阿什顿中校呢？」

对着开口便如此询问的爱丽丝，拉基一瞬间做出了困惑的表情，回答道，“我觉得他应该从堡垒里逃出去了。”爱丽丝闻言皱起了眉头。

「你觉得？没有确认吗？」

被狠狠瞪了一眼后，拉基慌忙开口。

「因为中途遇到了很多帝国兵，所以我不得不去当诱饵…」

「你是阿什顿中校的影之护卫吧。这不是借口。为什么你没有和他一起行动到最后？」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阿什顿中校的护卫？」

似是在警戒着爱丽丝一般，拉基徐徐向后退去，身上的气氛也明显变得锐利起来。对于眼瞳中闪烁着危险光芒的拉基，爱丽丝报以嘲笑，

「为什么？倒不如说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注意不到？你的言行举止中有许多谎言。纵使每一个谎言都很小，但层层累加之后就会变得愈加明显。也就是说，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大姐头，我怎么完全没注意到啊？」

「要是被你这种笨蛋发现，那还了得。」

福斯特不满地撅起了嘴。而拉基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爱丽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这要是让姐姐知道了，我估计免不了被说教一顿吧。」

拉基放松身体，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他的眼瞳中还残留有怀疑的余光，但可以看出他已经慢慢放松了警戒。

虽然他的身手还不错，但果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

「你能带我们去阿什顿中校那里吗？」

「但愿他已经照我说的逃出去了。」

加上拉基之后，爱丽丝一行人再次奔跑在悲鸣与怒号声交错的堡垒中。率先走在最前方的拉基在遭遇帝国兵之时展现了自己的空手本领。

从拉基的表情中感受不到任何的胆怯、犹豫与骄傲。就像在进行流水作业一般，他淡然地让眼前的敌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爱丽丝一边从手臂弯向了奇怪的方向、翻着白眼流着口水的帝国兵身边走过，一边在内心中不禁咂舌。

（这不是单纯的体术，而是以杀人为前提修炼的技能。说实话，我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可喜的误算。）

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浑身溅满鲜血的埃伯因。然后，追随在阿什顿后方的爱丽丝一行人在大开的门前看到了层叠倒在地上的帝国兵。爱丽丝停下脚步，向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警惕地进入了房间。

立刻开口说话的，是面容抽搐的埃伯因。

「怎么会…杰克少尉…」

杰克紧紧握着弓，仿佛要守护背后的门一般伫立着。而且他就这么站着断了气。很明显，他是要守护某个人。而在这个特斯卡珀利斯堡中，这个对象被压缩到了仅仅一人。

爱丽丝踩在散落在地上的帝国兵尸体上，走到杰克身边。她的唇上挂上了婀娜的笑容。

「一看这个房间的样子就知道了。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也很努力了吗？我爱丽丝·克劳福德坦率地向你予以赞美。」

爱丽丝轻轻把手放在杰瑞脸上，然后轻轻向下滑去。

「我认为阿什顿中校肯定是去了这前面。」

爱丽丝没有看向拉基，而是让杰瑞躺在了门边，平静地说。

「不用把显而易见的事一一说出来。」

「对不起…」

爱丽丝一脚踹开门，一个劲儿地向前跑去——就像是在拼命掩饰快要流下来的眼泪一样……

穿过敞开的门，埃伯因一行人看到了被朝阳照亮的马厩。马厩的棚顶上到处都是窟窿，可见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埃伯因用手势向三人打了信号，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马厩。虽然这是为了防备伏兵的行动，但最终被证明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这里好像没有帝国兵……」

埃伯因低声说道。突然，走在前面的拉基蹲了下来。

「怎么了？」

拉基像是要探寻什么一般，将视线投向了地面。在埃伯因等人默默的注视下，拉基站了起来，用手指指向了斜向右的方向。

「阿什顿中校应该在这前面。」

「你为什么这么想？」

爱丽丝立刻问道。拉基说，留下来的脚印一定是阿什顿的。剩下几人也模仿他蹲在地上。他们确实看到了脚印。但是，在埃伯因看来，自己的脚印和留在地面上的脚印没什么区别。

爱丽丝和福特斯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几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拉基。

「你肯定这些脚印就是阿什顿中校的根据是什么？」

「脚印这种东西比大家想象的还要有特征。例如，通过步幅可以判断身高，通过脚印的深度也可以大致预测体重。这条在地面上拖着的脚印显示他相当疲惫，最重要的是脚尖部分的凹陷非常明显，这与阿什顿中校的走路习惯完全一致。」

听了拉基的说明，埃伯因和福斯特感叹道“原来如此”。而此时，爱丽丝已经开始向拉基所示的草原的方向迈步了。

「不要放松警惕。」

「我知道。」

埃伯因也跟着爱丽丝进入了草原，福斯特和拉基紧随其后。他们一边拨开草丛，一边慎重地前进，突然，爱丽丝站住了。

「大姐头？」

众人顺着艾莉丝凝视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帝国女兵带着愉悦的表情死去了。

应该是致命伤吧，一把匕首插在她脖子上。匕首上描绘有熟悉的狮子图案。

「大姐头…」

福斯特不安地看着爱丽丝。曾经面不改色地淡然屠杀着帝国兵的拉基此时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面色铁青。

原因正是女人手中那把被染成了褐色的匕首。毫无疑问，它曾被刺进过别人的身体。而既然死在这里的是帝国兵，那么对方必然是王国兵。

（冷静下来。还没确定是阿什顿中校。）

但是，越是否定，心跳就越快。埃伯因环视四周，发现沾着血的草点点地向左方延伸。

（阿什顿中校！）

回过神来，他已经忘我地奔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背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每次驱散涌上心头的不安时，他都会大声告诉自己“没有问题的”。

不知不觉间，言语升华为了祈祷。

「——怎么可能…」

等待着他的是残酷至极的景象。埃伯因像是坏掉的时钟一般停下脚步，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

在透过树影的阳光中，乍一看，阿什顿像是在安稳地沉眠。但是，他脚边干涸的血迹无情地对此做出了否定。遍地盛开的白色花朵和冬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丧失了现实感。

「阿什顿中校…」

拉基的双膝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爱丽丝少尉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我都不该离开阿什顿中校。这是我的失态。」

没有顾虑任何人，拉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拳头砸向地面。爱丽丝默默地从拉基身边走过，轻轻摇晃起阿什顿的双肩。

「阿什顿中校，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悠闲地睡觉？已经早上了。快起来吧。」

「大姐头…」

爱丽丝应该也知道阿什顿不会再开口了。但是，她全然不顾这种事，只是越来越剧烈地摇晃着阿什顿的肩头。

「大姐头，别这样！别再这样了！」

福斯特慌忙跑到爱丽丝身边，从背后架住她的双臂，试图让她远离阿什顿。

「你干什么！别来捣乱！」

爱丽丝用自己的后脑勺砸向福斯特的脸。她抓住留着鼻血、脚步虚浮的福斯特的衣领，强行把他的身体拉了过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对着他的腹部来了一记膝撞。

「咕…」

福斯特一边发出呻吟，一边蹲在原地。爱丽丝跑到阿什顿身边，开始更加剧烈地摇晃他的身体。

「那个笨蛋！你以为那个笨蛋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别闹了，快起来！」

埃伯因走到发狂的爱丽丝身后，用手轻轻触碰她小小的肩膀。

「你也要来捣乱吗——！？」

「让他安息吧。阿什顿中校太可怜了。」

爱丽丝顿时松开了双手，注视着阿什顿。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了和父亲去世时一样的灰色神情，泪水从茶褐色的眼睛中涌出，顺着脸颊滴落。

「——走吧，大姐头。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我们有义务活着回去，汇报阿什顿中校的死讯。」

埃伯因催促爱丽丝和拉基站起来，自己则背上了阿什顿。把他带回去或许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尽管如此，埃伯因还是决定让那两人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的救赎。

「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奥莉薇娅姐姐大人和克劳迪娅上校…」

没有人回答爱丽丝悲痛的话语。

埃伯因等人心怀巨大的丧失感，为了与前方的大部队汇合，迈起了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

第七卷 上 第二章 新的潮流

I

在平时非常安静的湖畔地带，如今充满了似是从地底冲击而上的沉重的冲击声。

若是探寻声音的源头，则可以发现一位手持漆黑之剑的美丽银发少女。少女喘着粗气，而她的剑指向的对手，竟然是散发出与漆黑之剑很相似的气氛、挥舞着巨大镰刀的人。

每当彼此的武器交错之时，湖面中便会激起放射状扩散的冲击波，飞溅出在自然界中绝对见不到波浪飞沫。

「哈啊！哈啊！哈啊！」

「——你的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迟钝。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努力调整着呼吸的奥莉薇娅没有回答的余力。紧接着，Z瞬间消去了大镰刀的身影，被自己制造出的黑色漩涡吸了进去。

只剩下奥莉薇娅一个人。她瘫倒在地，摆出大字的形状，有意识地进行了数次深呼吸。

「——Z真的好厉害啊。虽然知道，但我果然还是完全敌不过他啊—…」

十分钟后，自言自语的奥莉薇娅才终于坐了起来。

天空中布满了星辰之海。

在众多灰松鼠的簇拥下，奥莉薇娅和Z久违地围在篝火旁。她一边咬着烤得焦香的肉，一边把走出森林后的经历一件一件讲给Z听。

「然后呢，克劳迪娅喜欢可爱的小动物玩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瞒着大家。我之前问过她理由，她说明明是大人却喜欢毛绒玩具会很羞耻。她还说尤其是阿什顿，一定要对他保密。我觉得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喜欢的东西就去喜欢就好了啊。还有呢，克劳迪娅平时很温柔，但是变身成夜叉之后就非常恐怖了。所以我最近只要发现她有变身成夜叉的兆头就马上离开。这样就不会受害了。还有呢，阿什顿总说我完全看不懂气氛，不过最近反而是他变得完全看不懂气氛了——。啊，看懂气氛指的不是看懂空气流向的意思哦。而是一边观察现场的氛围，一边揣测对方的感情的意思。一开始虽然阿什顿和我解释了，但我完全听不懂。一直到习惯了为止都相当吃力呢。」

默默地倾听这奥莉薇娅话语的Z一边看着来回奔跑、喧哗打闹着的灰松鼠们，一边开口说道，

「…从刚才开始，你说的话的内容中，就经常出现克劳迪娅和阿什顿这两个人类。」

「是吗？那一定是因为在我交的这么多朋友中，克劳迪娅和阿什顿是最特别的、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吧。」

「朋友…」

「嗯，朋友。Z，你有朋友吗？」

Z盯着篝火的火焰，说，

「…曾经有过一个。」

说着，他的嘴角蓄起了小小的微笑。虽然Z的脸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但是奥莉薇娅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Z曾经展示出来的可以被称为感情的东西屈指可数。正因为如此，奥莉薇娅也感到非常高兴，嘴角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嗯？你说曾经有过，意思是现在没有了？」

「…没错。」

「这样啊…」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夜眼白狼的嗥叫声。

奥莉薇娅无意中仰望夜空，眺望着漫天闪耀的星星，将心中突然冒出的疑问说出了口，

「为什么人类要发动战争呢？」

「你讨厌战争吗？」

「讨厌。到现在为止，我目送了很多朋友的死。还有人类喜欢战争吗？」

「就像我以前教过你的那样，人类是残忍且好战的生物。而且，也是一种很容易被欲望侵蚀的生物。纵使他们一开始的欲望很小，但是随着伸手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就越会想要抓住更大的东西。尤其是尝到过权力的甜头的人类，往往会去追求己所力不能及的欲望。战争往往由此诞生。」

「所以帝国的前任皇帝是为了掌控德利德佩加大陆才发动战争的吗？我完全搞不懂。」

奥莉薇娅认为只要能吃到美味的饭菜和甜甜的点心就十分满足了，她完全无法理解前任皇帝的想法。

Z一边把手里的小树枝扔进篝火里一边说，

「确实，如果人类全如你这般，战争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但是这次的战争并不是你说的前皇帝引起的。」

「哎？是这样吗？」

那么是谁——在奥莉薇娅这样发问之前，Z开口了。

「这次的战争是由泽尼亚和泽尼亚操纵的傀儡引起的。」

「嗯——…但是泽尼亚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啊，难道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既然Z的食粮是人类的灵魂，那么曾是他的同伴的泽尼亚应该也是一样的。如果泽尼亚是个大胃王，那么就没有什么比众多人类互相残杀的战争更方便的东西了。

奥莉薇娅问道，但是Z没有回答。

篝火爆开的声音在耳边回响，Z向聚集在脚边的灰松鼠们撒去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花种子。

灰松鼠们争先恐后地吃了起来。

（怎么了？）

Z不爱说话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奥莉薇娅对此也并不是特别在意。但是，现在的她有一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难道是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吗？那就对不起了。」

花了很长的时间学习后，奥莉薇娅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话题。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有，不过Z未必和自己一样。

看着无论怎么等下去也没有开口的Z，心怀不安的奥莉薇娅小心翼翼地问道，

「Z，你生气了吗？」

「——别胡说了。我没有生气。本来，我愤怒的情绪就早已干涸了。比起这种事情，明天天亮时就要开始训练。今天是因为很久没有训练了，所以做了很大的调整，但明天开始就不可能了。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吧。」

奥莉薇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Z从当成椅子的圆木上的站了起来，化为了黑色的光带，向西方飞去。

奥莉薇娅再次回想起今天的训练内容，身体不禁颤抖。

（那个还是调整后的啊…那么我就必须听Z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才行了。即便如此，一说起大家的事就总觉得有点寂寞。总之，回到王都后就让阿什顿给我做特制的芥末鸡蛋面包吧。……做二十个左右。）

最后见到的阿什顿的身影冷不防地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奥莉薇娅把手伸向今天的第七个肉串，大口咬着滴着油脂的肉。

II

看穿了死神奥莉薇娅没有参战后，确信对基尔要塞的攻击本身就是佯攻的罗泽玛丽当天晚上命令慧天狼发动奇袭。

虽然投入奇袭中的只有区区五个小队，但慧天狼是在以防御着称的天阳骑士团中唯一特化了攻击能力的部队。再加上王国军认定基尔要塞不会主动出击，从而疏忽大意，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失。

但是，如果奇袭连日连夜地进行下去，那就只是单纯的夜袭了。现在，从第一次奇袭开始算起，已经过了十天了。对于警戒愈加森严的王国部队，奇袭也只能造成轻微的损失了。

这时，正在听取彗天狼的队长扎卡里亚斯·卡拉里少将的汇报的罗泽玛丽露出了足以让身经百战的扎卡里亚斯脊背发凉的微笑。

「看来事前准备已经完成了。」

「是的。一切顺利。」

「那么，接下来就是巩固地基了。」

自那以后过了五天，时间是黑暗正盛的黎明之刻。

在离基尔要塞不远处的前线一角，有两名士兵正在站岗。其中一个是体格健壮的壮年士兵，另一个是稚气未脱的年轻士兵。

壮年士兵眺望着即使在黑暗中也展示着其存在感的要塞，对着向手心数次吹气的年轻士兵说道，

「有那么冷吗？」

「当然冷啊。队长你不觉得冷吗？」

「我来自比北部更北的地方，这点冷不算什么。」

「真让人羡慕。话说回来，从夜袭停止到现在已经第六天了啊…难道敌人也意识到就算再进行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吗？」

「那是自然。第一天我们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不小，但每天晚上都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警戒也会变严的。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们晚上能老老实实地睡觉啊。」

看着年轻士兵又是向手里哈气，又是跺起了脚的样子，壮年士兵只得苦笑。

那之后，两人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吹起的风，席卷而来的黑影从两人之间穿过。之后，这里就只剩下心脏被刺穿的两具尸体了。

突然发起的针对王国士兵的不可思议的袭击，对在前线各处监视的所有士兵都一视同仁。

藏身于云中的银月并没有现身的迹象。世界仍然充满冰冷的黑暗。

在经常与死亡为邻的战场上熟睡，或许可以说是与死亡最直接关联的行为了。

胡斯门德·克莱斯勒少将正沉浸在支离破碎、毫无脉络的梦境中。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战场特有的不和谐音，但他并没有认识到那是现实。

「少将阁下。」

身体被微微摇晃的胡斯门德下意识地抓起枕边的剑跳了起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手持灯盏上的蜡烛放出的光芒。

胡斯门德缓慢地抬起头，副官丹尼什·斯坦中校的脸模糊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什么事？」

「我们的部队正在遭遇奇袭。」

就在丹尼什汇报的时候，从隔壁的帐篷中传来了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和接连不断的交谈声。

「少将阁下。」

「我听到了。」

在蜡烛的微弱灯光的照射下的帐篷显示出天还没亮的事实。胡斯门德在了解了现状的同时，疑问也随之涌上心头。

「不是夜袭吗？」

「是奇袭。」

丹尼什立刻做出回答。最初的夜袭完全出乎意料，堪称奇袭。后来王国军加强了警戒，所以没有再被偷袭，但是现在丹尼什再次说出了奇袭这个词。

「是站岗的士兵打瞌睡了吗？」

胡斯门德站起身，为了进一步了解状况而瞪着丹尼什那张僵硬的脸。

「现在没有时间调查这些事了。请赶快准备。」

丹尼什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仅此，胡斯门德便意识到情况非常紧急。

他麻利地穿上盔甲，用牙齿紧紧系紧手甲上的带子。丹尼什看准他将手里的剑挂在腰间的时机，用力吹灭了蜡烛，说道，

「外面已经化为了修罗之地。请您做好觉悟。」

「看来罗泽玛丽阁下的计策大获成功。」

听了副官的话，红之将领加泽尔·托尔斯泰中将点了点头。

「嗯，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从阳炎那里接到任务完成的报告后，加泽尔率领几乎是红之骑士团全军的两万士兵出击了。加泽尔将部队分成三份，向在右翼展开的圣翔军派出了五千名士兵，向在左翼展开的王国军同样派出了五千名士兵，剩下的一万士兵则负责突击中央的王国军。

分立在两翼的部队是阻止援军的屏障。加泽尔的目的是歼灭在离基尔要塞最近的位置展开的中央的王国军。

此时此刻，中央的王国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岗哨，当他们发现红之骑士团悄悄逼近时，已经为时已晚。

得到了充分的复仇机会的红之骑士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中央的王国军展开了蹂躏。尽管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国军的部队开始反击，但也很快就被红色的业火吞噬，溃退了。

「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红之骑士团以惊人的破坏力压制着中央的王国军，加泽尔自己也率领三千精锐部队深入敌阵。

不久，加泽尔发现了描绘有酒杯纹样的纹章旗。他一边驱散拼死抵挡的王国士兵，一边继续向前冲锋。侧方传来一声冷峻的咆哮，在加泽尔耳中轰鸣。

这个瞬间，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向右方扭转。他一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直直刺向自己的枪，一边用交叉突刺的方式刺出了自己的枪，完美地击中了王国兵的头盖骨。

「相当娴熟的手法。时机很巧妙。」

头盖骨被打碎的王国兵重重地向左方倒去。加泽尔再一次尽情地挥舞着长枪，策马奔驰，根本没把在他背后毙命的王国士兵看在眼里。

（在那边…）

加泽尔的兴趣转移到了一个被多名士兵保护着的男子身上。

胡斯门德试图重整阵势，但在攻势凶猛的红色骑士团面前，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再这样下去，部队被击溃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丹尼什单手拿着长枪，只身策马奔向逼近的暴风，也已经是三十分钟前的事了。

而现在——。

大本营失去了秩序，剑与剑相交的声音在四方鸣响。看着亲卫队一个接一个失去了生命的样子，胡斯门德下定了决心。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胡斯门德突然想起，曾经自己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是奥莉薇娅救了自己。难道自己内心深处还在期待着那个少女来救自己吗？他如此自嘲。

（真是深刻体会到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啊…）

当最后一名亲卫队倒在地上时，胡斯门德举起了长枪，指向逼近的帝国兵。

「我是王国军少将，胡斯门德·克莱斯勒。」

「我是红之骑士团中将，加泽尔·托尔斯泰。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临阵脱逃，我很赞赏你的勇气。我会让你痛快地死去。」

转眼间，两人用长枪开始了对攻。双方在马上拿着同样的武器，但在对方无视了身在马上的不利之处的鲜明枪法面前，胡斯门德陷入了困境。

虽然实力上的差距很明显，但在长枪交锋的过程中，加泽尔的马镫断了。这对胡斯门德而言无异于得到了神的帮助。

「感谢神明！」

无论是怎样的强者，若是在马上失去了马镫，就无法正常战斗。

胡斯门德将手臂向内侧扭转，朝着体态剧烈崩坏的加泽尔的心脏刺出了强化了力量与速度的一击。

「——…嘎哈！？」

仿佛是在嘲笑已经确信刺穿了对方的心脏的胡斯门德一般，他手中的长枪穿透了虚空。胡斯门德绷紧的脚尖突然失去力量，无法站稳的身体像是被吸进地面一样掉了下去。

「红之将没有脆弱到马镫断裂就会倒下的地步。」

加泽尔的体态崩坏只是演技而已。可是事到如今，胡斯门德就算知道了什么都做不到了。喉咙被贯了的现在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呢？自己的身体骤然感到寒冷，也绝不仅仅是气温的原因吧。胡斯门德抓紧逐渐消失的意识之线，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会忘记予你以赞赏。」

在听到毫无感情的声音的同时，最后的热度在胡斯门德体内奔流，但那也持续不了多久。

五感从身体中完全抽离，胡斯门德的心跳在这一刻永远停止了。

「大仇已报。需要就这样率军拿下两翼的部队吗？」

「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战果了。我们的工作是打好地基。再多手多脚的话，会剥夺罗泽玛丽大人的乐趣。我可不想惹怒那位大人。」

加泽尔微微耸了耸肩。副官苦笑起来。

「我也不想惹怒罗泽玛丽阁下。我会下达命令，让大家迅速撤退。」

凯旋归来的红之骑士团回到了基尔要塞。

不久，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III

王国军 纳恩哈特阵营

在得知胡斯门德战死的消息后，科尼利厄斯向前线军队下达了暂时后退的命令。同时，为了填补损失的兵力，他派总参谋长纳恩哈特带领旗下的六千士兵奔赴前线。

自那以来已经过了数个小时——

天空一改持续数日的阴沉，变为了清爽的蓝天。在战场上，兰伯特、菈菈两人应纳恩哈特的请求，来到了军营中。

「为什么胡斯门德少将的军队会被如此单方面地碾压呢？」

纳恩哈特知道最近小规模的夜袭频繁发生。虽然帝国军的意图至今不明，但王国军绝对没有放松警戒。正因如此，只有胡斯门德的部队遭到了毁灭性一事才值得深思。

此前，纳恩哈特前往胡斯门德牺牲的地方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很多士兵在死的时候连武器都没带。

另一方面，兰伯特和菈菈也同样遭到了大规模的夜袭，但是将损失控制在了最低限度。虽说这是将领之间的能力差距导致的结果，但纳恩哈特并不认为胡斯门德的指挥能力比这两人差很多。因为在鬼神保罗率领的第七军中，胡斯门德也是长期担任核心的角色，必定不是徒有虚名。

「胡斯门德虽然有些轻率，但也不是一个掉以轻心的人。」

说着，兰伯特按住紧缩的眉头，沉默了。

战况一直在大致按照王国军的期望进行，而第一联合军中第一位将军的阵亡势必会对士兵们造成不小的影响。

兰伯特看向拿着茶杯的菈菈，得来的却是苦笑。

「问我我也不知道。毕竟我连胡斯门德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要强调一点，那就是在战场上，没有力量的人无疑会被淘汰。」

「…你这小丫头，是在戏弄胡斯门德吗？」

如狞猛野兽一般的锐利视线刺向了菈菈。光是这样，就几乎所有人都会身体发抖。但是，菈菈只是化苦笑为冷笑，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

「猛将殿下似乎很不服气。但我说的并不仅限于人类，而是所有生物都通用的真理，也是天理——唉，猛将殿下对我的无理之言，我就当是没听见吧。因为我明白，以宽容之心原谅弱者也是强者的责任。」

「嚯…不仅是胡斯门德，你还打算戏弄我吗？」

兰伯特的声音再次低了八度。菈菈轻轻举起左手。

「要是惹你不开心了，就请原谅我吧。毕竟我是那种不会说谎，也不会说奉承话的人。」

菈菈用优雅的动作端起茶杯，脸上浮现毫无热度的笑容。

在这一触即发的状况下，两人下一个瞬间就以剑相交也不足为奇。

在纳恩哈特介入调解之前，站在菈菈背后的以亚麻色头发为特征的青年——约翰·斯托莱德率先介入了。

「菈菈圣翔，请停止无意义的挑衅吧。我们互相之间结成了同盟。难道您想让圣天使大人蒙羞吗？」

约翰的话语对菈菈起了巨大的效果。那张充满从容的脸瞬间安静下来，很明显露出了狼狈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的纳恩哈特感到非常的惊讶。

接着，约翰又对兰伯特低下了头。

「兰伯特大将阁下，实在抱歉。」

在约翰道歉的时候，兰伯特像是个孩子一样扭过了脸。纳恩哈特代替他回复约翰的致歉，

「我们这边也不好意思。虽然一把年纪了，却还是有很多孩子气的地方。」

「看来我们都有个优秀的上司，也都很辛苦啊。」

在刺目的视线中，两人扑哧一笑。

菈菈轻轻哼了一声，说，

「我认为，这次大规模的夜袭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胡斯门德少将的部队的。」

兰伯特一脸不忿地轻轻点头，而纳恩哈特没有看漏这一点。

「兰伯特阁下也这么想吗？」

「对方虽然发动了夜袭，但进攻意志薄弱也是事实。如果敌人是为了把我和那边的…那边的总督钉在原地的话，那就不难理解了。」

兰伯特的话非常合理。就像菈菈刚才说的那样，纳恩哈特也认为敌人这次大规模夜袭的目标就是胡斯门德的部队。

但是，他还是不认为仅在这一个原因下，胡斯门德就会遭遇毁灭性的打击。

「我也并非没有在意的事，但是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颠覆事实。所以，我就先一步回去了。我也不是能在此处游玩的身份。之后你们两人就想怎么聊就怎么聊吧。」

兰伯特没有回答菈菈，而是将岩石般的石头砸在桌子上。

「话还没有说完！」

「我已经说完了。」

菈菈二话不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一脸为难地挠着头的同时低下了头的约翰离开了军营。

（哎呀呀…）

纳恩哈特侧目看了一眼一脚踢开菈菈坐过的椅子的兰伯特，回味着菈菈说过的话。正如她所说，拘泥于已经结束的事情没有意义。即使如此，违和感还是在心中作祟，那么自己就必须思考下去。纳恩哈特如是想。

「这个、这个狂妄的臭小鬼！」

纳恩哈特的视线越过兰伯特，眺望着已经逐渐失去了原形的无辜椅子。

（首先得想办法解决这个情况啊。）

纳恩哈特一边叹气一边靠在了椅子上，安抚沉浸在愤怒中的兰伯特可是一件相当费力的工作。

「辛苦了！」

约翰向列队的卫士们还了个礼，跨上自己的马。然后，他立刻向身旁同样骑上了马的菈菈搭话，

「其实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像是在嘲笑故意省略了主语的约翰一般，菈菈“那是当然”地答了一句。约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故意把不满写在脸上，继续说道，

「那是对我也要保密的事情吗？」

这时，菈菈第一次把身体转向了约翰。

那张脸和约翰预想的大相径庭，充满了惊讶。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我是个无能的部下。」

凡人是无法揣摩天才的思考的。看着低下了头、沉重地叹了口气的约翰，菈菈不知是无奈还是放弃般重重叹了口气。

「虽然敌军没有对我们发起任何行动，但你知道在大规模夜袭发生之前，敌人连日进行了小规模夜袭吧？」

「嗯。第一天我方还被敌人的行动吓了一跳，但第二天以后当然会提高警戒。即便如此，敌人的夜袭还是在继续进行。说白了，我也不知道敌人想干什么。」

菈菈吸了下鼻子。

「敌人的行动看似毫无意义，其实是有意义的。我认为，帝国军趁着夜袭的混乱，让一些有经验的人，比如阳炎潜入了王国军内部。」

「阳炎…？啊！」

「看来你注意到了啊。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中，即使有一两个陌生人混了进来也不会有人在意。而之所以会出现单方面的蹂躏，是因为阳炎把放哨的士兵事先解决了。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了。越是严加防范，人就会在某些地方产生松懈。这是为了保持身心的平衡。而敌人巧妙地看准并抓住了这个时机。应该说真亏她能做到啊。」

「罗泽玛丽·冯·伯林埃塔。和传闻中的一样，她是个不好惹的人啊。但是，您明明已经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却还保持沉默，菈菈殿下也真是坏心眼啊。」

约翰有些惊讶地说道，菈菈冷笑了一声。

「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想当老好人。我光是提供了一些关于答案的线索就已经是非常慷慨了。不管怎样，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未来了。开战之初姑且不论，事到如今，罗泽玛丽再打什么算盘我都不感兴趣。」

言毕，菈菈华丽地策马飞奔，约翰也慌忙跟了上去。

（已经心不在此了吗…看那个样子，王国军好像还不知道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之间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们就没有闲工夫还去做什么调查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联合军重新开始进攻基尔要塞。当然，即使王国军对夜袭采取了最大限度的警戒，帝国军也没有再次发动夜袭。

IV

帝国军 基尔要塞

在胡斯门德的部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的五天后。

「大家，时机终于到了！」

「是！」

为了将期待已久的游戏付诸行动，罗泽玛丽向并肩站立的红与天阳的诸位将领意气风发地下达了进攻命令。

在阳光闪耀的早铃时刻，基尔要塞紧闭的第一扇门庄严地打开了。

「队，队长！门！」

在前线指挥部队的指挥官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先从敞开的大门中走出来的，是一名高举以白色为基调的天阳旗、满身豪情的士兵。

紧随其后的是伴随着铜管的雄壮音色，步调一致前进的天阳骑士团。

「什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太清楚，但现在不是进攻的好时机吗！」

「不行！有可能像之前的夜袭那样。如果贸然出手，可能会正中敌人的下怀，还是先观望一下吧。」

对于王国军队来说，这是一次进攻基尔要塞的绝佳机会。但是没有一个指挥官下达了攻击命令。一方面，他们是因看到了天阳骑士团过于堂堂正正的行为而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他们也怀疑这很有可能是某种陷阱。

继天阳骑士团之后，红之骑士团也出现了，最后出现的是排成了一列、由马匹拉着的货车。货车的车厢里装着不少的木材。最终，红之骑士团和天阳骑士团展开了方圆阵，将车厢团团围住。

第一联合军 纳恩哈特阵营

负责前线指挥的纳恩哈特收到了第一封报告，是在基尔要塞的大门打开三十分钟后。

「——也就是说，敌军不仅堂堂正正地打开了大门，还开始举行阅兵式了？」

基尔要塞不是一般的要塞。直到被帝国军夺取的那一天，它都已坚不可摧而闻名于世。

如今，阳光洒了下来，和夜袭时的情况完全不同。从帝国军的立场来看，他们没有特意舍弃优势、主动出击的理由。

「我们还接到报告，说是发现了多辆装有大量木材的货车。」

听了副官卡特莉娜·雷纳斯上尉的汇报后，纳恩哈特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得严肃起来。

「大量的木材？不应该是兵器吗？」

「已经确认过了，那只是普通的木材。我无法理解帝国军举行阅兵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有同感。但既然他们出来了，我们就必须迎击。」

帝国军的行动仍然是个谜团。但是纳恩哈特没有时间去一一调查了。

在命令卡塔利娜准备迎击的过程中，纳恩哈特接到了新的消息，并且为之大大地皱起了眉头。

「敌军展开了方圆阵？」

传令兵带着困惑的表情加以肯定。

「是。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不必多言，方圆阵是侧重于防御的阵型，必然不适合用于攻击。也就是说，帝国军虽然出阵，却几乎没有发起攻击的意思。这样一来，最前线的指挥官直到最后都怀疑这是陷阱，从而没有发动进攻也是可以理解的。

纳恩哈特也一边充分考虑着陷阱的可能性，一边注视着敌军的动向。据说帝国军已经开始在方圆阵中制造起什么东西了。

从中丝毫感受不到攻击的意志。

（真的是有什么阴谋吗？）

纵使不知道答案，那么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发起攻击——在战术上，这样做也没有任何问题。即使如此，纳恩哈特还是没有迈出攻击的第一步，这也和他还没有找到胡斯门德部队为何毁灭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大关系。

「阁下，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认为现在应该发起进攻。否则会对士兵们的士气造成很大的影响。」

卡特莉娜的话不无道理。因此，纳恩哈特不能无视。

「——向弓箭队下达攻击命令。」

「是！」

在有限的选择中，纳恩哈特得出的答案是利用长弓兵进行远距离攻击。

「放箭！」

「放箭！」

「放箭！」

率领弓箭队的指挥官依次大喊，无数的箭矢随之射向了帝国军的头顶。然而，帝国军全员举起了护住整个身体的巨大盾牌，连一根箭都无法射穿他们的身体。纵使进行二轮、三轮齐射，也只是在浪费箭矢而已。

「那个防御应该是…」

「天守之式。是天阳骑士团最为擅长的防御战术。」

纳恩哈特认为弓箭已经毫无意义，于是立即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

从解除了天守之式的天阳骑士团身上完全看不出反击的迹象。红之骑士团也是如此。

「要不要直接发动攻击？」

被这么问到的纳恩哈特思索了一下，

「圣翔军有行动的迹象吗？」

「没有。」

「兰伯特阁下呢？」

「也没有。」

「——那么现在就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吧。圣翔军姑且不论，如果擅长进攻的兰伯特阁下都没有行动的话，那么应该就有不能行动的理由。」

「我明白了。如果敌军再不行动的话。那么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因为我们的目的是将基尔要塞的帝国军钉在这里，而不是击溃他们。」

「对，不是击溃。」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纳恩哈特重复了卡特莉娜的话。亦或是，这其实是他心中开始萌生不安的表现吗。

现在的纳恩哈特不可能知道。

第一联合军 兰伯特阵营

既然敌军进行了大规模的夜袭，那么近期就理应会有新的行动。这一预测虽然正确，但因为情况与预想中的实在相差太远，兰伯特在与纳恩哈特不同的另一种意义上没有采取行动。

尽管如此，兰伯特也没有舍弃这是为了让己方放松警惕而做出的示威活动的可能性。于是他命令在防守方面的能力得到公认的埃尔曼·哈克中将背靠北方连绵不断的巴尔特山脉展开了铁壁之阵。

巴尔特山脉虽然险峻，但也与帝国的领地相通。这是为了在万一的可能性下，阻挡前往支援苍之骑士团的帝国援军而采取的措施。然而，帝国军并没有要派出援军的迹象。

「那家伙好像也很慎重啊…」

在离基尔要塞最近的位置展开阵型的纳恩哈特想必也对反复做出莫名其妙行动的帝国军感到了不对劲吧。虽然他使用长弓兵进行了远距离攻击，但由于对方防守坚固，无法给予有效打击。

就这样，太阳挂在了天顶。不鼓不成列的状态持续至今。

「敌人显然无视了战争的道理。」

对于在本就满是皱纹脸上更添了一层皱纹的古雷尔·海特少将的话，兰伯特完全赞同。古雷尔曾经是兰伯特的老师。在兰伯特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的时候，古雷尔就已经将“战争是何物”的概念深深敲入了自己骨髓里。而如今的他是兰伯特的副官。」

「这和像鼹鼠一样到处乱窜的夜袭意义完全不同。既然敌人不惜舍弃了优势、主动出击，那么就应该有必胜之策。可是那些家伙却展开了方圆阵，一动也不动。这到底是在想什么？」

「根据报告，他们把大量装有木材的货车拉进了阵中。」

「大量的木材？难道是要建造一夜城吗？」

兰伯特引用了一个从不知是否存在的极东国家传来的逸闻。当然，他并不是真心这么说的，只是在焦躁之下说出的单纯的戏言而已。

「在基尔要塞近在咫尺的距离上建造堡垒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为了日后的参考，请您务必告诉我。」

在眯起眼睛的古雷尔的压迫下，兰伯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缩了起来。

然后他想起来，老师一直以来都是一位完全听不懂这种玩笑的老顽固。

兰伯特慌忙解释说这是玩笑，古雷尔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你总是开些无聊的玩笑，这一点从以前开始就没变过。」

但是，兰伯特在第二天早上切身体会到，玩笑已经不再是玩笑了。

「难道真的要建造一夜城吗！？」

对着透过望远镜映出的巨大建筑物，兰伯特在众多部下面前突然发出了发疯般的声音。但是，士兵们似乎毫不在意，每个人都在对着那个高耸的建筑物各抒己见。

说到古雷尔，他也同样用望远镜看去，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那是堡垒，不如说更像箭楼。」

「箭楼？」

越是凝神望去，就越是感受不出它的构造作为堡垒能有多么坚固。但是对于箭楼而言，可以说它是破天荒的巨大。

无论如何，对于拥有基尔要塞的帝国军来说，它都无疑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嗯。要不要稍微突击一下，看看敌人的反应？」

古雷尔命令随从把自己的马带过来。兰伯特在心里砸了砸嘴，心想“又来了”，赶忙上前阻止。

「所以说，请您不要随意行动。」

「那种东西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被造了出来，我怎么能保持沉默。没关系，我只会带我的手下去。不用担心，阁下也知道，我的手下都是古今无双的人。我们去稍稍探查一下敌人意图为何。」

「您的手下也不过只有二十人左右吧。」

而且，古今无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其中也有被风一吹就会飞走的人。总而言之，他们都是些理应早就退出战斗的人。

尽管如此，他们对于古雷尔的忠诚度却是无与伦比的高。如果古雷尔命令他们同自己一同前往冥府的话，他们也一定会欣然跟随。

本来兰伯特是很忌讳带他们上战场的，但因为他们是古雷尔个人雇用的私兵，所以兰伯特直到今天都故意装作没看见。

「这话太可笑了。人数的多寡只是细枝末节。在看到他们之后，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古雷尔无畏地笑着。兰伯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知何时开始，握着长枪的老兵们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颤颤巍巍的。而且兰伯特知道这并非是出于恐惧。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下您放心了吧。」

古雷尔换上一副骄傲的神情。看着这样的他，兰伯特在心里激烈地吐槽着“怎么可能放心！”，但为了不伤害古雷尔的自尊心，他仔细挑选着用词，

「您要是有个万一的话，会对今后的战局产生很大的影响。拜托了，您还是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努力辅佐我吧。敌人为何造出那种东西，其意图确实很难判断，但即便如此，我们的基本战略也不会有变。无谓地流血不是一流的武人该做的事。」

「…嗯。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那老夫就收手吧。」

兰伯特拼命的劝说奏效了。古雷尔粗暴地挥挥手，让带来马的随从回去了。

（比战斗还要费神啊…）

再过一段时间，兰伯特才意识到这种事原来真的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V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第三都市 贝伊=格兰德

眼中充满了温柔光芒的高挑青年——朱利叶斯·利拉·费弗斯上将一边侧目望着映在窗户外的阴沉天空，一边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利兹城的顶层走去。

不久，他的正面出现了一扇玛瑙色的门，门上刻着流丽的纹样。站在门两侧的卫兵向朱利叶斯敬礼，而朱利叶斯予以回礼之后，轻轻用拳头敲了敲门。

「比我预想的要早很多啊。」

与平时无异的优美声音隔着门传来。朱利叶斯在心里苦笑着打开了门，只见统领第三都市的利昂·冯·艾尔弗里德元帅正透过玻璃眺望城市。朱利叶斯默默地站在利昂身边，和他看向了同样的光景。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最先开口的是利昂。朱利叶斯没有去询问利昂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意义，回答道，

「毫无疑问，艾斯佩利特帝国中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此前，至少在表面上，我们与帝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其他都市长的反应如何？」

「大致如阁下您所料。」

利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胳膊肘支在办公桌上，用拳头托住自己的脸颊，哼了一声。

被称作“贤帝”的皇帝主动退位。这个冲击性的消息席卷了整个萨扎兰德。而贤帝的继任者为原帝国宰相塔鲁梅斯。

在两国以萨扎兰德切断法涅斯特王国的粮食供给为条件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时，朱利叶斯曾和出现在签字现场的塔鲁梅斯打了个照面。朱利叶斯对他的印象是，虽然头脑凌厉，但全身散发出一种不明正体的幽暗气息。

若是追根溯源，密约的事最先也是塔鲁梅斯提出来的。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等于是自己撕毁了自己主导的密约。

如果帝国在毁灭王国之后再废除密约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但是王国依然健在，而且朱利叶斯还收到了其正在对帝国发起大规模反攻的报告。

仅这一点就不难想象帝国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尽管如此，塔鲁梅斯不仅单方面撕毁了密约，还要求萨扎兰德无条件臣服，这让朱利叶斯十分困惑。

朱利叶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利昂看着放在办公卓上的黄金天平，说道，

「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关键是，皇帝换了，对应的方针也跟着变了。这其实是常有的事。」

「虽说是常有的事，但前提终究是前任皇帝已经去世才行。」

利昂用力绷紧下巴，仿佛在说“和我想的一样”。

「没错。被称为贤帝的拉姆萨还活着。也没人听到过他生病的传闻，会认为这背后有什么隐情才是正常的吧。」

「即使您拥有“觉”的能力，也不能明白那个隐情吗？」

朱利叶斯一脸认真地问道，利昂笑了起来。在公共场合，利昂一次也不曾展示过自己开怀大笑的样子。据说，为了让利昂露出真实的笑颜，暗地里，名门的大小姐们日常展开着激烈的拉锯战。

（如果利昂大人现在的这副样子被人看到的话，我大概会被人怨恨吧。）

正当朱利叶斯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利昂把身体深深沉进了椅子里，开心地连连点头说道。

「如果你能把这方面表现得更明显一些，女人们就更愿意接近你了。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就算被人造出什么谣言也没法抱怨了。」

「被利昂大人这么说，总感觉有点本末倒置了…」

说着，朱利叶斯把夹在腋下的一份文件递给了利昂。利昂用带有色气的视线看着他，接过了文件，然后迅速读了起来。

「——哎呀呀。老爷子的邀请这么快就来了吗。」

利昂叹着气说的老爷子，指的是统领第一都市布赫=哈尔的都市长夏欧拉·甘德尔。根据《萨扎兰德十三宪章》的规定，在决定国家大事之际，国家需要召开“十三星评议会”。

萨扎兰德原本是由十三个小国家聚集而成的国家，都市之间表面上不存在优劣之分。因此按照惯例，十三星评议会由最年长的夏欧拉牵头召开。会议地点拟定于位于萨扎兰德正中央的第七都市。

朱利叶斯从利昂手中接过他已经失去兴趣的文件，说道，

「事已至此，阁下应该也早就料到会召开评议会了吧。我先事先说明白，请您不要让我代表您参会并借此逃走。说得直白些，这只会给您带来麻烦。」

从以前开始，利昂就有把麻烦事推给朱利叶斯的倾向，而且最近更是无所顾虑了。

当然，对于不需都市长出面的事情，朱利叶斯并不想说三道四。但是，正因为朱利叶斯看出了利昂打算将这种事关国家前途的事推给自己，他才事先封住了利昂的嘴。

说回利昂，只见他突然故意缩了缩脖子，哼了一声。

「既然被你抢先一步说出来了，那我就只能乖乖服从朱利叶斯大将阁下了。虽然我很清楚会议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而且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去了解他们的想法不是在白费力气吗？」

「我没有异议。」

「看看被死神打倒的女王大人的姿态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朱利叶斯也很感兴趣吧？」

「虽然辜负了利昂大人的期待令我很是难过，但我并没有那种恶趣味的嗜好。」

统领第十二都市诺桑=佩鲁希拉的卡珊德拉·兹·夏利抓住帝国军撤退的良机，率领四万大军侵略了王国领地。

在那不久之后，诺桑=佩鲁希拉军与被称为死神的少女率领的军队展开了激战。结果，诺桑=佩鲁希拉损失了约百分之八十的兵力，这一惨败至今令人记忆犹新。

担心死神的军队会发起反击的卡珊德拉试图求援，但是以利昂为首，没有一个都市长回应了她的求援。

虽然已经形同虚设，但是萨扎兰德仍然表明了绝对中立·不介入战争的立场。对于自己违反禁令的卡珊德拉，众人没有向她伸出援手的理由、道理，甚至没有慈悲之心。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尽管如此，卡珊德拉还是执着地探求着援军，最后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统领第七都市克里米森=利贝尔的卡萨诺·贝尔·休塔因茨。

当然，卡珊德拉抱着抓到救命稻草的心情扑了上去。但是，这个在背后被揶揄为“蝙蝠”的男人向她收取了数额不讲道理的金钱作为派出援军的回报。

最终，克里米森=利贝尔的军队被派往了诺桑=佩鲁希拉。虽然很不情愿，但卡珊德拉最终还是无奈地接受了卡萨诺的要求。但是，死神的军队就如同是在嘲笑卡珊德拉的胆怯一般，没有发动进攻的迹象。

说到底，以王国军的现状来看，死神发动进攻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卡珊德拉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而精于战争的卡萨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对于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卡珊德拉，虽然没有同情的余地，但是卡萨诺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她的弱点，轻而易举地敲诈了她一大笔钱，实在是老奸巨猾。

利昂轻轻抚摸着自己宛如一级艺术品一般的脸，翘起了修长的双腿。

「不好意思，朱利叶斯。我要带你一起去。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是。谨遵阁下旨意，我很乐意与您同行。」

朱利叶斯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他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利昂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真会说话啊。那就——」

「请安心。我已经派出了群狼。」

为了得到正确的情报，利昂派出了私人谍报部队“群狼”前往帝都奥斯滕德。一般来说，隶属于利昂的私人谍报部队是不能随意行动的，但只有朱利叶斯有这个权限。

「果然还是让朱利叶斯代我前去吧？」

「恕我冒昧，我可不想让利昂大人过得那么轻松。」

「喂喂，怎么这样…」

「我认为，正因为有光，影子才得以成立。」

利昂的表情严肃起来，

「朱利叶斯，你是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前行的人。我可没有让你当影子的打算。嘛，不过你并不是一个说了就会听的人。这一点我从小时候起就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苦笑了一下。

「可是，三天后的话也太突然了吧。」

「这说明夏欧拉大人也很着急吧。」

「再着急也无济于事啊。」

利昂缓缓转动椅子，再次眺望城市。朱利叶斯也追随着他的目光。

因为起雾了，两人看不清楚市井的模样，但尽管如此，两人却能从中感受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由于利昂的内政手腕，贝伊=格兰德迎来了繁荣。

（即使没听到利昂大人的话，即将在评议会上得出的结论也显而易见。萨扎兰德与帝国之间的全面战争恐怕无法避免。虽然不知道新任皇帝塔鲁梅斯有何企图，但除了第十二都市之外，萨扎兰德的兵力没有任何受到损害。而且若是以一个正在衰落的帝国为对手的话，应该有很多应对的办法。）

朱利叶斯蓄满温柔光芒的眼瞳深处燃起了平静的斗志。

他的眼睛已经望向了与帝国之间的战争。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第七都市 克里米森=利贝尔

这片与克里米森=利贝尔的中心都市拉扎相距甚远的南方大地曾经是群雄割据时代的主战场，如今则因四处都是荒芜的土地而闻名。

即使是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这里的农作物仍然无法正常生长，也见不到人烟。灰色的景象一望无际。而在这片荒凉之地，卡萨诺居住的城堡弗拉德城似乎在夸耀其存在感般耸立着。

有一辆马车正在向着这座弗拉德城前进。马车的前后都配有强壮的护卫。

马车的门上，代表着艾尔弗里德家的金狼纹章熠熠生辉。

「——利昂大人，马上就到了。」

听着朱利叶斯悦耳的声音，利昂静静地睁开了眼睛。从马车的小窗射进来的光线不知不觉间将周围染成了茜色。

「终于…」

利昂和朱利叶斯从利兹城中乘马车出发，在大约一天半后终于到达了弗拉德城。

在守卫城壁的士兵们的引导下，马车缓缓通过了吊桥。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停车区，然后立即下车，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请注意脚下。」

过了半天，利昂的脚才落在了地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接下来从马车上下来的朱利叶斯。为了放松僵硬的身体，他抱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您睡得还真香啊。」

「因为朱利叶斯经常使唤我啊。如果不是这种机会，我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利昂半开玩笑地说。朱利叶斯也开玩笑地回应：“那么，既然您已经好好睡过了，那我就继续使唤您吧。”

这种性情相投的对话让利昂感到很愉快。

「还请你手下留情。——不过，无论看了多少次，这座城壁都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啊。」

这并不是因为城壁缺乏修缮。树木也好好地得到了修剪。即使如此，这座城壁还是给人一种颓废的气息。

大概是被周围的荒凉光景所影响了吧。若是背对宛若被鲜血染红的太阳抬头望去，便可看到尖塔周围盘旋着无数的蝙蝠。

「看那边。在被揶揄为“蝙蝠”男人的城堡里，聚集着那么多的蝙蝠。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讽刺了。」

「利昂大人，请您务必谨慎发言。」

听到瞬间一脸严肃的朱利叶斯的劝告，利昂微微耸了耸肩。

「二位长途跋涉而来，辛苦了。请进城堡吧。」

利昂跟着蓄着漂亮小胡子的初老管家走了进去。然后，他注意到了上次造访这里时没有看到的东西。那是一座缠绕在仰望天空的女人身上的双头大蛇的雕像，以及在闪耀着黑色光辉的太阳下，数具骸骨耕耘着贫瘠大地的绘画。

（还是老样子，真是不得了的兴趣啊。）

看着微微皱起眉头的朱利叶斯，利昂一边在心中发笑，一边走在这条和往常一样，长到让人怀疑是否是在故意刁难来者的走廊上，来到了熟悉的房间。

（看来我们是最后一个到的。）

在被设计成能够充分摄入阳光的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矗立在地板上。圆桌周围都是老面孔。

「您来得可真早啊。」

列昂无视了一开口就出言挖苦的第五都市长，在第一都市长夏欧拉的正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

「看他那样子，跟个自大的国王一样。」

第十一都市长用华丽的语调说着。朱利叶斯站到了利昂背后。不仅是朱利叶斯，跟随在各都市长身边的人皆是如此。

坐在议长席上的夏欧拉夸张地咳嗽了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这样全员就到齐了。那么，现在就开始召开十三星评议会。议题诸位已经知道了——」

议会刚刚宣告召开，室内就响起了激烈地敲击圆桌的声音。

利昂用干涩的眼睛望向喘着粗气的第二都市长——莱森海默·梅亚。只见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没有讨论的必要！要我们无条件臣服于帝国？就算再怎么看不起我们也要有个限度吧！我们应该向帝国还以他们应得的报应！」

听了莱森海默的话，半数以上的都市长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到事情的发展和预想中一样，利昂小声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那么，就以与帝国开战为前提进行讨论吗？」

「利昂殿下，此事关系到萨扎兰德的前途。没必要这么着急下结论。」

「哦呀？夏欧拉殿下反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萨扎兰德姑且也是立于不介入战争的立场上。」

事到如今，夏欧拉居然还在说十三宪章。利昂不由得发出嗤笑。

「我可是记得有某个都市无视了十三宪章，进攻了法涅斯特王国哦？」

言毕，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一点上。那便是身穿如极彩鸟展翅一般的华丽服装的卡珊德拉。

集众人的注目于一身的卡珊德拉愤恨地环视着圆桌。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漂亮话。我们在与帝国缔结密约的时候不就相当于参与了战争吗？尽管如此，又是哪里的谁把援军的请求全都无视了？这除了对十三宪章的亵渎之外还能是什么！」

坐在激动的卡珊德拉右方的第八都市长——戴安娜·克里斯汀冷冷地将翠绿色的瞳孔转向了她。

「真是做了一番相当美妙的解释啊。十三宪章上终究写的是萨扎兰德遭遇侵略的情况。之前你擅自挑起争端，结果战败了，后面又说自己要被反攻了所以要我们派遣军队什么的，说得可真是漂亮啊。你是不知道羞耻这个词吗？」

戴安娜的话是无可挑剔的正论。纵使是卡珊德拉也明白这一点吧。她无言以对，只能瞪着戴安娜。

尽管自己的主人受到了指责，站在卡桑德拉身后的德雷克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是能看到他露出了一扫心中的郁闷、露出了无比愉悦的表情。

戴安娜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

「而且这次的事情也可能是你造成的？你明白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平时，卡珊德拉总是散发着阴郁的美色，脸上浮现出冷冷的笑容，唯独今天却一丝一毫也见不到她的那副样子。而利昂的想法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肯定是因为你的军队打了一场凄惨的败仗。因为这件事，帝国认为萨扎兰德毫无威胁也不足为奇。」

戴安娜强调了那是一场凄惨的败北。卡珊德拉避开她的视线，因愤怒而浑身发抖。而对这样的她伸出援手的是卡萨诺。

「虽然不知道各位了解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击败诺桑=佩鲁希拉军队的并非是普通的军队，而是将帝国引以为傲的红之骑士团与天阳骑士团玩弄于鼓掌、被帝国军视为死神的少女所率领的军队。」

「是少女率领的军队吗！诺桑=佩鲁希拉输给了这种人吗！」

第十都市长突然发出狂叫。从他刚才的发言可以看出，他对帝国与王国之间的战争没有丝毫关心。

利昂决定观察各都市长的反应。

（除去蝙蝠这家伙以外。剩下的…大概只有夏欧拉和戴安娜这两人吧。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啊。借着大国的名头、不思进取的从政者，总体来说都会迎来悲惨的结局。过去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难道他们认为自己能是那个例外吗？或者说他们根本就连这一点都没注意到？无论如何，萨扎兰德的未来并不光明。看来有必要把之前的计划提前…）

他看向背后，朱利叶斯微微点了点头。

夏欧拉再次咳嗽了一声，让大家的视线转向了自己。

「话题好像岔开了，请允许我回到原本的话题。帝国单方面撕毁互不侵犯条约，并要求我等无条件臣服。有人赞成吗？」

「不可能！」

太荒唐了，莱森海默极力否认。夏欧拉环视圆桌后，带着放弃的表情点了点头。

「请允许我推进话题。那么，选项就只剩下两个了。开战，还是臣服？现在开始进行投票表决。」

自议会开始之初就如同摆设一样在房间的角落等候着的第一执事走向圆桌，向各都市长分发了纸和笔。

房间里瞬间充满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那么，从我开始投票。」

夏欧拉把对折的纸片扔进了玻璃盒子里。执事绕着圆桌转了一圈，将十三张纸片全部收入了盒子中。

「——现在公布投票结果。」

第一执事淡淡地宣告了结果。

开战——十三票。

臣服——零票。

在此，萨扎兰德国家联盟全体一致同意与帝国展开全面战争。

之后，经过激烈的讨论，各都市决定了士兵的动员数量。

第一都市 布赫=哈尔 动员数：三万。

第二都市 戈尔贡 动员数：两万五千。

第三都市 贝伊=格兰德 动员数：三万三千。

第四都市 伊斯帕纳 动员数：两万四千。

第五都市 宾塔尼亚 动员数：三万。

第六都市 露·夏拉 动员数：两万。

第七都市 克里米森=利贝尔 动员数：两万两千。

第八都市 卢恩=巴雷斯 动员数：两万九千。

第九都市 巴维尔 动员数：三万两千。

第十都市 腓尼基 动员数：一万八千。

第十一都市 里德尔 动员数：两万四千。

第十二都市 诺桑=佩鲁希拉 动员数：五千。

第十三都市 雷达海姆 动员数：两万七千。

（动员总数大概三十万人，数量相当可观，但结果到底会怎样呢？）

利昂看着夏欧拉。从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先前的动摇，而是能感觉到曾经依靠一杆长枪登上一国之颠峰的男人的残影。

「不必多言，既然要战斗，那么不取得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为此，统一的命令系统是不可或缺的。」

夏欧拉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各都市的军队都随心所欲地作战，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惨烈的混乱。

就在各都市长大致表示同意，并开始在无言之中互相试探彼此的心思的时候，卡萨诺举起了手。

「我认为利昂殿下最适合担任最高司令官。他的武勇众所周知。大家觉得呢？」

很明显，卡萨诺口中的武勇，指的是数年前在第六都市露·夏拉爆发的“卡斯泰尔动乱”一事。

在第六都市露·夏拉，即使不知道都市长露西娜·海特雷的名字，也没有人不知道卡斯泰尔·雷德的名字。

身为一位武人，卡斯泰尔的武勇足以被吟游诗人传唱，而露西娜更是认为他的武勇远不止于此。而这个人发起的内乱，则是由利昂受邀亲自率军镇压的。

（难道他看穿了我的意图？——如果是蝙蝠的话完全有可能。但也不能现在当场追问…）

看着脸上浮现出阳光般笑容的卡萨诺，利昂在心中吐了口唾沫。

「嘛，那到底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模仿的伟业。我完全没有意见。」

以表示赞成的戴安娜为首，夏欧拉、露西娜和第九都市长纷纷追随。

（蝙蝠放出的间谍潜入了市井之中是预料之中的事。正因如此，我才小心翼翼地推进着事态。全权负责调整的朱利叶斯也不可能把事情搞砸。）

「那样的本领确实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只是，他有点太年轻了。」

「也就是说，您是想说自己配得上这个职务吗？」

听了戴安娜的话，莱森海默一瞬间有些畏缩，但他马上尝试反驳。

「如果您是这样理解的，那真是太遗憾了。利昂固然出色，但我想说的只是，由经验丰富的人来担任总司令是否更加妥当呢。」

赞同莱森海默的有第五都市长和第十三都市长两人。这三人和除去夏欧拉以外的其他推举利昂的人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之处，那便是他们自己也是亲自率领军队的武者。

（要抓到混入市井之中的间谍并不容易。说到底，如果这么做的话，就会让对方怀疑我在谋划着什么。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元帅阁下。」

朱利叶斯小声却清晰的声音将利昂的意识拉回了圆桌上。他发现大家不知何时将视线都投向了自己。

「那么就由利昂殿下担任最高司令官，可以吗？」

「…我有个条件。」

「条件？请讲。」

「对于最高司令官的命令，大家即使不服也必须服从。否则的话就要严惩。如果不能接受的话，就请另请高明吧。」

莱森海默立即想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却被卡萨诺歌声一般的声音打断了。

「那是当然。否则设立最高司令官就没有意义了。」

结果，这句话不仅封住了莱森海默，还顺势封住了想要追随他的第五都市长和第十三都市长的嘴。

「那我就谨在此接受最高司令官的任命。」

接下来，会议决定由夏欧拉负责正式送出拒绝帝国要求的亲笔信。详细的安排则待明日再行决定，评议会就这样结束了。

「大家辛苦了。晚饭马上就准备好了。在那之前，请各位前往准备好的房间休息。」

卡萨诺按响手边的呼叫铃，身穿黑衣的佣人陆续出现，带着各都市长一起离开了房间。

「那个…大家都去房间了。」

佣人战战兢兢地向久久没有离席的利昂搭话，而朱利叶斯用温柔的声音让佣人先在外面暂候。

「明白了。」

脸颊染成桃红色的佣人遵照朱利叶斯的吩咐，快步离开了房间。

「——朱利叶斯喜欢那样的女孩吗？」

「利昂大人。」

「对不起，开个玩笑。——那么，你觉得那只蝙蝠注意到了吗？」

「虽然他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详细情况吧。所以他才会把话直接甩给利昂大人，观察您的反应。大致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对于这种四处盘旋的阴郁蝙蝠，我们有必要再提高一层警戒。」

「明白。但是，利昂大人，你明明是一个非常嫌麻烦的人，却接受了最高司令官的任命。老实说，我感到很意外。」

「就是因为嫌麻烦才接受的。站在上风处总比站在下风处舒服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朱利叶斯扑哧一笑。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让那女孩一直等下去也太可怜了。对了，我再问你一次——」

「不用问了。」

看着一脸不高兴的朱利叶斯，利昂一边在心中发笑，一边打开了门。只见刚才的佣人深深低下了头。

「让你久等了。能带我们去房间吗？」

朱利叶斯再次向佣人打招呼。结果，“请，请，请，请这边来！”佣人用走调的声音回答。

看着一脸为难地和佣人说话的朱利叶斯，利昂费尽心思才止住了笑。

VI

在拉姆萨皇帝退位的消息传到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的一周前，统领神国梅希亚的第七代圣天使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也从统领着“枭”的泽法上级百人翔那里得到了同样的报告。

然而，两方的情报在质与量方面有着天壤之别。

圣都伊斯菲亚·拉·海姆城 飞翔之间

索菲蒂娅坐在装饰华丽的宝座上，打开泽法的报告.她首先想到的是，塔鲁梅斯是魔法士吗？

作为情报之一，她已经从阿梅利亚那里知道帝国也有魔法士了。但是，菲利克斯所说的魔法士的特征和塔鲁梅斯完全不能重合。由此得出的假设是——

「魔法士有两个吗？」

「关于魔法士，我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但请允许我说一件事。我不认为一般的人类能做出那样的行为。那种…」

泽法语塞了。他的表情中隐隐约约流露出胆怯的神色。自从讲述奥莉薇娅的战斗情形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土中爬出的曾经的生者袭击了当下的生者。

即使是自诩对魔法相当熟悉的索菲蒂娅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冒渎死者的魔法。

（或许问问那位大人就知道了…）

索菲蒂娅一边思索着浮现在脑海中的人物，一边继续发问。

「西格尔卿一定违抗了自称为新任皇帝的塔鲁梅斯，对吧。」

「没错。」

泽法用力回答。索菲蒂娅并非对他的话有所怀疑，而是对当下这种远远超出了预想的情况感到非常困惑。

一直到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的交锋都还在预料之中。然而，由于塔鲁梅斯的介入与亡者的出现，两人的战斗没有决出胜负。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暂时休战，之后两人一起去了帝都。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西格尔卿前往帝都的理由应该是拉姆萨。问题是奥莉薇娅。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西格尔卿一起去帝都。——难道她的目光已经望向了未来的战斗，想去打探帝都的情况吗？）

索菲蒂娅很快将这个想法抛出了脑海。据索菲蒂娅所知，奥莉薇娅没有什么野心，也不关心战争。说到底，战争只是位于她寻找Z的延长线上而已。索菲蒂娅怎么也不认为她能有这样的算计。

（算了。关于奥莉薇娅，总有一天能明白的。）

索菲蒂娅看着跪在地上的泽法。

「已经掌握新皇帝即位的内幕了吗？」

「是。潜入帝国的枭报告说此事千真万确。菈菈圣翔、约翰上级千人翔、阿梅利亚千人翔也收到了关于此次情况的报告。因为我们判断这个情报的新鲜程度越低，我方可能遭遇的危险就越大。因此我没有征求圣天使大人的意见就擅自行动了。我在此深表歉意。」

「不必道歉。说到底，我可不记得我把枭的首领一职交给了一个在紧急情况下不做请示就不会行动的人。」

「感谢圣天使大人。」

索菲蒂娅一边朝着泽法轻轻点头，一边开始思考。

（晓之连狮子失败了。由于苍之骑士团的叛变，帝国的战斗力下降了很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即便如此，今后的王国也无法逆转局势吧。最大的问题是似乎可以操纵亡者的塔鲁梅斯的存在。虽然多达数千具的亡者之群已经被扫荡一空，但那如果真的是塔鲁梅斯所使用的魔法的话，那么极有可能再次发生同样的情况。也或许只有苍之骑士团和第八军的精锐才有能力对抗亡者，这一点也不能不考虑。最令人担忧的是亡者的数量。如果是数千人的话还能击退，但如果袭击而来的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话…）

也有可能是，驱使千人级别的数量便已经到达了力量的极限，但以这种自欺欺人般的解释为基础来制定今后的战略是愚蠢的行径。

索菲蒂娅判断，既然塔鲁梅斯身为魔法士的力量完全是个未知数，那么自己就应该按照最坏的打算来行动。于是，选项的数量被缩小到了一个。

「那三人的意见呢？」

「全部建议撤退。」

「是吗。不愧是他们。」

三个人都做出了冷静的判断，索菲蒂娅很满意。

「那三个人的想法是正确的。通知他们回到神国梅希亚。」

「是！我马上去。」

「还有，请转告安洁莉卡来这里。」

「明白了。」

泽法离开了飞翔之间。过了一会儿，安洁莉卡出现了。

「听说您叫我来啦！」

「你今天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啊。」

「是！我一直都很精神！」

安洁莉卡露出亲昵的笑容，说道。索菲蒂娅也向她报以微笑。然后，索菲蒂娅迅速向安洁莉卡说明了叫她来的用意。

「我现在要去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请安洁莉卡准备马车，并担任我的护卫。」

安洁莉卡不解地轻轻歪头，说，

「不找圣近卫骑士当护卫，而是我吗？」

「因为是突然造访。如果带太多人的话，会给对方添麻烦。」

「这样啊，我明白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态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至少在表面上，索菲蒂娅是不打算表现出紧张感的。说到底，如果内心的想法那么容易被看穿的话，她是无法胜任一国之主的。

索菲蒂娅一边心感不可思议，一边看着安洁莉卡。「只是单纯的直觉！」，对方元气满满地回答。

这么说来，她原本就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索菲蒂娅在心中发出苦笑。

「我想在一小时后出发。可以吗？」

「没有任何问题！那我就在城壁的入口等着圣天使大人啦！」

安洁莉卡将两根手指抵在太阳下上，以轻快的步伐离开了飞翔之间。索菲蒂娅注视着她背上那把足以挡住她娇小身躯的大剑。

（说回来，那把大剑能装进马车里吗？）

她思索起了这种无聊的事情。

车厢顶部载着一把大剑的大型马车行驶在山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

载着索菲蒂娅和安洁莉卡的马车在必经之路的缓坡上行驶了接近两个小时，然后终于抵达了耸立在北方山地的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总部，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

历时两百年，于光阴历724年竣工的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其外壁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均刻着巨大的希特蕾西亚女神像。

第一次看到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时，有为它的美丽而感动流泪的信徒不计其数。而且据说随着观察角度的不同，女神希特蕾西亚的表情也会发生微妙变化，这样的传言也广为流传。围着大圣堂转了好几圈的信徒并不稀奇。

「圣天使大人，今天雾可真大啊——」

安洁莉卡一边把脸贴在马车的小窗上，一边说道。坐在安洁莉卡对角线位置的索菲蒂娅一边为她天真无邪的举动感到欣慰，一边回答，

「昨夜气温下降了许多。这雾短时间内应该散不了吧。」

索菲蒂娅隔着窗户，看着在前殿门口排成长龙的信徒们。待马车穿过贵宾专用的入口后，在数名神官的陪同下，排名第一的圣教皇——艾里尔·哈尔米顿亲自前来迎接她们。

索菲蒂娅拉起车夫恭敬伸出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面对露出柔和微笑的艾里尔，提起刺有细致的银色刺绣的黑色礼裙下摆，优雅地行了一礼。

「艾里尔大人，别来无恙。」

「有快马来报，说您有急事到此。我这才慌忙出迎。」

「请原谅我的突然造访。」

看到索菲蒂娅深深低下了头，艾里尔慌了神。

「不敢当。我所言并非此意……话说回来，您还是这么美丽。我记得上次见面是在两年前吧，您比那时候更加美丽了。」

「对吧！圣天使大人一天比一天漂亮！」

安洁莉可骄傲地挺起胸膛，插入了两人的对话。据说即使是一国之王也很难直接见到圣教皇。圣教皇就是如此的存在。而神官们带着不快至极的神情瞪着安洁莉卡也是理所当然的。

「安洁莉卡，在这里要谨言慎行。」

被告诫后，安洁莉卡的眼睛变得像灰松鼠一样圆。接着，她突然向左歪了歪头，

「哎？可这是事实啊。圣教皇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这位小姐说得一点不错。」

艾里尔嗯嗯地点了点头，安洁莉卡叶得意地点头。索菲蒂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安洁莉卡在位于圣叶尔米纳斯顶点的人物面前仍然毫不动摇。这份胆识固然值得赞赏，但索菲蒂娅衷心地希望她能考虑一下时间和地点。

「我的臣下真是太失礼了。」

臣下的事态均为统治者的过错。索菲蒂娅再次低头致歉。

「请您抬起头来。真羡慕您有这么优秀的臣子。」

艾里尔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的样子，反而很开心地抚摸着浓密的胡须。

「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站着说话太不合适了。请进来吧。如果让索菲蒂娅大人罹患感冒的话，我定会招致神国希梅亚的人民的愤恨。」

「您这么开玩笑，我可太为难了…」

「哎？人民当然会生气吧？」

「安洁莉卡。」

艾里尔爽朗地笑着，索菲蒂娅诚惶诚恐地踏入了圣堂。

索菲蒂娅和艾里尔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堂里回响。

在浮现出淡淡的青绿色光芒的梦幻般的回廊上，两人走了约五分钟。在前方，索菲蒂娅被带进了一间简朴得让人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的房间。

「这里是我的房间。」

艾里尔的话让索菲蒂娅大吃一惊。因为他身上的装束和装饰品的数量都和圣堂内的光景比起来毫不逊色。

虽然索菲蒂娅没有想象别人房间的恶趣味，但还是无法否认感到了意外。

「很意外吗？」

艾里尔似乎察觉到了索菲蒂娅的心情，露出高雅的笑容说道。索菲蒂娅直言不讳地肯定了他的话，艾里尔闻言哈哈大笑。

「大约是一年前改造的。虽然您可能会觉得狭窄，但这里是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我的房间也差不多是这样，请您不要在意。」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索菲蒂娅被带到了窗边一张小小的圆形桌子前，然后在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漂亮少年拉过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用白瓷器做成的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朵低调绽放的花。

这朵七枚花瓣分别呈现不同颜色、世间罕见的花，是索菲蒂娅最喜欢的斯宾尼西亚花。

（艾里尔大人还记得两年前那次微不足道的对话吗？）

而艾里尔完全没有提及这朵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个与刚才为索菲蒂娅拉来椅子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立刻为他递上了茶杯。

（是双胞胎吗…）

少年恭恭敬敬地后退，同时不经意间向索菲蒂娅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索菲蒂娅回以微笑，少年便害羞地向后退去。

「这里已经没事了，退下吧。」

「是，明白了，」

双胞胎少年用银铃般的声音同时做出回应，然后两人就像约定好了一样，踩着一致的步伐离开了房间。索菲蒂娅无意中用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艾里尔感慨地说，

「年轻时闪耀着光辉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会变得非常滑稽。这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艾里尔将脖子上闪闪发光的白金勋章放在手心，向上抛去，同时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被他如此草率对待的勋章是象征圣教皇身份的证明，对圣叶尔米纳斯教会来说是三大宝物之一。只要是教会相关的人，任谁都知道这一点。

这番不似圣教皇的发言和态度让索菲蒂娅不禁笑了出来。

「统领圣叶尔米纳斯教会的圣教皇大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就算会被克里希纳大人说教，您也无话可说吧。」

统领教会实质上的军队，也就是圣堂骑士团的人是排名第二的克里希纳·赫尔伯特教皇。在教会中，他是首屈一指的武斗派。

「当然，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可不知道会被他怎样说教。当初他也强烈反对我改造这个房间。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圣教皇的威严云云的样子，现在想来，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所以说，刚才的话是你我两人之间的秘密。切记不要告诉他人。」

在用认真的表情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艾里尔再次开怀大笑。两人无所顾忌地相视而笑的样子宛如性情相投的朋友。

笑过之后，艾里尔灰色的眼瞳看向了琥珀色的液体。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在神官和信徒面前保持体面。但最近我总在想，如果我能洗净身上所有的污垢，像以前一样只身侍奉女神希特蕾西亚，那该有多好啊。」

艾里尔伸手去拿茶杯，他的笑容中漂浮着些许哀愁的余韵。掌握权力的人，将会失去与权力大小成反比的自由。

索菲蒂娅再次环视艾里尔的房间。摆着的家具全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物品，并没有任何一件奢饰品。

（在一般人看来平淡无奇的这个房间，对艾里尔大人而言或许是最后的自由堡垒。）

艾里尔的愿望在启程前往冥府之前都是无法实现的吧。因为，索菲蒂娅同样以自由为代价继承了圣天使之名。

虽然能理解艾里尔的心情，但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真是说了些多余的事情啊。那么，容我再次请教一下您今天来此的理由吧。」

面对静静倾斜茶杯的艾里尔，索菲蒂娅坐直了身子。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可以给我看看《星实之书》吗？」

「哦？星实之书吗…。索菲蒂娅大人对魔法的深渊感兴趣吗？」

茶杯静止不动，艾里尔平静中带着锐利的光芒的视线射穿了索菲蒂娅。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明白，他无疑是立于圣叶尔米纳斯教会顶端的男人。

星实之书是记载着各种魔法能力的书籍。和艾里尔脖子上的勋章一样，它同属三大宝物之一。如果说勋章对圣叶尔米纳斯教会而言是光之象征，那么星实之书就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影之象征，不能因“兴趣”二字就随意供人阅览。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索菲蒂娅才在此处目不转睛地盯着艾里尔。

「…嗯，看来你并不是出于兴趣才这么说的。但是，那是比我脖子上的这个还要贵重得多的东西。纵使这是每年都向圣叶尔米纳斯教会提供巨量捐赠的索菲蒂娅大人的愿望，我也不能轻易将其内容披露给您。这一点您也明白吧？」

「当然。我是在非常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下向您提出的请求。」

索菲蒂娅完全没有想要借捐赠之名来换取一览星实之书的机会的意思。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她也没有放弃的选择。

索菲蒂娅再次向眼神中注入一层力量，而艾里尔的目光也更加坚定。

「…能告诉我理由吗？」

「当然。」

索菲蒂娅立刻回答。她将枭传来的情报毫不隐瞒地告知了艾里尔。话快说完的时候，艾里尔的表情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严肃。

「嗯…我做梦也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您想要确认是否存在操纵死者的魔法？」

「是的。」

「可是，我也没听说过如此亵渎女神希特蕾西亚的魔法。我记得星实之书中也没有那样的魔法……」

「艾里尔大人，我不认为亡者的事件会就此结束。若是能挖掘出线索，那么势必会对未来带来很大的帮助。」

「…我明白了。一想到会牵连到信徒们，我就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感谢您的理解。」

「不必感谢。但是星实之书全部是用古代的列维纳语写的。没关系吗？」

「如果是古代列维纳语的话，那么没有任何问题。」

索菲蒂娅笑着说道，艾里尔摸摸头，露出了苦笑，

「哎呀，没有任何问题吗。我记得那可是一种连专门的研究者都感到棘手的语言…那么，我就立刻带您前去阅览吧。」

索菲蒂娅和艾里尔一起走出房间，开始前往保管着星实之书的天光之塔。天光之塔矗立于大圣堂外圆的中心，其外观酷似拉·海姆城的主塔。相传这是因为第一代圣天使在建造拉·海姆城时参考了天光之塔的构造。

在共有八层的阿尔特米亚娜大圣堂的第四层，有着唯一一条通往的天光之塔的长长的回廊。索菲蒂娅走在回廊中，远远便看到了一扇看上去就很坚固的大门。而四名丝毫不亚于那坚固大门的圣堂骑士紧紧地站立在左右的墙边，就如贴在墙壁上一般。

圣堂骑士们将捏好的拳头放在自己的左胸上。这是他们特有的礼节。艾里尔轻轻颔首。他站在大门前，摸向怀中。

「我们要找的东西位于塔的顶层，需要爬很多的楼梯。你对自己的脚力有自信吗？」

艾里尔拿着精致的银钥匙问道，索菲蒂娅微笑着回答。

「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不过如果目的地在云端之上的话，那我肯定会害怕的。」

「呵呵，不会升至云上的。请放心吧。」

索菲蒂娅凝视着将钥匙插入大门中央的艾里尔的后背。“咣”的一声，沉重的声音在回廊中回响。

「那我们走吧。」

艾里尔向着两名圣堂骑士合力推开的那扇门走了进去。索菲蒂娅也跟着走了进去。两名圣堂骑士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里设置了很多防止入侵者的陷阱。请千万不要用手触碰墙壁。」

「我明白了。」

以被两名圣堂骑士夹在中间的形式，索菲蒂娅和艾里尔继续走在宛若沿着回廊的墙壁建成的楼梯上。

索菲蒂娅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墙壁，发现不自然的凹陷和小洞不规模地分布着。如果入侵者在途中碰到外壁，就毫无疑问会成为陷阱的猎物。

从开始爬楼梯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索菲蒂娅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累了吗？」

「没有问题。毕竟是我提出了无理的请求。不过您不会觉得辛苦吗？」

艾里尔将一只脚搭在上面的楼梯上，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一看就知道，他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虽然我想说不累，但终究还是败给了年龄啊。」

「对不起，让您辛苦了。」

「不用在意。因为要定期清楚空气的污浊，所以我每个月至少要上去两次。这是圣教皇的职责，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

艾里尔转过身子，再次开始爬楼梯。

爬了一个小时的楼梯后，索菲蒂娅等人到达了最上层。她用手帕擦去脖子上闪光的汗珠。走在最前面的圣堂骑士依次点燃了墙壁上的蜡烛。如果是晴天，阳光应该能从天花板上的采光窗照进来，但从窗外的景色来看，外面的雾应该还没有散吧。

「脚下很暗。请小心前进。」

听了圣堂骑士的话，艾里尔说，

「我已经习惯了。请照顾一下索菲蒂娅大人。」

「是。」

连起的火焰显示出前方是笔直的通路。索菲蒂娅小心翼翼地跟在艾里尔后面，隐约之间，前方再次浮现出一座看起来就很坚固的大门。

「请稍等一下。」

说着，艾里尔从怀中掏出一把与之前的银钥匙形状非常相似的金钥匙。门上有三个并排的钥匙孔，他把金钥匙插入了最左面的钥匙孔中，然后顺时针旋转钥匙。

“咔嚓”一声，艾里尔拔出了金钥匙，接着将它插入了右边的钥匙孔，逆时针转动。

最后，艾里尔拿出银钥匙，把它插入了中间的钥匙孔里，以似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的动作左右转动。然后，通道里出现了给什么东西缠上铁链一般的刺耳声音。

「请再稍等一会。」

索菲蒂娅按照他的吩咐再等了约一分钟。待到四周再次恢复寂静后，艾里尔从钥匙孔中抽出银钥匙，告诉默默守候着的索菲蒂娅，

「让您久等了。」

随着一阵轰鸣的声音，两位圣堂骑士推开了大门。索菲蒂娅跟着艾里尔走进了房间。出现在她眼中的，是端坐在房屋最深处的一座由黑辉石制成的足有一人高的台座。

然而，虽然这个台座如此巨大，其上却找不到一丝接合的痕迹。这证明这个黑辉石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实在是令人惊讶。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黑辉石…」

不必多言，黑辉石是一种稀有的矿物。即使是在盛产黑辉石的神国梅希亚里也很难见到这么大的黑辉石。以神国梅希亚为据点的商人们应该也是如此吧。

但是反过来说的话，显眼的东西也只有底座而已。要说这里还有其他东西的话，那就只有靠墙的小桌子和小椅子了。索菲蒂娅环顾整个房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考究的布置。

而艾里尔并没有特别提及那个台座。

「星实之书就在这里。」

「真是意外。竟然如此随意地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艾里尔满面笑容地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语。索菲蒂娅讶异地走向台座，看到台座上放着一本书。乍一看，书的装帧相当豪华。」

「这个是——」

索菲蒂娅话音未落，艾里尔严厉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绝对不要碰那本书。」

「…这也是陷阱，对吧。」

艾里尔重重点头。

听他的说明，若是拿起书的话，无味无臭的剧毒就会向四周扩散。据说只要稍微吸入一点毒素，身体就会慢慢被毒腐蚀，最终落得个皮肉腐烂脱落的下场。

「那么，真东西在哪里？」

艾里尔没有回答索菲蒂娅的问题，而是把挂在脖子上的勋章镶嵌在台座中央的凹陷处。然后，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一块木板从台座上凸了出来。木板上，两个刻有古代列维纳语的圆盘状物体一左一右地排列着。

艾里尔将双手放在圆盘上，熟练地开始转动。索菲蒂娅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不久，伴随着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声，台座慢慢升高。

（竟有如此精巧的机关，实在令人惊讶。）

索菲蒂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崭新出现的台座的中央部分吸引了。那里整整齐齐地挖开了一个四方形的凹槽，凹槽中放着一本书。

艾里尔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慎重地拿起了那本书。

「这才是真正的星实之书。」

艾里尔表情严肃地对着接过星实之书的索菲蒂娅说。

「或许对聪慧的索菲蒂娅殿下说这种话是多此一举，但是，请您务必不要把星实之书带出房间。」

「我当然明白。」

索菲蒂娅的视线移到了墙边的小桌子上。

「我可以借用一下那边的桌子吗？」

「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您都可以随便使用。我会让他们在房间外等候。等您阅览结束后，请隔着门向他们打招呼。到时我再来接您。」

「您费心了。」

「希望您能取得成果。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祝福您。」

在艾里尔走出房间的同时，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被紧紧关上了。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索菲蒂娅能在他身上感受到纵使对方是神国梅希亚的统治者，也绝不会允许其为所欲为的强大意志。

（那么。希望我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索菲蒂娅立刻坐在椅子上，轻轻放下星实之书。

然后，她立刻翻开了最初的一页。

第七卷 上 第三章 宣战布告

I

男人是某国谍报部的文官。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自信的男人每天都会向上司汇报自己的意见。

然而，在这个血缘关系比能力更重要的国家，想要找到一个能够倾听即使是在下级贵族中也位列最下级的男人的话的上司，其难度简直堪比在广袤的沙漠中找到水源。

而且，这个男人的长官也并不例外地是这大多数人中的一员。

『——士官长，如果能够将以上事宜付诸实践，我们处理问题的能力将会有飞跃般的提高。请您积极考虑。』

官吏长看也不看男人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而是向他投去了讶异的目光。

『所——以——说，要让我再重复几次，你才会停止这种无用之极的行为？』

『请您过目文件。』

『老子可是很——忙很——忙的啊。现在也正要去街上夜巡啊。』

『士官长，请务必也让我们参加夜巡吧。我们要牢记士官长的工作面貌，更加努力工作！』

『真是拿你们没辙。只限今天哦。』

士官长微微一笑，部下们也跟着笑了。

『谢谢！』

『比起这种事，请先过目——』

那些卑劣地笑着的人根本听不进男人的声音。他们意气风发地消失在了黄昏的街道中。

只有一个同为下级贵族出身的同事对一声不吭地攥着一沓文件的男人出声搭话，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了。那些杂种根本不可能听你的话。就算万一你的方案被采纳了，他们也只会抢走你的功劳。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们也没法升官。我们就只需要做好分派下来的工作就够了。』

对他好言相劝的同事说得很有道理。若是在武力方面表现突出，或许还能有所建树。但即使再怎么偏袒他，想要让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追求武功也太残酷了。

之后，同事也一有机会就开导他，但是男人充耳不闻。不知不觉间，同事也不再向他搭话了。再加上男人本就不爱说话，他渐渐被孤立起来。同事们都觉得这个不时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面带笑容的男人很恶心。

「——恕我直言，士官长。这是真的吗？说到底，士官长竟然曾经是皇帝陛下的同事，这实在是…」

「一般来说是很难相信的吧。」

官长苦笑着说道，年轻的文官慌忙开口。

「当然，我知道士官长不会口出戏言——但是我不明白，区区一个谍报部的文官为何能登上皇帝的宝座…。士官长，如果你还知道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在某种意义上，强烈希望出人头地的年轻文官会有这种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位唯一了解个中情况，又是皇帝前同事的士官长以相当无聊的表情说道，

「如果想出人头地，就要比现在更加努力地工作。现在和过去不同，只要有能力，即使是下级贵族也有很多机会上位。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还有，刚才说的事不要说给别人听。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追究啊。——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身份不明的尸体吧？」

士官长留下了瞪大了眼睛的年轻文官，拖着疲惫不堪的腿走出了房间——

艾斯佩利特帝国 利斯特莱茵城 皇帝办公室

被塔鲁梅斯·古斯基作为诱饵撒下的拉姆萨被菲利克斯夺走，结果菲利克斯本人也逃走了。不过，塔鲁梅斯认为他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并没有太在意。身为帝国的新任皇帝，他如今正勤于政务。

「找到苍之骑士团的所在了吗？」

「非常抱歉。我们正在全力搜索，但是还没有找到。」

「不就只是找一个人而已吗？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需要花这么多时间。」

「真，真是抱歉…」

在换了一拨人的政府中枢·统辖府中，被任命为新的内务卿的休伯兹·冯·赫米特侯爵一边不停地用已经变湿的手帕擦拭额头和脸颊，一边向新皇帝塔鲁梅斯进行报告。

苍之骑士团在帝都近郊与直辖军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然后撤军了，此后便杳无音信。由于原本负责守卫帝都的苍之骑士团变成了叛军，所以接下来由直辖军负责帝都的守卫。

一般来说，本来该由直辖军对苍之骑士团进行追击。但由于王国军仍保留着进攻帝都的可能性，所以塔鲁梅斯目前没有追击的念头。

「不过，西格尔卿把拉姆萨大人带走是作何打算呢？」

比起新皇帝的诞生，菲利克斯和苍之骑士团的谋反更让帝国人民震撼。

菲利克斯趁着夜色潜入利斯特莱茵城，然后掳走了前任皇帝的事经由新皇帝之口公布后，所有人都沉迷于有关菲利克斯的谣言之中。

如今，对臆测加以臆测的流言蜚语仍充斥在帝都的各个角落，利斯特莱茵城也不例外。

「在他的胡乱猜想中，我大概是对前任皇帝太过分了吧。菲利克斯似乎特别仰慕前任皇帝，」

「如果这是事实，那不得不说菲利克斯卿实在是太武断了。」

休伯兹虽然这么说，但内心中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虽然不过是工作上的往来，但他对菲利克斯也有一定的认识。正因如此，当他听到苍之骑士团掀起叛乱的报告时，才会一口否决说：“再过分的玩笑也得有个限度”。

至少在休伯兹看来，菲利克斯虽然年轻，却是个智勇双全的英才。他也知道拉姆萨给予了这样的菲利克斯相当的厚待。

（可现实却变成了这样…）

虽然无法理解菲利克斯的想法，但指名塔鲁梅斯为下一任皇帝的就是拉姆萨本人，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加冕仪式也是由拉姆萨亲自主持的，这件事也被召集在一起的全部上级贵族看在眼里。因此，菲利克斯掀起的叛乱只能被认为是愚弄拉姆萨意向的自作主张的行为。

塔鲁梅斯深深叹了口气，说，

「即使他是前任皇帝留下的碎片，只要向我宣示效忠，我便会比以前更加厚待他。」

塔鲁梅斯一边挥笔一边哀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虚伪。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感受，休伯兹淡淡地开口，

「我们会继续全力搜索苍之骑士团。」

「关于这件事，就让罗泽玛丽负责搜索和讨伐吧。」

「哈？柏林埃塔卿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苍之骑士团被誉为是帝国最强的军队。虽然休伯兹不善于军事，但他并不认为普通的军队可以与之为敌。

将讨伐的任务下达给统领红之骑士团和暂时统领天阳骑士团的罗泽玛丽，休伯兹认为倒是合情合理，但是，

「您忘了吗？现在柏林埃塔卿正在基尔要塞与王国军交战。」

塔鲁梅斯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停住了。但他马上继续挥起了笔，同时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也是。那么就转告罗泽玛丽，让她赶快做个了结。同时也把皇帝换成了我这件事告知她。」

得知塔鲁梅斯的意思没有任何改变，休伯兹感到胃部一阵紧绷。

「请原谅我对伟大的皇帝陛下提出异议。举行了即位大礼的事自然应当尽快转告她，但正如我方才所言，柏林埃塔卿正在打仗。即使简单地让她做个了结，但在愚钝的我看来，只要王国军队不撤退，他们就无法前来讨伐苍之骑士团。」

此时，塔鲁梅斯第一次抬起了头，和休伯兹面对着面。

「王国对基尔要塞的攻击不过是为了将我们的视线从侵入帝国的王国军身上移开而上演的一场闹剧而已。既然王国进攻帝国的作战已经以失败告终，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撤退。」

「是这样吗…那么我就将这件事一并告知柏林埃塔卿吧。」

「没有这个必要。」

塔鲁梅斯淡然否定。因为否定得太过轻易，休伯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恕我直言，为什么没有必要？」

「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实，罗泽玛丽能毫不费力地注意到。」

说到这里，塔鲁梅斯轻抚了一下自己近乎病态的脸颊。

「但这样下去，也难保基尔要塞不会陷落…为了慎重起见，要派遣援军过去吗？——那么，休伯兹，请将此事作为最优先事项。」

休伯兹接过文件，顿时对上面的内容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了？」

塔鲁梅斯的问话犹如在他背上泼了一盆冷水。休伯兹擦汗的间隔变得更短了。

「不，没有问题。我会尽快处理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起初对拉姆萨将皇帝之位传给塔鲁梅斯感到惊讶的上级贵族们也开始说出各种各样的抱怨之词。

抱怨的根源在于塔鲁梅斯是下级贵族出身。虽然在他担任宰相时代的就有不少人对他心存不满，但因为他得到了皇帝的绝对信赖，所以没有人会公开表达不满。

但是，皇帝和宰相在权力上存在天壤之别。

自从鲁迪斯家族和泰坦家族开始公开表达不满开始，持续发酵的不满被彻底点燃了。即使是皇帝，若是无视身为建国之基的两大家族，也无法让政务顺利进行下去。

所有的贵族都在窥视着新任皇帝塔鲁梅斯的对策，但是……

（皇帝陛下毫不犹豫，就像是呼吸一样平常地将两家的家主以大逆罪逮捕。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眼前惨遭杀害，最后精神崩溃，双双发疯而死。实在是太可怕了。）

两位家主的死讯随即得到了公布。新任皇帝严苛至极的裁决让贵族们战栗不已，表面上的不满情绪迅速沉下了水面。

休伯兹所收到的文件，便是关于大肃清的收尾工作。

（不过，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或许反而是一种幸福。无论如何，就算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恐惧也还是让我浑身发抖…）

唾液流过干渴的喉咙，休伯兹沉浸于这种感觉之中。

「对了，萨扎兰德给出回复了吗？」

「谨遵圣命…」

面对欲言又止的休伯兹，塔鲁梅斯的声音非常平静。

「无需开场白了。简洁地告诉我结果。」

「是。对方不打算接受我方的要求。如果帝国单方面撕毁互不侵犯条约，对方将不惜一战。」

「呵呵。即使是乌合之众，也要贯彻大国的矜持吗。」

「皇帝陛下，根据分析班的测算，对方动员的兵力至少有二十万。」

「再怎么说，他们形式上也是个中立国。有这种程度的兵力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我不懂得战争，但我觉得绝不能小看这个数字…」

「从兵力差距上来讲，帝国处于不利态势吧。」

从他干裂的嘴唇上露出的笑容可以看出，塔鲁梅斯虽然嘴上说着不利，但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而且，休伯兹也知道他散发出自信气息的原因。

至今仍在休伯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令人魂魄冻结的可怕声音和丑陋容貌。当塔鲁梅斯第一次向休伯兹展示那堪称从地狱来的使者的军团时，休伯兹因过于恐惧而当场大便失禁。当时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塔鲁梅斯是如何操纵这个地狱军团的？直到现在，休伯兹也没敢开口询问。

「皇帝陛下打算派那些人去萨扎兰德吗？」

「嗯。它们不需要耗费任何费用，而且还能给帝国带来巨大的战果。若是让它们攻下一个都市的话，萨扎兰德的想法或许也会发生改变吧。」

塔鲁梅斯舒缓眉间，低声笑着。看到他的样子，休伯兹强烈地感到了在以往的塔鲁梅斯身上未曾见过的疯狂。对于即将被地狱军团蹂躏的萨扎兰德，他只能报以强烈的同情。

「对了，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今天有那么热吗？按理说应该是很冷吧？」

面对微笑的塔鲁梅斯，休伯兹紧紧攥着已经湿透到几乎变了颜色的手帕，露出痉挛般的笑容。

一直到他快步离开房间为止，塔鲁梅斯的笑容都没有消失。

II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第六都市露·夏拉中有一座被称为达贡堡的古老堡垒。

在军事据点中，这座堡垒位于最北端。它是在群雄割据时代，为了牵制法涅斯特王国而被建造的。

虽然经过了一百年的时间，达贡堡仍然承担着这个任务，但是已经没有人认为日薄西山的法涅斯特王国会进攻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了。

因此，守卫城堡的士兵目前也只有添头程度的人数。

达贡堡 城墙

守卫达贡堡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紧张的神色，让人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与敌国国境相接之处。即使到了今日，他们仍然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各种法子打发无聊。

将长枪夹在腋下、打着瞌睡的士兵还算好的。若是看向城墙，则可以看到很多士兵放下了长枪，拿起了卡片，发出悠闲的声音。

「今天也很闲啊…」

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分发卡片的小个子男人名叫席拉。他是一个住在小农村中的家庭的三子。在当了军人就会吃穿不愁的想法的驱使下，他成为了军人。

「再这么闲下去的话，身体都要生锈了。不偶尔砍几个人的话，身体也会变迟钝。」

体型比别人大一倍的冬迦当场站起，他一只手拿着卡片，做出挥剑的动作。席拉冷冷地看向他那随之晃动的腹部和下巴上的赘肉。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至少先把那不成体统的大肚子减下去再说吧。否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冬迦毫不在意地说，

「啊—啊。如果法涅斯特王国攻过来的话，就能让你们知道我冬迦大人的武勇事迹全都是真的了。」

住在比较大的城市中的冬迦似乎是有名的剑术达人。他经常说自己是被城市的居民刮目相看的存在。若他真是这样的男人，即使是被安排到更重要的堡垒也不奇怪。可是不知为何，冬迦在达贡堡的服役年限记录至今仍在不断更新。

「你这家伙还在说这种话。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你难道就不会感到哪怕一点点空虚吗？」

「没用的没用的。这家伙的脑子有九成都已经被漂亮的花填满了，无论再说什么都会被他当成耳旁风…哈哈！喂喂，我又赢了。今天真是不得了啊。」

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哈特张扬地摊开了手里的卡片。只见五枚卡片中有三枚都描绘着女神希特蕾西亚。

「运气好也该有个限度吧…你不会是作弊了吧？」

席拉从怀里取出两枚铜币，随手一扔。哈特欣喜地接住了空中的硬币，塞进怀中。

没辙啊，冬迦把卡片扔到一边，悠然地望着天空，说道，

「我并没有祈愿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恩泽。但若是至少能给我安排一个女友的话，我这无聊的生活也能多少滋润一些吧。」

「所以说，这种事等你先把那不成体统的肚子减下去再说。」

「跟肚子没什么关系吧，肚子。」

「关系大了。只要不是贵族，女人大抵都是以貌取人的。我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你这个自称为剑豪大人的人也该能理解了吧？」

「哼。有一点我要明确告诉你。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女人都会被强大的男人吸引。」

「噗哈！那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这不是很矛盾吗！」

冬迦狠狠地看着捧腹大笑的席拉和哈特。

在那之后，正在玩纸牌游戏的三人听到了“喂”的一声呼唤。三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发现刚才还在打鼾的恩亚正在仰望天空。平时的恩亚是绝对不会自己起床的，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恩亚竟然自己醒了。这难道是暴风雨的前兆吗？」

席拉半开玩笑地站在恩亚身边，然而，恩亚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继续眺望天空。席拉也同样看向了天空。

「怎么，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没发现吗？」

「哈？发现什么？」

「消失了。本应在这个时间飞行的食死鸟消失了。」

「食死鸟？」

听他这么一说，席拉再次望向了天空，确实看不到食死鸟的身影。但在席拉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大概是找到了新的饵场吧？毕竟它们被称为大地的清洁工，鼻子应该挺灵的吧？」

看着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向大家搭话的恩亚，席拉半分惊讶地看着他。然而，恩亚的表情却显得更加惊讶。

「食死鸟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地盘，就绝不会轻易离开。这是常识吧。」

「我才不懂这种常识。那么是不是因为没有食物才特别移动的呢？无论是人还是鸟，没有食物就无法生存。你也不能说它们的地盘就一直钉死在一块地方吧？」

「你是傻瓜吗？周围全是森林，哪里没有供食死鸟生存的食物？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建议你去找个治疗师看看。」

达贡堡周围没用任何城市和村庄，从城壁上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森林。对于士兵们而言，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偏僻地区，唯一的乐趣就只有从每月造访的堡垒的商人们手里买些小小的嗜好品了。

确实不太可能啊，席拉一边改变了想法，一边对始终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说话的恩亚感到越来越焦躁。

「那么你说食死鸟去哪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给人一种非常熟悉食死鸟的生态环境感觉的恩亚却痛快地挺起胸脯这么回答。

「那你就别说得跟有什么深意一样啊。食死鸟什么的，就跟灰松鼠挖的巢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哈特和冬迦不停向席拉招手，让他早点回去。他虽然并不是很想继续玩卡牌游戏，但那总比继续在这儿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要好得多。

「嘛，你就继续享受观察食死鸟的乐趣吧。」

刚向冬迦他们踏出一步，席拉的肩膀就被向后拉了一下。

「怎么了！」

他把眉毛高高挑起，表达自己的不快，但是恩亚却毫不在意地默默指向了西北方向。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

席拉咂着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灰鸦们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一边飞上天空。而且它们一个一个飞向了堡垒附近。就连席拉也对那个情景感到毛骨悚然。

恩亚的表情则更加僵硬。他凝视着那群灰鸦，开口道，

「灰鸦们明显很害怕，否则它们不会一齐发出那种警戒的声音。」

「我也明白灰鸦很害怕。但是它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席拉拿起和武器一样当了很久装饰品的望远镜，望向灰鸦。显而易见的，众多的灰鸦在空中相撞。

很明显非常混乱。

「就算看到天敌黑爪大鹫，它们也不会那么动摇。很明显是有什么异常。」

「到底发生了什么…」

席拉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找到了灰鸦害怕的原因，接着当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旁边，只见恩亚也同样坐在了地上。

「喂喂，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啊。趁着我的运气还没消失，赶紧继续吧。」

喋喋不休的哈特和冬迦一脸悠闲地走了过来。席拉很想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们，但实际上，他却只是忙着张闭嘴巴，根本发不出声音。光是向他们伸出手臂就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是什么新的游戏吗？——话说回来，今天灰鸦们很是喧闹啊。」

「我要是也能飞就好了——」

面对漫不经心的两人，席拉拼命比划着，让他们往下看去。两人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你是想让我用望远镜向下看吗？」

「真是的，怎么了啊这是。」

他们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从腰间取出了望远镜，然后没过多久，两人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那，那个怪物是什么东西！？」

看着脸上布满恐惧，同时大叫出声的哈特，席拉绞尽全力才挤出了声音。

「我怎么知道！」

虽然它们外形上是人，但是按理说，失去头部的人根本没法走路。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恩亚用颤抖的手举起了望远镜，

「乍一看有五万人…」

「五万…」

「哈，哈哈。终，终于轮到冬迦出场了。这样就可以尽情挥剑了。」

浑身颤抖的哈特露出痉挛般的微笑，说道。冬迦以要将脑袋晃掉的气势摇着头。他坦白那些都是他的胡说八道，但现在众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深究这种事情了。

喘着粗气的恩亚仍然在用望远镜观察，

「虽然速度很慢，但它们确实是冲这个堡垒来的！怎么办！」

「怎么办…总，总之，一定要尽快告诉司令官！」

对于席拉的话，哈特极力表示反对。

「哈啊？那个混蛋司令官能干什么？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无能之辈！」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即使要逃，要是比司令官逃得还快的话，等待我们的就只有这个！」

席拉把拇指抵在脖子上，从左向右划去，再吐出舌头。

「我可不想掉脑袋——」

冬迦已经面无血色，巨大的身躯不停颤抖。

「没时间了，快走吧。」

听了席拉的话，三人点了点头，一齐奔向了司令室。随风传来的既似惨叫又似呻吟的声音更加激起了四个人的恐惧。

午后，惬意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

亚什百僧主正躺在用竹子编成的引以为傲的摇椅上。突然，他听到了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立刻跳了起来。

「怎么了！？」

被冲进房间的士兵们抓住的亚什连口水都没来得及擦就被带到了城墙上。这还不算完，士兵们又把望远镜一把塞给了他。

「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快用这个往下看！」

席拉发出了比亚什还要大的声音。亚什不知不觉被他的气势压倒，按照他说的拿起了望远镜。映入眼中的景象让他不禁怀疑地狱是否出现在了人间。

「那，那是什么？」

「您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总之请下命令吧！」

面对以未曾见过的拼命模样逼近的士兵们，深处混乱之中的亚什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们乱骂一通。

「你要我发出什么命令！？」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从这里逃走的命令啊！」

看来即使是吃白饭的士兵也有最低限度的思考。如果没有自己的命令，士兵们就擅自逃跑的话，等待他们的将是人头落地。

亚什再次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望远镜。

（我一个区区边境的司令官怎么可能应付得来这种情况！）

面对几乎淹没森林的怪物，守卫达贡堡的士兵却只有二百人。这已经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了。

「亚什百僧主！请快下达撤退命令！」

「吵死了！我现在正在思考，你们给我消停点！」

「除了逃跑还有什么可思考的！」

「我才是掌管达贡堡的司令官！别把我和你们这种杂兵相提并论！我有很多事需要考虑！」

最后肯定要逃跑。这是一定的。但是，必须要立刻将这一情况告知都市长，为此或多或少需要进行些许抵抗，从而争取时间。

亚什的这种思考绝不是出于保家卫国的想法。

（如果我在这里顽强抵抗的话，说不定会被当成英雄荣升大僧主。那样的话，我的人生不就充满希望了吗…。好！）

就在亚什心中充满了急剧膨胀的欲望，决定在此停下脚步时。一阵宛若心脏被冰刃贯穿的声音随风轰鸣，让亚什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叫声。

事到如今自不必说，那是怪物的声音。在这个瞬间，亚什心中立刻逃离这里的念头一下子压过了欲望。完全被恐惧支配的亚什转过身去。

「很遗憾，现在我们要放弃达贡堡了！一直跑到腿断了为止吧哦哦哦哦哦！」

「是！！」

这是亚什第一次和士兵们心灵合一的瞬间。

III

第六都市露·夏拉毁灭！

为第三都市贝伊=格兰德带来这个冲击性消息的不是谍报部队群狼，而是和区区几个士兵一起逃出来的第六都市长——露西娜·海特雷。

利兹城 利昂的办公室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我明明身为都市长，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她一点儿也没有碰端上来的饮料，从眼瞳中落下的泪水将紫色的礼裙染成了黑色。

利昂从怀中取出手帕递了过去。但是露西娜只是道谢，并没有接。利昂暗中向站在身旁的朱利叶斯送去了视线，朱利叶斯静静行了一礼，离开了办公室。

从最初和露西娜交谈的卫兵的话来看，露西娜当时脸上沾满了泥土，身上的衣服也脏得根本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士兵们还说，若是她的部下们没有穿着象征着露·夏拉军的军僧服的话，他们差点儿把露西娜一行人当成流浪汉处理。

「所以那个怪物——」

一听到“怪物”这个词，露西娜就害怕地缩起了身子。利昂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考虑不周，随即像是要掩饰一般咳嗽了一声。

「那些家伙的行动停止了吗？」

露西娜紧闭着嘴，低着头。利昂默默地看着她，同时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决定与帝国交战时完全未曾预料到的事态。）

第六都市露·夏拉位于第三都市贝伊=格兰德以北。也就是说，如果怪物再次开始活动的话，它们进入贝伊=格兰德的可能性并不低。

因为对方不是人类，所以无法推量它们停止行动的理由。而且目前能得到的情报的丰富程度也远远比不上被害的严重程度。

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最初的目击情报来自于位于露·夏拉北部的堡垒中的士兵，以及怪物是以生者为目标这种程度而已。

为了让露西娜尽快把事情告诉自己，利昂紧急安排了会面。但是，利昂判断她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于是表情柔和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只要露西娜大人平安就好。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稍微休息一下吧。」

「感谢您的关系。那个…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否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是如果有幸存的人民和士兵逃到这里来…」

「请放心吧，我会将他们全部迎入贝伊=格兰德。」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露西娜露出些许安心的神情离开了，取代她出现在房间中的是归来的朱利叶斯。利昂从沙发坐到办公桌旁，深深地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透过玻璃映出的太阳已经向西方大大倾斜。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房间就会被染成朱红色吧。

「派出群狼了吗？」

「是。我也给他们下达了抓获怪物的命令。」

「不愧是你啊。」

「根据露西娜大人的说法，怪物们似乎没有任何智慧。所以我判断，若是能力出众的群狼，便有可能抓获它们。」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若是不了解对手就完全没法应对啊。」

「是的。还有，我命令全军进入第一级警戒状态了。」

利昂轻轻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朱利叶斯。

「那么，你的看法是？」

「我不认为露西娜大人在说谎。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她说的应该都是事实。」

「我也有同感。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相信明明已经死去的人会成群结队地来袭。也正因如此，她的话反而更加真实。」

好也罢坏也罢，反正露西娜是出了名的温厚之人。在十三个都市的都市长中，她距离野心和暴力是最遥远的，而这也间接证明了她所言非虚。

「在和帝国军交战之前，我可从未想过要和什么非人的东西交战。」

「什么啊？你想和怪物交战吗？我可是敬谢不敏。」

「您也不认为怪物会一直留在露·夏拉吧？」

「是啊。看情况使用那个吧。以人类为对手的话我还有点纠结，但如果是曾经的人类的话，就可以毫无顾虑地使用了。」

「这样好吗？」

「完全不好。那可是我真正统一萨扎兰德，乃至整个大陆的王牌啊。」

听着他忧伤的语调，朱利叶斯扑哧一笑。

「利昂大人，正因您是这样的人，我才愿意追随您到任何地方。」

朱利叶斯什么都知道。看着他的表情，利昂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转动椅子，背对着他。

透过窗户看到的街道今天也充满了活力。

「——我马上去找那个女人。」

「您觉得怪物和魔法士有关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尸体会动已经很是异常，而且它们还会肆意攻击、吞食人类，这已经严重脱离了常识的范畴。而利昂认为，超出常识的事情多半和魔法士有关。

超出人类范畴的人，便是魔法士。

「那我也要一起去吗？」

「随你的便。」

利昂再次转动椅子，站了起来，和朱利叶斯一起向城堡的地下走去。

利兹成 地下室

「啥啊这是？」

「这个嘛…」

朱利叶斯苦笑着瞥了一眼贴着【危险，绝对不能打开】的纸的门，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它。然后，两人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装置前忙着什么。

正当利昂要向她搭话的时候，女人的手停止了动作，肩膀微微颤抖。

「咯咯咯。人类这种生物啊，要是被人说了某个东西绝对不能打开，那就一定会去打开。更何况是小利昂这样不顾危险的男人。」

女人回过头来。她戴着一副与小小的脸庞不相称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白大褂，衣服的袖子甩来甩去。

她的名字是赫文·墨丘利。据利昂所知，她是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中唯一的一位魔法士。

「你这个女人还是老样子，净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呆住了的利昂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小利昂，你也还是老样子，是个让人看了就会流口水的好男人。吸溜。」

赫文用似是舔舐着利昂全身的视线看着他，露出下流的笑容，并且做出了擦口水的动作。利昂还以为她实际上没有流出口水，却发现她擦过的地方已经变了色。

利昂战栗了。

「对了，今天怎么了？我今天才刚和朱利叶斯大人说过，距离完成还有段时间吧。」

「我当然知道你的报告。我今天是为别的事而来的。比起这个，为什么你叫我的时候就是“小利昂”，叫朱利叶斯就是“大人”呢？很奇怪吧。」

身为怪人的赫文是不可能给出什么明确的理由的吧。因此，利昂并不认为自己能得到一个正面的回答。尽管如此，他还是抱着如毛孔般微小的希望向她问道，其结果便是——。

「没什么为什么。小利昂就是小利昂，朱利叶斯大人就是朱利叶斯大人吧。小利昂，你问的问题也相当奇怪啊。」

赫文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奇怪的是你吧，利昂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他知道就算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期待能得到哪怕有一点点正经的答案的我真是个笨蛋。）

朱利叶斯用手掩着嘴，看向了别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着。瞥了一眼朱利叶斯后，利昂迅速进入了正题。

「能用魔法操纵尸体吗？」

「用魔法操纵尸体？」

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个瞬间，赫文露出几乎是换了个人的理智神情。她的眼镜也似乎在一瞬间闪了下光，这应该是视觉上的错觉吧。

「即使是小利昂，我也不会允许你说些嘲弄我的存在意义——魔法的话。」

「我完全没有这么打算，但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随你的便吧。既然你是魔法士，那么有心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杀了我吧。」

赫文凝视着张开双臂、浮现出笑容的利昂，

「坦白来说，我从没听说过那种荒唐无稽的魔法。如果真的有那样的魔法存在的话，那应该是和我同属“独自型”的魔法士干的好事吧——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的话。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利昂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全都告诉了赫文。然后突然，她扑进了利昂怀里。

利昂和朱利叶斯都惊呆了，赫文猛地把埋进利昂胸前的头抬了起来，

「我想看。」

她的脸上充满了未曾见过的喜色。

「哈？——难道是说怪物吗？」

「当然啊！这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吗！」

赫文突然又变了个脸，一脸厌烦地推开了利昂，而后又自言自语地一边肆意唠叨着什么，一边在那里走来走去。

要是就这样继续沉默地看着她的话，太阳都要下山了。这是利昂所不能接受的。

「怪物的事肯定是魔法士干的吧？」

赫文的脚步停了下来。

「……大概。」

「大概？大概是什么意思？」

「为了行使魔法，必须要有作为魔法根源的魔力，这一点利昂你也知道吧。魔力是在体内生成的，但是它的容量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现状就是，至今还尚未发现什么能后天增幅自己的魔力量的方法。」

「正因如此，仅仅拥有庞大的魔力量一点就是一种突出的才能。以前你这么说过。」

赫文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忙碌地移动脚步。再加上她偶尔还会做出抓头发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性情古怪的女人。

「如果只是移动几个人的尸体的程度还可以理解，但同时操纵五万具以上的尸体，从魔法的常识来看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魔力会压倒性地不足吧。」

「仅用“压倒性”来形容都远远不够。小利昂你也知道我有多辛苦吧？」

赫文的口气就像是在教育孩子一样。利昂虽然多少有点焦躁，但还是把视线投向了位于她身后的那个散发着特别存在感的巨大透明容器。

容器有九成都被散发着朦胧光芒黄绿色液体填满了。

「所以才无法断定怪物与魔法士有关吗…」

「正是如此。如果对方是有着超越魔法士力量的人就另当别论了，但据我所知，包括过去在内，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

如此说着的赫文的头发已经乱糟糟得无法再下手了。

（总之，只能等待群狼的报告了…等下。）

利昂想起来，在他个人藏有的庞大书籍中，有一本书记载着曾经被人民尊崇为神兽的生物会操纵魔法这回事。

当时在读的时候，他把这归类于空想，一笑置之。但在现实与空想的界限逐渐模糊的今天，他很难再轻易地否定它。

「赫文，你知道神兽吗？」

言罢，赫文再次停下了脚步。

「神兽…原来如此…如果是神兽的话…」

「你知道吗？」

「不如说利昂你居然知道啊，我很惊讶啊。现在它好像被称为危险害兽三种，“灾厄之咢”的样子。」

利昂也知道咢的名字，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神兽和咢是同一个东西。

「也有可能是神兽在背后作祟。」

利昂把突然得到的想法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闻言，赫文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就按小利昂说的那样，假设是神兽引发了这次的事件，那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野兽的心情。」

「不知道的话，最后不要胡乱下结论。否则会离真相越来越远。所以你最好安排我去看一下那种会动的尸体。」

「不行。」

「为什么啊！」

「刚才我也说了，怪物已经毁灭了第六都市。就算是再厉害的魔法士也难以应对数以万计的怪物吧。既然有死亡的风险，那我咋可能批准你去呢？」

既然已经在赫文的身上投资了巨额的资金，那么利昂就完全没有让赫文成为怪物的饵食的打算。更何况她还是个稀有的魔法士。

朱利叶斯也试图说服她，但她坚持拒绝。

「我还这么年轻，活蹦乱跳，而且算是个可爱的美人，所以我还不想死。我发誓绝对不会做出危险的行为。而且我实际看一看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出来是不是魔法士干的。这对小利昂来说也不是坏事吧。」

利昂短暂思考了一下。

「虽然不是坏事，但是要先稍等一下。现在——」

「为什么要等啊！我现在就想看！现在就想！就算你说不行，我也会自己去的。」

面对咄咄逼人地靠近自己的赫文，利昂有些招架不住，说道，

「听我把话说完。现在为了确认，我们已经派了群狼去了现场。顺便下达了抓获怪物的命令，所以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几天你就能见到了。」

「真的吗！？」

赫文顿时展露笑颜，这一次，她亲昵地缠着利昂的胳膊。利昂半强迫地把她拉开。

「对你说谎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再等一会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等群狼回来的。但是如果抓捕失败了的话，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我知道了。听你的。」

「好！」

「抓来怪物后，还要对它们进行检验工作。在那之前，我能期望你完成那个吗？」

「交给我吧。我突然干劲十足了。」

「拜托你了。过不了多久，“容器”也会完成。」

赫文粗暴地脱掉白大褂，一边舔着舌头一边再次面对装置。当她娇小又煽情的肢体露了出来时，朱利叶斯有些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这家伙还是这么纯情。）

利昂在赫文背后说着“那就再次拜托你了”。赫文随意地挥了挥手，开始对着眼前的装置说起了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

「变成那样的话，她就谁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

「不过只要她肯出力，那就怎样都无所谓。剩下的就等群狼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应该马上就要召开十三星评议会了吧。」

「虽然我很想说真是麻烦至极，但毕竟露·夏拉已经被毁灭了，还是别这么说了吧。」

然后，两天后——

群狼成功抓获了数只怪物，平安归来。

然后，从群狼那里得到的报告再次让利昂大吃一惊。

因为，怪物挂起了帝国军旗的事实得到了判明。

IV

第二联合军正在向着亚斯特拉堡进军。就在先头部队即将抵达通往贝尔冈那堡的山岭时，传来了负责殿后的亚当中将的部队与身穿统一的黑色铠甲的帝国军接敌的报告。

「考虑到现状，我认为不能反击…」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布拉德懒洋洋地挠了挠后脑勺。

「敌军总数大概有五千人。」

「才五千？」

「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伏兵。」

「敌人到底在想什么…」

五千，兵力还不到我方的四分之一。而且从地形来看，亚当的部队现在的位置对帝国军并没有特别有利。

只要布拉德发出反攻的命令，我军就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正因为如此，他才完全无法揣摩敌人的意图。

「亚当中将建议我们直接前往亚斯特拉堡。」

「亚当中将打算只凭自己的部队应对吗？」

「他好像是这么打算的。」

「是吗…」

这是亚当在暗示布拉德应该避免交战。布拉德准确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亚当判断，即使己方有数量上的优势，与之对抗也不是上策。

第二军的宿将亚当对战场上的气息非常敏锐。因此，他或许是在身穿黑色的帝国兵身上感到了某种危险。

布拉德没有理由拒绝亚当的建议。他将视线转向了马上的利泽。

「我也支持亚当阁下的建议。我也很在意那些统一身穿黑色铠甲的帝国士兵…」

「那就决定了。全部交由亚当中将自行处理。」

如果对方是传闻中的亡者，不管亚当说的是什么，布拉德都必须率领全军前去应对。但从对方统一的兵装来看，他也不能否认未知的第四个骑兵团出现的可能性，而且若只是摆脱追击的话，布拉德认为亚当完全可以应对。

「出发！」

在利泽的号令下，第二联合军再次向亚斯特拉堡开始了进军，

自第二联合军接到阿什顿中校的报告、开始向亚斯特拉堡进军以来，已经过了四天了。

「……」

骑在马上的布拉德从左手边的灌木林中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拉住了缰绳。亲卫队为了保护布拉德而迅速展开，拔出了剑。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应该是…」

利泽眯起眼睛，低声说道。布拉德也对那个一边拨开草丛一边现出了身影的女人有些印象。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负巴雷特斯托姆的纹章，英勇伫立的女人。

她就是虽然发色不同，但扮演着奥莉薇娅的影武者，曾将第二军从绝境中解救出来的爱丽丝·克劳福德。

紧接着，身穿王国军盔甲的士兵们在爱丽丝身后依次出现。每个士兵的盔甲上都溅上了大量的鲜血。其中一个大个子士兵背着一个金发的青年。看到那个青年后，布拉德挠了挠头。

（真是桩令人厌恶的生意啊…）

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的青年，正是第八军的年轻军师——阿什顿·塞尼菲尔德。

「骗人的吧…」

利泽的口中漏出近似悲鸣的小小声音。

爱丽丝以把亲卫队撞开的气势前进，在布拉德的面前响亮地敲响了脚后跟。

「我是爱丽丝·克劳福德少尉。敢问布拉德大将阁下，您为何会在这里？」

她敬了个礼，言语中也不失礼仪。但是，她的言语中渗出了愤怒，而且那愤怒确实是针对布拉德的。

布拉德瞬间察觉到第八军发生了不测。

「爱丽丝少尉，请冷静。我们这边也完全没有搞清状况。」

「下官很冷静。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要告诉布拉德阁下。搞不清状况的是我们才对。」

「姐——爱丽丝少尉。」

一个长得与爱丽丝颇为相似的年轻士兵慌忙上前拉住了爱丽丝，却被她以一记标准的肘击击中了肋部。年轻的士兵一边发出呻吟，一边跪了下来。

爱丽丝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阿什顿中校遵照布拉德大将阁下的命令留在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其结果就是这样。鉴于此，我再次询问布拉德上将阁下。为何您没有前往特斯卡珀利斯堡，而是在这种地方？」

利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刚要插嘴，却被布拉德阻止了。布拉德开始隐约明白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了。

「请先让我声明一下。我并没有发出让阿什顿中校留在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命令。我给出的命令是立刻前往亚斯特拉堡。」

「——哈？你在说什么？完全不明所以。」

爱丽丝的语气已经不是面对上司时该有的了。

「你这家伙！在对谁这么说话——」

布拉德一边制止大声咆哮的亲卫队长，一边命令亲卫队无论如何都先保管好阿什顿的遗体。因为纵使是在疲惫不堪的士兵之中，背着阿什顿的士兵也尤其疲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混蛋！你要干什么！」

对着想要接过阿什顿的亲卫队，爱丽丝像是饿狼一样伸出了手。但是，她的手并没有抓到亲卫队。

反而是被亲卫队按倒在地。

「混蛋！放开！放开我！」

「你疯了吗！」

布拉德责备着看似马上就要把剑挥向爱丽丝天灵盖的亲卫队长。

「住手。」

「但是！…我明白了。」

布拉德瞥了一眼瞪着爱丽丝的亲卫队长，向剩下三个人问道，

「有谁能代替她说话？」

「我来…我来说明情况。」

「你叫什么名字？」

「埃伯因…克劳福德上尉。」

「是这位的弟弟吗。刚才你吃了一记漂亮的肘击，没问题吧？」

「没问题。」

埃伯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说明特斯卡珀利斯堡的事情。

接受传令兵的指示，阿什顿和五百名士兵一起留在了特斯卡珀利斯堡。但是帝国军就像是策划好了一样发起了突然袭击。而且他还说，帝国军的目的就是杀死阿什顿，这一点很明了。

「虽然我们竭尽全力想让阿什顿中校逃走…」

埃伯因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他的拳头也始终在颤抖。

「我明白了。我刚才也说过，我并没有发出过让他留在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命令。这样一来，理由便只有一个。那就是传令兵把错误的命令传达给了阿什顿中校。」

而且，布拉德再三强调这是有意为之的行为。

埃伯因的动摇眼看着激烈起来。

「有意为之？您的意思是说，第八军的传令兵背叛了吗？绝对不可能。托付书信的传令兵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阿什顿中校才把书信交给他的。」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身处这样的世界中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但是——」

「嘛，听我把话说完。那个传令兵，应该是爱德华兹上等兵吧。我和他直接交谈过，确实没发现他有背叛的迹象。——至少在他离开之前。」

「您的意思是他中途变心了吗？」

「根据情况来看就是这样。」

「绝对不可能！」

「我刚才应该说过这个世界没有绝对。但是仅限这次，他也很有可能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被谁操纵了。」

「被操纵了…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布拉德看得出来，埃伯因一边否定，一边摸索着这种可能性。灵活的思维显示了这个青年很优秀。

「爱德华兹上等兵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也和阿什顿中校一起听了他的汇报，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说着说着，他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而这没有逃过布拉德的眼睛。

「看来是有啊。」

「该说是有吗…我记得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当时我以为他是连续骑马导致相当疲劳，没当回事，但阿什顿中校似乎有些担心。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可能确实只是些细碎的小事。但既然亡者这种愚蠢的存在都出现了，我们是不是就有必要考虑所有的可能型呢？」

「…您说得对。」

「你们的那个样子，我能理解，但是不能接受。」

埃伯因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而是始终保持沉默。这反而雄辩地证明了布拉德的指摘是正确的。

「嘛，不管埃伯因上尉接受与否，阿什顿中校都已经死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嘁！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要是我流一滴眼泪的话，埃伯因上尉就会接受了吗？」

布拉德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埃伯因，埃伯因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现在正处于战争状态。无论是谁，都没有时间挨个为死去的人心碎。既然你是上尉，就不要忘记这一点。」

「呵呵呵。」

布拉德将视线转向突然发出低沉笑声的方向，与满脸是泥的爱丽丝四面相对。

「不愧是第二联合军的总司令大人。我爱丽丝·克劳福德对您那毫无怜悯之意的发言深感佩服。」

纵使被按倒在地，爱丽丝的嘴里仍然在说着挖苦的话语。看着她，布拉德也扬起半边脸，说道，

「知道了的话就去到后排的部队汇合。」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适合而止吧，给我放开！」

一群表情复杂的男人跟在从亲卫队手中得以解放的爱丽丝身后。

布拉德轻轻叹了口气，摸索着自己的怀中。利泽一脸为难地对他说，

「真是阁下特有的对应方式…但这样真的好吗？」

「那些家伙对自己没能保护阿什顿中校而深感愤怒。而且他们也有着这样的自觉。如果把他们的矛头转向我能稍微消解一点他们的情绪就好了。」

布拉德点燃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真是的…正因为您总是这样，我才不能对您置之不理。」

「嗯？声音太小了，没听清楚。」

说完，利泽把脸扭到一旁，咳了一声。

「可是，失去了阿什顿中校实在是痛心至极。最重要的是，如果那两人知道了…」

至于利泽说的那两个人是谁，事到如今，布拉德即使不问也心知肚明。

「克劳迪娅上校和阿什顿中校一样，对第八军而言是重要的人物。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阿什顿中校，不能再失去克劳迪娅上校了。」

心灵和身体有着密切的关系。即使身体没有问题，若是心灵产生扭曲，今后也无法好好履行军人的责任和义务。

「克劳迪娅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也能想象到她充满悲伤的样子。所以为了抚慰她的悲伤，能允许我稍微陪她一段时间吗？」

「…不好意思。能拜托你吗？」

「请交给我吧。这也是挚友的义务。」

利泽抬起胸膛，满面的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悲伤。看着她，布拉德苦笑着说，真是敌不过你啊。

「剩下的问题是小姑娘吗…」

布拉德望着紫烟在空中摇荡的样子，想起了奥莉薇娅。

若是看着平时的她，则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她是与悲伤无缘的存在，但那或许只是她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悲伤。

即使拥有深不见底的武力，被帝国军畏惧为死神，但她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本来由副官克劳迪娅上校负责传达是最好的吧，但仅限这次是不行的。对于小姑娘和苍之骑士团在做什么，大家都摸不着头脑。那就只能等她回来后由我亲自告知了吧…）

香烟几乎全部化为了烟灰，利泽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布拉德。

为了掩饰自己微妙的难为情，布拉德夸张地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个差劲的差事啊。」

「我明白您的心情。」

第二联合军第三次转向了亚斯特拉堡。

「雪…」

利泽抬头望向天空，自言自语。

厚厚的云层上飘落的雪花不仅夺走了体温，甚至夺走了魄力，布拉德把脖子深深地缩进了身上的战斗外套中。

V

在菲利克斯等人离去后，拉撒拉花了一周的时间仔细检查了所有的尸体。在最后一句尸体前，她不由得发出了呻吟。

「不是。这不是由魔法引起的…」

如果有魔法的干涉，那么必然会有构成魔法的基础的魔粒子的残留。因为这是魔法不成文的法则。

然而，拉撒拉没有在尸人身上发现任何魔粒子的痕迹。以前菲利克斯说过，用自然力可以看出是否存在魔法的干涉，但如果是关于魔法的事情，拉撒拉的分析能力要高出许多。

如果找不到魔粒子的话，那就证明不是魔法士干的。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然后，拉撒拉把躺在树枝上睡得正香的希尔琪叫了过来。

「呼啊啊啊…终于结束了吗？也花了太长时间了吧…」

「半吊子的调查所得到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半吊子的东西而已。正因如此，一旦要调查就要彻底。这就是我的作风。」

即使最终一无所获，也要毫不回头地继续前进。乍一看似乎在绕远路，最终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出答案。这是拉撒拉从漫长的人生经验中学到的。

「所以是魔法士干的吗？」

「不，看起来不是魔法士干的。」

「哎？是这样吗？」

「你在怀疑我的话吗？」

「嗯，就是这样。」

向着立即回答、露出微笑的希尔琪，拉撒拉扬起了下巴。

「那你就去确认一下吧。平常一直夸口说人类使用的魔法连妖精魔法的后脚跟都碰不到的你，肯定能立刻弄清楚吧？」

「哎——。我不想再接近这些恶心的家伙了——我拒绝。」

「没有自信就不要勉强。」

「哈？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希尔琪盯上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尸人，开始在其周围忙乱地飞来飞去。不一会儿，她“呜呃——”地吐着舌头回来了。

虽然是无所谓的事，但她娴静的人设已经开始出现了偏差。

「怎么样？」

「非——常恶心。」

「不需要这种感想。」

拉撒拉冷淡地说道。希尔琪立刻转过身去背对拉撒拉。虽然她本人不想被发现，但因为“呸——”的声音暴露得清清楚楚，所以拉撒拉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然后，希尔琪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

「完全没有魔法的香气。」

「也就是说，没有发现魔法的痕迹对吧？既然伟大的妖精希尔琪·空自信满满地这么说了，那一定是没错了。」

拉撒拉一时兴起吹捧了一下她，但希尔琪却罕见地摆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几次歪了歪头。她不可能没听见，平时的希尔琪不可能不接受这种吹捧。正因如此，拉撒拉才骤然起了兴趣。

「有什么在意的吗？」

「虽然没有魔法的香气，但我感觉到了别的香气。」

「别的香气？该不会是腐臭味吧？」

毕竟对方是希尔琪，很有可能是在装傻充愣。

「哈？拉撒拉是笨蛋吗？还是该说是笨蛋小姐呢？才不是这样呢。是更那样的啦。你不明白吗—」

希尔琪一边挠着头，一边啪嗒啪嗒地动着脚。而拉撒拉能知道的，也就只有希尔琪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差这件事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呢——。果然自吹自擂的大魔法士也实际上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希尔琪在忙乱中若无其事地口吐暴言。如果拉撒拉现在手中拿着苍蝇拍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希尔琪挥下去。

「总之，这里有一种我没闻到过的其他香气。」

「它和你所说的魔法的香气相比又如何呢？」

「嗯…啊！对了，是气质啊，气质。那是像我这样气质高雅的人才有的香气。终于是用拉撒拉也能明白的语言表达出来了。」

希尔琪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而拉撒拉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视线。

「说起来，你已经抛弃娴静的设定了吗？」

希尔琪的脸瞬间僵住了。

「拉撒拉小姐，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呢。」

希尔琪用手遮住嘴，哦呵呵地笑着。

无论如何，这次拉撒拉只知道这次的尸人事件与魔法士无关，不过多亏了希尔琪，她又找出了其他可能能够解开谜团的线索。

「那么，我们就快点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吧。差不多该去菲利克斯先生那边了吧。」

希尔琪一边在空中蹦蹦跳跳地踏着舞步，一边用宛若唱歌的口吻说道。

再留在这里也得不到新的情报。拉撒拉没有拒绝希尔琪建议的理由，但是，

「就像之前说的，我不想让你在暴露在人类面前。」

「哈！？什么意思？难道到了现在还不让我见菲利克斯吗？事到如今我也不会乖乖听话了。」

「别这么草率。就算见面也得选好时间和地点。」

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希尔琪，也适用于拉撒拉自己。

拉撒拉的身体在六岁继承了神光玉的魔法阵之时便停止了生长。要是突然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女孩去见菲利克斯的话，恐怕会被士兵们拒之门外吧。即使是再漂亮的小女孩也是一样的。

「什么嘛，别吓我啊…」

拉撒拉目不转睛地盯着松了一口气的希尔琪。希尔琪一脸讶异地和拉撒拉拉开了距离。

「你、你在看什么？」

「那个小鬼现在在哪里？」

「哎？」

「我问你他现在在哪里。」

希尔琪愣住了，然后嘴唇慢慢弯成了月牙形。

「你是在问菲利克斯的位置吗？我当然知道了。不管怎么说，我的探测魔法和拉撒拉拙劣的探测魔法不同，可是非常优秀的。」

希尔琪的话虽然很令人恼火，但是是事实。

拉撒拉的探测魔法只能锁定大致的地点。而希尔琪的探测魔法则可以直接锁定到目标身上。对于拉撒拉而言，如果直接接触目标，并在目标身上打上印记的话也可以准确地锁定目标，但在此期间需要持续使用魔法。

总之，那是一种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的魔法。

「那还不赶快开始？」

「真没办法啊——。」

希尔琪一脸得意地瞥了拉撒拉一眼。她故意高高举起左手，这次换成要让拉撒拉着急似的，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顺便一提，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拉撒拉知道，这只是一场麻烦的演出而已。

希尔琪的身体被淡淡的蓝色包围，拉撒拉斜眼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了折了六折的地图。

拉撒拉手里的地图是她为了消磨时间而走遍大陆制成的独一无二的地图。

「——我知道菲利克斯在哪里了！」

希尔琪盯了一会儿为了便于观看而展开在地上的地图后，指出的地方写着萨克森堡。

因为和预想的地方相差太远，拉撒拉很自然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趾高气扬的希尔琪。

「没错吧？」

「不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我绝不允许你侮辱我的魔法！」

拉撒拉用手背挡住了不断朝自己头部踢来的希尔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是我不好。不过没想到会离我们这么近…」

「快，快点走吧。」

拉撒拉对着得意洋洋的希尔琪和自己施放了隐形术，然后用鲜艳的朱红色外套将自己的身体，包括小小的手都包了进去。

拉撒拉和哼着歌的希尔琪一起向萨克森堡所在的东北方向走去。

枯叶从枝桠上被风吹落，发出冰冷的声音悄然远去。

拉撒拉呼出的气息和白牙之森一样是白色的。但是，她总觉得其中混入了一种浑浊的感觉，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得严峻起来。

VI

帝国领土 萨克森堡

黑夜，细雪漫天飞舞。在仿佛一切声音都从世界消失的室内一隅，独自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在躺在床上的拉姆萨面前一动不动。这时，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他看到入口的门被打开了一半。

（没有感到人的气息…）

说起来，这个堡垒里本来就没有不敲门就开门的人。

菲利克斯将自然力研磨到极致，静静伫立。同时，他的耳边响起欢欣雀跃的声音。

「我来见你啦！」

「这个声音…难道是希尔琪·空吗？」

「没错，是我！」

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希尔琪让菲利克斯大感震惊和困惑，但有一点他必须问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来了这里吗？」

「怎么可能。」

在希尔琪之后出现的是拉撒拉，这让菲利克斯再度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问她们为什么来这里，拉撒拉就脱下了朱红色的外套，快步走到了躺在床上的拉姆萨面前。

「这个睡着的男人是谁？」

「是拉姆萨皇帝陛下。」

「什么？」

拉撒拉把脸凑近拉姆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嗯。确实多少还留有那家伙的影子。可是为什么皇帝会在这种地方呢？」

「说来话长。还有，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拉撒拉大人。」

菲利克斯接连不断地说着。拉撒拉站在他的面前，轻抚他的手臂，让他浮躁的心平静下来。那双眼瞳中蓄满了温柔。

「着急成这个样子，真不像你啊。先和我说说那个皇帝的事吧。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是。让您看到我这么难堪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

菲利克斯深深低下了头，拉撒拉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越是让人费心的孩子就越是可爱。」

听了拉撒拉的话，希尔琪呵呵地笑了。

「对于拉撒拉而言，菲利克斯不是孩子，而是孙辈吧？而且是孙辈的孙辈的孙辈。」

「你有时间说这种废话，还不如赶紧在这个房间里张开迷宫结界。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特意用了这种程度的迷宫魔法的？」

「那种事情就由拉撒拉——咳咳，这种事情就由拉撒拉小姐来做不就行了吗？」

虽然希尔琪奇怪的语气有些令人在意，但两人间令人怀念的对话还是让菲利克斯露出了一丝笑意和安心感。

「你来做会比较快吧。」

「那就没办法了呢。」

在一脸得意的希尔琪被淡绿色光芒包围之时，旁边，拉撒拉的视线在地板上移动。

「我马上去拿椅子。」

话刚说完，菲利克斯就想起这个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不禁自嘲。他伸手去拿自己坐过的椅子，拉撒拉说“不用了”，然后轻弹了一下手指，一把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小小椅子随之出现了。

「那就开始吧。时间还很充足。」

说着，拉撒拉坐在椅子上，威严十足地抱起了胳膊。

菲利克斯事无巨细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拉撒拉只是偶尔点头，毫不插嘴地听着他的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说着，她看向了拉姆萨皇帝。她的眼神和刚才不同，看起来有些怜悯。

「塔鲁梅斯说自己不是魔法士。但他也没有特别的自然力。可是他展现的力量却非比寻常。您认为塔鲁梅斯是什么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小鬼你的战斗。当然也知道那些尸人的事，也调查过它们是不是受魔法操纵的。」

怪不得她没有对亡者的事表现出惊讶。菲利克斯事到如今才明白过来。

「那么调查的结果如何？」

「和小鬼你现在想的一样。」

「也就是说，没有发现的魔法的痕迹，是这回事吗？」

拉撒拉老实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啊…」

多亏了拉撒拉，菲利克斯才知道塔鲁梅斯没有说谎。但是，现状依旧没有改变。包括塔鲁梅斯力量的源头是什么在内，需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对菲利克斯而言，目前最优先的事是为拉姆萨做诊治。

「拉撒拉大人，可以请您诊治皇帝陛下吗？」

拉撒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匆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菲利克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拉撒拉大人？」

「我先说结论。凭我的力量是无法让皇帝恢复原样的。」

「什么！？可是您还什么都没做呢！」

与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的菲利克斯不同，拉撒拉一如既往地冷静的编织语言。

「听了你的话后，不用看也知道。」

被拉撒拉看着的希尔琪慢慢落在了拉姆萨身上。菲利克斯默默地看着她，然后，希尔琪一脸抱歉地开口。

「对不起，菲利克斯。这个人的身上没有魔法的香气。」

「魔法的香气？」

「希尔琪的意思是他没有受到魔法的干涉。这样一来就确定塔鲁梅斯不是魔法士了。——那么，有那个香气吗？」

「…有。」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皇帝很有可能是被和操纵尸人的术同属一个系统的术侵入了。只要是魔法，那我就有处置的自信。但是，如果那是未知的力量，我就无能为力了。小鬼你不是也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了吗？你也是用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才想到来依靠我的吧。」

「那是…那么，皇帝陛下的意识该怎么才能恢复…」

绝望的阴影悄悄逼近。菲利克斯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菲利克斯，我会想办法的，别哭了。」

他任由希尔琪摸着自己的头，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急性子的小鬼。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虽然我做不到让皇帝恢复原状，但我有知晓那个术的正体的人的头绪。」

「这是真的吗！？」

菲利克斯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拉撒拉无奈的脸。

「我是根据小鬼你的话推测出来的。」

「我的话…？」

菲利克斯没能理解拉撒拉的话，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知道小鬼你为什么要为了皇帝那么拼命，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的思维一定很迟钝。」

菲利克斯思来想去也没得到什么头绪，只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拉撒拉轻轻摇了摇头。

「哎呀呀，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小鬼。塔鲁梅斯会使用一种直接向脑海中传递话语的术吧，而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知道这个术。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叫Z的人经常使用这种术吧？」

「啊…」

菲利克斯因自己的愚蠢而感到脸上一热。虽然拉撒拉轻轻一笑，但从她温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在奚落菲利克斯。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很有可能知道那个术的真面目。虽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如果小鬼你想要暂时投靠法涅斯特王国，那你短期内就不会与奥莉薇娅战斗。只要告诉她情况，她就会帮忙吧？」

正当菲利克斯觉得拉撒拉说得有道理时，希尔琪在他的面前张开双手，似乎是要挡在他面前。

她的脸上充满了与平时不同的愤怒。

「菲利克斯，不行！不要再跟那种胡来的女人扯上关系了！」

「胡来的女人？是指奥莉薇娅吗？」

「我才不管那种胡来的女人的名字！」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无论如何都不行！」

甚至连对话都无法达成了。

奥莉薇娅和希尔琪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尽管如此，希尔琪还是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拒绝反应。正当菲力克斯对她的心情歪着头不解的时候，拉撒拉投来温暖的目光，问道。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鬼啊。说起来，你知道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在哪里吗？我也一直想和那个小姑娘聊聊。感觉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自从我们在利斯特莱茵城分别后，我也不知道她的动向。自那以后已经过去很多天了，我觉得她很有可能已经回国了。」

「是吗。那这里就轮到伟大的妖精族希尔琪·空出场了。」

「绝对不要！」

希尔琪用强硬的语气盖过了拉撒拉的话，然后以再也不会说话的气势转过脸去。

「是吗，你是说你不想成为菲利克斯的力量，是吗。那我也不好强迫你。」

拉撒拉说道，希尔琪的侧脸明显逐渐充满了痛苦的神情。

「我可一句也没说过不想成为菲利克斯的力量之类的话…」

「你说什么？我活了这么久，耳朵也快不行了。能不能清楚地再说一遍？」

「咕！」

菲利克斯直视着在空中重重地跺脚的希尔琪。

「拜托了，你能帮帮我吗？」

「呜呜呜……当然，如，如果是为了菲利克斯的话，我无论如何都愿意帮忙！」

希尔琪用力抓着自己美丽的桃色头发，身体包围在淡淡的蓝色光芒中。

「…拉撒拉，地图！」

「别趾高气昂地命令我啊。」

菲利克斯的目光被拉撒拉摊开的地图吸引了。

「这个地图是？」

「嗯？是我为了打发时间画出来的，怎么了？」

为了打发时间而绘制的地图，即使在并非专家的菲利克斯看来，也画得非常精致。

这是就连一般市面上没有的军用地图也望尘莫及的绝品。是让人看了就想要得不得了的东西吧。如果是在大陆扎根的大商人，一定会在它的身上无论花费再多的金钱也在所不惜吧。

「那个胡来的女人在这里。」

希尔琪随便地指向了位于德佩德利加大陆南端的湖。湖的周围被大山包围，附近没有任何城镇或村庄。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在道出疑问的菲利克斯的一旁，拉撒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所在的地方，从帝都出发即使用最快的马去也要花上三个星期。和先前的计算对不上啊。怎么也搞不清楚…」

在两人惊讶的时候，希尔琪开朗地说。

「在那么远的地方的话，不可能马上见面呢。」

「是啊…不过无论如何，苍之骑士团都会去法涅斯特王国。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言罢，菲力克斯看着鼓起了脸颊的希尔琪，露出了苦笑。

虽然仍然阴云密布，但因为看到了拯救拉姆萨的曙光，菲利克斯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对了，我刚才就很好奇，希尔琪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方式？」

「哎？因为我听说菲利克斯喜欢娴静的类型。」

希尔琪一边不停地梳理着头发，一边抬眼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娴静的女人，对希尔琪的话只是歪起了头。

他看向那个认为是情报源的人的动作，和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脸的拉撒拉的动作配合得十分默契，相当合拍。

菲利克斯轻轻叹了口气，直直地盯着希尔琪，说。

「我还是更喜欢平常的希尔琪。」

「哎？是吗？」

「嗯。」

惊讶的希尔琪缓缓将手握成了愤怒的拳头。

连几秒钟的时间都不需要，她就以恶鬼的形象来到了拉撒拉的下方。

第七卷 上 第四章 英雄们的史诗

I

以利昂·冯·艾尔弗里德之名，十三星评议会再次召开。

一度已经闭会的十三星评议会在月内再次召开是极为罕见的案例，而召开地点并非第七都市，而是第三都市也同样没有先例。

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 第三都市贝伊=格兰德

聚集在贝伊=格兰德的都市长们在听露西娜讲述了第六都市露·夏利惨遭毁灭一事后皆噤声不语。

之所以不是利昂来讲述，而是让日渐憔悴的露西娜来讲述事情的经过，当然不是为了鞭尸于她。

而是为了让人们尽快接受这玩笑一般的现实，并且敦促他们立刻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

露西娜的发言结束后，利昂接过了话头，补充了群狼带来的最新情报。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出现了一群怪物就已经脱离了常轨，而且这群怪物还揭起了帝国军的旗帜？」

打破静寂的是第二都市长莱森海默。

「是啊。所以我才让大家来到这里，而不是克里米森=利贝尔。因为这里是骑马就能看到它们的距离。」

「…你们的谍报部队不会是把别的东西看混了吧？」

利昂的唇上浮现出没有热度的笑容，说道，

「我刚才不是才说过吗。如果您怀疑的话，就亲眼去看看吧。」

「——！你个混蛋！」

「莱森海默殿下，请稍微冷静一下。——利昂殿下，看到现在的露西娜大人，没有人认为她在说谎。鉴于此，我再问您一次，怪物所举的真的是帝国军的旗帜无疑吗？」

利昂苦笑着回应第一都市长夏欧拉的话。

「如果除了艾斯佩利特帝国之外，还有其他国家有着十字剑交叉的苍色旗帜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还有哪个国家的旗帜与之相同。」

「嗯…」

最后，夏欧拉发出了一声类似呻吟的声音，继而沉默了。利昂继续保持着尊大的态度，继续说着，

「我想聪明的各位应该已经知道了，露·夏拉的瞬间毁灭明显是帝国对我们的最后通牒。也就是说，这位新皇帝宽容地给了曾经宣战的我们一个重新思考的机会。——是选择恭顺，还是选择毁灭之路？」

在他充满讽刺意味的话语下，室内响起了一声闷响。不出所料，声音的主人是莱森海默。

「当然要战斗！」

只有第五都市长对暴起的莱森海默表示赞同。而且，他也不是很积极。因为这一次，他从第二都市中获得了大量的矿物资源，看起来像是无奈之举。

剩下的都市长们都同样一脸严肃。

「喂喂喂。怎么每个人都不吭声啊——该不会是事到如今才害怕了吧？」

面对威吓般地环视长桌的莱森海默，第十二都市长卡珊德拉用奢华的紫色扇子遮住嘴角，发出娇艳的声音。

「我是因为对手是帝国军才赞同开战的。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和怪物战斗。」

莱森海默连看都没看卡珊德拉一眼。

「不用担心。本来我也没对大败于王国军的不堪军队有什么指望。」

「——嘁。」

卡珊德拉瞪着背后的德雷克，而德雷克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听说德雷克一直反对与王国之间的战争，但这个脑袋空空的女王却充耳不闻。真是太可怜了。虽说对手是死神的军队，但若是至少由身经百战的德雷克将军来指挥的话，也不至于损失八成的兵力。）

利昂向德雷克投去了一点同情，而莱森海默看向利昂的视线中混杂着许多焦躁。他压低了声音，瞪着利昂。

「该不会连利昂殿下都害怕了吧？」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若现在静止不动的怪物们再次开始行动，下一个目标就是——」

利昂没有回答，而是用敲门的样子敲了敲长桌。

「现在是个好机会，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如果不制止他们，不久的将来，萨扎兰德就会成为帝国的领土。这不是预料，而是确信。」

就像方才莱森海默所做的那样，这一次换成利昂环视长桌，观察各位的反应了。这时，第四都市长开口了。

「那个怪物的总数实际上有多少呢？」

利昂担心会加剧混乱，所以至今为止一直隐瞒着怪物的总数。第四都市长的提问时机正好，利昂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千吗…对于毁灭了露·夏安这样的城市而言，这个数量还算是少的。」

虽然是以怪物为对手，但第六都市被仅仅这个数量的对手毁灭了吗？他的话语中，这样的想法显而易见。其他都市的都市长的反应也都大同小异。

利昂苦笑着摇了摇头。

「数量级弄错了。」

「五万！？这不是好大一群吗！」

现场一片哗然，莱森海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才五万！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的预定动员数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莱森海默的言行就像是在战场上鼓舞同伴一样。对啊，零零散散地陆续出现了追随他的都市长。

（实在是滑稽的家伙。唉，沉溺于短暂的和平，贪于懒惰睡眠的人，也就不过如此了吗。）

兵力的差距越大，战斗就越是有利。虽然这是一个真理，但这些人至今还没有理解的是，这场战斗的对手既不是士兵更不是人类，而是非人的存在。

「这次我们的对手不是人类。说得好听点，它们曾经是人类。可以认为，数字理论、过去的战略和战术完全不起作用。」

听了利昂冷淡的回答，莱森海默激烈反驳。

「这种事不战斗是不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等到战斗之后就晚了，你还没明白吗？」

利昂和莱森海默的视线激烈交错。其中，大家的视线如磁铁一般被一个静静举手的人吸引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在利昂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就像摆设一样一直静坐在他身边的露西娜。

「它们无法沟通。无论怎么用剑砍也感觉不到疼痛。被袭击的人民和士兵中有人变成了和它们一样的东西。在我身边拼命保护我的士兵，在下一个瞬间就露出獠牙像是想要吃了我般袭击我。那样…那样的事！」

利昂温柔地把手放到几近痉挛的露西娜的肩上。露西娜的身体瞬间僵硬，而后浑身的力量渐渐消失了。

「露西娜大人，感谢您细致的说明。」

利昂松开了露西娜的肩膀，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通过露西娜大人的话，我想大家应该能够理解我们处于多么困难的状况了。虽然不是全部，但真正可怕的是，被怪物咬了的人也会转化成怪物。也就是说，我们有越多的士兵被杀，怪物的数量就越多。我说过怪物的数量是五万，但现在应该已经不止五万了吧。理由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吧？」

莱森海默猛地抱起胳膊，紧紧抿着嘴角。

有了露西娜的帮助，多余的杂音消失了，利昂很满足。他一边用指尖撩起眼前的头发，一边向前走了几步。

「话虽如此，若不是亲眼看过的人，是很难对这样的现实产生同感的吧。——朱利叶斯大将，把露西娜大人带走。」

朱利叶斯点了点头，轻轻把露西娜拉了起来，然后把她带到了隔壁的房间。看着惊讶的都市长们，利昂在用余光确认露西娜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后，把目光转向了把守在入口的士兵们。

「把那个带过来。」

「是！」

两名士兵把入口的门大大地打开了。

随之出现的是满脸恐惧的八名士兵。而士兵们抬着的则是一个用黑布覆盖的铁笼。

都市长们吞了一口唾沫，注视着被士兵们以慎重的步伐运进室内的笼子。然而，这也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透过布漏出来的令人不快的声音，让都市长们都骚动起来。

「利昂殿下，难道里面是…」

「正如夏欧拉大人所想。」

利昂靠近铁笼，抓住布的一角，猛地扯了下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伴随着几乎穿透天花板的高声悲鸣，卡珊德拉从椅子上不像样地摔了下来。看着用溃烂的双手咔哒咔哒地摇着笼子，同时发出威吓生者的声音的怪物，众人的反应虽然没有卡珊德拉那么明显，但仍是明显被恐怖所吞噬了。

在第一次面对怪物的时候，纵使是利昂也不知不觉间后退了几步。

「那就是怪物吗…？」

莱森海默的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珠，喃喃道。

「至于这家伙的威胁到底有多大，只靠话语是说不明白的。必须要亲眼所见。」

利昂向一个士兵招了招手，接过了他递来的剑，然后从格子的缝隙慢慢地把剑刺向了怪物的肚子。

即使利昂的剑没有受到多大的抵抗就穿透了怪物的肚子，怪物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的样子。

不仅如此，它还狠狠地把头撞在了笼子的栅栏上，想把眼前的利昂咬碎。

「我们…我们不得不要和这样的怪物战斗吗？」

任谁都能听出来，第十三都市长的声音变尖了。

「露·夏拉会被毁灭也可以理解。可是，帝国到底是如何操纵这个怪物的？」

现在的利昂还无法回答第五都市长的疑问。现在，赫文还在城堡的地下室里兴高采烈地调查着怪物，但暂时还没能得出答案。

利昂先声明自己说的只是假设，然后谈起了魔法士可能在暗中活跃。

「魔法士…原来如此，这种非常识的行为确实属于魔法士的领域。」

第八都市长戴安娜带着厌恶的表情看着怪物，说道。

在场的人自然都知道魔法士的威胁有多大，因此房间里会笼罩起沉重的空气也是必然的。

「我再强调一遍，这只是假设。而且我们现在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事。」

「利昂殿下想说的是眼前的怪物吧，可是说到底，以一个连被剑贯穿都不为所动的东西为对手，我们到底要如何战斗呢？这甚至要比与危险害兽战斗更加困难吧。」

提出异议的人是第九都市长。在第九都市，因病突然去世的前一任都市长虽然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物，但看来父亲的才能终究还是没能继承到孩子身上。

对于现任的第九都市长，利昂认为可以用凡庸二字来评价。

「您的担心很有道理。因为怪物没有智慧，所以比危险害兽更加难以对付，这也是事实。但是我们并不是无法打倒它。我现在就演示给大家看。」

利昂一口气从怪物的肚子里拔出了剑。看着从剑上低落的浑浊土黄色液体，几位都市长把手帕放在了嘴边。

怪物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激烈地摇着栅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想让这家伙无法行动的话——」

利昂再次将剑刺向怪物的右胸，然后，曾经在房间里轰鸣的声音就像是假的一样消失了。

利昂拔出剑后，怪物立刻就轻易地瘫倒在地。

「像这样贯穿它的右胸，怪物的动作就会停止。」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倒在地上的怪物吸引了。

「弱点在与心脏相反的位置吗。真是讽刺啊。」

第一个开口的戴安娜开玩笑般地轻轻耸肩。

「除了右胸以外就没有其他弱点了吗？」

对于莱森海默的问题，

「把它们的头砍飞也是有效的。不过麻烦的是，就算失去了头，怪物的身体也会继续活动。我也已经试过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但要是想立刻让怪物停止活动，最好的办法就是瞄准它们的右胸。」

说着，利昂用无名指敲了敲自己的右胸。

「利昂殿下，这家伙的弱点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在此基础上，我想问的是，若是以这种非人的东西为对手，我们有胜算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利昂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知道就困扰了啊。」

这样，夏欧拉露出苦涩的神情。

就算被他说困扰，其实利昂自己也很困扰。经过反复的实验之后，利昂终于掌握了怪物的弱点。但如果仅凭这一个弱点就能取胜的话，那利昂也就不至于对它们警戒到这个程度了。

如果只是口头上做个保证就能胜利的话，那列昂无论说多少次都愿意。但是对方是不懂语言、甚至连常识都无法适用的对象。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急于完成作为王牌的容器。

「或许我们应该臣服于帝国吧…」

发声的是第十都市长。他似乎是无意中说出了这句话。当意识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他慌忙改口。

「不，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假装做出臣服的样子。在确认怪物撤退之后，再一口气进攻帝国，这也不失为一种计策…」

听了他的理由，利昂一边在心中甚感惊讶，一边说道，

「奸计也好，谋略也罢，我想塔鲁梅斯是不会轻易上钩的。如果我们这边向帝国传达了臣服的意愿，那么对方也肯定会提出某些要求吧，比如命令我们解除武装，也会要求人质吧。在确定我们完全丧失了战意之前，帝国是绝对不会撤出怪物的军队的。放弃这种梦想家一样的想法吧。」

第十都市长缩起身子躲在长桌下面，代他开口的是第十一都市长——纳尔逊·弗里吉亚。

「那我们就只能臣服了吧？虽然我非常同情失去了露·夏拉的露西娜大人，但是帝国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帝国了。与其让怪物蹂躏国家，还远远不如去舔塔鲁梅斯的脚。」

「你这混蛋，怎么还没战斗就开始摇起尾巴了。你这混蛋什么时候沦落成帝国的走狗了！」

面对怒气冲冲的莱森海默，纳尔逊用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虽然你在看到了那个东西之后还敢于战斗的胆量值得称赞，但我只是做出了符合现实的判断而已。等打输了就一切都晚了。不要感情用事，先理性地动动脑子如何？」

「什么！」

利昂用目光制止了几乎要扑过去的莱森海默，

「没有时间慢悠悠地投票了。除了纳尔逊殿下以外，如果还有谁想向帝国军投降，就请立刻举手吧。」

以摆出夸张姿势、举起了手的纳尔逊为首，迟了数秒后，在德雷克的帮助下坐回了椅子的卡珊德拉举起了颤抖的手。再后面，则是第十都市长低着头举起了手。

最终以第九都市长的加入而告终。

「四个人…你们就没有身为萨扎兰德统治者的骄傲吗！」

面对气势汹汹的莱森海默，纳尔逊毫不畏惧地回答“没有”。剩下的都市长似乎都在害怕事后遭到非难，各自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么，今后我就把举手的四位视为萨扎兰德的敌人。这样可以吗？」

利昂淡淡宣告。纳尔逊脸上从容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说到底，你根本就没有下这种决定的权力！」

「超过半数的人支持与帝国开战。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拿十三宪章当挡箭牌说些什么，但你们既然选择臣服于帝国。一般来说都会认为你们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了吧。」

「怎么就一般了！我们之所以选择臣服于帝国，归根结底是出于高度的政治判断。即使暂时沦为属国，但只要萨扎兰德还在，机会迟早会再来的。我再说一遍，这是出于高度的政治判断。」

「天真。所以呢？你既不打算参加与帝国的战争，又不打算离开萨扎兰德。是这样吗？」

「是。」

屋子里响起了重击长桌的声音。

「——别太瞧不起我了。」

利昂低沉的声音让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站在他背后的朱利叶斯在平静地注视着主君的变化。

利昂随意挠了挠金黄色的头发，继续说道，

「这场战争关系到萨扎兰德的命运。我可没有宽容到能一直听你们说些自私自利、明哲保身的戏言。」

「可，可是利昂殿下——」

「无需多言了。」

利昂轻轻弹了个响指。朱利叶斯发出了美妙的清脆声音。

「卫兵！」

隔壁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全服武装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出现了。都市长们因这突然发生的事态而手足无措。而利昂则大声喊道。

「立即逮捕第九都市长、第十都市长、第十一都市长和第十二都市长！」

据朱利叶斯回忆，当时利昂的话语简直如出鞘的利剑一般锐利。卫兵的行动很迅速。四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拘束起来了。利昂很满意。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德雷克。不过他刚把手放在剑柄上，就马上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抵抗的意思。

「不过是一介士兵，不要碰我纯洁的肌肤！德雷克重金将！快想想办法！」

「做不到。」

「德雷克！」

「夏欧拉殿下！请阻止失控的利昂殿下！」

与毫无反抗之意的第九、第十都市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卡珊德拉和纳尔逊纵使是脸被按在长桌上也仍在拼命呼救。

纳尔逊向夏欧拉乞求帮助，夏欧拉用痛苦的表情看向利昂，

「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事态已经紧急到连小孩子都能理解的程度了。我对逃避现实的愚昧之人没有任何慈悲。」

「嗯…没办法啊…」

「夏欧拉大人？您能承认如此残忍的行径吗？」

就像是要避开仍在拼命呼救的纳尔逊一般，夏欧拉将视线落在长桌上，开始摆弄胡须。

利昂再次环视长桌，说道，

「如果有人对这种处置方式有什么不满，那就当场说出来。要是之后再被人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会觉得麻烦。」

最先出声的是紧紧抱起了胳膊的莱森海默。

「虽然做法有些强硬，但我没有不满。毕竟这些向帝国下跪的窝囊废派不上任何用场。」

「话说回来，利昂殿下方才让我们拜见了如此鲜明的手段。您难道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说话之人的语气相当轻松。利昂转过头来，和把胳膊肘撑在长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的戴安娜对上了视线。他确实早就对此有所预想，于是老实地回答。

「嗯，没错。」

「实在是正确的判断。」

说着，戴安娜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朝着上半身被按在长桌上的卡珊德拉投去了极其冰冷的视线。

「利昂殿下，逮捕他们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八万士兵。您打算如何填补这个空缺呢？」

到目前为止一直一言不发的第七都市长卡萨诺直直地盯着利昂。与其说他是在担心兵力的大幅度减少，不如说他是在毫不大意地想要看穿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利昂在心里吐了口唾沫。

利昂确信卡萨诺绝对不会向帝国投降。但事到如今，利昂也突然想到，要是他现在选择投降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虽然失去了八万士兵，但我们准备了更胜一筹的武器。现在我只能如此回答。」

不必回头，利昂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朱利叶斯露出了惊讶的样子。同时，他感受到了都市长们强烈的视线，同时也看到了卡萨诺眼中闪烁着的妖异光芒。

「嚯…是比八万士兵更胜一筹的兵器吗？我知道利昂大人不是一位会玩弄无聊戏言的人。这可实在是有趣啊。」

「是啊。尤其是对卡萨诺殿下来说。」

利昂露出没有感情的微笑，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沉默着的卡萨诺微微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在这个瞬间，利昂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相当厌恶卡萨诺这个事实。

「那个武器到底是什么？」

戴安娜用满是兴趣的眼瞳看了过来。利昂听着朱利叶斯命令将被逮捕的都市长软禁的声音，说道，

「其实还没有完成。」

然后，他摊开两手，做了个诙谐的表情。都市长们的目光在惊讶和不安中来回徘徊。这时，戴安娜用食指戳着嘴角，以一副飘然的态度问道，

「那么，能赶在怪物再次开始行动之前完成吗？」

「为了能赶上，现在正在加紧完成。」

如果怪物们现在就行动起来的话，那当然是来不及了。但是，利昂坚信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

在萨扎兰德已经公然拒绝臣服于帝国的情况下，塔鲁梅斯再一次沉默地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塔鲁梅斯是希望萨扎兰德无条件投降的。否则他就没有理由让怪物像是在炫耀其存在一般停留在露·夏拉，促使人们重新考虑。

但反过来说，或许他是觉得无论给这边多少时间都是无所谓的小事吧。

（但是，当然是有限度的。给我们留出时间的这个事实将成为他的致命失误。）

戴安娜对着斗志昂扬的利昂微微一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期待它的完成。——以及，今后的事。」

最后，戴安娜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为收尾。利昂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毛。然后，他作为总司令讲述了军队今后的方针——。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基本的方针没有改变。请各位回到国家后立刻调动军队吧。」

不久，评议会闭会了。各都市长各自带着深思表情走出了房间，其中，莱森海默突然在利昂面前停下脚步，锐利地瞪着他。

真是个好懂的家伙，利昂在心里苦笑着，表情上却装出了老实的样子。

「怎么了？」

「我们少了八万的士兵。这比任何的话语都要沉重。你说的兵器，真的足以填补八万士兵的漏洞吗？」

「纵使是莱森海默殿下，如果没有武器的话也会感到不安吗？」

「愚蠢的问题。就算没有那种武器，我也不会退缩。」

在视线交错的数秒之后，莱森海默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离开了房间。

在所有的都市长都离开之后，朱利叶斯前来同利昂搭话。

「真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候亮明这个东西。」

「根据话题的走向，如果我不把事情说清到这个程度，或许会有更多的人赞成投降。你不服吗？」

「我认为这是贤明的判断。」

说着，朱利叶斯笑了。

「如果它能够对怪物发挥出预想中的力量，那就相当于是在各都市长心中打下了一根坚固的楔子吧。」

朱利叶斯用力点了点头。

「看来戴安娜大人已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朱利叶斯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因为她有着别的女王大人无法比拟的聪明头脑。在那个时间，她既然敢于说出明显带有暗示的发言，说明事实大概确实如你我所料吧。她是个能派上用场的女人。如果她肯率先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我会郑重地对待她。」

利昂的脑海中浮现出戴安娜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那笑容下一瞬间便消失到了遥远的彼方。因为卡萨诺那张让人来气的脸插了进来。

「发现蝙蝠的迹象了吗？」

「要揣测那个人的内心，似乎比以怪物为对手更为费劲…不过，我觉得还是在看穿他的前提下再行事比较好。」

「是啊。对那个人再怎么警戒也不过分。」

「——利昂大人，您其实很激动吧？」

听了朱利叶斯的话，利昂露出了坚韧的笑容。

操纵怪物的帝国与萨扎兰德之间的战斗已经迫在眉睫——

II

帝国军 罗泽玛丽阵营

看着已经完成的“舞台”，罗泽玛丽满足地点了点头。

「对于仅用了一天就造出来的东西而言，这不是很气派吗？」

同样仰望着舞台的奥斯卡一脸苦涩地对罗泽玛丽说，

「在基尔要塞前建造这样的东西，您究竟作何打算？」

「那你就尽情期待吧。话虽如此，没有死神奥莉薇娅的王国军队真是一群窝囊废啊。即使是一群野兽，若是看到美味的饵食，也会尽全力去狩猎吧。」

「王国军不是野兽。既然我们如此堂堂正正，那么即使不情愿，敌人也会怀疑是否存在陷阱。至少，如果我是敌人的指挥官，便不会轻率行动。如果敌人的目的是让我们留在这里的话，那就更不必多说了。」

「即便如此，如果死神奥莉薇娅在场，那她就不会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理。她就是个这样的女人。」

罗泽玛丽微微一笑，轻快地登上了梯子。

对于罗泽玛丽接下来要做什么，即使是身居总参谋长一位的奥斯卡也不知道。他知道的大概只有，有一部分士兵背起了大木箱，顺着梯子往上爬去了这种程度。

当然，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期间，奥斯卡也曾事无巨细地向罗泽玛丽发问，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拭目以待吧”这么一句话。

既然罗泽玛丽缄口不言，那他就只能猜测了。奥斯卡反复发散着思考，但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连我们都是这个样子。王国军一定困惑至极。或许长年担任罗泽玛丽副官的吉埃尔上校能够理解吧。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去问他了…）

奥斯卡深深叹了口气。为了看穿罗泽玛丽到底想做什么，他把手搭在了梯子上。

意气风发地走上舞台的罗泽玛丽气势十足地站在舞台前方，双手叉腰睥睨着眼下的王国军。

「真是绝景啊。」

即使是在远处，也能感受到部署在前线的王国军的困惑的样子。而另一边，圣翔军则没有表现出困惑。

从舞台上俯瞰，罗泽玛丽才发现圣翔军有撤退的迹象。若是从地面上看，只会觉得他们是在精心整理阵型而已。

(从那个举动来看，圣翔军应该没有向王国军队传达撤退的意思。好奇怪啊……)

罗泽玛丽不可能知道法涅斯特王国和神国梅希亚之间缔结了怎样的同盟。不过那毫无疑问是只有利害关系的同盟，但即使是这样，在尚不知道胜利的天平会倾向哪一方的情况下，圣翔军却做出了撤退的判断，实在是令人费解。

（算了，你们要是想撤退的话就随你们去吧。你们可是还有在亚斯特拉堡欠下的血债要还呢。等我歼灭了王国军后再好好和你们玩玩。）

罗泽玛丽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在最深处展开的王国军身上。他们也和圣翔军一样没有展现出困惑的样子。

（不愧是常胜将军。这种程度的游戏还不至于让你动摇吗。不愧是把格拉丁玩弄于鼓掌之中的人。）

虽然与热烈期盼的死神奥莉薇娅的再战被暂时搁置，但罗泽玛丽对这场战斗的兴趣并没有完全丧失。

罗泽玛丽赤色的瞳孔中映出一位未曾谋面的老英雄的模样。

「罗泽玛丽阁下，这边随时都可以开始。」

身穿王国军铠甲的红之士兵欣喜地报告。看来准备总算就绪了。

「那就开始吧。」

罗泽玛丽英姿飒爽地穿上递过来的红色斗篷，用如歌的声音做出了开场宣告。

第一联合军 前线部队

如今，帝国军和王国军正以被迅速制造出来的箭塔为中心对峙着，这时，突然从箭塔上传来了战鼓声，更加吸引了王国军的注意力。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战鼓声停止后，又换成铜管乐器的优美旋律开始流淌。

平时听起来很悦耳的旋律，在充满纯粹暴力的战场上只会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觉。

「包括建造出这种不知所谓的箭塔在内，基尔要塞里的帝国军还真是净会做些奇怪的举动。」

仿佛要掩饰心中开始萌芽的不安一般，率领着轻装步兵的小队长永不厌倦地盯着箭塔。

第一联合军 纳恩哈特阵营

看到士兵们突然开始骚动起来的样子，纳恩哈特的副官卡特莉娜·雷纳斯上尉大喝一声。

「怎么了！」

旁边的一个小队长单手拿着望远镜对卡特莉娜说，

「请看那个。」

卡特莉娜保持严肃的表情，从腰间取出了望远镜。过了一会儿，她以不知是疑惑还是愤怒的表情来到纳恩哈特身边，指着那边，

「请看那个。」

卡特莉娜的话和小队长一字不差。纳恩哈特照她说的，将望远镜对准箭楼，眼前映出的光景让他皱起了眉头。

「那是…舞台剧吗？」

身穿明显是王国军铠甲的士兵们用夸张的动作架起了剑，而与之相对，红之士兵们也同样架起了剑。

在双方发出呐喊的同时，舞台上开始播放响起雄壮的音乐，舞台进入了战斗状态。

「阁下。」

呼唤纳恩哈特的声音中凝缩着卡特莉娜的愤怒。纳恩哈特确信，在箭塔上上演的是一场事到如今连去怀疑都显得愚蠢的舞台剧。

「不是箭塔，而是建造了舞台装置吗？这也太胡闹了。」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舞台剧仍在继续，被红之士兵杀死的扮演王国军的士兵们七零八落地倒下。红之士兵将一只脚踩在倒下的人身上，举起手中的长枪发出咆哮。

这时，音乐变成了邪恶的曲调。一位一头银发、身穿漆黑铠甲的士兵从舞台右翼登场。

「那是…！？」

「那是在扮演谁，简直一目了然。」

银发的士兵一边走一边拔出漆黑之剑，一个接一个打倒了袭击而来的红之士兵。

红之士兵被迫后退。

「邪恶的死神！你的恶行也就到此为止了！」

勇敢的女性声音在舞台上轰鸣，音乐一转变成了华丽的曲调。从舞台左翼，一名飒爽翻动真红色的斗篷、一头赤发的士兵出现了。

「特征性的赤发…从容貌来看，她应该就是报告中提到帝国三将之一，罗泽玛丽·冯·伯林埃塔了。」

罗泽玛丽走到舞台中央，向天空高高举起了剑，之后和银发的士兵开始了激烈的打斗。

剑击之音回响。

各种让人联想到街头表演的华丽体术。

在迎来高潮的激烈曲调中，最终，银发士兵的身体遭到一记斜斩，做出挣扎的动作，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罗泽玛丽再次移向舞台中央，把剑雄伟地刺向了天空。

「死神已被我讨伐——」

围绕着舞台的红、天阳两大骑士团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至此，舞台落下了帷幕。

第一联合军 埃尔曼阵营

看到没有命令就擅自开战的部队，埃尔曼在愤怒之前首先想到了什么。

虽说那是一场闹剧，但帝国军明显是在愚弄奥莉薇娅。虽然她现在已经是第八军的总司令，但原本是属于第七军的士兵。

若是考虑到士兵们的心情，他也理解士兵们不能容许这种事的心情。但是理解和无视命令完全是两码事。

「立刻把那些冲出去的笨蛋们叫回来。」

「是！」

副官路易斯立刻下达了指示。埃尔曼看着那个样子，温柔地抚摸着自己最近变得很寂寞的头发。

（如果敌军的意图是引诱我方爆发的话，即使不设置这么麻烦的机关也有很多办法吧。敌人的司令官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但是，埃尔曼的命令最终没有生效。

除了最初冲出去的部队以外，追随在他们身后的部队络绎不绝地出现。而且，不只是埃尔曼的部队，就连纳恩哈特和兰伯特的部队也被波及了。

此时埃尔曼才意识到，自己从根本上误判了奥莉薇娅的存在。

（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影响…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吗？）

战场以王国军的首脑们意想不到的形式再次开始了变动。

帝国军 罗泽玛丽阵营

不知何时，罗泽玛丽坐在了位于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她把胳膊肘搭在扶手上，张扬地翘起修长的腿，把脸抵在用流畅的动作握成的拳头上。

罗泽玛丽悠然地眺望着王国军，嘴唇浮现出上弦之月的形状。

「看来我主演的舞台剧很受欢迎啊。」

「…您看起来乐在其中。」

「是啊，我很开心啊。奥斯卡不开心吗？」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这次的舞台剧有什么意义。」

奥斯卡在舞台的左翼看到了一切。

这场在战场中心上演的前所未有的舞台剧显然是为了贬低奥莉薇娅。反过来说，从中也找不到更多的意义。奥斯卡只能一味地歪着头。

罗泽玛丽那超出他理解之外的微笑从未停止。她说道，

「奥斯卡，你会在每一个游戏中寻找意义吗？」

「游戏…？您的意思是，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游戏吗？」

这不能置若罔闻的话语让奥斯卡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粗鲁起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呢。我不是一开始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过这是游戏了吗？」

奥斯卡记得在军事会议上，罗泽玛丽确实公开发表过要玩游戏的宣言。但是，他认为那终究只是某种比喻。又有谁认为她真的会兴致勃勃地进行一场游戏呢？

（不。不能草率地下结论。）

奥斯卡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回忆起和罗泽玛丽一起站在舞台上的红之士兵，他们看上去似乎都在愉快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总之无论如何，这下他心中关于罗泽玛丽的行动的疑问总算是全部解开了。

奥斯卡绕到罗泽玛丽的正面，弯下了膝盖。

「既然舞台剧结束了，演员就该下台了。」

「哈哈哈，奥斯卡也难得能说出这么有风趣的话啊。——但是我驳回。」

「为什么？」

「因为现在开始才是正式表演。」

「正式表演？我不太明白。但若是留在这里的话，岂不是无处可逃吗。」

不用确认也明白。如地鸣般从下方冲上来的战吼声，确凿无疑地证明了两军正在展开激战。战场上特有的热气喷薄而出，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数量庞大的箭矢向舞台飞来。

「阁下！」

为了保护还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的罗泽玛丽，红之士兵一齐举起盾牌。但这并不能阻挡全部的箭矢。

不出所料，一支箭从盾与盾之间的缝隙穿过，逼近罗泽玛丽。没有一个红之士兵注意到它，只有奥斯卡把那支箭收进了视野。

（没有时间再叫士兵了！）

奥斯卡是大家公认的“智慧”之人。他既没有抵挡箭矢的盾牌，也没有精于武道的人用剑将箭击落的技能。

想到现在的自己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奥斯卡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挡在那支箭前——

「——阁下…？」

「你是笨蛋吗？不要因为一支无聊的剑就轻易放弃你身为总参谋长的生命啊。」

奥斯卡被推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茫然地看着不知何时用左手握住箭的罗泽玛丽。

「你之后还得继续为我工作呢。明白了的话就赶快离开舞台。」

「是…」

「把弓拿来！」

罗泽玛丽徐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左手，红之士兵立刻为她递上了深红色的长弓。面对继续递给她箭的士兵，罗泽玛丽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需要”。

「燃尽有限生命的战斗才是这个舞台的正式表演。尽情地取悦我吧！」

罗泽玛丽以最小的动作躲过了飞来的箭矢，然后她随手抓起飞到眼前的箭，就那样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其架在了弓上。

「那就从你开始吧。」

深红的长弓放出的箭豪爽地射飞了身穿红紫色衣服的王国士兵的首级，把附近的人都吓了一跳。

看着沐浴在无数箭雨中却依然露出无畏笑容的罗泽玛丽的姿态，奥斯卡不知不觉间把她的身影和神话中登场的战女神弗洛蕾西亚重合在了一起。

III

第一联合军 大本营

保罗·冯·巴尔茨上级大将接替踏上前线的纳恩哈特，退居最后卫。

他和统率着第一军的科尼利厄斯·维姆·格宁鲁元帅共同守望着战况。这时，传令兵传来了圣翔军开始撤退的报告。

「为什么现在…」

帝国军出击之后，王国军蒙受了失去胡斯门德这一惨痛损失。若是己方已经处于劣势，那么圣翔军果断选择放弃并撤退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作战的执行并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保罗无法理解。

「我之前也说过，这个同盟只不过是基于利害关系结成的脆弱同盟而已。虽然我不知道理由，但圣翔军是判断得不到利益，所以才撤退了吧。」

科尼利厄斯毫不动摇地淡淡说道。保罗认为，对神国梅希亚来说，最大的利益大概就是王国和帝国同归于尽了。不过，考虑到两方缔结了同盟关系的体面和立场，他一直忌惮于将其公开说出来。

保罗摸了摸脸颊，说，

「莫非是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比如说——」

保罗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如果圣翔军事先知晓了第八军的失败，那就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放弃这场战斗而撤退了。

「据说神国梅希亚的情报收集能力凌驾于帝国之上。所以可能性很大。不过不要去想多余的事情。我们在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孩身上寄托了太重的思念。如此无可救药的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何时都相信着她，并且等待着她的联络。」

「是啊…」

保罗意识到科尼利厄斯的这番话是他曾经对奥托说过的话，不禁自嘲起来。

「但这肯定是违反军令的。要追上去让他们开口吗？」

「不必。不要在这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元帅阁下都这么说了。」

保罗暂时将圣翔军的事从脑海中抽离，将视线转移到了远方的舞台上。

「但是帝国军已经看穿了——看穿了我军对基尔要塞的攻击只是佯攻。」

自小规模夜袭开始的一连串攻击。在基尔要塞眼前建造的舞台。而得知了在那个舞台上上演的闹剧之时，保罗便对此深信不疑。

「也就是说，他们做出了超乎我们预想的选择。」

「是啊。」

那就是既不是坚守基尔要塞，也不是派出援军的第三个选择。说白了，帝国军选择把战争当作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那么意义不明的行动也能得到解释。游戏没有意义，只要开心就好。

「罗泽玛丽·冯·柏林埃塔吗…看来她的性格比我听说的还要空前绝后啊。」

「在北方战线同红之骑士团交战时，我便对此有过一鳞半爪的感觉。但这行径实在是荒唐透顶到了极点，只能引人发笑。」

「但是这样一来，有些事就能理解了。」

「那是？」

「基尔要塞原本应该由格拉丁·冯·希尔德斯海镇守。我曾与他在中央战线对峙，他是个用兵稳健，甚至堪称愚直的男人。」

保罗理解科尼利厄斯的意思。罗泽玛丽和他方才所说的格拉丁的用兵方式完全不同。从基尔要塞出击的战斗与稳健二字相差甚远，至少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格拉丁的感觉。

「确实很奇怪，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无论如何，如果他们不向苍之骑士团派出援军对话，那便正合了我们的意。剩下的就是，不要再中那个恶作剧女人的挑衅了。」

「纳恩哈特少将和埃尔曼中将暂且不论，就连兰伯特都无法驾驭部队了，实在是吃不消啊。」

「就算那是一场闹剧，也是对那个姑娘的侮辱。我们也不能一概地责备士兵们吧。若是强行押下这股情绪，反而可能会影响士气。也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啊。」

「即便结果是发起突击的部队都被凄惨地打败了？」

「他们三人都是一流的将帅。即使真的如此，他们也会做得很好。」

「但愿如此…」

突然，保罗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望向了天空。

「保罗，你也注意到了吗？」

「嗯。」

视线的前方是一片涂成了灰色的天空。如果是平时，科尼利厄斯是不会留意这种光景的，但现在，他立刻采取了行动。

「分散主力部队，将部队在两翼展开。把各部队中擅长用弓的士兵集中到中央。再把向四周广泛地部署监视兵。严密索敌，加强警戒。」

科尼利厄斯的命令所针对的显然不是眼前的帝国军队。

保罗是知道的。他知道科尼利厄斯也和自己一样，怀着一种模糊的不安。

在死亡已经成为常态的战场上，食死鸟却消失了。连异常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异常情况了。

第一联合军 特拉维斯部队

在得知配置在东方的监视兵的定时联络断绝之后，科尼利厄斯为了找出原因，找到了被誉为法涅斯特王国武门最高峰的“六华八叶”之一的梅耶家家主特拉维斯·梅耶中将，命他立即率领精锐部队前往。

（为什么是我们的部队…）

特拉维斯的副官戴安上校置身于困惑之中。

仅仅因为失去了监视兵的联络就要出动特拉维斯旗下的六千精锐部队。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脆弱了。

他对被称为常胜将军的英雄的判断产生了疑问，但更让他怀疑的是，现在特拉维斯的身上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即使是在关系到王国命运的中央战线的战争中，他也未曾有过如此的表现。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那个，我只是觉得您的表情很严肃…」

「是会变严肃啊。要是看到了元帅阁下和保罗阁下的那种表情的话。」

「表情…恕我冒昧，我认为只要派出一个小队就足够了。」

戴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特拉维斯的嘴角微微松了下来。

「为什么元帅阁下会成为常胜将军呢…？」

这既不是自言自语也不是提问的唐突话语让戴安一边陷入困惑一边回答，

「是因为他一次也不曾战败吧。」

因为历史的教科书上也有记载，所以不仅是法涅斯特王国，整个大陆都流传着科尼利厄斯常胜将军的名号，简直就是活着的传说。

但是，为什么特拉维斯现在要说这种话呢？戴安完全摸不着头脑。

特拉维斯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事实，但不是本质。正因为元帅阁下一直能预测出对手的行动，并依次制定战术，他才能成为常胜将军。」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阁下想说什么。这和元帅阁下派出我们进行此次行动这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特拉维斯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特拉维斯直言不讳地说着，抚摸起马的后背。如果戴安现在照照镜子的话，那他一定会看到一张充满了不满的脸吧。

意外的是，特拉维斯接下来的话证明了这一点。

「别露出那种表情。如果我能理解科尼利厄斯元帅的想法的话，那我也能成为常胜将军了。」

「这实在是暴论。」

「听好了，战场上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也许就像戴安你说的那样，这次只派出一个小队就足够了事。但是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命令我们行动。而且连保罗阁下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仅此，我就认为这件事值得警戒。——明白了吗？」

「我本来就明白。」

戴安事不关己地回答。虽然抱有疑问，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违抗命令。因为军人只需要执行上级的命令就可以了。

「是吗。」

特拉维斯的嘴角再次舒缓开来。

不久，特拉维斯率领的精锐部队将前方的广袤森林尽收眼底。

大地即将被浓雾覆盖。

「雾越来越浓了。」

部队在穿过森林时被浓雾包围，视野也变得模糊。特拉维斯下达了大幅放缓行军速度的指示。

这是出于对意外的遭遇战的警戒，但是不到十分钟，特拉维斯就遭遇了某种不明正体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像遭遇强敌时感受到的皮肤发刺的感觉。打个比方的话，这种感觉就像是全身都被粘液覆盖的极端的不快感。

等回过神来，他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沾满了汗水。

「阁下，怎么了？」

不愧是戴安，他很快就发现了表面上维持着平静的特拉维斯的异常。

「赶快发出警报！」

「是！」

戴安没有问，而是立即执行了命令。但是为时已晚，在命令到达之前，从先头部队处已经开始陆续传来充满恐惧之色的声音。

不需要多久的时间，让马匹都为之胆怯的可怕声音就传到了特拉维斯耳中。

「噫呀！」

「别过来！别过来啊！」

怒号和悲鸣化作浊流涌来，让特拉维斯瞬间忘记了自己的部下是精锐。

「怪物…」

陷入恍惚中的戴安的喃喃自语最直观地表述了敌人的样子。

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成群结队地袭击而来的怪物在外形上很像是人类，但是，浮现在眼前的光景绝不是人类所能造就的。

无论是被剑砍裂还是被长枪贯穿，它们都不会发出一声悲鸣，而是贪婪地啃食着士兵们，将士兵的血肉撕裂、贪食。那副光景将“对方是怪物”的事实确凿无疑地告诉了特拉维斯。

特拉维斯率领的部队虽然无疑是精锐部队，但是从未预想过要以怪物为对手展开战斗。

「撤退吧。」

戴安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半数的部队已经没有了军队的样子。剩下的一半也很快会陷入功能不全的状态吧。若没有办法迅速平息这场展开的无序杀戮，那么戴安的方案就是最优解。

正当特拉维斯要开口宣布撤退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不可能的光景。冲入他视野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张扬地举起了一个军旗的样子。

被染成蓝色的旗帜上描绘着十字剑的纹章——毫无疑问是艾斯佩利特帝国的纹章。

「为什么怪物会举起帝国的旗帜？」

戴安替特拉维斯道出了他的心声。这反而让特拉维斯冷静下来，让他得以观察怪物的行动。

「怪物的动作并不快！长枪兵挡在前方！大家一边防御一边拉开距离撤退！」

特拉维斯嘹亮的声音成功让陷入混乱的部队稍微恢复了些清醒。然而，特拉维斯也知道这也不会维持太久。

「给我！」

特拉维斯向巩固防御的亲卫队一员伸出了手，强行夺过了长枪。

「请等一下！」

「戴安，我没时间和你争论了。——为了让部队撤退，哪怕能争取一点儿时间也好！」

「是！」

特拉维斯带着亲卫队投身于疯狂的漩涡之中。一群怪物一边发出仿佛要把人带入地狱般的叫声，一边迈着蹒跚的步伐逼近。

特拉维斯朝着自己握着长枪的手猛地吐了口唾沫。

「别得意忘形了，怪物们！」

随着震撼灵魂的吼声的同时放出的是速度惊人的乱刺。这是梅耶家代代相传的单传枪术。

IV

神国梅希亚 圣都伊斯菲亚 拉·海姆城 飞翔之间

在参加了晓之连狮子作战的圣翔军归国的几天后，索菲蒂娅得知了散布在神国梅希亚东侧的村庄被亡者所灭的消息。她以很少见的严肃神情在飞翔之间召集了菈菈、约翰、阿梅利亚等魔法士，以及各十二卫翔暨上级百人翔。

（面对这种状况，圣天使大人会如何行动呢…？）

约翰站在中央最前排，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点缀着华丽装饰的王座。左侧最前排是同样一动不动的阿梅利亚。

她是在晓之连狮子作战中唯一立下了斩下敌将首级的功绩的人，因此她也预定在近期内晋升为上级千人翔。

「圣天使大人到！」

在卫兵们响彻大厅的声音中，全员一齐行臣下之礼恭迎主君。

伴随着硬质的声音，穿着仿佛燃尽其身的红莲礼服登场的索菲蒂娅走上白辉石制成的楼梯。

「请起。」

索菲蒂娅接过侍从恭恭敬敬地递出的银之锡杖，以优美的动作在王座上坐了下来。那仿佛要看穿一切的紫藤色眼眸指向了右方最前列、义眼发出妖异之光的泽法。

「请立刻告诉我避难的情况。」

「是，我们已经劝告位于亡者前进方向上的镇子和村庄撤离，目前已有百分之八十的住民撤离完毕。另外，我在其他的镇子和村庄也分别布置了枭，只要有一点危险的征兆，就能立即准备引导转移。」

「我明白了。请继续引导避难。」

「明白了。」

索菲蒂娅的视线从深深低着头的泽法身上移向了站在挂在立台上的地图旁边的菈菈身上。

菈菈上前一步，恭敬地向索菲蒂娅行了一礼。然后她朝向卫士们，用手中的指挥棒锐利地指向了地图上的黑点。

「根据枭带来的最新情报，亡者的军队正在继续西进。虽然速度缓慢，但它们若是继续向西行进的话——」

指挥棒从黑点划向左侧，在写着圣都伊斯菲亚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约十天后，将会有超过十万的亡者涌向圣都。」

亡者的情报已经为全体圣翔军所知，但掌握最新情况的人只有约翰，阿梅利亚，以及十二卫翔中的一部分。

在上级百人翔不出所料的喧嚣声中，菈菈对着地图砸下了指挥棒。

「太狼狈了！」

确认如波浪般褪去的喧嚣声已经完全消失后，菈菈用强硬的语气继续说道，

「当然，不能让不净之辈踏入圣都一步。这次我们将以全军之力迎战亡者的军队。」

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出声音的是阿梅利亚。

「虽说是全军，但是圣都，乃至圣天使大人的守卫要怎么办？」

拉·海姆城被三重的坚固城墙包围，颇有些要塞的味道，但若是没有足够的卫士守卫城墙便毫无意义。

回答阿梅利亚问题的不是别人，正是索菲蒂娅本人。

「当然会留下最低限度的守备队。在此基础上，这次我也打算出阵。」

上级百人翔们的吵嚷和刚才不可比拟。

「圣天使大人亲自出阵？万万不可！请您自重！」

白发苍苍的元老级百人翔上前厉声喝道，其他的百人翔也极尽劝谏之能事。

而提到发出问题的阿梅利亚，她平时缺乏感情的样子已经消失不见，将眼睛和嘴巴张大到了过分的程度，显露出惊讶的神情。

约翰也是第一次听闻索菲蒂娅的这个意向。不过他知道，索菲蒂娅的原则就是无论何时都要依靠武力立足，所以在惊讶之前，他先是微妙地接受了。

（虽说如此，站在臣子的立场上也不能轻易认可…）

约翰看向了菈菈。本应比谁都最先唱反调的菈菈偏偏今天紧闭着嘴，这让他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索菲蒂娅在历届的圣天使中也有着卓越的才能。说起来的话，她是个生来就是要君临世界顶点的存在。万一索菲蒂娅丧命，神国梅希亚必将遭遇前所未有的混乱。

正因如此，菈菈的态度让人无法理解，但约翰突然想到了理由。

（看来她早已知道了。）

仔细想想，便会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菈菈会断然拒绝这个提议，在索菲蒂娅看来比明灯还要显而易见。正因如此，她才会事先向菈菈传达自己的意向吧。

（不过看她的样子，还是不太能接受啊…）

“当”的一声，锡杖的音色在飞翔之间中轰鸣，臣子们全都一齐闭上了嘴。

「这次我们要战斗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兽，而是完全未知的对手。前些日子我为了探寻邪法的真面目而前往阿尔特米亚大教堂，但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用这双眼睛亲自去看清楚，这是让神国梅希亚得以延续的圣天使的责任。」

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美丽眼瞳中寄宿的斗志，约翰不禁感叹，

（我绝对的主君属实值得称赞。为了在霸道之路上奋勇直前的您，我约翰·斯托莱德今后也将竭尽全力。）

听到索菲蒂娅的决心之后，没有人再说出劝谏之言。屈膝的臣子们脸上充满了要全心全意保护主君的决心。

「约翰千人翔。」

「在！」

「请约翰千人翔担任守卫圣都的要职。」

「我谨接此大任。」

根据话题的流向，约翰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被赋予防卫圣都的使命。也正因如此，约翰才会不停地动着舌头。

约翰认为对方很有可能以亡者的军队为诱饵，实际上是要急袭圣都。圣翔军掌握到的塔鲁梅斯的情报十分有限，但其中有一样是人物评定。

做出评定的是一个担任圣叶尔米纳斯教会奥斯滕德支部的祭司长，名为米兰达·卡恩的女人。据说，曾接见过塔鲁梅斯的米兰达曾对亲信们说，塔鲁梅斯是个狡黠而可怕的人。

无论是多么细小的情报，索菲蒂娅都会仔细调查。正因如此，她会把擅长大范围魔法的自己留在圣都是十分合理的事…

（实际上，如果太高看我我也是很为难的啊——。在三人中，我是魔力量是最少的，而且每一种魔法的耗费都很糟糕。）

约翰在心中叹了口气，与微笑着的索菲蒂娅视线重叠。和往常一样，她似乎很轻易地理解了自己的想法。

（成为这位大人的臣子或许既是幸福又是不幸。）

现在的约翰能做的只有对这位伟大的统治者报以苦笑。

索菲蒂娅说，

「对于向帝国露出獠牙的我们，帝国竟敢以亵渎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方法进行报复。我们不能再失去人民了。」

当表情严肃的索菲蒂娅在王座上无言地睥睨着群臣之时，一股足以埋没整个飞翔之间的压倒性的霸气让臣子们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紧绷起来。

接着索菲蒂娅的话语，菈菈指向了地图上的一点，说，

「根据圣天使大人的话，我们圣翔军决定在凯拉斯高地与亡者决一雌雄。」

在梅希亚的领土中，位于圣都以东的凯拉斯高地有着小规模山丘呈网状分布的特别地形，也因此而闻名。

毫无疑问，若在各个山丘上布阵，无论对进攻还是防守皆颇为有利。据约翰所知，在亡者的进军路线上没有比此处更好的迎击阵地了。

在场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人反对。

「那么就决定于三天后出征。时间有限，大家各自做好准备，切勿操之过急。」

「是！」

勇敢的声音充满了飞翔之间。索菲蒂娅把锡杖交给侍从，从王座上站起来，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

「愿圣翔军得到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护佑。」

然后，第三天的早上——

身着一身神圣的轻装铠甲的索菲蒂娅站在散发着黯淡光芒的六轮战车上。在约翰正面站立的，是组成了美丽军列的总计四万五千名卫士。

「在女神希特蕾西亚的名义下，用神圣的火焰将敌人燃烧殆尽吧！」

感受着索菲蒂娅清流般的声音和站姿，卫士们纷纷流下感动的泪水。索菲蒂娅那丝毫没有畏惧之感的、威风凛凛的身姿无疑是位武人。

「那么约翰，圣都的事就交给你了。」

「请交给我吧。」

以索菲蒂娅的微笑为信号，同乘在战车上的菈菈下达了响亮的「出发」命令。

（静候您的平安归来。）

与同样为了守卫圣都而留下的六名卫翔一起，约翰的敬礼一直持续到战车的身影消失不见为止。

为了迎击亡者的军队而从圣都伊斯菲亚出发的圣翔军按照日程抵达了凯拉斯高地。

在菈菈的指挥下，圣翔军在呈网状分布的山丘上依次布阵。骑在马上的阿梅利亚和战车上的索菲蒂娅共同眺望着布阵的样子。

（不愧是菈菈圣翔。这样的话不需半日就能完成。）

阿梅利亚由衷地感叹着，这时，从左侧传来了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悠闲声音。

「呐呐，阿梅利亚酱。」

「……」

「阿梅利亚酱。」

「…这里是战场，请以军翔相称。」

阿梅利亚一边严厉地训斥安洁莉卡，一边深深明白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不出所料，安洁莉卡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鼓起了脸颊。

「阿梅利亚酱—。听到了的话就别无视我啊—。这样可不好。」

反过来被说教的阿梅利亚只得重重的叹了口气。

「哈…那么，有什么事？」

「阿梅利亚酱，你看到传闻中的亡者了吗？」

「还没看到。很遗憾，它们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没看到过啊—。不过啊，都死掉了还会动，不是很恶心吗？我有个疑问，它们要是被砍了的话会出血吗？」

「这种事我不知道。」

即使阿梅利亚冷冷的语气就像是在拒绝她一般，安洁莉卡也是不会明白的。她凡事都是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吃不消啊。

「呵呵。」

听到耳边传来的轻笑，阿梅利亚转过脸去，发现战车上的索菲蒂娅不知何时正开心地望着这边。阿梅利亚慌忙低下头，

「在圣天使大人面前，让您听到了这么不成体统的对话，实在抱歉。」

「没有必要道歉。我反而很高兴看到了阿梅利亚不同的一面。」

「不，怎么会…」

安洁莉卡不顾诚惶诚恐的阿梅利亚，以不似臣下的语气向索菲蒂娅说，

「圣天使大人，其实阿梅利亚喜欢可爱的衣服哦。」

「哎呀！是这样吗？」

「安洁莉卡！」

阿梅利亚的怒吼让周围的卫士们一齐惊讶地望向她。阿梅利亚瞪了他们一眼，卫士们慌忙背过脸去。

阿梅利亚轻轻咂舌，瞪着安洁莉卡。

「别让圣天使大人听到这种无聊的话。」

「哎——。也没什么吧。而且我本来就不觉得这是无聊的话。」

说完，安洁莉卡不满地撅起了嘴。

「你们两人关系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嗯！我和阿梅利亚关系非常好！」

「——嘁。」

「安洁莉卡，谢谢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阿梅利亚的事。今后也请告诉我各种各样的事吧。」

「我知道了！阿梅利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哦！敬请期待吧！」

「嗯。我很期待。」

虽然耳朵感到了火辣辣的不快感，但阿梅利亚却对两人亲密交谈的样子没有一句怨言。这时，阿梅利亚的视野捕捉到了一位飒爽地策马疾驰的卫士。

卫士在阿梅利亚面前轻巧地下马，以流畅的动作单膝跪地。

「菈菈圣翔的传话。请阿梅利亚千人翔前往指定的位置。」

「告诉她我知道了。」

「是！」

阿梅利亚下了马，正对着索菲蒂娅。

「圣天使大人，准备已经完成，我先失礼了。」

「期待你的战果。」

「谨遵圣天使大人圣意。」

敬礼后，阿梅利亚再次骑上马，然后把马停在安洁莉卡身边，将嘴唇贴在她耳边。

「亡者不会到达这里。即使付出生命，我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如果有个万一…你明白吗？」

安洁莉卡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即使死去，我也会守护圣天使大人，阿梅利亚酱就放心吧。」

「…我绝不允许你死去。你要好好保护圣天使大人，还有你自己。」

「阿梅利亚酱可以赌上性命，我却不行吗？这不是很奇怪吗？」

「没什么奇怪的。」

阿梅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洁莉卡。安洁莉卡有些所措。终于，她露出太阳般的笑容说，

「阿梅利亚的说法太胡来了。不过我明白了。」

安洁莉卡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阿梅利亚无言地点了点头。

在这两人之间，只需如此就足够了。

淡蓝色的头发伴随着风温柔的轻吟，阿梅利亚疾驰而去。

「那么，我演奏的音色，能否取悦亡者呢？」

自言自语的阿梅利亚的唇划成了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线。

V

在食死鸟隐去身姿的时候，大地正在遭受不净之物的侵蚀。这是在连以死亡为食粮的食死鸟都抛弃了的不毛之地上流传的谚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食死鸟是招来死亡的鸟，所以非常忌讳和嫌弃。但在属于艾斯佩利特帝国的边境村庄中，事情有所不同。在那里，从生与死是表里一体的角度来思考，食死鸟作为再生的象征得到了尊崇。

那个村庄中有个独特的习俗。村民结束生命后，全村将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然后把尸体放在广场上高耸如塔一般的祭坛上，献给食死鸟。这是基于被食死鸟吃掉的人会得到祝福，再次回到这个世界的想法而诞生的习俗。

土葬在一般社会中无疑是一种异端的思想，但风俗中通常有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侧面。

帝国军 罗泽玛丽阵营

「——有点不对劲…」

正玩得起劲的罗泽玛丽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违和感之时，正是红之骑士团和天阳骑士团干劲十足地教训冒进的王国军的时候。

随着时间的经过，违和感越来越大，罗泽玛丽不久就发现了违和感的真面目。

（哪里都看不到食死鸟。违和感的根源就是这个吗…）

同时，她想起了过去的事，轻轻咂了咂舌。

「罗泽玛丽阁下，您怎么了？」

罗泽玛丽没有看向自己搭话的扎卡里亚斯的脸，喃喃道，

「总觉得不是很得劲啊。」

「哈？可是我军正在以优势推进…」

无视了误解了自己的扎卡里亚斯的话，罗泽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虽然我不相信无聊的迷信，但在以死亡为苗床的战场上，食死鸟却消失了身影。这很明显是异常事态。）

扎卡里亚斯讶异地眺望了一眼战场，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这时，罗泽玛丽第一次和扎卡里亚斯四目相对。

「你有什么感觉吗？」

「…您要说的是什么？」

罗泽玛丽将视线移向天空，轻轻抬起下巴。

困惑的扎卡里亚斯眺望天空，接着又将视线转向战场。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军不是正在以压倒性的优势推进吗？」

「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我问的是除此之外，你就没什么感觉吗？」

「就算您说除此之外…」

愈加困惑的扎卡里亚斯再次眺望战场，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罗泽玛丽露骨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记得我叫过你。」

「为了保护罗泽玛丽殿下…」

「不需要。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但就算您这么说——」

「别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罗泽玛丽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强行让扎卡里亚斯退下了。

她一边将零星飞来的箭回敬给对方，一边满脑子都被食死鸟的事情填满了。

（真是恶心的感觉啊…）

在舞台剧结束后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候，奥斯卡收到了一个奇妙的报告。

「大量的老鼠？」

奥斯卡还以为是比喻之类的，但马上就知道不是。据军官说，数量庞大的老鼠以覆盖了地面的势头向西方跑去。而且，不仅是老鼠，灰松鼠、灰兔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也混杂其中。

（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吗？）

听说动物具备人类早已失去的感知能力。若是解析古文献，则可以得知德佩德利加大陆曾经遭遇过足以改变地形的大地震袭击，而在大地震发生的两天前就到处发现了狂奔的野兽。

另外，有记录显示，在地震发生前半天，天空中曾出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七色光芒，但奥斯卡的视野中，天空到处尽是被铅色覆盖，没有发现七色光的碎片。

「部分士兵出现了动摇。」

「话虽如此…」

向正沉浸于游戏中的罗泽玛丽报告小动物有异常的行动，然后被对方反问「那又怎么样」。估计只会落得个这样的结果吧。

平时还好，但现在正处于战争的正中。

（但确实是异常的征兆…还是先确认一下吧。）

就在他决定派出少数部队前往调查的时候，奥斯卡听说从帝都来了快马。

难道苍之骑士团战败了吗？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么一个疑问。

「快叫上来。」

将展现出异常行为的小动物的事从脑海中吹散，奥斯卡强忍着焦急的心情下达了指示。然后，只见一个身穿漆黑铠甲的女人出现了。一群用银色面具遮住脸、身上裹着黑色外套的人跟在女人身后。

（从铠甲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传闻中直属于塔鲁梅斯阁下的直辖军吧…）

女人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军人特有的氛围。至于她带来的人们，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和周身漂浮的阴郁气息来看，更接近于以阴暗面工作为生的人。

女人在奥斯卡面前敬礼。

「我是所属于直辖军的玛缇娜·雷少校。」

「我是奥斯卡·雷姆南特少将。难道苍之骑士团战败了吗？」

面对气势汹汹的奥斯卡，玛缇娜淡淡地回答，

「战败？不，苍之骑士团叛变了。」

「——哈？」

对人类而言，若是听到超出理解范围的话，大脑就会产生混乱。结果，奥斯卡犯了糊涂，只能一味地盯着女人的脸。

在这期间，玛缇娜的话还在继续。等她的话结束时，奥斯卡还茫然自失地站在原地。

「拉姆萨皇帝退位，塔鲁梅斯宰相即位新皇帝。对此感到不满的菲利克斯阁下率领苍之骑士团举起了反旗，没错吧？」

「没错。」

玛缇娜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肯定道。她那毫无感情的样子渐渐让奥斯卡感到毛骨悚然。

「而且，苍之骑士团已经成为了叛徒。不要再用敬称称呼其主谋了，如何？」

「嗯，嗯…」

「那么，现在向您传达皇帝陛下的敕命。」

奥斯卡单膝跪地，调整为恭听的姿势。

玛缇娜点了点头。

「以艾斯佩利特帝国皇帝塔鲁梅斯·古斯基的名义，命你讨伐逆贼苍之骑士团。」

「谨遵圣命。…但我们现在正与王国军队交战，皇帝陛下对此作何考虑？」

奥斯卡的语气必须变得强硬起来。以现在的情况，让他们去讨伐苍之骑士团未免过于强横了。

「王国军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作战以失败告终了。皇帝陛下认为，他们不久就会撤退。」

奥斯卡一边听，一边思考着，事情果真会这么顺利吗？如果对帝国的进攻未能实现，那么王国军完全可以把目标改为夺取基尔要塞。

但是同时，他也不可能出口否定皇帝的想法，奥斯卡始终说着迂回的措辞，

「如果王国军能乖乖撤退就好了…」

「无需担心。奥斯卡少将担忧之事，皇帝陛下自然早有预料。这一次，皇帝陛下向这边派遣了强力的援军。请您放下心来，全力讨伐苍之骑士团。」

「强力的援军？」

「是的，很快…看来已经到了。」

就在玛缇娜将视线转向东方的时候，一名脸色大变的天阳的士兵飞也似地冲了进来。

「奥斯卡总参谋长！怪物！怪物啊！」

女人无机质的表情和怪物这个词毫无违和感地重叠在了一起。奥斯卡自然而然地向着天阳的士兵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这是…！？」

天阳的士兵所说的话毫不夸张。发出令人胆寒之音、前行着的异形之群，正在毫无秩序地向王国军的侧翼前进。

「真是失礼的士兵啊。竟然将皇帝陛下亲自派出的部队称为怪物。」

不知何时，站到奥斯卡旁边的玛缇娜说道。她的表情与话语相反，充满了虚无，更加深了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那…那是人类吗？」

「曾经是。而且，现在它们宣誓绝对效忠于光荣的塔鲁梅斯新皇帝，不会像某个骑士团那样叛变，请放心吧。」

再加上她表情依旧，却只有声音包含雀跃之感所带来的不协调感，奥斯卡越发对玛缇娜感到了恐惧。

「那么我还有任务，先告辞了。」

始终像幽鬼一样站着的戴着银面具的人们一言不发地和玛缇娜一起离开了。奥斯卡像被附体了似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发呆的时候，奥斯卡·雷姆南特。」

奥斯卡的目光注视着在身后耸立的舞台。

「——那是啥啊？」

不停地射出箭矢的罗泽玛丽看到了突然从东方现身的异形之群开始袭击王国军的样子。

罗泽玛丽眺望着两军瞬间被混乱包围的样子，耳朵捕捉到了慌慌张张爬上梯子的声音。

「喂，那是——」

「那些家伙是帝国军！」

罗泽玛丽眨着眼睛，盯着喘着粗气的奥斯卡。

「那些怪物是帝国军？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奥斯卡俯视着战场，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脆响，说道，

「绝不是在开玩笑。实际上，他们完全没有对自己人出手。」

奥斯卡补充说，他们是帝都派来的援军。

「援军？我既不记得有请求过援军，也不知道帝国军还饲养着那种怪物。」

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些怪物确是帝国军，但因为涉及军事，身为帝国三将的自己却完全没有听说过它们的存在，这也太不自然了。

不过，奥斯卡的下一句话让罗泽玛丽的疑问烟消云散。

「派遣他们的是已经成为新任皇帝的塔鲁梅斯陛下。」

「什么…！？」

「我现在开始说明。」

从奥斯卡口中说出的话语净是些让罗泽玛丽感到困惑的内容，当话题涉及到苍之骑士团的叛变时，她终于挥手打断了奥斯卡的话。

「等会儿。让我整理一下。」

她瞥了一眼点头的奥斯卡，姑且先细细品味起听到的内容。

（首先是皇帝更换的事…首先能想到的是疾病。但一开始就没听说过皇帝陛下染病。就算被压了下来，却没有一点消息流入我的耳中，这太不自然了。先帝倒是因为原因不明的疾病，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就英年早逝。要理解成是孩子继承了疾病的基因也不算不可思议，但是…）

问题是拉姆萨没有继承人。在艾斯佩利特帝国，皇帝一位是完全的世袭君主制。

另一方面，罗泽玛丽也知道拉姆萨常说，皇帝之位应该由真正具有皇帝之资质的人来继承。

不必说，拉姆萨的想法是异端中的异端，从臣子的角度来看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当然，几乎所有的臣子都渴望皇帝能将皇妃，或是与其相当的身份的人迎入皇室，并生下能够成为下一代的皇帝的男子。但是，拉姆萨认为这会成为争斗的火种，坚决不听，一直持续到今天。

艾斯佩利特帝国虽然历代都由优秀的皇帝统治，但在漫长的历史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围绕皇帝宝座的斗争。

光阴历八八八年。由第三皇子暗杀未遂为开端引发的皇帝之位之争，史称“夜雾之迷宫”的斗争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发展为了将帝国一分为二的大规模内战。

经过数年的时间，第一皇子率领的军队被第三皇子击败，拉姆萨十世即位。据《帝国列史》记载，在这场战争中，无论是平民和贵族都付出了用笔墨和言词难以记载的鲜血。

在此期间，若是他国有侵略行为，那么艾斯佩利特帝国将迎来建国以来的最大困难，但是几乎没有一个国家发起进攻。

罗泽玛丽分析，当时正是战争之风席卷整个大陆的黑暗时代，其他国家没有余力向资源匮乏的土地伸出侵略之手。

（虽然帝国中优秀的皇帝辈出，但这只是结果论而已。如果有人认为帝国在未来也会永远诞生出优秀的皇帝，那他要么是个蠢蛋，要么是个究极的乐天派。）

如果统治国家的人是愚钝的人，其结果会是怎样的呢？现在的法涅斯特王国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以罗泽玛丽个人而言，她没有像菲利克斯和死去的格拉丁那样的爱国心。

尽管如此，正因为近距离目睹了为帝国的前途而担忧，为内政而竭尽全力的拉姆萨的身影，她才违背自己的性格，发自内心地宣誓效忠。

（还有一点。菲利克斯率领的苍之骑士团的叛变比皇帝的更换更加莫名其妙…）

虽然菲利克斯对拉姆萨抱有绝对的忠诚这一点一目了然，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向帝国揭起反旗的理由。

因为如果奥斯卡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不承认塔鲁梅斯为皇帝就等于不承认拉姆萨的决定。

说到底，如果菲利克斯是个如此鼠目寸光之人，那么他身为帝国三将的地位自不必说，苍之骑士团也不会背负着叛徒的污名追随着他。

(苍之骑士团既然决定服从菲利克斯的谋反，就一定有如此决定的理由。直接从他本人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似乎比较方便，但是……嘛，至少皇帝的事和我预想的一样没错吧。)

罗泽玛丽得出了拉姆萨的病死说的结论，但是却被断然否定了。

「什么？不是病死吗？」

「并不是病死。」

「那么是意外事故吗？」

「也不是什么意外事故。据我所知，拉姆萨皇帝陛下是主动表示退位，并任命塔鲁梅斯宰相阁下为下一任皇帝的。」

「…尽是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拉姆萨对塔鲁梅斯非常信任。但如果既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事故的话，那他在战争还没结束的时候就退位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此次战争是从拉姆萨的大陆统一宣言开始的。自己发动的战争还没有个结果就擅自退位，说得直白些就是任性而自私的行为。

「我和阁下的想法是一样的。只是在举行了即位大典，加冕仪式也顺利举行的情况下，要断定这是虚假的消息也太困难了。」

「比这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菲利克斯，他对塔鲁梅斯新皇帝揭起了反旗，是吗？」

「菲利克斯阁下的想法，以我浅薄的智慧是无法考量的。不过，在帝都近郊，直辖军和苍之骑士团似乎早就开始对峙了。」

「直辖军？——啊，是那个恶心的女人率领的军队吗。」

以前在塔鲁梅斯的介绍下，罗泽玛丽曾经与统领直辖军的芙罗拉·雷中将交谈过三言两语。

罗泽玛丽记得，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如同抛弃了感情一般。

听说她原本是塔鲁梅斯手下不同于阳炎的另一个谍报组织的队长，但这只是她无意中听到的而已。罗泽玛丽不知道她的真实意图为何，但无论怎么说，她都不是一个给罗泽玛丽留下了良好印象的女人。

「听说战斗以零星的小规模冲突的形式结束了…」

面对总是含糊其辞的奥斯卡，罗泽玛丽扬起下巴催促他，

「在小规模冲突期间，菲利克斯殿下阁下似乎潜入了利斯特莱茵城…从结论来说，他带走了拉姆萨原皇帝陛下。」

「是吗。菲利克斯带走了前皇帝陛下吗。」

罗泽玛丽对已经不为动摇的自己发出苦笑。如果是菲利克斯的话，这种程度的事应该可以轻松做到。

「为什么菲利克斯阁下不惜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也要带走前皇帝陛下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直接问他的话…等下，说起来苍之骑士团不是原本在和第八军战斗吗。那件事怎么样了？」

如果对方只是一群废物，那么罗泽玛丽自然不会对苍之骑士团的胜利有丝毫怀疑。但是，对方是宿敌的死神奥莉薇娅率领的军队。虽然双方仍然在档次上有很大差距，但听说她在初战中就轻松击败了进攻法涅斯特王国的诺桑=佩鲁希拉的军队。

即使是苍之骑士团，罗泽玛丽也不觉得能轻松取胜。

「据说使者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尽管惶恐，但我还是说说我的看法，那就是苍之骑士团既然还健在，那就没有战败。我推测是双方在结果出来之前就休战了。」

「休战吗…考虑到他把拉姆萨皇帝带走的事，是有可能的…那么，新皇帝陛下要我做什么？」

露出讶异表情的奥斯卡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接到命令，命阁下率领红、天阳两大骑士团讨伐逆贼苍之骑士团。」

「原来如此。所以塔鲁梅斯皇帝陛下才会派出莫名其妙的怪物当成援军啊。这不是很有趣吗？呵呵呵…」

面对用手挡住脸、偷偷发笑的罗泽玛丽，奥斯卡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不必说，这是皇帝陛下的敕命。无论是谁，纵使是帝国三将也不能无视。」

「敕命…敕命啊…」

罗泽玛丽把掉在地上的箭搭在弓上，对准了正要袭击王国兵的怪物射了出去。

红色的箭准确地贯穿了怪物的心脏，但怪物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啃食着王国兵的头。

「阁下！」

面对厉声大叫的奥斯卡，罗泽玛丽耸了耸肩，说，

「只是射偏了而已。不过，最近的帝国兵即使失去心脏也若无其事，真是令人佩服啊。」

「——阁下，请您务必、务必不要贸然行事。若是违抗皇帝陛下的话，我们都没有活路。」

奥斯卡脸上写满了拼命的表情，说着劝谏的话。

「话虽如此，菲利克斯不是揭起了反旗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揣测菲利克斯阁下的想法的。」

「即使是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不是那种不经思考就行动的人。」

皇帝的更迭表演和苍之骑士团的反叛。还有塔鲁梅斯以援军为名义派遣的怪物。现在的帝国无疑处于异常情况下。罗泽玛丽解释说，为了看清隐藏在这异常背后的东西，现在不应该轻易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您要无视皇帝陛下的敕命吗？」

奥斯卡的声音在颤抖。

「我可一次也没这样说过哦？」

「在我听来就是那样的。」

如今，奥斯卡汗流浃背，不断重复着浅浅的呼吸。罗泽玛丽从怀里取出刺绣的手帕，朝奥斯卡扔了过去。

「贵为总参谋长的你露出那种表情，还怎么给部下做示范？」

奥斯卡来回看着手帕和罗泽玛丽，结结巴巴地道谢。罗泽玛丽郁闷地挥了挥手。

「先说好，不用还给我了。沾满奥斯卡汗水的手帕可没法再用了。」

面对嘴角向上翘起的罗泽玛丽，奥斯卡则垂下嘴角，直言不讳地说，“您可真是不讲道理啊。”

罗泽玛丽哈哈大笑，温柔地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再次告诉他，

「别这么担心。既然我是帝国军人，就不会无视皇帝陛下的敕命。我要对你们的生命负责。」

「士兵们若是听了刚才的话，一定会更加忠于阁下吧。」

一口气讲完后，奥斯卡明显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如果援军要对付王国军的话，那么这里就没什么用了。留下监视的部队，回基尔要塞吧。」

「是！」

听着奥斯卡走下梯子的脚步声，罗泽玛丽俯瞰着战场。怪物们依然本能地在向四处逃窜的王国兵发起袭击。

（把那种东西称作帝国军？愚弄人也得有个限度！）

怪物们聚集在一边哭着一边倒下的王国兵身边，争先恐后地把撕开腹部取出的内脏送进嘴里。罗泽玛丽的视线稍一移动，就能看到怪物抓住逃跑的王国兵的头发，咬开他的喉咙，一边沐浴在喷涌而出的鲜血中，一边咀嚼着撕下来的肉的样子。

那里丝毫没有战场上的战略与策略。看着如今已然化为了单纯的屠宰场的光景，罗泽玛丽的拳头不知何时因愤怒而颤抖。

（妨碍了我的游戏…）

罗泽玛丽快步离开了舞台。

随风传来的丑恶声音更是让罗泽玛丽焦躁不安。

VI

从特拉维斯旗下的传令兵口中，科尼利厄斯得知了他们遭遇了高举帝国旗帜的怪物。他没有了解详情就派出了救援的部队。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从东方出现的怪物，他以擅长防守的埃尔曼中将为核心展开了防御阵。

科尼利厄斯做出的判断既迅速又准确。但是，面对如潮水般涌出的怪物，这种对策也无能为力。抵抗的力量随着时间而被削弱。

第一联合军 兰伯特阵营

在混杂着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战场上，无论兰伯特怎么样挥剑，事态都没有收敛的迹象，只是把不断撤退的部队逼入了绝境。

「若是没有元帅阁下的迅速判断，估计我们早就踏入冥府的大门了吧。」

古雷尔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如果科尼利厄斯对突然出现的怪物下达了抵抗命令的话，部队最少也要损失一半，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会全军覆没。

正因为部队哪怕快一点点地进行了撤退的准备，所以才没有酿成巨大的损失——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自言自语的兰伯特身后传来了古雷尔的说教。

「真让人为难。指挥官怎能如此软弱。请您不要做出这种轻率的发言。」

古雷尔一边用小盾殴打从左侧逼近的怪物，一边用长枪深深刺向正面逼近的怪物。但是，怪物丝毫没有胆怯的模样，在被长枪刺中的情况下依然在前进，不久就张开了充满邪恶的嘴。

兰伯特迅速绕到怪物右侧，用尽全身力量挥下了剑。

「不要太胡来了。」

「…真是可怕的对手。」

古雷尔的话让兰伯特吃了一惊。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袭来的怪物确实是可怕的存在。但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古雷尔口中听到这种话。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中所想，古雷尔皱起眉头说，

「我不是因为怪物的外观和它们不在乎攻击的样子才害怕的。战斗是彼此用肉体和心灵进行对抗的高洁行为。以前我也这样教导过阁下。但是他们没有这些东西，可以说完全是虚无。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害怕。」

兰伯特深深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能选择的都只有逃跑。」

没有任何妨碍视野之物的这块平地并不适合防守。不过，若是就这样向东方撤退的话，就要面临在法涅斯特王国中众所周知的数一数二的险处的广阔溪谷。

根据怪物到目前为止的动作，兰伯特判断他们不可能做出像人类一样细腻的动作。因此，早早就将撤退地点定在东方的科尼利厄斯不禁让兰伯特为之惊叹。

（这些家伙的体力真是无底洞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怪物的气势丝毫不减，这个事实让兰伯特率领的部队感到了极大的疲劳和绝望。尽管如此，部队之所以还能够勉强在保持统率的情况下撤退，无疑是因为兰伯特的专注指挥非常出色。

但是——。

「咕啊啊啊啊啊！」

数量的暴力超出了能用技巧弥补的范畴，兰伯特被地上爬行的怪物咬破了大腿。既然唯一能胜过怪物的身体动作被封印了，那么等待着他的就是无法抗拒的死亡之路。

（死在战场上是我的夙愿。虽然这个愿望实现了，但最后的对手竟然是怪物，实在是太搞笑了…神也会做些荒唐的恶作剧啊。）

正当他反复着几乎要传至深渊中的呼吸，高高架起剑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兰伯特回头一看，一脸无奈的古雷尔就在那里。

「你干什么！」

「才不是干什么。我可没教过你要在没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去死啊。」

「凭我的这条腿是不可能逃出去的。我已经决定死在这里了，别来碍事！」

说着，兰伯特转身背对古雷尔，重新高高举起了剑。

「别搞笑了。如果腿不能用了，那就爬着逃走吧。」

「我身为大将，怎能做出如此丢人的行为！古雷尔，你赶紧从这里逃走吧！」

「——要是我不逃呢？」

「别啰嗦了！」

「那就没办法了。」

在听到放弃的话语的同时，兰伯特感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

「…古雷尔…你这混蛋…」

在被染成白色的视野中，兰伯特最后看到的，是满面冷静的古雷尔的身姿。

「弟子怎么可以死在老师前面，真是荒谬。」

古雷尔唤来几个士兵，命令他们带着兰伯特逃跑。然后，他一边拿着长枪指向怪物，一边告诉在自己身后并肩站立的人。

「前方就是通往冥府的单行道。各位都做好准备了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准备早就结束了。」

当一位老兵露出欣喜的笑容时，

「我一直在等这个时候。现在，我终于能和先死去的伙伴一起喝酒了。」

另一位老兵像是杂技演员一样操弄着来自别的大陆的刀剑，说道。

古雷尔带来的私兵奇迹般地无一人缺席，聚集在这里。

「那就走吧。直至生命的尽头。」

带着无畏的笑容，古雷尔如此宣告。

不足二十人的老兵们迈出了最初的步伐，而后徐徐加快速度，最后呈现出烈火一般的冲锋之势头。

老兵的咆哮声比那怪物们的可怖声音更胜一筹，响彻在漆黑的战场上。

第一联合军 纳恩哈特阵营

「不要想着和怪物们争斗！专注于逃跑！」

在死地，纳恩哈特不停地挥动着剑，同时下达着指示。卡特莉娜单手拿着脏污的剑，喘着粗气，用苦涩的表情告诉他，

「阁下，塔巴萨中校的部队被孤立，向我们请求援助。」

「我很想回应，但是没有调兵的余力了。这边也已经竭尽全力…」

这实际上就是要抛弃塔巴萨的部队的发言。但是，卡特莉娜没有发出任何指责。

纳恩哈特旗下的部队已经从六千人减少为四千人。要想从战场上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就是不断累积的经验。

但是，无论是有着何等智慧的人，也无论是多么擅长剑术的人，在怪物这种未知的敌人面前都和婴儿没什么两样。

生与死之间，剑击不断回响——

「嘁！」

被涌入的怪物连人带马拉倒的纳恩哈特旋转着身体做出受身动作，同时，他的两腿被怪物的腿缠住，纳恩哈特被强行拉倒在地。

映入迅速爬起身来的纳恩哈特的眼帘的，是负责防御的核心部队被怪物吞噬的光景。

纳恩哈特把怪物伸向卡特莉娜背后的丑恶的手一刀砍飞，拉住附近一匹胆怯的马的缰绳，骑了上去。同时，他向卡特莉娜伸出了沾满泥土的手。

「可是友军还…」

纳恩哈特轻轻摇了摇头。

「请原谅我这个无能的指挥官吧。」

「没有这种事！」

「伸手。」

纳恩哈特用力地抓住颤抖着伸出的手，让卡特莉娜乘在了自己身后。

「抓紧了，别被甩下去。」

「是…」

卡特莉娜用比看上去还要纤细的手腕用力环住了他的腰，纳恩哈特用后背感受着即使隔着铠甲也能感受到的颤抖。

「走了！」

纳恩哈特在马腹部夹紧大腿，操纵缰绳。马顺从新主人的意愿，试图逃脱死地。

抛下轰鸣的惨叫，马只顾不断迅速地奔跑。这或许是动物的生存本能使然吧。

风化作冰冷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割着纳恩哈特的身心。

水滴从他握着缰绳的手持续不断地落下，将马背染成了通红的颜色。

第一联合军 大本营

「特拉维斯中将的部队顺利逃走了吗？」

「是。总算是成功撤退了。」

「兰伯特上将和纳恩哈特少将的部队怎么样了？」

「损失都很严重。但是撤退没有问题。」

「我明白了。」

「是！失礼了！」

科尼利厄斯望着匆匆离开战场的传令兵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时，一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是保罗的副官奥托·施泰纳准将的声音。

「元帅阁下，埃尔曼中将的部队似乎被甩在了后面。」

用望远镜看去，面对来势汹汹的怪物，埃尔曼率领的部队不得不后退。科尼利厄斯迅速做出了判断。

「让萨奇埃尔上校的部队火速驰援。」

「这样一来，元帅阁下的守卫就会变得薄弱。」

向前一步的奥托立即谏言。

「埃尔曼中将的部队是防守的核心。一旦他的部队被攻破，会导致连锁性的防御崩溃。奥托准将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在奥托犹豫不决之间，

「快点派出去。」

萨奇埃尔率领的两千重装步兵大队作为援军，匆忙出击。

这样一来，大本营剩下的战力就只有直属于保罗的轻装步兵大队两千人，以及亲卫队的成员和守护科尼利厄斯的王国十剑了。

「——守卫是不是太少了点呢。」

站在科尼利厄斯身边的保罗苦笑着说。

「我还没有年老昏聩到需要护卫的地步。」

科尼利厄斯绷起脸捋着浓密的白胡子，表达不满。

保罗这般玩笑般的发言显然是在担心科尼利厄斯的安危，科尼利厄斯也深知他的心意，所以才故意摆出一副做作的表情。

另一边，只知道两人的关系是上级和部下的年轻军官们则都露出了痉挛般的表情。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科尼利厄斯从怀中取出了刻着象征格宁鲁家的纹章的月季花叶的怀表，打开，确认时间。

「——嗯。还剩下几个小时吗…第八军有联络吗？」

「没有。我认为第八军现在还在和苍之骑士团交战。」

「是吗。理所当然啊。」

第八军的对手是帝国最强的骑士团。即使是奥莉薇娅，也不能简单得胜吧。

（当然，第八军也有可能和我们陷入了同样的情况…）

从克劳迪娅的报告书可以看出，奥莉薇娅身为司令官的资质非常高。即使出了什么万一，她也不会弄错时机吧。

「元帅阁下，不必担心奥莉薇娅中将。」

保罗充满自信的话语让科尼利厄斯不禁垂下了眼角。

「你还是老样子，一副蠢老头的样子。」

「彼此彼此吧。——不过事到如今，万幸的是红和天阳骑士团没有插手啊。」

「与其说是没有出手，不如说是不能出手吧。」

「果然元帅阁下也这么认为吗？」

「看着明显是自己人的怪物，他们的心里也很动摇吧。」

保罗也隐约感觉到了。如果敌人把怪物当成战术的组成部分，那么第一联合军就算陷入绝境也不奇怪。

而第一联合军现在还能想办法应付怪物，一是科尼利厄斯的指挥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对方没有组织任何攻击。

虽然得到了绝佳的机会，但是沉浸于游戏中的人们还是早早回到了要塞，这说明至少基尔要塞的帝国军并不知道怪物的存在。

「虽说是怪物，但明显曾经是人类。难道帝国是在绝密的情况下，开发出了连神都不放在眼里的非人道的技术吗？」

「即使是在技术不断革新的帝国，这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把视角换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上加以考虑的话，我们其实很久以前就知道有可能引发这种现象的存在了。」

「——是魔法士吗…？」

保罗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科尼利厄斯率真地点了点头。在场的人都沸腾了，众人发出了喧嚣的声音。

在群雄割据时代的末期，保罗曾经和属于某个小国的、能够操纵土块的魔法士战斗过。虽然他经过千辛万苦成功击退了对方，但到了现在，他的背上仍然残留着当时留下的巨大伤痕。

「确实，被称为神之使徒的魔法士是完全有可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帝国与强大的魔法士结盟了。」

「等挺过了这一关，再考虑去调查这件事吧。」

「要是能挺过去就好了…」

保罗将视线移向埃尔曼的部队，在心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第一联合军 埃尔曼阵营

在怪物的蹂躏下，大本营已经濒临崩溃，完全失去了司令塔的功能——

「阿尔玛部队一千五百人被歼灭。战线已经不可能维持下去了。埃尔曼阁下也请逃走…」

无法回应倒在地上、就这样断气了的士兵，埃尔曼喘着粗气，集中精力将剑刺向袭来的怪物的右胸。

时而躲避，时而自己迈步向前。

一直刺到剑尖裂开为止，埃尔曼抱有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果然如此。）

埃尔曼把像是怨念一样纠缠在剑上的土黄色液体用力地甩向地面，然后连口气都没喘就将目光飞向了副官路易斯。

「敌人的弱点是——！？」

在埃尔曼眼前，喉咙被咬断的路易斯一边喷出盛大的鲜血，一边和怪物一起倒在了地面上。

「嘎…怎么会…我不想死…」

怪物们朝着路易斯蜂拥而至，重叠起来。悲鸣和呜咽交织的声音从丑陋的声音之间传来，但已经无论如何都救不了路易斯了。因为，谁也无法逃避已经确定的命运。

「可恶！」

直到最后都缠绕在耳边的细微的临终哀嚎让埃尔曼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咕、嘎！」

埃尔曼感到一阵闪电般的疼痛，目光落在左脚上，只见一个只有上半身能动的的怪物正在咬着他的脚腕。

「你这怪物！」

埃尔曼将剑垂直向下，刺向怪物的右胸。紧接着，他向后方反弓起身体，连着扑向他后背的怪物一齐摔在了地上。

在听到“咕嘟咕嘟”这种令人不快的声音的几秒之后，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贯穿了他的鼻腔。

埃尔曼在地上连滚带爬，而在他前方，是全身被咬碎的路易斯的悲惨结局。

「呜！」

就像是抓住了他的大脑一瞬间产生的空白一样，怪物把裂开的嘴张得更大，以难以想象是在爬的速度向他逼近。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埃尔曼瞄准怪物大张的嘴，将紧握的左拳刺了进去。

「吃我这招！」

埃尔曼一边听着骨头发出的尖叫，一边对着地面挥动左拳，而后，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就抽出腰间的小刀刺向怪物的右胸。在确认怪物的动作停止后，埃尔曼缓缓地拔出拳头，当场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竟然会疏忽两次…看来就到此为止了。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保罗阁下，请原谅我擅自在这里结束生命。）

把埃尔曼逐渐淡薄的意识强行拉回来的，是一个跑过来的年轻士兵。

「埃尔曼阁下，请来到我的背上。」

「没用的…这条生命已经快要燃尽了…比起这个，我要把最重要的命令托付给你…把耳朵…」

「但是…」

「快…」

虽然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是年轻士兵还是把耳朵贴在了埃尔曼的嘴边。

「…明白了。我一定会传达给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

然而，埃尔曼已经无法回答年轻士兵的话了。

埃尔曼·哈克坚持拒绝继承贵族的家名，始终坚持平民身份。至今，在他故乡的村庄里，还留有雕刻着他雄姿的铜像。

第一联合军 大本营

在展现出勇猛气势的埃尔曼的部队彻底崩溃的时候，已经有半数的士兵撤退完毕了。

而后如同连锁反应一般，曾经能够在紧要关头保持平衡的各部队接连溃败，这时，一名埃尔曼中将旗下的士兵出现在了大本营。

「埃尔曼中将阁下战死了。」

士兵的话在大本营中投下了冰冷而巨大的阴影。

「请允许我传达埃尔曼中将最后的话。」

「最后的…说吧。」

「是。怪物的弱点在右胸。只要贯穿那里，怪物就会沉默。」

「是吗…传达得不错。」

奥托立刻开口。

「这里由我来殿后。你们两位——」

「逃走吗？」

对打断自己的保罗，奥托一时语塞，但马上反驳道。

「这一战并没有结束。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连您两位都失去了。」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撤回尽可能多的士兵。」

「所以我才说这个责任要由我来承担！」

看到奥托罕见的高声叫喊的姿态，保罗不禁轻轻露出了微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奥托的这个样子了。这让我想起了你经常和奥莉薇娅中将拌嘴的那个时候啊。」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保罗把手放在奥托的肩膀上，说，

「我们眼前的怪物就是威胁本身。如果这真的是魔法士所为，那么王国军将被迫面临比以往更加艰苦的战斗。」

保罗停顿了一下，对奥托露出温暖的笑容。

「不过，我倒是不担心什么。因为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担负起下一代的年轻人们也都被培养得很好。」

「如您所说，正因为存在威胁，正因为等待着我们的是艰苦的战斗，所以您两位的力量才比以往更加不可或缺。我在此恳切请求您，请您！请您允许我殿后！」

保罗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他用力压住奥托的肩膀，说道，

「无论什么时代，开创未来的都是年轻人。以后不会再有老年人出场的机会了。」

「呜！」

保罗再度轻轻拍了拍浮现痛苦表情的奥托的肩膀，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在两人的对话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另一名老将。

「这样可以吗？」

闻言，科尼利厄斯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我想说的话，保罗已经全都替我说了。那就没办法了。那就请你尽情发挥蕴藏在身体里的鬼之力吧。」

「遵命。」

「元帅阁下，请不要忘记我们。」

克劳迪娅的父亲索里德·荣格代表王国十剑出声说道，

科尼利厄斯脸色陡然严肃起来。

「你们还是回王都去吧。你们的任务终究是保护阿尔冯斯王。」

「我们是遵照王的命令行动的，请恕我们拒绝。」

「我再说一遍。回王都去吧。陛下若是得知了现在的情况，也会和我一样，叫你们回去的。我比谁都了解陛下的性格。」

听了科尼利厄斯的话，目光锐利的索里德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或许确实如此。不过，元帅阁下的话无论如何都只是想象而已。若您明知这是无礼的行径，还故意这么说的话，那是没有说服力的。」

「……」

「嘛，不要这么刻薄嘛。纵使是不成熟且无才的我，至少也能成为元帅阁下的盾牌。」

索里德将左手放于胸前，行骑士之礼，剩下的两人也把自己的剑插在地上。

索里德以外的王国十剑都不是骑士，只是极尽剑道的剑士。而且，他们所展现出的动作有着将忠义贯彻到底的意义。

面对三人的态度，科尼利厄斯表情复杂地说道，

「净是些让人没辙的家伙…随你们吧。」

「好。那就随我们了。」

之后，科尼利厄斯将阵型展开为方圆阵，静静地向着防御最大的缺口发出前进的命令。

怪物们就像是被篝火吸引的飞虫一样，开始聚集在殿后部队的后方。

在怪物面前流利挥剑的科尼利厄斯的动作与鼎盛时期相比也毫不逊色。

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怪物，科尼利厄斯以猫科动物般柔软的动作将身体深深沉下，像是陀螺一般旋转着身体，同时用宝剑雷姆利亚放出一闪。

伴随着一道苍色的轨迹，怪物的腿被切断，滚在了地面上，科尼利厄斯立刻用雷姆利亚刺向怪物的右胸。像是虫子一样蠕动的怪物完全停止了动作。

（绝对不能浪费埃尔曼中将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科尼利厄斯立即重新架好剑，保罗在他的身后问道，

「这让我想起了年轻时你我共同挥剑的情景啊。」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慢慢地和你一边喝酒一边聊聊过去的故事，但总是事与愿违啊。」

「的确如此。」

「话说回来保罗，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些生锈了？」

「您这话也太严厉了吧。虽然有点迟，但我的身体总算是暖和起来了。我想这样才能不辜负元帅阁下的期待。」

面对即将逼近眼前的怪物，保罗挥下了伴有轰鸣的闪电的剑。接着，他流利地弯下腰，朝向面前分为左右两部分的新的怪物之群发动了迅足术“雷迅”。

每当保罗从怪物身旁穿过的时候，都会亮起一道闪光。右胸被漂亮贯穿的怪物随之瘫倒在地。最后，保罗一边挖开地面，一边停下脚步。他的背后散落着超过十具的怪物尸体。

保罗的全身荡漾着如水蒸气一样的东西，而且，那东西不可思议地化为了鬼的形状。

「看来鬼之力还健在啊。」

科尼利厄斯施展着与迅足术截然相反的武技——幻诱术，将自己的背轻轻靠在保罗的背上，无畏地笑了。

「还差得远呢，现在才正式开始。」

与话语相反，保罗早已开始感到焦躁。正如情报所述，他感觉不到怪物的智慧。怪物们根据本能行动的样子与野兽很接近。

而麻烦的是，就连野兽也知道进退的分寸，而怪物们只要不被贯穿右胸，就连手脚被扯断也丝毫不显畏惧。

如果怪物只有几只，那就构不成威胁。但是，若是规模过万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可以说与之相比，反而是与被称为帝国军最强精锐的苍之骑士团对战更为轻松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

保罗现在也感受着全身不停冒出的汗水，想道，

虽然比较起来属实无可奈何，但自己如果是在全盛时期的话，刚才的攻击至少能解决一倍以上的数量。

在切实感受到身体衰弱的同时，保罗将视线转移到守护科尼利厄斯的王国十剑身上。他们进行了彻头彻尾的防御，试图填补亲卫队的漏洞。

（不愧是王国十剑。看来暂时不必担心了。）

距离全军撤退还需要一段时间。

保罗用力握住剑柄。

（直到撤退结束之前，请给予我力量吧…）

穿过亲卫队防御的怪物以必杀之势逼近。

保罗将怪物伸出的双臂一刀斩飞，随即贯穿了其右胸。

他以刹那的速度拔出剑，而后再次发动迅足术“雷迅”，向着狰狞地露出獠牙的怪物之群飞也似地冲了进去。

（即使浑身充满了霸气，也难挡岁月的侵袭啊。）

科尼利厄斯使用的幻诱术是引出对方的破绽，欺骗视觉的步法。从怪物也会中招这一点上看，它们也是和人类一样通过视觉来认识对象的。

另一方面，也有一开始就眼睛被打烂的怪物，或者根本就没有头部的怪物。虽然它们和没有残缺的怪物相比动作迟钝许多，但却能准确地捕捉到科尼利厄斯的位置。

虽然怪物基本上是用眼睛识别目标，但也不是绝对的。科尼利厄斯分析，它们估计是能察觉到人类无意识间放出的气息吧。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发出深深的叹息。

（这样下去十有八九就麻烦了。）

科尼利厄斯不好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免疫幻诱术的怪物开始零零星星地出现。而且，和保罗的迅足术一样，他很难长期维持大幅消耗体力的幻诱术。

（那就改用正攻法战斗吧。）

在解除幻诱术的同时，科尼利厄斯屈身躲过巨大的怪物横扫而来的拳头。感受着头顶上吹过的狂风的同时，他将雷姆利亚插入怪物的两腿之间。

「呜哦！」

科尼利厄斯沿着怪物身体的正中线挥下雷姆利亚，将怪物一刀两断。

「下一个。」

怪物们以压扁他的气势聚在了一起，科尼利厄斯短暂地吐出了两三下呼吸，而后向虚空发出斩击，划出苍色轨迹的月牙之刃将怪物们切成了碎片。

这是只有科尼利厄斯和雷姆利亚在一起才能使用的必杀的武技。

「虽然一饱眼福，但您也太勉强自己了吧。」

在怪物的右胸开了个大洞的索里德将身体滑入科尼利厄斯的死角处，说道，

科尼利厄斯将空气充分地送入肺部。

「此时不勉强，更待何时。」

科尼利厄斯把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硬是塞回胃了里，向逼近的怪物们刺出了雷姆利亚。

与太阳西倾的程度成正比，大地被黑色的污浊侵蚀着。

仿佛汇集了世间一切邪恶的它们，一边将驰名之人的名字、强烈的思念、甚至作为人类的尊严都践踏粉碎，一边想要吞噬一切——

「咕呜…」

「元帅阁下，请退下！」

索里德的声音如不和谐音一样在耳边回响。在扭曲的世界中，科尼利厄斯的视线落在了被咬得粉碎的右臂上。

「现在还来得及…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对不起，我现在没空听您开玩笑。」

「听我说。我早已身患绝症。无论如何都活不长久了…」

判明绝症，是科尼利厄斯在中央战线击败天阳骑士团的不久之后。科尼利厄斯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为了反败为胜，他把一切都押在了晓之连狮子作战上。

「但是您还活着。只要您还活着，我就是您的盾牌。」

「混蛋…」

科尼利厄斯用残存的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雷姆利亚，把它当作拐杖撑起了身体。对于保护了自己的索里德，他在心里表示感谢。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科尔尼利厄斯注视着沉入怪物旋涡中的索里德的身影，将剩下的力量全部注入左臂，咆哮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与裂帛的气势一起放出的苍之刃的轨迹一个接一个地切碎了正面的怪物，最后如梦幻一般消失了。

无关主人的意志，雷姆利亚从他的左手滚落，发出“当啷”一声空虚的声音在地面上回荡。

暴虐的怪物们在逼近。自己已经没有抵抗的力量了。

但是，科尼利厄斯的表情却非常沉静。

「多亏萨布丽娜是笑着为我送别的，我才能坚持战斗到最后。我实在是配不上她这个妻子啊——谢谢。」

科尼利厄斯一边回想着妻子开心地做着点心的样子，一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享年七十二岁。

后世无人知晓他的临终遗言。但是，英雄科尼利厄斯的伟业化为了歌曲和传说，至今仍被诸多人所喜爱。

「保罗阁下，很抱歉没能陪您到最后…」

亲卫队最后幸存的队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保罗顺着科尼利厄斯所在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化为了怪物的巢穴。

（先我一步死去了吗…）

他想起了两人曾在加利亚要塞上说过的话。科尼利厄斯愚直地遵守了保罗如玩笑般说出的话。

（真有元帅阁下的风格。我也马上去陪您…！？）

闯入保罗视野的是一个本应早就离开此地的奇怪人物。

（那个笨蛋！）

在咂舌的同时，保罗再次发动迅足术“雷迅”。他贯穿了正要从背后袭击而来的怪物的右胸，厉声问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阵型被怪物们截断，我被丢在这里了。」

回过头来的奥托甩开粘在剑上的头颅碎片，平静地说道。

两人共同度过的二十年不是白费。保罗一眼就看穿了他刚才的发言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反过来说，奥托也不可能不知道保罗看穿了自己的谎言。

「考虑到日后，国家会需要多少有能力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令人郁闷的家伙！」

保罗向逼近的多个怪物发出乱斩，压制了它们。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有能力。」

奥托用长枪贯穿了最后一个怪物的右胸。

是怪物们的心血来潮吗？还是它们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意识被地面上散落的尸体吸引了呢？保罗和奥托趁机和怪物们拉开了距离。

奥托调整呼吸，继续说道，

「虽然不清楚第二联合军的状况，但我相信，无论是布拉德上将阁下还是奥莉薇娅中将阁下，都能克服前方的困难。总之，我也相信阁下曾经说的话了。」

「哈哈哈。真没想到有一天能从奥托口中听到这种话。先不提布拉德，那个小姑娘要是听到你刚才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保罗想象着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奥莉薇娅的脸，不禁露出了笑容。

「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她还是取得了超出期待的成果。现在回想起来，我或许是有点羡慕那个不受权威和习惯束缚，只走自己的道路的少女吧。——不，一定是这样吧。」

一直被人背地里揶揄为“铁面”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这还是保罗第一次看到的光景。

「那你直接把这句话告诉她怎么样？」

虽然明知徒劳，但保罗还是暗中催促他重新考虑，果不其然，奥托苦笑着摇了摇头。

「阁下才是，这样好吗？我记得您不是约定好了，要请奥莉薇娅阁下吃蛋糕吗？」

「我还是很佩服你这顺风耳啊…不过，我决定等那个小姑娘寿终正寝，叩响冥府之门的时候再说了。」

「那么，直到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会一直伴您身旁。」

保罗点点头，庄严宣告。

「保罗·冯·巴尔茨命令奥托·施泰纳。随我共赴冥府吧。」

「是！——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说着，奥托微微一笑，保罗也笑了。

「看你那无论到了哪里都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真有你的风格啊。」

不知不觉间，怪物们的心血来潮宣告结束，重新开始了对生的蹂躏。

两人无言地点了点头，向着死亡的洪流，用力蹬在了地面上——。

传说中拥有鬼之力的巴尔茨家族至今仍被诸多谜团包围。

保罗对奥莉薇娅怀有的亲爱之情在很多文献上都记载得很清楚。但也有一种说法说，那是因为奥莉薇娅拥有的死神之力和鬼之力有一部分非常相似。但是，这些终究是真假难辨的情报。

研究者们一致认为，如果保罗没有如此重用在异端中也相当极端的奥莉薇娅，那么就不会有这么多关于奥莉薇娅的英雄谭的诞生。再加上他的成就，他无疑是代表那个时代的英杰。

诞生于地狱的交响曲不知何时戛然而止。仅剩下些微余晖、如血染般的太阳渐渐沉下了地平线。渗入大地的黑色污泥被另一层黑暗覆盖，地狱使者们暂时停止了活动。

时间来到了光阴历一千年。

法涅斯特王国最大规模的反攻作战，晓之连狮子以王国军队的失败落下了帷幕。

虽然第一联合军最终成功地让七成士兵脱离战场，但也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

一场规模空前的风暴即将席卷法涅斯特王国——。

第七卷 上 第五章 少女怀抱漆黑之剑

I

这一天，从埃斯特山脉吹来了刺骨的西北风，王都非斯中下起了反季节的大雪。

雷蒂西亚城 谒见之间

法涅斯特王国的国王阿尔冯斯·瑟姆·迦尔门德侧目看向不断映在装饰玻璃上的大颗雪花的影子，伴随着众多近卫坐上了冰冷的王座。

许久未坐的王座显得有些拥挤，阿尔冯斯焦躁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体弱多病的儿子——塞尔维亚。

「你来谒见实在是珍奇之事啊。」

塞尔维亚没有像平常那样穿着睡衣，而是打扮地规规矩矩的。

在父亲之前，阿尔冯斯更是王。更何况这是一次符合正式程序的谒见。塞尔维亚会穿戴整齐是理所当然的，但新鲜这一点是不变的。

「虽然是突然提出的申请，但您还是同意了，非常感谢。」

「无妨。但是这里很冷。对你的身体也是负担吧。简短点说吧。」

「是。」

塞尔维亚说出的，是晓之连狮子以失败告终一事。就在阿尔冯斯目瞪口呆的时候，塞尔维亚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更像是突然显现噩梦的一样，而尤以他最后说出的话为甚。

「老爷子，死了…？这，这是什么玩笑？」

阿尔冯斯用自己都清楚在颤抖的声音问道，但是塞尔维亚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老爷子…怎么会…」

从台上滚落的权杖在谒见之间的地板上发出硬质的声音，而阿尔冯斯听到了比权杖奏响的声音更加响亮的某物碎裂的声音。

他的视野陷入了黑暗。

「父亲…父亲，请振作！」

「老爷子…老爷子…」

「父亲。」

「老爷子…该练剑了…」

无论怎么呼唤，阿尔冯斯都只是重复着科尼利厄斯的名字。塞尔维亚看着这样的父王的脸，感觉他似乎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从王座上站起来的父王步履蹒跚地准备离开谒见之间。

塞尔维亚对一边动摇一边看着自己的近卫轻轻点了点头，近卫慌忙向父王的方向跑去。

塞尔维亚缓缓地站起来。他吐出的白色气息在谒见之间中飘荡。

（看那副样子，应该是不行了吧。）

他知道，父王比谁都更要依赖科尼利厄斯。他也早就预料到了父王会因此而失意，但结果还是远远超出了塞尔维亚的预料，简直是最差的结局。

（对于学问渊博的父亲来说，这个乱世实在是太残酷了。虽然世间对他的评价并不好，但至少我知道，父亲确实很拼命。)

刚满二十岁的塞尔维亚生来就体弱多病，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王宫中度过的。父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应该是不打算把王位让给体弱多病的儿子的。塞尔维亚也一次都没从父亲那里听到过关于政事的话。

塞尔维亚的情报源主要来是女官们的小道消息，以及姐姐萨拉前来探病时告诉他的话。

（在当今的王族中，最能准确把握情况的只有萨拉姐姐。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萨拉姐姐背负更大的负担了。）

事情的始末，他是从负责守卫王都的萨拉那里听来的。

由于获得了神国梅希亚的帮助，父王对胜利持乐观态度。因此由谁去向父王汇报此次的事态演变为了很大的纠纷。

平时只要交给科尼利厄斯就没问题了。但现在已经无法再依赖他了。很明显，正是因为他们把所有坏消息的报告都推给了英雄，才会造成现在的状况。

『——这么说来，应当由最了解情况的我来向王汇报。』

塞尔维亚强行制止了这么说着、露出无力微笑的萨拉，并决定由自己前往谒见之间进行汇报，这便是这次的经过。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反而是问题堆积如山。）

科尼利厄斯去世后，军队的统帅权架空了，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但塞尔维亚现在最担心的是，萨拉若是知道了王的状态，或许会想要取代王的位置。

但是，萨拉是第四王女。而且若是庶出的萨拉站在最高点，不难想象王室中会生出感情上的摩擦。

其中领头的便是父王的正室、塞尔维亚的母亲贝尔缇优，以及妹妹第一、第二、第三王女吧。

（我也不能再以生病为理由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了。王国军同时失去了伟大的英雄和扬名大陆的将领。值此混乱之际。如果王族之间再发生无益的权力斗争，这个国家无疑会灭亡。防患于未然的方法只有一个。）

塞尔维亚下了一个决定，然后离开了愈加冰冷的谒见之间。

国王的心崩溃了，王国的英雄消失了。

空前规模的乌云正在法涅斯特王国里扩散。然而，希望还没有破灭。

塞尔维亚想起了时而从萨拉那里听到的少女。

（必须见到她。被帝国军视为死神而恐惧的少女，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II

将时间调转到克劳迪娅与奥莉薇娅分别之时。

逃出利斯特莱茵城的克劳迪娅和部下们沿着原来的隐藏通道前进，回到了出发地点的小屋——。

「克劳迪娅少校。那个老人的表情，好像是在催促我们赶紧离开帝国。看，他还在看这边。看那个样子，在我们完全离开之前，他是一步也不会动了。」

走在克劳迪娅身旁的副队长塞泽乌回头看着小屋，说道，克劳迪娅面向前方，淡淡地回答，

「虽说和苍之骑士团休战了，但我们仍然是帝国的敌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苍之骑士团已经公然向帝国揭起了反旗。从对话的内容来看，那个老人应该和苍之骑士团的司令官关系不错，我觉得不至于采取那么露骨的态度吧。」

「那么你又如何呢？你可以和苍之骑士团毫无芥蒂地来往吗？」

「那个…」

塞泽乌顿时缄口不言。

毕竟双方是两天前还在互相残杀的对手。虽然自己顺势就和苍之骑士团共同战斗了，但这本来的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尽管如此，正因为这是奥莉薇娅的命令，包括自己在内的士兵们才会毫无怨言地服从。恐怕苍之骑士团那边也是一样的心境吧。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对我们来说，他能帮我们照顾马就很不错了。」

克劳迪娅等人绕着湖向右方走去，终于到达了老人指示的放牧场。他们各自把各自的爱马带出了栅栏。

「让你感到寂寞了呢。」

克劳迪娅温柔地抚摸着高兴地把脸贴过来的神乐的脸颊。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要随便找个地方野营吗？」

将脚尖踩在马镫上，飒爽地跨上神乐的克劳迪娅拒绝了塞泽乌的提议。

「这里离帝都太近了。在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前快点离开才是上策。我也很担心先行一步的第八军。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应该不会被盘问。」

克劳迪娅一边想着一个青年，一边对塞泽乌说道。

「明白了。」

在塞泽乌的指示下，部下们骑上了马。

「让您久等了。」

「好，走吧。」

在克劳迪娅的号令下，众人在银月的照耀下在林间小道中奔驰而过。

沿着小路前进了一会儿后，和克劳迪娅并排前进的塞泽乌就像突然想起了似的向她搭话，

「虽然已经事到如今，但奥莉薇娅阁下真的没问题吗？本来奥莉薇娅阁下的容貌就很显眼…」

克劳迪娅知道塞泽乌想说什么。如果奥莉薇娅被认识她的帝国兵发现，肯定会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引起骚动。

「没有问题。倒不如说我们在的话也只会碍事而已。」

克劳迪娅得出的结论是，奥莉薇娅之所以如此冷淡地拒绝了他们，完全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如果自诩为新任皇帝的塔鲁梅斯真的能够操纵亡者，那么自己即使留了下来也无法应对。

决不能因为要留下而拖了奥莉薇娅的后腿。

（而且，这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机会。）

奥莉薇娅大概并没有特别意识到吧，但是，与塔鲁梅斯见面就意味着同皇帝见面。纵使戴着帝冠的人发生了变化，但是作为大前提，抓到皇帝就是王国军的胜利条件，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的战斗没能分出胜负，实际上就意味着第八军的战斗以失败落幕。但是在奥莉薇娅潜入皇帝居住的利斯特莱茵城时，就相当于将一把利刃架在了帝国的喉咙上，这就是如今的情况。

这一次，奥莉薇娅只是单方面地有话想问，但克劳迪娅一点也不认为塔鲁梅斯会乖乖回应她。

就算他真的听了奥莉薇娅的话，也不可能让奥莉薇娅轻松回去，而是想趁此机会讨伐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而奥莉薇娅面对将剑指向自己的对手，既不会慈悲，也不会犹豫。

塔鲁梅斯可能拥有被称为神之使徒的魔法士一样的力量，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莫大威胁。

尽管如此，克劳迪娅也不认为奥莉薇娅会失败。因为她一直在身旁看着奥莉薇娅，所以有着这样的确信。

「嘛啊，克劳迪娅上校暂且不论，我们确实是会妨碍到奥莉薇娅阁下吧。如果近距离看了那种白日梦一半的战斗的话，不仅是我，任谁都会这么想。」

塞泽乌如枯叶一般的干笑在夜色中飞舞。

距离黎明还有段时间——

第二天，太阳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穿过埃鲁菲路山谷，克劳迪娅等人来到了通往特斯卡珀利斯堡的山路上。众人看到了大量的食死鸟在空中飞舞。

食死鸟被称为“大地的清洁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很少有人知道，食死鸟只会吃比较新鲜的肉。

从远处，众人就能看到食死鸟以特斯卡珀利斯堡为中心盘旋。克劳迪娅等人瞬间紧张起来。

「总感觉有种不详的预感。」

「是啊，快走吧。」

踏在地面上的马蹄声的间隔变短了。在爬上蜿蜒的缓坡山路之后，他们看到了特斯卡珀利斯堡。

（果然…）

立刻引起克劳迪娅注意的，是一群正在用嘴啄着散落一地的尸体的一群食死鸟。

到处都是食死鸟。有的食死鸟用喙尖将眼球高高举起，仿佛在炫耀胜利一般。有的食死鸟则展开特征的紫红色翅膀，兴致勃勃地争夺着闪闪发光的肠子。

对战场的遗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景象，但若是近距离观看的话就会发现并非如此。

其惨状之凄惨，就连看惯了尸体的克劳迪娅也忍不住背过脸去。

「没想到帝国军会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

塞泽乌愤愤地咂了咂舌。

「真是太过分了…」

看着不断在尸体上发出如生锈金属般吱呀鸣叫声的食死鸟，最年轻的部下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

「先把它们赶走吧。」

克劳迪娅等人来回挥舞着剑，把食死鸟驱散，然后再次慢步走在散落一地的尸体的缝隙之间，确认情况。

虽然风格明显不同，但所有的帝国士兵都穿着与奥莉薇娅极为相似的铠甲。

「是新的骑士团吗？」

塞泽乌会这么想也不无道理。因为冠以骑士团之名的帝国兵们都统一穿着颜色相同的铠甲。

「很有可能。」

「但是很奇怪，帝国军虽然收回了堡垒，却没有安排任何守卫。一般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吧？」

「一般来说是的。」

「是啊。一般来说呢。」

「一般来说啊。」

克劳迪娅看向浮现出丑恶笑容的帝国兵。其他的帝国兵的样子也都大同小异。至少不能说是一般的状态。

即使是死后，他们也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疯狂的气息。

「说到底，现在的帝国应该根本就没有反击的余力…」

从苍之骑士团叛变一事来看，即使是第三者也能看出帝国内部发生了动荡。也难怪塞泽乌会说不可能了。

结果包括克劳迪娅自己在内，所有人的预测都过于乐观了。看到了这种情况之后，她就算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友军留在堡垒里？从遗体的状况来看，他们应该死了两到三天左右。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撤出堡垒了啊。）

下令让他们留在亚斯特拉堡、抛弃夺到手的堡垒的人正是第二联合军副总司令官奥莉薇娅。那么能够改写这一命令的人就至少要达到总司令官布拉德的地位。

从时间上考虑，布拉德应该已经知晓第八军的状况了。正因为如此，他即使追加了命令，也不会犯下取消命令的愚蠢错误。

「克劳迪娅上校，堡垒内或许还有幸存者。」

塞泽乌向她请求搜索的许可。

克劳迪娅迅速地思考着。

「把队伍分成两部分。一半负责搜索幸存者。不仅是友方，也不要忽视敌人的幸存者。另一半负责警戒四周。一小时后再在这里集合。」

「是！」

接到克劳迪娅的命令后，部下们迅速行动起来。塞泽乌带着搜索队慎重地踏进了堡垒。

在那之后没有任何报告，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她即将放弃搜寻幸存者，将父亲留给她的怀表盖上的时候，脸色大变的塞泽乌跑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

塞泽乌一边小心地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回答，

「请您稍微靠近一点。」

然后，从塞泽乌口中听到令人震惊的话语的克劳迪娅下意识发动了迅足术，跑向了堡垒。

她跳下通往地下的楼梯，沿着狭窄的走廊一路猛冲，在数位士兵的目光下，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靠在墙上的士兵。

「袭击堡垒的帝国军的目标真的是阿什顿中校吗！」

她跑过去，用力抓住士兵的双肩问道。意识模糊的士兵半睁着眼睛。

「…克劳迪娅上校…是…真的…」

「呜！那阿什顿中校呢！阿什顿没事吗！」

「……」

「我在问你他没事吧！」

「克劳迪娅上校，他已经死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肩膀，克劳迪娅反射性地回头看去，只见气喘吁吁的塞泽乌正站在那里。克劳迪娅感到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瘫坐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阿什顿…？」

「以后再进行调查，现在快点走吧。我们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在塞泽乌的催促下，克劳迪娅缓缓站了起来。她迈着简直如同走在云上的软绵绵的步伐踏出了堡垒，只见神乐一边嘶鸣，一边以副忧心的样子向她走来。

「——是啊。你说得没错。」

不顾一脸惊讶的部下，克劳迪娅翻身跳上了神乐。她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就离开了特斯卡珀利斯堡。

几十秒之后，她的背后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

在堡垒上空盘旋的食死鸟们似乎在嘲笑盲目地策马奔驰的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上校，请放慢速度！这样下去部下们就跟不上了！最重要的是马会撑不住的！」

「……」

「上校！」

她当然听到了塞泽乌的声音。从神乐从未展现出的大汗淋漓的样子来看，它一定已经相当疲惫了。即便如此，一想到阿什顿，克劳迪娅就没有丝毫放慢速度的意思。

就在她心中的不安急剧膨胀的时候，克劳迪娅一行人到达了王国军继亚斯特拉堡之后又从帝国军手中夺取的贝尔冈那堡。

堡垒里——空无一人。

（命令确实得到了执行。那为什么阿什顿还留在堡垒里呢！）

就在她用拳头砸向堡垒的外壁时，塞泽乌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去亚斯特拉堡吧。」

克劳迪娅一言不发地策马奔向亚斯特拉堡。

任何人的声音都已经无法传达至她耳中了…

亚斯特拉堡

在接到卫兵的联络，得知克劳迪娅已经回来的消息时，利泽正和布拉德以及其他数名军官正在商讨亚斯特拉堡的改造工程。

虽然试图一举起死回生的晓之连狮子作战以失败告终，但亚斯特拉堡原本就是帝国为了进攻王国而建造的桥头堡，而它也自然可以反过来成为帝国的威胁。

布拉德认为，由于建国以来首次被夺取领土，帝国有必要重新考虑今后的战略。这就是为什么布拉德一抵达亚斯特拉堡就立刻下令整修改造。

（总之，克劳迪娅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加油！利泽·布鲁森！）

利泽把眼前的红茶一口气灌进喉咙，说着“好！”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鼓励自己。

面对一脸担心的布拉德，利泽微笑着说。

「我去接克劳迪娅上校了。」

「嗯，拜托你了。」

「是！」

走到外面的利泽一边侧目看着外壁的整修工作，一边快步走向大门。

对于卫兵，总司令官已经亲自下令：若是克劳迪娅回来了，便将她留在原地。

在看到正门的同时，利泽的视野中也映出了抱起胳膊在门前不停左右走动的克劳迪娅的身影。

即使在远处，利泽也能看出克劳迪娅相当焦躁。感受到她的怒气的卫兵们都可怜兮兮地缩起了身子。

「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克劳迪娅发现了利泽。她不顾卫兵的阻拦走了过来。利泽向惊慌失措的卫兵们轻轻挥手，示意没有问题，然后向克劳迪娅敬了一个足以成为新兵榜样的军礼。

「克劳迪娅上校，让您久等了！」

「阿什顿在这里吗！」

素来重视规则与规范的克劳迪娅并没有还礼，而且还大声叫嚷的样子，至少在利泽的记忆中是一次也没有过的。

靠近观察的话，利泽发现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克劳迪娅展现出如现在这般愤怒与焦躁交织的表情，也找不到她平时的冷静。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从她的口气来看，她应该是知道阿什顿中校出事了。不过并不知道更多了。大概是这样吧…）

「我问你阿什顿在哪里！快回答我，利泽中校！」

克劳迪娅气势汹汹地将手臂伸到利泽胸前，而利泽用比她更快的速度挥开了它。

面对惊讶的克劳迪娅，利泽转过身，淡淡地告诉她，

「我带你去见他。跟我来。」

没等对方回答，利泽便默默向前走去，迟了几步后，克劳迪娅跟在了她后面。在利泽到达目的地之前，两人一次也没有交谈过。

「——阿什顿中校就在这里。」

利泽推开位于亚斯特拉堡一角的小小灵堂的门，招呼着克劳迪娅进去。

克劳迪娅的表情骤然一变，明显很是狼狈。

「这里不是灵堂吗…。阿什顿不可能在这里。别开玩笑了。」

利泽看着想要立刻离去的克劳迪娅的背影，冷冷地说，

「你已经都知道了吧？别再自欺欺人了。」

「呜！？你什么意思，我哪里自欺欺人了！」

利泽无视了克劳迪娅的话，走向置于房间最深处的石造台座。从天花板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台座上，宛若梦幻。

台座上放着一具白色的棺材，从那里飘来一股新木的香气。

「我不知道。利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快过来吧。——他也一定在等待着克劳迪娅。」

利泽用平静的声音宣告，克劳迪娅的双瞳开始剧烈地左右摆动，嘴唇颤抖。从她身上丝毫看不出荣格家下一任家主的影子。

像是在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一般，克劳迪娅不停地前进和后退，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达棺材前。

「阿…阿什顿…？」

棺材里的阿什顿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但是，无论哪一处肌肤都异常冰冷，无情地诉说着这个人身上的血液已经不再流动。

利泽和阿什顿的对话并不多。尽管如此，她还是知道一心一意扑在剑道，对恋爱毫无感觉的克劳迪娅被这个名为阿什顿·塞尼菲尔德的青年吸引的理由。

克劳迪娅呆呆地看着阿什顿，而当她的唇再次开始铭刻时间时，在体感上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克劳迪娅所编织的是充满了赎罪之意的话语。利泽默默注视着两人过于残酷的重逢。从克劳迪娅注视着阿什顿的眼瞳中，大颗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了下来。

利泽紧紧抱住了克劳迪娅。

「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所以，想哭就尽情地哭吧。」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劳迪娅的悲伤满溢在灵堂之中。

为了抚平她的悲伤，利泽轻轻地抚摸着克劳迪娅的头。

III

自奥莉薇娅和Z的训练开始以来，已经过去二十四天了。

被朝霞点缀的湖畔处没有并响起已经接近常态的激烈声响，而是充满了小鸟温和的啼鸣。

湖畔即将迎来久违的平静清晨…。

「到此为止。全部的训练都结束了。——你很努力了。」

在Z的声音的前方，是双手双膝着地、肩膀剧烈摇晃、滴落着汗水的奥莉薇娅的身姿。第一次听到的来自Z的褒奖，让奥莉薇娅完成了在因窒息而紧皱眉头的同时又露出了笑容的苦差事。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习得的剑技是连使用者自身都会吞噬的魔性之剑。“红魔石”只能使用一次。不要忘记。」

「嗯…我知道了…」

她将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从胸前取出的绯色宝石，用力点头。Z啪地打了个响指。

「…哎！？」

回过神来，奥莉薇娅发现自己被Z抱了起来。看着两人这副与她偶然间在街上看到过的亲子一般的姿态，奥莉薇娅感到脸颊突然发热。

奥莉薇娅轻轻扭动身体，向着将视线投向北方的Z说，

「Z，好害羞…」

「看来泽尼亚的傀儡已经开始大肆活动了。我现在就把你送到等待着你的人类身边。」

在奥莉薇娅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的视野经历了数次波浪般的起伏。下一个瞬间，一座橙色的尖塔映在她眼中。那是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是使用了转移魔术吗…）

从方位来看，两人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艾姆里德西南方向的山丘，但是比起这种事，奥莉薇娅还有一件事一定要确认。她战战兢兢地问向Z。

「Z，你又要丢下我去哪了吗？」

Z慢慢地把奥莉薇娅放下来，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

「别担心。」

之后，Z就像是和风景同化一般消失了。

（Z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太好了…）

奥莉薇娅打心底里放下心来。她双手交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她再次将目光移向艾姆里德的尖塔。

（不过为什么不是王都而是艾姆里德呢？是中途发生了什么事吗？）

奥莉薇娅走下缓坡，踏上了通往艾姆里德的大道。不一会儿，她就来到了很熟悉的艾姆里德的正门。这时，一位面熟的门卫——马尔金似乎注意到了奥莉薇娅，以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对她说，

「奥莉薇娅阁下。您没事就好。」

「嗯，我是完全没事啦…第八军的各位都在这里吗？」

「是的。第二军也回来了。」

「第二军也在这里？为什么？」

她立刻问道，马尔金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

「就算您问我为什么，我也只是一介卫兵，实在无法回答…」

「是吗。那我就直接去问问吧。」

「非常抱歉。」

奥莉薇娅向深深低下头的马尔金轻轻挥了挥手，向军事区走去。问题是经过军事区就一定要经过居住区。不出所料，奥莉薇娅刚踏进去，就有一股诱人的香味飘来。

奥莉薇娅腹中的乐队顿时开始骚动起来。

（但是现在不行阿…）

主要是因为拿着钱袋的阿什顿不在。为了甩掉这股气味，奥莉薇娅快步向前走去，然后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熟悉声音。

「这边，这边。」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去，然后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奥莉薇娅露出大大的笑容，挥了挥手。

「大婶！」

「让我过去一下。」

大婶晃着大屁股弹开了附近的人，靠近了奥莉薇娅。这是奥莉薇娅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出色技艺。

大概是刚买完东西吧，大婶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

「少将小姐的发色很显眼，我一眼就发现你了。」

「现在是中将了哦。」

「嘿唉…？」

瞬间像石像一样僵住的大婶盯着奥莉薇娅看了好一会儿。

「是吗是吗。不过既然是你的话，那就没什么不可能的吧。只要人没事就好。」

大婶带着抽搐的笑容说着，目光则忙不迭地看着奥莉薇娅的左右。

「怎么了？」

「你今天没和那个小子在一起吗？」

「你说的那个小子是阿什顿吗？我和阿什顿分开行动了，所以没在一起。我刚刚才回到这里。」

「是吗？我只看到过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所以只有一个人的话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这时，大婶将嘴唇凑近奥莉薇娅的耳朵。

「说起来，军队是出了什么事吗？真讨厌啊，我看到的所有军人都愁眉苦脸的样子，还以为是形势恶化了呢。哎呀，我也真是的，明明这种事就算问中将小姐，中将小姐也答不上来吧。」

奥莉薇娅被没有给她留出任何插嘴机会、滔滔不绝的大婶轻松压倒了。

「哎，那个，是啊。但我姑且也是军人…」

晓之连狮子作战是瞒着民众进行的。奥莉薇娅只能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算了。比起那种事，给你这个。」

大婶把手伸进纸袋，在奥莉薇娅的双手中各塞了一个桃仙。

「可以吗？我没带钱哦？」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你肚子饿了吧？」

「嗯，是呢。其实我连早饭都没吃就过来了，肚子已经空空如也了。」

因为得到了桃仙，她肚子里的乐队声达到了最高潮。

「等活到了大婶我这个年纪，很容易就能明白这种事啦。」

看着大婶晃着大肚子，放声大笑的样子，奥莉薇娅想到，等自己到了大婶这个年纪，肚子也会这么丰满吗？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那么大婶我也要走了。你这么忙我还叫住你，不好意思。」

「没有的事。谢谢你。」

「不必多礼了。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哦。」

大婶再次用屁股弹开周围的人，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次向军事区前进的奥莉薇娅立刻咬了一口刚刚得到的桃仙，清爽而甘甜的味道顿时在口中扩散开来。

（好吃——！）

奥莉薇娅眨眼睛就吃完了第一个。正当她要把第二个放进嘴里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么说来，阿什顿也说过喜欢桃仙来着吧…）

奥莉薇娅想起了阿什顿以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桃仙的样子。她肚子里的乐队很快就吵着说“快点给我第二个”。

奥莉薇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右手中的桃仙，然后轻轻地把它收进了腰上的包里。

（阿什顿一定会高兴的。）

奥莉薇娅的脑海中浮现出阿什顿开心的样子，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奥莉薇娅以轻快的脚步来到了军事区，发现这里和热闹的居住区截然不同，明显弥漫着阴郁的空气。

从士兵们死气沉沉的表情来看，也不像是她的心理作用。

（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作战失败了吗？）

由于塔鲁梅斯的介入，晓之连狮子作战以失败告终，但奥莉薇娅认为还有很多挽回的机会。正因如此，她才因现在的情形歪起了头。

奥莉薇娅登上通往指挥所的长长石阶，途中，她看到了带着严峻表情同几名士兵交谈的埃伯因。

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埃伯因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很担心啊。」

「啊哈哈。对不起。我稍微进行了一下久违的训练。」

「哈？训练？」

「比起这种事，怎么感觉大家都死气沉沉的。」

「那是…」

埃伯因犹豫了一会儿，又含糊其辞地说，详细的情况就请直接去问克劳迪娅吧。

虽然云里雾里，但奥莉薇娅还是表示知道了。然后，她走进了指挥所所在的建筑物。途中，她一边向擦身而过，向她敬礼的士兵回礼，一边打开了副司令官室的门，透过窗户看着窗外下起的雨。

（明明刚才还没下雨。总之，先休息一会儿再去见克劳迪娅和阿什顿吧。）

奥莉薇娅打开办公室背后的大窗户，拍了拍放在窗台上的灰兔玩偶。这是看不下去这个房间如此缺乏生气的克劳迪娅害羞地放在这里的东西。

奥莉薇娅取下腰间的包，把大婶送的桃仙放在了办公桌上。她把椅子转向窗户的方向，慢慢倾斜了身体。

淅淅沥沥的悦耳雨声敲打着她的耳朵。奥莉薇娅逐渐被睡意所扰，迷糊起来。这时，她听到了微弱的敲门声。

凭气息，奥莉薇娅就知道来者是克劳迪娅，但是，声音不像是平常的克劳迪娅。就这样，奥莉薇娅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可以进来哦。」

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但克劳迪娅还是一边对奥莉薇娅的声音感到怀念，一边打开了门。仔细一想，自从担任她的副官以来，克劳迪娅就一直和她一起行动，会有这种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奥莉薇娅似乎正靠在椅子上眺望窗外。听着雨的声音，克劳迪娅在办公桌前停下脚步，伴随着军靴的响亮鸣响声敬了个礼。

「阁下，您没事就好…」

「我还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去找克劳迪娅呢。说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的声音完全没有精神哦。」

奥莉薇娅没有要转向这边的样子。这对如今的克劳迪娅而言堪称万幸。

克劳迪娅紧紧握住拳头，拼命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同时也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我来向您报告。两周前，帝国军突袭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包括在场的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在内，共有四百余名士兵战死。」

实际上不到十秒的沉默，在克劳迪娅看来却是永恒。同时，她也感到一阵窒息，等待着奥莉薇娅的话。

奥莉薇娅一动不动地说，

「我没明白克劳迪娅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两周前，帝国军突袭了特斯卡珀利斯堡。包括在场的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在内，共有四百余名士兵战死。」

克劳迪娅一字一句地宣告。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缓缓转了过来。

「——呜。」

看到奥莉薇娅的表情，克劳迪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平时表情那么丰富的她，现在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一般面无表情。

只有那瞳中的漆黑似乎愈加浓厚。克劳迪娅第一次对奥莉薇娅感到了恐惧。

「我不知道克劳迪娅在说什么。」

「阁下…」

「所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译注：这里奥莉薇娅在用死神语说话。）

「阁下，恕我冒昧，您在说什么…」

奥莉薇娅说出的无机质的话语，既像是不规则地演奏着低音与高音的虫鸣，又营造出歌曲般的氛围。无论哪一边都让克劳迪娅无法理解。

奥莉薇娅狠狠地瞪着陷入混乱的克劳迪娅，然后猛地挥下拳头。伴随着一声巨响，办公桌被砸成了两半。

放在办公桌上的桃仙滚到了地板上，碰到了克劳迪娅的脚尖，停住了。

「我是在说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这不是玩笑！阁下，阁下您真的认为我会开这种玩笑吗？」

如果这真的是个玩笑该有多好啊。见到阿什顿的遗体时，克劳迪娅的世界完全被冰冷的黑暗所包围。自那之后的记忆至今仍然如此蒙上了一层雾一般模糊不清。她唯一记得的，就只有自己扑到了利泽胸前这种事了。

自从她得知阿什顿的死讯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周了，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阿什顿温柔的笑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克劳迪娅的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但是，死去的不止阿什顿一人。包括杰瑞在内，很多士兵都战死了。一想到如今死去的士兵们，身为第八军的副官的她就不能为仅仅一个士兵的死而动摇下去。战争还没有结束，克劳迪娅此时也在不断地如此斥责自己。

「报告还没有结束。科尼利厄斯元帅阁下，保罗上级大将阁下，奥托准将阁下也在与亡者的战斗中殒命了。」

奥莉薇娅凝视着被自己打坏的办公桌，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间的入口。

克劳迪娅反射性地挡在奥莉薇娅面前。

「…让开。」

「您要去哪里？」

「这还用说吗。我要把杀了阿什顿的人类，以及杀了科尼利厄斯爷爷，保罗爷爷和奥托副官的亡者都杀了。」

「您不可能知道是帝国军中的谁杀了阿什顿。更别提被亡者杀死的三位了。」

「那我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奥莉薇娅中将阁下！——这是战争。人很容易在战争中死去。这是阁下经常在士兵们面前说的话。」

「…克劳迪娅·荣格上校，我命令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我不能遵从这个命令。阁下不单单是一名士兵，更是率领第八军的将军。我不能允许您再肆意妄为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辞去军中的工作。这样你就没有理由阻止我了吧。」

「什么？…即使这样我也绝不允许您去！」

只要奥莉薇娅认真起来，她很轻易就能把自己推开吧。尽管如此，克劳迪娅还是紧紧抱住奥莉薇娅，试图做出抵抗。

「…放开我。」

「不放！」

虽然没有把她强行拉开，但奥莉薇娅还是默默地迈开了脚步。

克劳迪娅的身体被她轻而易举地拖在了地上。

「即使是为了阿什顿，也请您忍耐！」

奥莉薇娅停下脚步，瞪着奥莉薇娅。

「为了阿什顿！？克劳迪娅！阿什顿被杀了，克劳迪娅就不伤心吗！」

「怎么可能不伤心！」

克劳迪娅狠狠地撞向奥莉薇娅。后退了数步的奥莉薇娅的表情充满惊讶。

「肯定会伤心啊。自从听闻阿什顿的死讯以来，我直到今日都无法好好整理心情。为什么我没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后悔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前进！——之前阿什顿说过。他在和平之后有很多想做的事。而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实现他所期望的和平。也就是结束这场战争。这是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一直坚持战斗至今的阿什顿的希望…所以我…现在…所以我才…」

克劳迪娅呜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

奥莉薇娅当场瘫坐在地，像是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仿佛与两人悲伤的相依一般，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IV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军事区

当克劳迪娅发现奥莉薇娅不见了的时候，中午已经过去了很久。

（阁下去哪里了？）

从食堂开始，克劳迪娅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却完全找不到奥莉薇娅的身影。

途中，她向擦肩而过的爱丽丝和埃伯因等人打听了奥莉薇娅的下落，但对方也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如果杰瑞在的话，或许很容易就能猜中阁下的位置。不管怎么说，他曾夸口说关于阁下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些人在不见了之后，其价值才开始凸显。杰瑞就是其中的典型。不论是好是坏，杰瑞都给第八军带来了活力。像是要甩掉脑海中浮现的杰瑞的脸一般，克劳迪娅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之后，她又在指挥所里到处找了一遍，却仍然没能发现奥莉薇娅。

（既然搜索到这个程度还没找到…——）

她想起来，奥莉薇娅会去的地方还有一个。

克劳迪娅离开了军事区，直奔商业设施林立的居住区。

居住区

「现宰的灰猪肉！快来看看吧！」

「熟透的桃仙，先到先得！」

从林立的店中传来了气势十足的吆喝声。

居住区今天也有很多购物的人，热闹非凡。

（和同红之骑士团战斗那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如果人民知道了王国的现状的话…）

科尼利厄斯可以说是法涅斯特王国的守护神。再加上若是知晓了第七军总司令，以鬼神之名令人畏惧的保罗的死，民众们肯定会陷入绝望。

由于帝国驱使的亡者的出现，法涅斯特王国正面临着空前绝后的危机。

（即使如此，如果阿什顿还活着的话…呜！不行不行！克劳迪娅，要是你也不再坚强的话——）

克劳迪娅拍着自己的脸颊，强行抹去脑海中浮现出的阿什顿的笑颜。她挑了几家奥莉薇娅可能会去的店，开始打听。三十分钟后，在走访完第十家店后，克劳迪娅不由得苦笑起来。

（看来阁下还是很受艾姆里德的人民的爱戴的。）

克劳迪娅所去的每一家店的店主都知道奥莉薇娅，这让她很是惊讶。但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每一个人谈起奥莉薇娅的时候都像是在谈论家人一样。

在不断询问的过程中，克劳迪娅每次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一样的。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还以为会在这里…真是的，她到底跑哪去了。）

正当她站在路中央不知所措时，有人在她的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克劳迪娅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体格壮硕的妇人站在她的面前。

好像是个没见过的妇人。

「恕我失礼，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虽然没见过，但您是克劳迪娅大人吧？」

「啊，是啊。我确实是克劳迪娅…」

对方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让克劳迪娅困惑不已。妇人大概是觉得在路中央说话会碍事吧，便把她引到了一家关门的店铺檐下。

「非常抱歉。在您忙于军务的时候把您叫到这里来。」

「没关系，说起来，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中将小姐经常提到克劳迪娅大人，所以我才想着“会不会是这样呢”，向您搭话了。」

妇人一脸满足地说。

克劳迪娅微微歪着头。

「中将小姐？」

「她是个天使一般的银发女孩。」

「啊。」

据克劳迪娅所知，银发的人只有一个。而且，说起天使的话肯定指的是奥莉薇娅了。克劳迪娅的疑问一下子消散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但是这个妇人似乎也认识奥莉薇娅。

「不过，您真的和中将小姐说得一模一样啊。」

妇人感概地看着克劳迪娅。奥莉薇娅会谈论起自己，这件事让克劳迪娅有些吃惊，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奥莉薇娅是怎么谈论自己的。

「那个…奥莉薇娅中将是怎么说我的？」

「她说你的眼睛很漂亮，乐观又温柔，还说你是个大美人。」

「是，是吗？阁下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听到妇人说出的出乎意料的话，克劳迪娅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特意叫住你也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那位中将小姐…」

妇人收起开朗的表情，认真地对克劳迪娅说，

「阁下——奥莉薇娅中将怎么了？」

「大约两个小时以前，我看到了中将小姐。在——」

「什么！？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个妇人竟然知道奥莉薇娅的行踪。克劳迪娅大吃一惊，忍不住上前一步询问道。

妇人一脸惊讶地转过头，说，

「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就行了——」

据妇人说，她在仓库区偶然看到了奥莉薇娅。她本想上前搭话，但见奥莉薇娅脸色阴沉，便犹豫了。

「平时她是个那么开朗的孩子，所以我很在意。克劳迪娅大人有什么线索吗？」

从妇人的态度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在担心奥莉薇娅。克劳迪娅当然有线索，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将之告知妇人。

「没有…线索。」

听到克劳迪娅于心不安地说出的谎言，妇人露出了似乎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无论阶级多高，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她是打心底里信赖克劳迪娅大人吧。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说着，妇人深深地低下了头，将重叠的双手紧紧握在围裙上。

她大概是把奥莉薇娅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吧。不然她怎么会为毫不相干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呢？

「这位女士，我知道了。请您抬起头来。」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副军人在欺压百姓的光景吧。不出所料，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了白眼。妇人遵照克劳迪娅的话，抬起头继续说道。

「也请代我向那位青年问好。因为中将小姐就像信任着克劳迪娅大人一样信任着那位青年。」

克劳迪娅瞬间就明白她说的那个青年是谁了。同时，她感到心脏仿佛被荆棘缠绕一般疼痛。

「嗯…我一定…会转告…」

「克劳迪娅大人？」

「那么我还有急事，就先失礼了。」

「…！？请稍等一下！难道那孩子出了什么事——」

克劳迪娅不顾妇人的制止，跑了起来。她想，如果自己现在照照镜子的话，映出来的一定是一副很没出息的表情吧。

与居住区截然不同，仓库区人烟稀少。

克劳迪娅瞥了一眼正在往仓库内运送粮食的工人，毫不犹豫地走向正门，对看门的马尔金说，

「马尔金二等兵，奥莉薇娅阁下从这里出去了吗？」

「克劳迪娅上校？您能记住我的名字真是太荣幸了！」

「要是你能回答我的问题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面对苦笑的克劳迪娅，马尔金慌忙开口。

「正如克劳迪娅上校所说。那个…请问奥莉薇娅阁下怎么了？虽然由我这么说有些僭越，但她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精神。」

「马尔金二等兵，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继续努力工作吧。」

「是！失礼了！」

克劳迪娅不顾敬礼的马尔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她已经大致猜到奥莉薇娅现在在何处了。

（果然是在这里啊…）

克劳迪娅的目的地是要塞都市艾姆里德附近的一座山丘。

在风光明媚的山丘上，可以一览艾姆里德的街道。在这里，奥莉薇娅将左手放在被称为“妮莲”的阔叶树上。

克劳迪娅看着奥莉薇娅的银色长发随风飘动的背影，感到十分美丽，但同时也从中感到了一种仿佛她即将消失的虚幻感。

「…你居然知道我在这里呢。」

奥莉薇娅头也不回地说道。站到奥莉薇娅身旁的克劳迪娅和她共同将艾姆里德的街道尽收眼底，同时说道，

「我想起阿什顿以前说过自己很喜欢靠在这棵妮莲树上看书。所以我就觉得阁下应该在这里吧…」

「这样啊…呐，克劳迪娅，你知道吗？这棵妮莲树有一个很有趣的功能哦。」

「功能，吗？」

「是啊。这棵妮莲树的树叶散发出的香气能让人类心情平静。」

「这棵妮莲树还有这种功能吗…我完全不知道。」

克劳迪娅一边想着这棵妮莲树大概有十个人那么高吧，一边再次抬头仰望这棵树。仿佛覆盖了整座山丘般的茂盛枝叶确实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奥莉薇娅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将其拿到鼻子前，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想。如果这种妮莲树能够遍布整个世界的话，人类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争斗，战争也仅会成为书中的故事了呢。」

「那个…」

克劳迪娅很清楚，战争是最具人类风格的行为。只要人类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战争就不会消失。和平与战争是表里一体的，过去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克劳迪娅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交叉着双手的奥莉薇娅向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晓之连狮子作战开始之前呢，我经常在休息日和阿什顿一起在这里读书。我们互相交换喜欢的书。就像克劳迪娅刚才说的那样，阿什顿靠在那棵妮莲树上，而我就躺在他旁边读书。这么说来，不知为什么，阿什顿带来的书大多是冒险题材—。我很快就看完了书，于是打起了瞌睡，起来后就一起吃阿什顿做的便当。我经常被阿什顿取笑说，与其说我是来看书的，不如说是来吃便当的。明明我都把书好好地读完了，真是失礼啊。」

奥莉薇娅的话无疑是在残酷的战争中曾经与阿什顿度过的有限而温馨的日常生活的珍贵回忆。无论是她话中的时候还是现在，奥莉薇娅的脸上都充满了微笑。

但是，在克劳迪娅看来，奥莉薇娅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感到胸口一阵紧绷，甚至有些窒息。

柔和的风掠过山丘，温柔地拨动着奥莉薇娅的头发。

停留在白色花朵上的蝴蝶振翅高飞。

「——阿什顿曾经说等到和平之后，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你还记得我那时说了什么吗？」

「…嗯，记得很清楚。」

「他真的是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啊。听他说起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我笑着说，那真是有三个身体都不够用吧。其中一个就是想去环游世界。从书本上获得的知识是有限的。所以他说，要亲自去看、去听各种各样的东西。用手去实际触碰是很重要的。阿什顿带来的书中之所以有很多冒险故事，我想也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是吗。原来阿什顿想要周游世界啊…」

临时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

克劳迪娅从怀中取出一支出现裂纹的笔，展示给奥莉薇娅看。

「那支笔是…」

「听说是阁下送给阿什顿的礼物。能从阁下那里得到礼物，他一定很高兴吧。他好像寸步不离地随身携带着它。——我要把它还给阁下。」

克劳迪娅递过了笔。而奥莉薇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过。

「那是我送给阿什顿的东西，就由克劳迪娅拿着就好了。我认为阿什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呜。我是不行的！」

克劳迪娅用力抓住困惑的奥莉薇娅的手，强行让她握住了笔。从奥莉薇娅的身上传出困惑的气氛。

「克劳迪娅…」

「我是不行的…因为，阿什顿希望阁下拿着它。」

「这种事——」

「就是这样的！」

看着满怀自信地否定了自己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一层。

——阿什顿一定…。

克劳迪娅向后退了几步，高声碰响军靴的后跟，敬了个礼。

「明天正午将举行军事会议。」

不等奥莉薇娅的回答，克劳迪娅就快步走下了山丘。

当她意识到自己心怀的思念时，已经为时已晚——

再次变成孤身一人的奥莉薇娅思考着克劳迪娅为什么执意不肯收下那根笔，结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是克劳迪娅，还是阿什顿，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们了，但实际上，或许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奥莉薇娅重新思考了一下今后的事。

（我见到了一直在找的Z。既然达到了目的，那我就没必要再留在王国军中了。即使我辞去了军务，克劳迪娅也依然是我的朋友。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我说要辞去军务的话，克劳迪娅一定会反对。但我想她最后一定会笑着为我送别。因为克劳迪娅比谁都温柔——）

现在握在手中的笔引出了奥莉薇娅的一段记忆。那是她与阿什顿的回忆中的一页。

『真没想到还有要奥莉薇娅教我怎么花钱的一天。明天一定会有暴风雨，继而引发最严重的天灾吧。』

阿什顿望着天空，身体突然颤抖。

『啊哈哈，阿什顿真有趣。你已经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有趣人类了。』

『什么是首屈一指的有趣人类啊。我可是真心这么想的哦…咕哎！？』

奥莉薇娅一把抓住了差点走过的阿什顿的脖领。

『到了哦。』

『咳咳！咳咳！——你是要杀了我吗！…啊，是这里吗？』

『是啊。快进去吧。』

『真的是这里没错吗？我先声明，这里可不卖食物哦？』

阿什顿皱着眉头仰望着招牌。奥莉薇娅拉起他的手，毫不在乎地走进店里。和上次来时一样，略显昏暗的店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

『我想买这个。』

奥莉薇娅把手伸进陈列架伸出，迅速拿起了看上的东西。

『笔？哎？你想要笔吗？』

『嗯。』

奥莉薇娅愉快地用指尖转着笔，阿什顿向她投来了强烈的目光。他的目光就像是要在奥莉薇娅身体上扎出个洞来一样。

『你是发烧了吗？那不是笔形的点心，真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笔哦。』

『总感觉被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总之，这些钱够不够？』

奥莉薇娅拿出挂在腰上的钱袋，在阿什顿眼前打开。

阿什顿看了看钱袋，顿时瞪大了眼睛。

『喂喂，这些不全都是艾斯特利亚金币吗？』

『不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这些金币足够把整家店都买下了吧。光是一枚就已经相当足够了吧。』

『我知道了！一枚就足够了呢。』

奥莉薇娅高兴地把手里的笔拿到店主那里，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币说，

『我要用这个金币换这根笔。』

店主凝视着摆在眼前的金币，又凝视着奥莉薇娅。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不，不是这样的…您是要用这枚金币购买这根笔吗？』

当然，奥莉薇娅如此说道。店主再次凝视着放在桌上的金币。

『那个…虽然对军人说这种话相当失礼…但可以容我先调查一下吗？』

阿什顿代替歪起了头的奥莉薇娅回答，

『没问题。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店主礼貌地如此请求后，用从架子上拿出的秤开始鉴定真伪。奥莉薇娅把脸凑到秤旁盯着看，让店主很是为难。

『——让您久等了。这确实是艾斯特利亚金币。』

『哎？难道你以为是假的吗？』

『哎？』

虽然意义不同，但是两人以惊讶的表情对视的姿态却是一样的。

阿什顿轻轻叹了口气，对奥莉薇娅说，

『我说啊。一般的店铺是应付不来艾斯特利亚金币的。因为面额太大了。』

『为什么？不都一样是钱吗？』

『即使都是钱，也根据用途有所区别。要我详细说说也可以，不过反正你也不想听吧？』

『嗯，完全、完全、一点儿也不想听。果然，钱真是麻烦啊。』

奥莉薇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把收到的零钱草草塞进了钱袋。接着，奥莉薇娅接过买的东西，直接递给了阿什顿。

『哎？干什么？』

『这是送给阿什顿的。』

『送给我…这不是你刚买的吗？…哎？难道你是为了送给我才买的吗？』

『就是这个难道。』

奥莉薇娅若无其事地肯定了阿什顿的话。

『为什么这么突然…这很奇怪吧…？』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阿什顿不是因为军务要写很多的报告书吗？所以我觉得很适合你。』

『你这家伙啊…为什么总是能像这样让我吃惊呢。也就是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嗯。既然是礼物，那么用阿什顿的钱来买的话不是很奇怪吗？我也学过很多知识，这种程度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昂首挺胸的奥莉薇娅得意洋洋地说道。

『…谢谢你，奥莉薇娅。我会很珍惜地使用它的。』

在那之后，阿什顿像是对待宝物一样把笔揣在怀里，露出了含蓄的笑容。奥莉薇娅至今还记得他的笑容。直到出现裂痕为止，他都在很珍惜地使用这支笔吧。这从它仍然和刚买回来一样闪闪发光就能看出来。

「阿什顿…」

就像阿什顿那天做的一样，奥莉薇娅把笔揣进怀中，想起了Z的话。

（发起战争的是泽尼亚和泽尼亚操纵的傀儡。只要打倒那两个人，战争就一定会结束。这样的话…）

奥莉薇娅的视线落在胸前闪闪发光的红魔石上，从剑鞘中拔出漆黑之剑，

（Z，请给予我坚持到底的力量…）

奥莉薇娅怀抱漆黑之剑。

在天空中漂浮的云朵被染成朱色之前，奥莉薇娅一直躺在山丘上，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时光。

心怀崭新的决意。

少女离开了山丘。

似是在呼应少女的想法一般，漆黑的剑升起黑色的雾霭。

第七卷 上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因近来感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太快而感到恐惧的彩峰。

在第6卷的后记中，我曾提到过，故事本来是要在这一卷迎来完结的。但是为了故事的收束，我把各种各样的内容都塞了进去，结果变成了上下卷的形式。

这全都是只会写出松散情节的彩峰的错。希望各位读者能够以宽大的心陪伴我到最后。

在本卷中，奥莉薇娅明明是主人公却没怎么出场，但是在最终卷中，她会展现主人公应有的活跃表现，请各位尽情期待！

接下来是惯例的感谢。

责任编辑极口先生。感谢您在我完成原稿的过程中给出的中肯建议！

负责插画的シエラ老师。这次因为有很多新角色登场，所以您非常辛苦吧，但是无论哪个角色都描绘得非常棒，感谢至极！

那么各位读者，让我们在最终卷再见吧！

彩峰舞人

第七卷 上 插图

第七卷 下 第六章 蒙蒙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南朝梁武帝汉化组

图源：YouR

翻译：YouR

校对：YouR

I

在几乎要穿透地面的暴雨中，一座废村被时间染上了锈迹，几乎湮没在白色的飞沫中。

在废村的一角，有一座半毁状态的礼拜堂。在礼拜堂的地下室里，从上古的时代就与黑暗相伴的稀世暗杀者集团——阿修罗的成员们正围着一张破旧的圆桌。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那个深渊人的力量堪称异常本身。没有人能杀死那个怪物。」

克里休娜·赛连的话绝不夸张。如今，她那离开了拐杖就走不了路的身体就是铁证。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唯有圆桌上的蜡烛在摇晃。

（悦耳的雨声。）

坐在克里休娜对角线位置的涅菲尔·科瓦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黑色污渍，侧耳倾听着雨声。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阿修罗的元老，巴拉西奥·金。

「两个人不行的话。那么就加个倍，四个人总没问题了吧。听说被誉为最强的深渊人的加拉夏当时就是被四位阿修罗合力干掉的。当然，她并没有加拉夏那么强大。但就权当是为了表达对丢人现眼的克里休娜的敬意吧。」

听到这句充满嘲讽与嘲笑的话，克里休娜微微动了动肩膀。

「我对你的怜悯有那么可笑吗？」

「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我只是因为你的话实在是太脱离常轨了才笑出来的。还是说，你已经是老糊涂到听不懂我的话了？人类会将绝对无法抵抗的存在称为怪物。而阿修罗也不例外。就算两个人变成四个人，也只是像在滚烫的石头上落上一滴水一样。而且，把她和我们从未见过的加拉夏进行比较根本没有意义。」

「你好像对那个深渊人的评价很高。但这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们力量不足罢了。」

克里休娜的唇弯成了弧形。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别在这种地方光说不练，赶紧去杀了她呗？」

「…你都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还敢小看我。比起那个深渊人，我要不要先取了你的性命呢。」

「把我——？哎—。巴拉西奥老爷子要杀了我吗？」

面对贯彻挑衅态度的克里休娜，巴拉西奥的杀气毫不掩饰地沸腾起来。

「可以暂停一下吗？」

用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一触即发的两人的人，是戴着描绘有白蛇的黑面具的青年——卡姆依·特罗阿。

他是阿修罗中最年轻的人，也被公认为是一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人。

「是准备过程本身有什么有漏洞吗？」

克里休娜给了卡姆依一个白眼。

「每一步都是米拉吉亲自完成的。即使如此，你小子也还要说同样的话吗？」

「但是，你们最终猎杀失败了吧？看来是克里休娜和米拉吉都太弱了呢—。就和我的师父萨斐斯一样。」

卡姆依捧腹大笑。

（和师父不一样，徒弟真是个过分的人物啊。要不要适当地给他点教训呢。）

力量的强弱另当别论，但是在兵法家的层面上，米拉吉很是优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何况米拉吉还是个以「慎重」为宗旨的人。

面对深渊人，他不可能留下什么漏洞。即使如此他还是失败了，这一事实也从侧面证明了克里休娜的话是真实的。

「对了对了。那个怪物好像说过。如果下次我们再去袭击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我们。顺便一提，我不想再和那个怪物扯上关系了。请允许我立刻收手。」

「虽然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插嘴，但你这条落水狗居然还敢得寸进尺。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怕死的阿修罗。」

在黑色的面具上描绘着有着四根触手的蝎子的女人——罗莎莉娜·巴斯琪用讶异的语调说道。克里休娜则紧紧地盯着罗莎莉娜。

「我不是怕死，而是打心底里畏惧被带着那样的笑脸的怪物用那双手折磨。」

「嘁。…结果还不是一样的。」

罗莎莉娜逃也似的避开了克里休娜的视线。

「反正我的身体已经是这样了，我也不可能去完成使命了。我已经向你们传达了她的威胁，也给过你们忠告了。即便如此，如果你们还是想去完成那崇高的使命的话，我也不会阻止。随你们的便吧。」

地下室中瞬间充满了寂静，但很快就被指责克里休娜的话语填满了。而当自会议开始就早早闭上了眼的长老睁开眼瞳的时候，蜡烛已经只剩下一半的长度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全体出动，将深渊人从这片大地上消灭。根据过往的经历和克里休娜的描述，我认为她值得我们这么做。」

「全体出动，意思是长老也要出动吗？」

涅菲尔立刻问道。

「当然。」

看着用力点头的长老，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又一个勇敢的声音。

「若是长老亲自出马，就不必担心了！」

「我们阿修罗定要遵循教诲，屠尽深渊人！」

长老默默倾听着，最终用炯炯的目光看向了涅菲尔。

「涅菲尔，你有何不满？」

「我怎敢对长老的决定有所不满。不过，事态好像变得相当复杂。」

「这是什么意思？」

涅菲尔此前让自己培养的部下潜入了苍之骑士团。现在，他公开了那个部下送来的部分情报，然后见到了预想中的反应。

「菲利克斯竟然和深渊人交战了！？」

「不管怎么说，菲利克斯虽然一直在批判我们，但他终究是流着高傲的阿修罗的血啊。」

目盲的休瓦·海茨抱着胳膊，以一副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迄今为止，他一直一言未发。休瓦素来沉默寡言，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不早点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

对着厉声询问的巴拉西奥。

「万物皆有顺序。」

涅菲尔看向瞪大眼睛的克里休娜，如此说道，

「——那么，胜负如何？」

长老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当涅菲尔告知胜负以平局结束时，地下室内的气氛大为动摇。大家都各自兴奋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其中，唯有长老纹丝不动。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胜利和绝对的失败。但仅限于菲利克斯，绝对不可能存在平局。」

众人皆知菲利克斯性格温和，但他从来不会对战斗的对手有半分留情。根据长老的话，可以得知他对菲利克斯十分了解。

「准确地说，是有人横插一脚，导致结果不了了之。」

涅菲尔环视着圆桌旁的每一个人。

「那便是即位艾斯佩利特帝国的新任皇帝，塔鲁梅斯·古斯基驱使的死之军团。」

「塔鲁梅斯·古斯基不是帝国的宰相吗？他当上皇帝了吗？」

「死之军团？那是什么比喻吗？」

虽然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明显都是一脸困惑。

第一次看到报告书时，涅菲尔也是同样的反应。但因为报告书是信赖的部下送来的，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接受了那是事实。

涅菲尔把方才刻意隐瞒的内容详细地说了出来。最后，他以菲利克斯和深渊人联手一事作结，结束了话语。

「操纵尸体的塔鲁梅斯是魔法士吗？」

卡姆依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而巴拉西奥将拳头砸在圆桌上。

「这种事现在怎么都好！菲利克斯背叛了我们，和深渊人联手。我们绝不能视而不见！」

「我还听说，他们只是为了抵抗尸体而临时联手而已。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也不能囫囵地说他就背叛了我们吧。」

「涅菲尔，你要袒护菲利克斯吗！」

涅菲尔没有理会巴拉西奥的杀意，说道。

「我可没有这种打算。」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即使是临时的，我们也绝对不能容许有阿修罗与深渊人联手。长老，虽然您一直以来都在各方面袒护菲利克斯。但事已至此，是时候肃清他了！」

「嘛，确实，就算菲利克斯当上长老，也没人会追随他吧。」

「要我说的话，只要比我强，谁当长老都无所谓。」

「……」

「长老！」

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拥有决定权的长老身上。长老不停地抚摸着浓密的白须，最后吐出了沉重的气息。

「待我亲眼看过之后再做判断。一切都等那时再说。」

长老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以不容分说的态度走上楼梯。

众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视线，然后跟随长老逐一退场。即使隔着黑面具，也能看出他们大都充满了愤怒。尽管如此，但既然长老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就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那么。阿修罗今后会怎样呢。）

像是在想着事不关己的事情一样，涅菲尔在心中嘀咕着。他将视线移向了至今仍独自坐在那里的克里休娜。

「你要是站不起来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你多管闲事。先告诉我一件事。如果菲利克斯和那个怪物战斗到最后，你觉得谁会赢？」

「我又不在场。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只是。」

「只是？」

「报告书的最后是这么写的。菲利克斯和深渊人的战斗过于脱离常轨，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涅菲尔隔着黑面具露出冷笑。他听到克里休娜深深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你…难道在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愉悦？」

涅菲尔背对克里休娜，说，

「谁知道呢。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对我都不太了解。」

涅菲尔暧昧地说着。他刚踏上楼梯，地下室里就响起了一声几近劈开大地的轰鸣。

雨下得更大了。

II

（是被浸染吾身的血腥味吸引了吗…）

走出礼拜堂后，长老泽布拉在朦胧的视野中捕捉到了踏着宛若扎根在大地之上的脚步、向自己逼近的危险害兽二种——被称为大地之霸者的独角兽。

在独角兽的身边，还能看到应该是它的孩子的小独角兽的身影。

跟着泽布拉出来的部下们看到独角兽亲子后都吓了一跳。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如果是我们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啊…但是。」

泽布拉脱掉武衣，露出上半身。他身上的肌肉可以说与铠甲无异。随后，泽布拉然后向着逼近的独角兽迈出了强有力的一步。部下们顿时露出慌张的神情。泽布拉的背后传来惊讶的声音。

「您打算和它拼死一搏吗？」

「你想亲手杀了它吗？」

「请别开玩笑。您有必要冒着危险与它为敌吗？我只是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泽布拉注视着涅菲尔。即使在阿修罗中，涅菲尔也有着尤其喜欢危险的性格。泽布拉惊讶于他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而他自己的唇则如反抗一般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这个猎物正好适合一扫我身体中生出的锈迹。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准插手。明白了吗？」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痴狂的人…」

涅菲尔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跳上了礼拜堂的屋顶。以他为首，其他部下也各自跳向高处，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

先发起攻击的是独角兽的母亲。它慢慢缩短了与泽布拉的距离，而后仿佛是要彰显彼此体格上的差距一般，立了起来。

虽然泽布拉的身躯格外巨大，但终究还是无法和独角兽相比。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仰视独角兽的姿态。

「是想为孩子做个狩猎的榜样吗？还是说…是想威吓我呢？」

对着流露出讶异的泽布拉，独角兽挥下了凶恶的爪击，仿佛这就是回答一般。对于一般的强者来说，这是不可能回避的一击。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独角兽的泽布拉的双眸中清晰地映出了攻击的全貌。

泽布拉用右脚画出半圆的形状，避开了伴随着风压逼近的第一击。但是，独角兽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而是就像早有预料一样发动了第二击。泽布拉将身体弯曲成弓的形状，躲过了这一击。然后，他顺势将双手撑在大地上，屈肘跳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着地了。

（它既没有骄傲也没有大意。有的只有咬死我的气势。正因如此，这一战才是很好的锻炼。）

话虽如此，独角兽终究无法超脱野兽的领域。

「所以，很容易预知它的行动。」

在发出鼓舞自己的咆哮后，独角兽将前脚落在地面，狠狠地踢向大地，再次缩短了与泽布拉之间的距离。

独角兽那象征着其名字的由来的独角即将刺穿泽布拉的身体。而在一瞬间之前，泽布拉将身体深深沉向大地，借此避开了攻击。而他随后放出的几近挖开地面的、注入了浑身力量的一击准确地捕捉到了独角兽的下颚。

「叽呀呀！」

震耳欲聋的悲鸣声轰然响起。两颗折断的牙飞向了空中。

泽布拉跃上了摇摇晃晃的独角兽的后背，将自己的双腿缠在独角兽的脖子上，施加力量紧紧勒住。

当泽布拉的身体捕捉到了骨头碎裂的触感时，独角兽的脖子已经弯曲到了异常的角度。

随着“咚”的一声，泽布拉与躺倒在大地上的独角兽一同，轻盈落地。

他把目光投向了浑身体毛倒竖，摆出临战态势的独角兽幼崽。

「要是想给母亲报仇的话，就来吧。

彼此视线交错。但这一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独角兽的幼崽露出锋利的牙齿，开始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去。在和泽布拉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后，它转身跑去。

不一会儿，小独角兽的身影就消失在树丛中。

「明智的判断。」

泽布拉自言自语。他的耳边响起涅菲尔的声音。

「那么，已经扫清锈迹了吗？」

泽布拉整理了下武衣的衣领，哼了一声。

「这种程度，就连准备活动都算不上。为了能确实地杀死深渊人，我从现在起要进山闭关修炼。」

泽布拉没有理会部下们困惑的视线，独自离开了废村。

第七卷 下 第七章 城墙之上

I

因艾斯佩利特帝国新任皇帝塔鲁梅斯·古斯基所驱使的亡者的介入，赌上法涅斯特王国命运的晓之连狮子作战以失败告终。

军中虽然下了封口令，但常胜将军科尼利厄斯和鬼神保罗的死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不久，民众就知道了这件事。

失去了“英雄”这一支柱的民众必然会感到绝望。不仅如此，一部分自暴自弃民众在王都变成了暴徒，而且光靠警备队是无法应付得来的。驻扎在王都的第六军花了数日的时间镇压了暴徒，但此时，法涅斯特王国各地都刮起了名为“暴力”的风暴。

正走在混沌道路上的王国军根本没有余力将暴徒全部镇压。数个城镇和村庄落入了暴徒手中。

每个人民都在热切期盼着新的英雄的登场。

要塞都市艾姆里德 军事区 司令官室

刚过正午，就有一位稀客造访了每日都非常忙的布拉德·英菲尔德。

「您怎么连个随从都没带就过来了。」

「虽然现在形势已经安定下来了，但到处都活跃着火种。不能为了我而分散兵力。」

从办公桌后移身到沙发上的布拉德催促着率领着第六军的将军、同时也是法涅斯特王国第四王女的萨拉·瑟恩·里维尔和自己一同坐下。

萨拉以优雅的动作坐下来，看着办公桌的样子，随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在测试这些文件究竟能堆到多高一样。」

「是啊。也不知是哪个副官把超出我能力的工作一股脑儿地推给了我。托她的福，我的死因已经早早就被决定为窒息死亡了。」

他像这样说了些挖苦的话，站在他身后的利泽轻咳了一声。之后等待着布拉德的，是即使在背后也能感觉到的压力。

「就是这样。也不知是哪个副官这么恐怖。」

「阁下。」

听到从脚边爬上来的阴冷声音，布拉德大大地耸了耸肩。萨拉扑哧一笑，说，

「我听说，多亏了布拉德大将的努力，艾姆里德才能维持平稳。真不愧是您。」

「连蹩脚的童话中都不曾出现的威胁如今正迫在眉睫。我可没有工夫和自己人争斗。」

面对用戏谑语调回答的布拉德，萨拉老老实实地点头回应。

「那么，公主大人特地跑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萨拉并不是作为第六军的将领来见自己的，这一点，布拉德在从利泽那里听到她要来访的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如果是军事方面的事情，她只要派遣传令兵来就足够了，没有必要亲自特意前来，而且正如萨拉自己所说，在目前这种无法预知的形势下，她的立场也不允许她擅自行动。

（正因如此，事情肯定很麻烦——）

萨拉把红茶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这件事还只有一部分人知道。请您以此为基础来倾听。」

没想到会这么快啊，布拉德在心中吐了吐舌头。

「我这就离开。」

利泽立刻想要离席，而布拉德命令她一起听。

「因为我的记性实在是不好啊。没关系吧？」

萨拉轻轻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得知科尼利厄斯的死讯之后，阿尔冯斯王失去了理智。因此，目前暂时由塞尔维亚王子代行国王的职务。而萨拉最后传达的是，在科尼利厄斯战死之后，被架空的统帅权将被移交给布拉德。

「您能理解吧？」

萨拉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她大概是深知布拉德这种嫌麻烦的性格，所以才会采取这种态度吧。

布拉德将身体深深沉入沙发中，露骨地叹了口气。

「兰伯特大将不行吗？」

现在，不仅科尼利厄斯死在了战场上，就连他在内心中的某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会死的保罗也战死了。现在，王国军中军衔最高的人是大将，也就是布拉德，以及长期与保罗共同战斗的兰伯特。

不过，与虽然阶级相同，但长期担任第一军副司令官的兰伯特相比，无论是战历、功绩还是名声，布拉德都无法与之匹敌。

很明显，萨拉也是在非常清楚这一点的基础上前来询问他的，而布拉德也是在明知她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向她发问的…。

「兰伯特大将的伤势比想象中要严重。目前，他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在阵前指挥。顺便一提，兰伯特大将也非常希望布拉德大将能够担任指挥。」

她的回答和布拉德所预想的大致一样，也就是说，他的后路完全被切断了。

（人生往往不能一帆风顺。这是曾经保罗那个大叔对我说过的话。他还说，正因如此，人生才有趣。但现在的情况可一点都不有趣。）

布拉德学生时代的记忆突然被唤醒了。虽然明知是徒劳，但布拉德还是决定做一下最后的抵抗。

「我先确认一下，这是命令吗？」

「是副王陛下的敕命。」

萨拉立即回答，布拉德感受到了她坚定的意志，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是个军人。既然是敕命，那就只得服从。——可是，那位王子大人值得信任吗？」

「阁下！」

利泽慌忙插嘴，布拉德举起手制止了她。

「这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我知道这很无礼。」

他不能因为统治权被移交给了自己就“是”的一声囫囵吞枣地接受。布拉德认为，对于阿尔冯斯，也只有科尼利厄斯能够抑制他的暴发。纵使布拉德排除万难把事情推进下去，但如果最终塞尔维亚王子做了多余的干涉，那么一切就都会化为泡影。

关于塞尔维亚王子，布拉德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经常因生病而卧床。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他对阿尔冯斯王的评价是“完全不值得信任”，但是对于他这个完全没有参与过政事的儿子则是连评价都没法评价。

塞尔维亚王子是因为担忧法涅斯特王国的未来而决定自行挑起大梁吗？还是在不情愿地随波逐流呢？但是，他突然掌握权力，必然会招致很多人的误解。如果是不成熟的年轻人就更是如此了。

仿佛看穿了布拉德心中所想一般，萨拉露出一丝苦笑。

「副王陛下非常希望会见布拉德大将。」

「嚯…」

「副王陛下也很清楚布拉德上将的忧虑。所以才想直接与您会面。」

「会见啊…」

总觉得嘴边缺了点东西的布拉德从怀中拿出根烟点燃。他一边享受着恰到好处的熟悉香味，一边想象着塞尔维亚王子的形象。

（虽说是代理，但他仍是站在国家顶点的人。事到如今，应该没有必要看我的脸色。从萨拉的话来看，他应该比他父亲要强上一些。但也不能仅凭她的话来判断。）

在大开的窗户中出现的两只鸟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布拉德的目光。从体型上来看，这两只鸟应该是一对亲子。它们互相啄着对方的嘴，不时发出悦耳的鸣叫。

「顺便一提，副王陛下还希望会见奥莉薇娅中将。」

「还有奥莉薇娅中将吗？」

看着有些难以启齿的萨拉，布拉德在心中歪起了头。至今为止，奥莉薇娅立下的战功不胜枚举，塞尔维亚王子会对她有所关心倒是也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他无法拒绝会见。病弱的王子大人是否有渡过这个危局的资质呢？这是能够看清这一点的难得的机会。同时也为了萨拉考虑，布拉德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向萨拉表示了理解之意。

「感谢您能接受。」

看着放下心来、肩膀放松下来的萨拉，布拉德苦笑着说着慰劳的话。

「我国的王女大人似乎出乎意料地辛苦啊。我可学不来。」

对于布拉德的调侃，萨拉淡淡地敷衍了过去，

「这点程度还算不上辛苦。」

萨拉断然说出否定的话语，丝毫没有在故作谦逊的样子。

身为一名王女，萨拉值得称赞，但是作为一名军人，布拉德无法如此评价。她既不是士官学校毕业，也不像战死的埃尔曼·哈克中将一样是个自底层历练而成的军人。包括她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为了展示“王室也参加了战斗”这一事实的单纯的花瓶而已。即使她身为王女却对剑多少有些心得，但在布拉德的角度上看，那也不过是位于儿戏的延长线上罢了。

尽管如此，布拉德也明白，萨拉虽然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在为了完成赋予自己的任务而拼命努力着。接连遭遇失败的第六军的士气之所以至今还没有崩溃，完全是萨拉的人望使然。

因为阿尔冯斯王的关系，布拉德对王族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而萨拉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无论是不是命令，只要是她的请求，布拉德就无法拒绝。

「对了，奥莉薇娅小姐还精神吗？」

严肃的话题到此为止，萨拉询问了奥莉薇娅的近况。她省略了军衔，再加上那柔和的语调，可以看出她对奥莉薇娅抱有好感。

「你好像很了解那个小姑娘啊。」

「当然。奥莉薇娅是我的朋友。」

说着，萨拉露出自豪的神情。“朋友”这个出乎意料的词让布拉德和利泽不由得面面相觑。

「和奥莉薇娅做朋友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王女就不能有朋友吗？」

萨拉前倾身子，咄咄逼人地说着，布拉德迅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要是惹你生气了的话，我道歉。嘛，仔细想想的话，也没那么意外吧。」

奥莉薇娅的魅力足以超越阶级与身份的隔阂。而且，她自己也从来不用有色眼镜看待任何人，这也是一大原因。

对布拉德来说只是个恐怖存在的保罗，对奥莉薇娅却是一副宠溺的态度，也能证明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布拉德自己也把奥莉薇娅仅仅视为了一个单纯的人类喜欢着她。萨拉也一定是被奥莉薇娅的魅力所吸引的人之一吧。

萨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么，奥莉薇娅还精神吗？」

「小姑娘她…说精神也算是精神。但说不精神也没问题。」

布拉德始终含糊不清地说着，萨拉挑起了又长又浓的眉毛。

「也就是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就是说…」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萨拉，最后还是决定把奥莉薇娅的现状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因为他就算有所隐瞒了，也终究会被萨拉追问。

「——是吗。那个青年死了吗…」

「你也认识阿什顿中校吗？」

「嗯。不过并没有实际见过他。」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奥莉薇娅经常提到他的名字…对不起，我想起一件急事，请允许我先告辞了。」

萨拉猛地站起来，快步离开了房间。确认门已经关上后，布拉德立刻对利泽说，

「放着她不管没问题吗？」

「萨拉王女殿下是个聪慧的人。她不会做出践踏奥莉薇娅中将的心灵的行为。总之是比某位阁下更令人放心。」

利泽淡淡地吐露辛辣的话语，布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说的是我吧？」

「某位阁下。」

「…莫非，你还在在意刚才的话吗？」

「什么话？」

利泽轻轻歪起了可爱的头，用实属虚伪的语调说着“真的要窒息而死了”，还夸张地用双手捂住嘴，注视着那捆文件。

仿佛在说，既然您要去王都，那就赶紧把这些积压的文件处理掉。

（我难道真的要窒息而死了吗。）

布拉德迈着沉重的步伐坐在办公桌前，对着耸立在眼前的文件深深叹了口气。在副官的严密监视下，布拉德不情愿地拿起了笔。

II

「布拉德大将阁下同意了吗？」

「……」

「萨拉大人？」

「我现在要去奥莉薇娅中将那里。」

「哈？——那我陪您一起。」

对于迟了数步之后跟上来的副官罗兰德准将，萨拉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告诉他“不必”。

「那可不行。保护您就是我现在的职责。」

即使两人现在是在军事区里，他也不会轻易同意萨拉的单独行动吧。虽然对他的忠心感到感谢，但萨拉还是希望他现在不要来打搅自己。

「我想和奥莉薇娅中将单独谈谈。」

罗兰德紧追不舍地说，

「我明白了。我不会打扰二位。只是请允许我在我能看到您的范围内等候。」

「不行。」

「就算您说不行…」

罗兰德的耳边传来一阵无奈的叹息。萨拉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用食指按了按慌忙停下脚步的罗兰德的胸口，戳了好几次，说道，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命令。」

被她瞪了一会儿后，罗兰德的头垂了下来。

「我忘记了王女大人是一旦决定就绝不退让的性格。我在房间里等着您回来。」

罗兰德表情严肃地敬了个礼，朝着与萨拉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个背影看上去很是寂寞。

（对不起。）

萨拉立刻再次迈开了脚步，但在走廊转了几个圈后，她再次停下了脚步。

（忘了问她在哪里了…）

她连忙打算再次迈步走向司令室，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问一问有线索的人不就行了吗。）

按理来说，在广阔的军事区找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但奥莉薇娅的容貌相当引人注目。首先，她向走在走廊上的士官打了声招呼，士官非常紧张地告诉她自己在外面看到过奥莉薇娅。

（不愧是奥莉薇娅。）

出去后，萨拉四处打听奥莉薇娅的下落，然后一位面相很聪明的年轻士官告诉他，这个时间，奥莉薇娅应该是在野外一座废弃很久的练兵场里。

士官告诉她的近道人烟稀少，而且错综复杂，萨拉重复了好几次回到走过的路上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当萨拉看到作为标志物的南城墙就在近处时，她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终于找到了。）

奥莉薇娅站在满地青苔的石造练兵场上。她没有穿着军服，而是身穿漆黑的铠甲，静静地伫立着。在那里，她的身姿不再如太阳一般，而是只是站在那里就浑身散发出一种令见者生畏的气息。

因为这不同寻常的气氛，萨拉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搭话。

（哎…！？）

奥莉薇娅的身体渐渐被银色的光芒包围。即使萨拉凝神看去，状况还是没有变化。萨拉怀疑是太阳光线的影响，改变了位置，但还是没有变化。

（我是在做梦吗。即便如此…）

在萨拉的脑海中，曾经看到过的女神希特蕾西亚的绘画和奥莉薇娅的形象自然而然地重叠在一起。

把茫然伫立在不可能的光景前的萨拉拉回现实的，是以奥莉薇娅为中心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以及仿佛来自地底的冲击。

「噫呀！」

萨拉站立不稳，一屁股华丽地跌倒在地。

「——萨拉？」

被叫到的萨拉抬起了头，只见奥莉薇娅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边。

萨拉用与平常不同的语速快速说道，

「那，那那那个。我不是要躲起来偷看的。这是碰巧。对！是碰巧！」

萨拉自己也因为这意义不明的借口而红了脸，奥莉薇娅一边轻轻歪起了头，一边向她伸出了手。

「谢，谢谢。」

被奥莉薇娅拉起来的萨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刚才被弄脏了。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手。」

「哎？这点算不上脏啦。说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有事要转告给布拉德大将。另外，我也很想见见奥莉薇娅…但你好像正在忙呢。打扰了你真的很抱歉。」

「啊哈哈。我们明明好久没见了，你却在一个劲儿地道歉呢。你来见我，我可不会觉得被打扰了什么的。这么说来，你吃午饭了吗？」

「哎？午饭吗？这么说来是还没吃呢。」

「那么，就和我一起吃便当吧。」

说着，奥莉薇娅的视线落在了一个放在古老树桩上的篮子上。要是以一个人的饭量来考虑的话，这个篮子格外的大。

「可是，那是奥莉薇娅的便当吧？那我不能吃…」

「别在意这种事啦。」

奥莉薇娅单手提着篮子，然后不知为何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搂住了萨拉的腰。

「那个——」

在奥莉薇娅露出微笑的同时，萨拉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悲鸣。

然后——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萨拉站到了城墙上。她战战兢兢地向下看去，“咕咚”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果然是在做梦吗？」

她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实感到了疼痛。奥莉薇娅拉起萨拉的手，不容分说地强行拉着她向前走去。

就连开口询问这不可思议的事实的时间都没有，萨拉就被她带到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座如同从城墙上延伸出来般的圆锥形的瞭望塔。

奥莉薇娅拉着她的手走上了螺旋的阶梯。萨拉的眼瞳中映出了艾姆里德的广阔街景。

「好美的景色…」

「你喜欢吗？最近我每天都在这里吃午饭。」

奥莉薇娅从篮子中取出雪白色的面包，熟练地涂上果酱。一股甘甜清爽的气味向着萨拉扑鼻而来。

「吃吧。」

面对奥莉薇娅递来的面包，萨拉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吧。她决定坦率地接受奥莉薇娅的好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不用客气。」

奥莉薇娅把两只胳膊搭在城壁上，将上半身靠了上去，大大地张开了嘴，大口吃着面包。萨拉也效仿着奥莉薇娅，以同样的姿势咬起了面包。

若是被王宫中侍奉自己的女官们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的话…萨拉想着那副光景，脸上自然而然的涌现出了笑容。

「太好了。」

「哎？」

「总觉得你很没精神。」

奥莉薇娅没有看向萨拉，而是一边撩起头发一边说。萨拉总算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以这种半强迫的方式请自己吃饭了。

（太丢人了。明明是我来给她打气的，却反而让她费心了。）

萨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剩下的半个面包，然后一口气张大了嘴。她反复咀嚼着，然后将面包强行吞入了喉咙深处，喘了一口气。

「你，你没关系吧？」

奥莉薇娅递来水壶，投来担心的目光。萨拉下定决心，抓住她的双肩，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那双仿佛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被吸入其中的漆黑之瞳。

「奥莉薇娅。」

「什，什么？」

「奥莉薇娅和我的关系，刚刚从朋友升级为挚友了。」

「是，是吗？」

「是啊。而且挚友的话，就有彼此推心置腹地交谈的义务。」

奥莉薇娅眨了好几次眼睛。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推心置腹会很痛吧？」

萨拉华丽地无视了她过于离题的发言，立刻继续说道，

「总·之！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隐瞒。首先，请你把我的话听到最后，做好觉悟吧！」

「我，我知道了。」

奥莉薇娅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那之后，直到太阳落山为止，两个人真的是聊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对话呢？——这是仅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第七卷 下 第八章 光之咆哮

I

看来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赫文·墨丘利在九岁时发现了这件事。小孩子在得到新的玩具时，总会想着向朋友们炫耀一番。更何况那是谁都没有的玩具。

赫文兴高采烈地向聚集在一起的朋友们展示了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并且集朋友们的赞赏与喝彩于一身，一跃成为了红人。

但是，若是将这种力量称之为玩具，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在赫文展示了不可思议力量后的几天，再也没有朋友和她玩了。至今为止一直很温柔的村民们，甚至连赫文的父母也都露骨地疏远了她。

一般情况下，赫文就算抱有绝望也不奇怪。但是，赫文却因为自己的力量被人恐惧而大受感动。她就是这种有点古怪的性格。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件事决定了她的命运。

在十三岁时得知自己的力量是被称为“魔法”的超常力量时，赫文已经成为了被村民们畏惧的魔女。

她整天在村外的独栋房子里埋头研究魔法，偶尔，她也像是绘本里出现的魔女一样，一边随便向盛满水的大锅里撒入植物，一边咦嘻嘻的笑着，吓唬着那些想要来见识一下恐怖之物的孩子和大人们。赫文一边借此消除些许的忧愁，一边度过了每一天

从那之后，又过了数年的时间，她对魔法的兴趣也不断增加。对她而言，不要提睡觉了，就连数日不吃不喝都成了常态。

就如呼吸一般，她埋头于魔法研究之中。在这样的一天里，赫文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到一辆从未见过的奢华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车夫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门，从中出现的是一位青年。他穿着丝毫不劣于马车的庄严衣装，稻穗般的金黄色头发随风飘扬。

这是从哪个童话里出来的王子吗！他有着让平时对魔法以外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的赫文不由自主地发出如此吐槽的美貌。

II

「——叽呀。」

感觉到脸上的违和感后，赫文睁开了眼。从她尚且模糊的视野中映出的，是一脸认真地拉着自己脸颊的利昂。

「…里在落什么？」

「哪个，我只是有些好奇能拉长到什么程度而已。」

「放开窝！」

赫文用力挥下的手切过了空气。接下来她看到的是，站在利昂身后、似乎在很为难地在忍着笑的朱利叶斯。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小利昂，就算我的睡脸再怎么有超强的魅力，我认为现在这个时候你也不应该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拉我的脸。」

赫文用白大褂的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上的口水，利昂露出一副看到了鬼魂的表情，身体攸地向后退去。

「对不起，赫文。在您这么累的时候强行叫醒你。」

「朱利叶斯大人，请放心，我完全没生气。因为对于小孩子来说，恶作剧就像是工作一样。」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你们两个别胡说八道了。比起这种事，那个东西完成了吗？」

满脸不悦的利昂将视线投向了赫文背后那个巨大的容器。心情愉悦地转动椅子的赫文看着注入容器中的满满的黄绿色液体，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一般点了点头。

如果说它是赫文人生中的集大成之作的话，她还过于年轻。但是，它无疑是赫文窥探魔法深渊的研究成果之一。

「看你的样子，是完成了啊。」

如此说着的利昂，声音中流露出了连赫文都看了出来的安心之意。

「你这边也把容器好好完成了吧？」

「如果担心的话，你就自己亲眼去确认一下吧？」

赫文没有拒绝他的邀请的理由。在利昂的催促下，赫文从地下的研究室来到了地面，突然，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狠狠地瞪着利昂。

「太耀眼了！你是故意的吧，小利昂！」

「我可什么都没想。只是，偶尔晒晒太阳，去除身上的霉味也不错吧。」

「什么…！？你竟然对着我这个可爱又身材苗条的不折不扣的美女说霉味！朱利叶斯大人，这种无礼的人就这么放着不管没关系吗？嗯，当然不行吧。请骂他！请骂到他哭为止吧！」

她用手指着利昂控诉道，朱利叶斯非常认真地开口了，

「真是无礼至极。待会儿我会骂到他哭为止的，所以现在请您暂且忍耐一下。」

为了让赫文避开阳光，朱利叶斯把她拉进了展开的斗篷里。赫文冲着利昂哼了一声。

「小利昂，你也应该稍微和朱利叶斯大人学习一下该如何对待女人。」

利昂给了朱利叶斯一个白眼。

「就因为你这么惯着她，她才会得寸进尺。」

听了这句话，朱利叶斯露出为难的微笑。

「您没听过“女人就是用来娇惯的”的金格言吗？」

「不知道。——到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警备兵打开了一扇巨大的门。在门开到只容一人通过的程度的时候，他们踏了进去。在混杂着钢铁气味和寂静气息的车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筒状物似乎在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般端坐在那里。

——魔甲炮。

在由自己命名的决战武器面前，赫文一个人发出窃笑。

她登上和魔甲炮并排放置在一起的一个操作台，然后轻轻握拳敲击。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赫文费尽心思制造出来的动力系统也按照指定嵌入了魔甲炮中。

「嗯嗯，动力系统也没问题。这个强度的话，应该能够承受发射时的冲击了。只不过比预定的尺寸大了不少。」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她偶然脱口而出而已。但负责指挥建造的朱利叶斯似乎认为这是她的抗议。

「对不起。考虑到预想的威力，我们不得不把它造得更大。」

朱利叶斯抬头看着赫文，一脸抱歉地说。

积蓄了三年之久的魔力会发挥多大的力量呢？虽然可以根据数次的实验结果实现某种程度的预测，但反过来说，那也终究是预测而已。而且，不确定要素总是存在的，所以赫文并不想指责朱利叶斯。

「总算赶上了啊。」

「是啊。勉勉强强赶上了啊。」

利昂抬头看着魔甲炮，赫文不由得看向他的脸。

在利昂提出这个连神都没放在眼中的兵器制造计划的时候，就连除了魔法对任何事都基本持无所谓态度的赫文都说道『这家伙是鬼畜吗！』，从心底里对他感到幻灭。这些事情，回想起来就像是昨天刚发生一样。

魔甲炮既然是利用了魔法的兵器，那么当然只有身为魔法士的自己才能使用。即使有其他的魔法士，这件事也不会改变，因为扳机也只有她才能扣动。

说到底，魔甲炮是用来威胁用的。利昂明确地说过，如果以人类为对手，它是最终的手段。但换言之，如果威吓行不通，他也不惜将其用在人类身上。

对于亲手酿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屠杀一事，赫文的伦理观还是足以让她产生犹豫的。不过，魔甲炮要对准的对象不是人类，而是曾经的人类，这对赫文来说是个可喜的误算。

「那么，这家伙什么时候出场？」

她轻轻拍着魔甲炮问道，但没有得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的双眸带着无畏的光辉。

（看来是不久之后啊。）

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赫文将紧握的拳头敲在手心。

III

在被怪物毁灭的第六都市露·夏拉和第三都市贝伊=格兰德的国境边上，拉奥山脉耸立在此。而萨扎兰德军将战场定在了位于其南方的广阔湿地的终点上。

在大本营中，身为最高司令官的利昂俯瞰着以坐镇在巨大石台上的魔甲炮为中心、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而日复一日地建造而成的大规模防御阵地。

「作业进度如何？」

「很顺利。」

站在利昂身边的朱利叶斯老实地回答。

由于利昂软禁了反对与帝国开战的四位都市长，就结果而言，萨扎兰德的总兵力减少到了二十二万。其中一半的兵力，即十一万士兵作为预备军被部署在了位于南部的贝伊=格兰德的最大规模要塞——斯凯贝格要塞之中。

「怪物们的动作呢？」

「还没有。」

「哼。我们是被小看到什么地步了啊。」

利昂不屑地说道。

一个月前，艾斯佩利特帝国的帝国送来了新的书信。其内容简洁明了，就是在五十天后的黄昏时分，留在露·夏拉的怪物将再次开始进军。

「有报告说，莱森海默大人似乎还在怀疑陷阱的可能性。他在没得到最高司令官的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调动了自家的士兵在周边搜索敌人。——要采取什么对策吗？」

利昂曾经明确说过，自己就任最高司令官的条件就是，无论是谁都要服从命令。而莱森海默的行为明确地违反了命令。

「只要不影响作业就没关系。离开战还有十天。事到如今，我不认为对方会变卦，但这也不是绝对的。」

对于塔鲁梅斯单方面的宣言，以莱森海默为首的多数人认为是陷阱。说起来，战争就是究极的互相欺骗。比对方更擅长欺骗就能取得胜利。莱森海默担心存在陷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利昂有着某个确固的理由，让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这是陷阱的可能性。

根据赫文的调查，已经判明怪物即使不吃不喝也能行动。她最后的结论是，怪物会吃人，与其说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如说是曾经身为人类的记忆的残渣使然。

怪物从来不会道出一句不满。无论是胳膊被斩断，还是脑袋被打碎，只要作为活动之源的右胸不被贯穿，怪物就能一直战斗下去。如果把它们当成一种兵器，利昂不知道比它们更厉害的存在。依靠单纯的数量压制才是运用怪物的最优方法，塔鲁梅斯根本就没有必要玩弄些拙劣的小伎俩。

利昂认为塔鲁梅斯的目的是彻底挫败己方的战意，一旦达成这个目标，他就会再次劝告己方无条件投降。因为若是没有人的存在，国家也就不可能存在。即使是塔鲁梅斯，也不想要一个四处是怪物在散步的废墟吧。

「那就不追究莱森海默大人的行动了。不过，塔鲁梅斯好像对怪物相当有自信啊。」

「那是当然。那已经算是战略级的武器了。」

「但是。」

利昂无畏地笑了。

「他不知道我们也有战略级武器。」

利昂和朱利叶斯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闪耀着煌煌光辉的魔甲炮上。赫文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着准备，现在也在积极地进行中吧。

朱利叶斯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起来。

「怎么了？」

「忘了说了，卡萨诺大人似乎很中意魔甲炮。」

「很中意吗…真是不知道那只蝙蝠在想什么。」

利昂用力地哼了一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首次披露魔甲炮的时候，都市长们对同时对它进行介绍的赫文表示了强烈的兴趣。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稀有的魔法士，这可以理解。但只有卡萨诺仅仅瞥了赫文一眼，之后就自始至终地看着魔甲炮，还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魔甲炮是怀着怎样的意图被造出来的，至少卡萨诺大人是注意到了吧。」

「那是当然。正因为如此，我从不喜欢他的态度。」

「卡萨诺大人虽然智慧过人，但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也就是说，因为出现了预想之外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发笑？」

其实朱利叶斯的话语一语中的，但现在的两人不可能知道。

「无论蝙蝠意图为何，他都是都市长中最值得警戒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他会搞些什么小动作，但是不能放松警惕。」

「我明白。我已经让群狼混入了卡萨诺大人的阵营中。」

「光是这样，心里还不够有底。随便找个理由，派人去监视他。」

「那样的话会被发现吧？」

「被发现也没关系，这本身就是一种牵制。」

「如果这样就可以的话，我马上去安排。」

朱利叶斯离开了。利昂一边听着背后有规则的脚步声，一边瞪着在左翼展开的克里米森=利贝尔军。

克里米森=利贝尔军 大本营

第七都市长卡萨诺·贝尔·休塔因茨一边手捧一杯温茶啜饮着，一边听着负责指挥克里米森=利贝尔军的黑天将利顿·贝尔蒙德的话。

「最高司令官的举措明显有监视我们意图。要找个理由拒绝吗？」

「没有这个必要。他是故意让我们发觉的。放着不管就行了。」

「既然老大您这么说…」

「和那张脸不同，利昂是个冷酷的男人。如果没有怪物，那个兵器很有可能会指向我们。」

「若魔甲炮真的有最高司令官所说的威力，那么如果他真的把它对我们使用的话，所有的都市都会与其为敌。他真的会犯下如此愚行吗？」

「事情到底会不会变得像利顿黑天将说的那样呢？现在还是个疑问。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自诞生以来已经过去五十年了。虽然我们作为中立国，表面上没有参与战争，享受着和平，但是，过长的和平会成为使适度的紧张感和准确的判断力不断钝化的苗床。在名为“三大强国之一”的大树下打盹的结果，就是变得会相信仅仅浮于表面上的情报。看看对法涅斯特王国出手的诺桑=佩鲁希拉的下场就知道了。在如今的萨扎兰德中，又有多少人在被那个魔甲炮指向着的时候还有骨气反抗呢？」

没有比战争更加具有非生产性的行为了。即使萨扎兰德只是表面上维持中立，卡萨诺也还是很中意的。但是利昂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着罕见的战争才能。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只满足于萨扎兰德的一个都市长的位置。

正因如此，卡萨诺为了抑制利昂的野心，在背后策划了各种各样的计划，但这也因为塔鲁梅斯所驱使的怪物的出现而失去了意义。

利顿的脸上被苦涩至极的表情覆盖。

「事情就像老大所担心的那样吗？」

「比那更甚。未来会如何，我也无法预料。我能准确知道的就只有，如果这场战争失败的话，克里米森=利贝尔，甚至整个萨扎兰德都会消失。」

「怪物的弱点已经得到了查明。事情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吧。」

利顿露出一副武人的表情，但是却丝毫没有打动卡萨诺的心。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人们都吧无法用人类的力量控制的存在称为怪物。）

卡萨诺的视线落在手边的茶杯上。

流过喉咙的茶失去了最初的温暖，仅有苦涩久久留在口中。

IV

「报告。大概七小时后，怪物会抵达湿地地带。」

在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下，一份报告来到了正在和赫文正在进行最后的确认的利昂处。

怪物遵照塔鲁梅斯的宣言的日期，分毫不差地开始再次行军。它们一边发出缠耳的不和谐音一边南下，不分昼夜地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然后，一脸紧张的传令兵宣告了命运之刻的到来。

「怪物到达湿地地带！」

帐篷内的紧张达到了最高潮。

就在这时，一直抱起双臂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利昂睁开了眼睛。

「终于来了吗…」

利昂比聚集在这里的人先一步地走出了帐篷。他把朱利叶斯递来的望远镜对准了正前方，然后看到了像污泥一样流入广大湿地的怪物。

每一只怪物都无意识地肆意行动的样子，实在是难以称得上是成体制的军队。但正因如此，敌人乃非人之物的事实才会愈发凸显。

陆续从帐篷里中走出来的人们目不转睛地望着湿地。他们曾在十三星评议会上看过一次怪物，所以很容易想象首次目击怪物的士兵们会感到怎样的惊讶和恐惧。

当然，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对方是怪物了。但是，听说和亲眼所见所带来的冲击是截然不同的。

而且，越是无法用常识衡量的存在，其差距就越大。

「那就是怪物…」

「我们不得不和那种东西战斗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赢过那东西。」

不安与焦躁。萌芽的恐惧很快就会侵蚀身体，金属重叠的声音一个个地响起。

而这不用花多少时间就会波及到整个军队。

「利昂殿下…」

夏欧拉身穿群雄割据时代的铠甲，以前所未有的险峻表情看着他。即使不问，利昂也能轻易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去。」

高高挺起肩膀的莱森海默正要出发，而利昂让他等一下。

「为什么阻止我？这样的话，军队还没开战就会瓦解。」

「感到恐惧也并非坏事。」

把恐惧断定为坏事未免过于草率。在战斗中，恐惧是保护自己的重要因素。如果不知道恐惧，就无法察觉到危险。曾经某个英雄说过，恐惧是可以克服的，但是利昂的想法有些不同。

恐惧不是用来克服的，而是在潜移默化之中驯服的。与恐惧好好相处是生存下来的最好方法。

莱森海默丝毫不隐藏自己的焦躁。

「不用你来教训我。我所担心的，是恐惧渗透到士兵身心的每一个角落的情况啊。」

「原来如此。那么，你认为那是靠你的几句鼓励就能解决的吗？」

「那你是要对现在的状况坐视不理吗！」

「没有人这么说。如果恐惧触及了身心，那么，我们就只需要展现出足以覆盖住这股恐惧的、压倒性的希望就可以了。而这个东西就是为此而生的。」

利昂用敲门的样子敲了敲魔甲炮。然后，他对站在不自然地堆积起来的木箱上、威风凛凛地挺立着的女性说道，

「赫文，能去了吗？」

「哼哼。那是当然！」

赫文做了一个用手指揩过鼻子的意义不明的动作，然后跳进安装好的炮座，坐了下来。

「那么就出发了——」

在整齐排列在前方的突起物前，赫文一边搓着手，一边用舌尖舔着嘴唇。她的动作就像是在弹奏键盘乐器一样。与此同时，与其联动的魔甲炮开始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赫文拿起同样安装在前面的两个操纵杆，再慢慢踩下设置在脚边的板状物体，魔甲炮随之发出威严的厚重声响，开始缓慢地旋转。

被恐惧所染的士兵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开始运转的魔甲炮所吸引。

「怪物稍微向左方去了！」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

「了解。方位修正加三。魔力连接回路没有异常。现在开始注入魔力。」

赫文将手中的操纵杆向前方深深推去，描绘在巨大炮筒上的纹样开始浮现出朦胧的光芒。在此期间，赫文的双手不停地活动，仿佛变了个人一般露出凛然的表情。

「动力系统维持正常值。魔动压力三十…五十…七十…九十…魔动压力达到临界点。解除最终安全装置。准备发射。」

如今，炮筒上的纹样散发出强烈的黄金光芒，周围充斥着“咚…”的沉重声音。赫文的视线只注视着利昂一人，其他的人也是一样。

不知从哪里飘下的落叶落到了炮筒上——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射！」

利昂自丹田之中发出的声音轰鸣着，光之洪流向着怪物描绘出一道美丽的直线。

利昂的嘴角浮现出无情的笑容。

V

冲击之声剧烈地震撼大地。

每次眨眼都会变得更为巨大的半球状的光辉，连同怪物一起吞噬了湿地的一部分。半球内似乎发生了类似闪电的现象，向外断断续续地放射出紫色的电光。

这是足以夺走语言的光景。

「——太棒了…」

卡萨诺的低语激起了波纹，士气陷入低谷的萨扎兰德阵营顿时带上了兴奋的色彩。利昂抱着扮演丑角的自觉，对着天空高高举起了拳头，现场响起了席卷大地的欢呼声。

「利昂殿下，干得漂亮！」

要求同他握手的人，是难掩兴奋的夏欧拉。“请”，他短短地回应了一句。而后，莱森海默转过脸去，只把手尴尬地伸了出来。

「哼。」

利昂和莱森海默默默地握了手。他对着一脸自豪竖起大拇指的赫文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称赞如雨点般落下，只有朱利叶斯一人以严肃的表情盯着战场。

利昂用后背感受着无法平息的兴奋，走到了朱利叶斯身边。朱利叶斯的表情丝毫没有放松。

「粗略估计，大概干掉了两万人吧。」

「两万吗。可怕的威力。」

对于这个结果，利昂并不如嘴上说的那般满意。朱利叶斯的表情至今仍然很严肃，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

仅仅一击就杀死了两万怪物的魔甲炮，毫无疑问是现在的人类所拥有的最强兵器。这是一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战争的方式的力量，但这终究只局限于对手是会慑于其威慑力的人类的情况。

怪物没有心。因为没有心，所以不会抱有恐惧。因此，躲过炮击的怪物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前进着。

（即使如此，一开始还是很顺利的。现在，做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利昂立即向全军下达了开始战斗的命令。

在魔甲炮的一击之下，恢复了士气的士兵们的声音在战场上雄壮地响起。

VI

防御阵地主要由三个区域构成。各区域内的结构并没有什么差别，建造成网状的土垒墙用简易的桥连接，便于士兵们往来。另外，区域和区域之间还筑起了又长又大的防护墙和深深的壕沟，起到了堵住怪物们的作用。

战斗自然而然地从离湿地最近的防御阵地——第一区域开始。

「在你们面前，我确信，集结起来的萨扎兰德军队没有敌人！即使对手是怪物也是一样的！让将以愚帝名留后世的塔鲁梅斯见识下我们的力量吧！」

在负责指挥第一区域的莱森海默的号召下，士兵们勇敢地举起长枪回应。士兵们的长枪的长度是通常的一倍，但重量很轻，便于转动。这是仅为了应对怪物而专门制作的特制品。

在高耸的土墙上也能轻易刺到怪物的长枪，再加上大部分训练时间都集中在了熟悉长枪上，所以士兵们能够准确地抓住怪物的弱点——右胸。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尚可以使用弓箭来迎战。但迄今为止的调查表明，怪物不会使用武器。

「行！我们能行！」

「是啊，也就这种程度啊！」

面向雪崩般涌在土墙边的怪物，士兵们换上崭新的枪刃，将攻击倾注而下。面对连反击都做不到就倒在地上的怪物们，萨扎兰德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本以为这样下去萨扎兰德军就能压制怪物了。

「情况不太妙啊…」

「朱利叶斯君，是哪里不妙呢？」

第一个对朱利叶斯的低语作出反应的人，是第八都市卢恩=巴雷斯的都市长戴安娜·克里斯汀。

除了夏欧拉、莱森海默这样的在身为都市长的同时也亲率军队的武者以外，她是唯一一个自愿站在战场上的都市长。

「这里是最前线。不是戴安娜大人该来的地方。」

朱利叶斯直截了当地提出忠告，而感到惶恐的只有她的护卫，戴安娜本人则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

戴安娜拿着望远镜，从左向右扫了一眼，

「既然身在战场，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比起这种事，现在有什么不妙的吗？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这不是很顺利吗？」

对于这位直觉敏锐的戴安娜，拙劣的借口是不起作用的吧，朱利叶斯只能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不过，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最高司令官的战术是彻头彻尾的远距离攻击。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正如戴安娜大人所说，战斗很顺利。但是——」

朱利叶斯指了指土墙，只见怪物正层层叠叠地倒在那里。而且，其中没有一个是友方的士兵。其他的土墙下也是如此。至今为止，萨扎兰德军队展开了堪称理想的防御战。

「…在我看来，只是筑起了一座扎实的尸山哦？」

「问题就在这里。士兵们杀死的怪物越多，尸山就会越高。如果放任不管，怪物们迟早会越过尸山，咬到士兵的喉咙。」

戴安娜深知这并不是己方想要的结果，也完全超出了朱利叶斯预想的范畴。听到这番话的戴安娜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确实是不太妙啊。我们又做不到去土墙下面把山推倒这种伎俩。——最高司令官知道这件事吗？」

「还没有告诉他，但我想他已经注意到了。现在的他一定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吧。」

「哼——」

戴安娜拉近了与朱利叶斯的距离，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在舞会上，朱利叶斯从未有过和异性如此接近的经验。他身体僵硬地问道，

「什么事？」

「我以前就注意到，你明明资质很优秀，却总是动不动就喜欢过于低估自己，对吧？为什么？」

看到话题的进展与自己想象的方向完全不同，朱利叶斯放松了僵硬的肩膀。

「就算您突然这么说…」

如果单纯地把自己作为一个个体来客观地看待的话，朱利叶斯认为自己是极其平凡的。如果他真的像戴安娜说的那样资质优秀的话，那么就算利昂的霸业的进度遥遥领先于现在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果您真的是这样看待我的，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沾了利昂大人的威光。」

「也就是说我高估你了？」

即使朱利叶斯用视线暗示她正是如此，但是戴安娜那通透的翠色瞳孔却还诉说着她没有放过朱利叶斯。

「只要你想，你就能达到更高的目标。但你却满足于现在的地位。太遗憾了。我认为。人应该要有和“才能”相对应的“身份”。在这样的我看来，你的才能和身份实在是太不般配了，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二十三岁才是上级大将。确实不相称。」

彼此视线交汇，戴安娜的表情缓和下来。

「看来多说无益呢。」

朱利叶斯故意地眯起眼睛说，

「说起来，我很疑惑为什么您刚才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说，您意图让我和利昂大人之间产生裂痕吗？」

戴安娜慌忙摆动双手，坚决否认。

「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只是单纯觉得太可惜了才这么说的。」

「那么，这种话就请到此为止吧。」

「当然了。要是被你认为我有敌意就麻烦了呢。」

戴安娜原地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顽皮的笑容。朱利叶斯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还有——」

「刚才的话我没打算说出去，放心吧。我不打算插手军事，而且我本来就没有这个权限。」

戴安娜左右摇晃着和铠甲一样的淡蓝色头发，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护卫们一边不停地向朱利叶斯低头，一边跟在她身后。

「真有胆识…」

大约过了五天，朱利叶斯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利昂让在第一区域战斗的士兵们撤退到第二区域，并命令赫文射出第二击。

在放弃第一区域之时，萨扎兰德军损失的士兵不到百人，而反过来有超过四万个怪物被送进了冥府。面对怪物，萨扎兰德军的巨大胜利足以载入史册。但是，从最高司令官利昂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从容。生者与逝者。原本无法相见的两种存在互相碰撞，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世界。

而世界只会将其原原本本地接受，而后守望。

第七卷 下 第九章 圣战

I

神国梅希亚 凯拉斯高地

为了迎击向圣都伊斯菲亚进军的亡者，在索菲蒂亚·赫尔·梅希亚的号令下，圣翔军在凯拉斯高地，这个遍布着呈网状分布的小小丘陵的地方布下了阵型。

圣翔军四万五千人，迎击十万亡者军队。

圣翔军虽然掌握地利，但在数量上处于绝对的不利。在这种情况下，阿梅利亚·斯托莱斯特上级千人翔接受菈菈·米拉·克里斯塔圣翔的命令，为了给予亡者的军队先发制人的一击而驱驰着爱马，背靠凯拉斯高地落在了无人的原野上。

（打头阵是武人的荣耀。我要再次感谢给了我这个机会的菈菈圣翔。）

自那以后过了十五分钟。

阿梅利亚威风凛凛地等待着亡者。她的瞳孔中映出了与人影相似之物。在一瞬间，人影的数量膨胀起来，散发着生者绝不会有的强烈腐臭，身上飘荡着既不是人也不是兽的不详气息。

在锲而不舍地发出凶暴声音的死者面前，阿梅利亚舔了舔上唇。

（你们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对手，就先让我试一试吧。）

面对以无序的步伐逼近的亡者的先头军团，阿梅利亚伸出左手，放出“不动缚”。强制剥夺身体自由的魔法是阿梅利亚最擅长的魔法，但她此刻却完全感觉不到应有的手感。

不出所料，魔法没有任何效果，死者仍在不断缓慢前进。

（不动缚对没有生命之物是无效的啊。如果它们有心脏的话，现在至少应该已经停止跳动了。）

这时，阿梅利亚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无意之间碰到了剑柄。看来她的身体强烈地想要切碎这些亡者。

她暗自笑着，一边观察亡者的样子，一边准备采取下一个对策。

比起魔法，阿梅利亚更倾向于以剑为主体的近身战。但是，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无论怎么斩杀亡者也无法对大局造成影响。自己的职责是迅速填补双方数量上的差距，而这需要行使大规模的魔法才能做到。

阿梅利亚被一种冲动所驱使——直到灵魂颤抖为止，自己都想要一直肆意斩杀下去。她想要近距离观察死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但她也深谙自己不能做出这样的事。

（真伤脑筋啊。）

然而，与心中的迷惘相反，她的腿径自向亡者跑去。

（不愧是我，看来是非做不可了。）

阿梅利亚怀着雀跃的心情跃入亡者之群中，用神速的技巧将从四面八方无序地伸出来的手臂击落。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肯定会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发出悲鸣，但是亡者似乎不存在痛觉，也就意味着永远也不会有悦耳的旋律在耳边回响。

「嘁！」

失去双臂的亡者露出沾满粘液的黄牙，向前倾着身子咬向阿梅利亚。看到亡者展现出这种在人类身上绝对看不到的行为，阿梅利亚不由得脊背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东西真的曾经是人类吗？再怎么丑恶也要有个限度。）

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愈加烦躁不安。阿梅利亚向后方跳去，同时行使了秘剑“薄冰”。闪耀而起的光芒同时砍飞了三个人头。

她不断屠杀着聚集在一起的亡者。而当她杀死的人数超过三十时，阿梅利亚与亡者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她把附着在剑上的连肉片都称不上的东西挥向地面，深呼吸。

（亡者没有看着我。）

这就是阿梅利亚得出的结论。当然，既然已经交战，那么亡者自然应该对她有所认知，但是大部分亡者都若无其事地从她身旁经过。

虽然多少有些疑问，但即使算上这些疑问，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所谓了。

「终究还是傀儡吗。对你们抱有一丝期待的我还是太愚蠢了。现在就结束吧。」

阿梅利亚脑海中所描绘的，是任谁都找不到出路的黑暗之底。阿梅利亚朝着动作缓慢但确实在前进的亡者，用散发蓝色光芒的左手划出一道横线。

地面上随之出现一道闪光，同时引起了激烈的晃动，将大地上下撕裂。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张开了一个巨大的下颚之门一样。

束缚系最高位魔法 奈落。

即使面对大张的下颚之门，亡者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以仿佛这样做就是理所当然般的动作坠落，从中看不到一丝感情。

阿梅利亚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发出深深的叹息。

（无聊。）

阿梅利亚用眼白眺望着不断重复同样行为的亡者们。

（——总之，它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吞噬亡者的下颚之门完成了它的任务，一边碾碎亡者一边徐徐关闭。

接下来，阿梅利亚在前方布置了三个下颚之门，接着发动了束缚系高位魔法“千罗缭乱”。巨大的爬山虎咬破了地面，飞驰而出，抓住了从下颚之门的缝隙中钻出来的亡者们，尽情撕裂了它们的身体。

（真是太无聊了。）

阿梅利亚独自一人呢喃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II

圣翔军大本营

「报告。在阿梅利亚上级千人翔放出的魔法面前，亡者们束手无策。」

大本营中，原本被非比寻常的紧张所支配的气氛骤然改变，从隐秘的谍报部队“枭”那里传来的捷报令卫士们爆发般地沸腾起来。

听着卫士们称赞阿梅利亚的声音，骑在马上的菈菈把目光停留在副官暨十二卫翔的首席——希斯特利亚·冯·斯塔皮德身上。

（会下雨吗？）

菈菈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天空，然后，她因自己所采取的行动之愚蠢露出自嘲的笑容。

希斯特利亚虽天赋异禀，却以懒惰为食粮生活。即使是在战争中，她也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态度。但是，现在的她有所不同。

她以优雅的姿势骑在马上，身上有着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为之倾倒的凛然。最能展现她的特征的银色双眸也没有如平常那样半耷拉眼睑，而是直直地盯着阿梅利亚正在战斗的战场。

「今天你没打瞌睡吗？」

菈菈半开玩笑地说，但是希斯特利亚没有反应。

「阿梅利亚大人没事吧？」

菈菈正确地理解了希斯特利亚这个暧昧问题的意图。虽然她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但还是可以看出她很担心阿梅利亚。

「没有任何问题。」

如此断言后，希斯特利亚第一次和菈菈对上了视线。希斯特利亚的眼瞳中微微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真的吗？」

「我不会对友人撒谎。别担心。阿梅利亚绝对不会犯下魔力枯竭的愚蠢错误。」

魔力枯竭就意味着死亡，也是魔法士的宿命。魔法士因误判了魔力量而导致死亡的可能性绝对不低，实际上，过去似乎就有因魔力枯竭而死的魔法士。不过，那样的魔法士都是些二流三流之辈。

魔法的精髓就是正确地判断自己的魔力量。好歹也被公认为一流魔法士的阿梅利亚不可能误判自己的魔力量。

希斯特利亚盯着菈菈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转回了正面，低语道，

「说起来，真是可怕的敌人啊。」

虽然是简单的评价，但也正因如此，这句话最直接地表达了希斯特利亚的心境。她应该已经理解了亡者的本质。

人之所以为人，归根结底是人心。而且，心灵和身体是密切关联的。勇猛会使身心强大，畏惧会使身心萎缩。因此在战场上战斗时，必须与死为伴，成为死亡的从者。

把所有的卫士都变为死亡的从者的军队，便是菈菈所剑指的究极军队。虽然次元不同，但对手还是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的一半，并且正在向圣都伊斯菲亚进军。

无论如何，敌人都是怪物，但也决不能因此而轻视它们。阿梅利亚的魔力量也不久后就会迎来极限吧。

从最初的闪光开始，不知过了多久。

（差不多了。）

领会到菈菈意思的希斯特利亚灵巧地驱使爱马奔赴第一防线。

希斯特利亚到达后，勇敢地高声向部署的卫士们宣告，

「准备第二战斗！」

「准备第二战斗！」

负责指挥第一防线的上级百人翔复述了一遍她的话语，然后卫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在士兵的动作中看不到动摇的样子。

为了迎击亡者军队，五十台集结了神国梅希亚的技术建造出来的最新兵器“多段式大型弩炮”在第一防线上呈一字排开。

面对初次迎战的亡者，卫士们之所以仍能保持高亢士气，其理由并不是因为有强大的最新兵器，更不是因为有着魔法士。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有绝对的存在，在自己身边守望着这场战斗。

（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都不能让圣天使大人的荣光受到一点损伤。）

像是在呼应菈菈的决意一般，一道蓝色的闪光划过天空。

III

圣翔旗在冬日的天空中飘扬。

根据枭的汇报，坐在六轮战车上的索菲蒂娅得知战况正处于上风。

「不愧是阿梅利亚酱。」

说着，十二卫翔的安洁莉卡骄傲地挺起胸膛。圣近卫骑士看着她随心所欲地哼着歌的样子，脸上半是无奈，半是欣慰。

在站在索菲蒂娅身边的男子，多尔夫·巴雷斯坦因上级百人翔严肃地开口时，枭已经从视线中完全消失了。

「但愿能这样顺利进行下去。」

「听说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的一个都市被亡者变成了废墟。那么这边的战斗也不会那么简单吧。」

多尔夫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个我也听说了。不过那个国家本来就是由诸多小国拼凑而成的，根本无法和我们的国家相比。」

身为上级百人翔的统率，多尔夫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再加上他本就面相似鬼，不禁让看到的人无不望而生畏。

「即使如此，这也不能成为我们轻视萨扎兰德的理由。每个国家都会有优秀的人才。」

听到索菲蒂娅的观点，多尔夫深深低下了头。

「是我太肤浅了。」

为了让王国陷入粮食困难中，帝国与都市国家联盟暗中联手，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索菲蒂娅原本认为，即使帝国要与都市国家联盟为敌，那也要等到消灭了王国之后再说。

但实际上，帝国在王国灭亡之前就先舍弃了都市国家联盟。或许是因为塔鲁梅斯对手下的亡者军队很有自信吧。但即使如此，在索菲蒂娅看来，这个判断也未免太过急躁了。

如果这是塔鲁梅斯在骄傲之下做出的判断，那么他的器量也就不过如此。就算他有着操纵亡者的力量也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他曾在被称为贤帝的男人手下长期坐稳宰相的宝座的实绩也确实存在，还隐藏着意想不到的谋略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奔跑的脚步声将索菲蒂娅从思考中拉了回来。新传来的是噩耗。

「圣天使大人…」

听到报告的多尔夫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而索菲蒂娅报以爽朗的微笑。

「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事情。相信我，等待好消息吧。」

IV

圣都伊斯菲亚 城墙

「果然是这样啊…」

受命守卫圣都的上级千人翔约翰·斯托莱德漫不经心地眺望着位于圣都西方的荒野，发着牢骚。

突然出现在荒野的亡者正在向圣都进军。这一报告更是助长了约翰心中的阴郁。

「直到昨天还连个影子都没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约翰会歪起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加强圣都的戒备的同时，他还早早就命令枭的首领泽法·巴尔什米德上级百人翔在大范围内布下了警戒之网。

当然，那片荒野也是警戒的对象。枭比谁都清楚亡者的威胁，绝不可能放过它们。

「敌人是亡者，是根本讲不通道理的对手。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哦。」

「话是这么说…喂，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十二卫翔，贾恩·阿雷克西亚。贾恩无奈地开口。

「当然是因为菈菈圣翔命我守卫圣都啊。约翰上级千人翔当时不也在军议现场吗？」

「啊，是吗。说起来，你在这种情况下还微妙地很有精神啊？」

目前已经判明了有七千左右的亡者。恐怕今后也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吧。面对这降临的不幸，约翰只能哀叹。他不明白贾恩为什么在如此令人恶心的死者面前仍能神采奕奕。

「我，我也没那么有精神吧。」

贾恩眼神游移，否定道。

「是吗？在我看来，你就像是从长年的厄运中得以解脱了一样。」

「这，这可不是因为我离开了阿梅利亚千人翔哦。」

听了这话，约翰有了十二分的认同。

「很容易理解。」

「所以说不是啦！」

之后，贾恩不停地辩解，他的手还不停地摩擦着胃部。

约翰将双眸移回那副令人不快至极的光景，老实地抱起了胳膊。

（大家回来后要是发现圣都被蹂躏，我可就潇洒不起来了。就算我以死来偿还也不足以赎罪吧。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前浮现出笑容如太阳般灿烂的安洁莉卡，微微耸了耸肩。

「最重要的是，我的女人不会原谅我。」

刚才还在不断辩解的贾恩一转用阴湿的视线看向约翰。

「都这样了，你还在想着女人啊…」

约翰用手环住贾恩的脖子，微微一笑。

「男人这种生物怎么能没有女人呢。在这个涂满了虚伪的世界里，女人是唯一的真实。」

贾恩似乎打从心底里无法理解他。

「也就是说，是什么意思呢？」

约翰的目光落在贾恩手中的十字枪上。

「单纯地磨练武艺并不能成为强者。理解女性的心也同样重要。你之所以害怕阿梅利亚小姑娘，完全是因为你对她一无所知。」

「我已经在她身边当了两年侍卫了。怎么可能还一无所知…」

越到后面，做出否定的贾恩的声音就越小。

「对于未知的东西，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保持警戒。因为未知会引发恐惧。比如，你知道阿梅利亚小姑娘的爱好是收集可爱的衣服吗？」

贾恩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这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贾恩好像以为他在看玩笑，绷起了脸。而约翰始终保持沉默。

「——哎？是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不，但是，再怎么说，这对阿梅利亚千人翔来说实在是…」

「很不像她，你是想这么说吗？」

贾恩顿了两下，老实地点了点头。

「但这是事实。现在，你知道了预料之外的她的另一面了。你怎么想？」

「就算你问我怎么想…实在是太意外了，我已经没有自信将其好好地转化成语言了。」

「不管怎样，只要主动去了解，你就会觉得，阿梅利亚小姑娘也很可爱的。」

贾恩的视线在空中飘荡，身体颤抖起来。

「对我而言，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虽然我已经理解约翰大人觉得阿梅利亚大人很可爱了。」

「……」

「约翰大人？」

「那我稍微出去一下，你看家吧。」

刚一迈步，约翰就听到了跟随的声音。他用刻薄的动作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要跟来。

「但是——」

「怎么能连你都离开圣都？别忘了十二卫翔的本分。」

「…我知道了。圣都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

说着，约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站住了。

「对了对了。别轻易把刚才的话告诉阿梅利亚小姑娘。否则多半会被杀的。」

「什么…！？」

丢下像石像一样僵在原地的贾恩，约翰走下楼梯。当他到达紧闭的外门时，泽法和五位枭像是要保护他一样把他围了起来。

「我可不记得叫过你们过来。」

「这是圣天使大人的命令。」

约翰缩起肩膀看着枭们。虽然他们的装束是平民，但根据身上的气氛来判断，任谁都能知道他们并非正经之人。

「这么夸张啊。」

「开玩笑也请适可而止。」

泽法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在枭中，尤其以武力见长的他们被称为“五轮众”。

约翰等人离开圣都，策马奔向西方的荒野。

但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问题。越是接近荒野，马就擅自放缓了速度，发出数次嘶鸣，最后就连一步也不肯前进了。

明明离荒野还有一半的距离，马却出了大量的汗。

（马竟会被吓成这样吗…）

早早下马的约翰对强行让马停下脚步的五伦众做出了下马的命令。

「现在开始跑步前进。」

「是。」

得到解放的马在来时的道路上奔跑跳跃，眨眼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又跑了两个多小时。

「——简直就像是地狱现世一样的光景。」

约翰一行站在能将亡者尽收眼底的悬崖上。眼下的景色比他至今为止经历的任何一个战场都更加涂满脏臭。

（让死者复苏。这是多么不讲道理的魔法啊。）

面对这超出常识的魔法，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女。

（难道…）

在五轮众警惕着周围的炯炯目光中，泽法开口了。

「亡者不适用人类的道理，是麻烦至极的存在。」

「如果只是单纯地燃烧起来的话，它们并不会介意。你是想这么说吧。」

泽法恭敬地低下了头。

「不胜惶恐。」

泽法的话是正确的。以火焰为主轴的约翰的魔法对人类和野兽都是有效的。但是对亡者就并非如此了。如果亡者真的和报告中的一样，那么它们即使全身都燃起了火焰也不会停下脚步。

「那就一片肉片都不留地将它们抹去吧。」

约翰用右手抓住左手的手腕，向“焰光之魔法阵”收束魔力。魔法阵不断闪烁，向上空绽放出鲜红的光辉。

（圣天使大人…）

为了今后也能继续待在她的身边，自己就必须报答她的信任才行。约翰最畏惧的，就是自己仰慕着的绝对主君索菲蒂娅向自己投来失望的目光。

（唯有此事绝对不可。）

炎系最高位魔法 风华焰天阵

亡者的进军之路上浮现出巨大的魔法阵。这是和风华焰光轮属于同一系统的魔法，但是魔力的消费量天差地别，所以是被约翰以自己的意志封印了起来的杀手锏。

「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可憎的你们踏入圣都哪怕一步！」

定睛看去，在封印的力量得到解放之后，魔法阵的中心出现了巨大的光柱。魔法阵继续扩大，碰到圆环的亡者瞬间就化为了黑砂。

接着，黑砂在魔法阵内与席卷的狂风共同消散，不见了踪影。

仿佛在回应约翰的霸气一般，焰光的魔法阵散发出强大而猛烈的光辉。

第七卷 下 第十章 黑色树海

I

向帝国揭起反旗的原帝国三将菲利克斯·冯·西格尔决定与苍之骑士团共同投靠法涅斯特王国。

为了把握帝国军的动向，他选拔出索敌能力优秀的士兵，数日间一直在努力收集情报。基于得到的情报，他计算出了逃脱路线和最佳时机。就在他决定明日出发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彻底颠覆了他的作战之根基的情报。

当薇尔莉特·冯·阿诺斯塔西亚中将造访菲利克斯之时，虽然是大白天，但天空还是布满了雷云，萨克森堡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苍之骑士团 萨克森堡

「死了…」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照亮了办公室。之后剩下的，唯有微微照亮了室内的壁炉的光亮。

得知保罗的讣告之后，菲利克斯久久说不出话来。

「要推迟出发的时间吗？」

薇尔莉特艰难地提出了延期。以意外的形式失去了中间人的菲利克斯动了动像铅一样沉重的嘴唇。

「我不认为之后还会有类似的机会。按照原计划，明天出发。也请转告巴鲁博亚少将。」

「我明白了。那么…那个…」

薇尔莉特一时语塞。她的眼瞳就像漂浮在水边的树叶一样晃动着。正因为知道她在担心自己，菲利克斯才努力地让表情变得明朗起来。

「我没事。」

薇尔莉特合上张开的嘴，敬了个礼。准备离开的她在将手伸向门把手之前，环视了一下房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怎么了？」

「不…失礼了。」

在似乎尚存些许疑念的脚步声消失的同时，解除了隐形魔法的拉撒拉·梅林用魔法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藏身于旧罐子中的妖精希尔琪·空对着门吐了吐舌头。

「那个姑娘的直觉真敏锐。比小鬼你更要有看头。」

「是啊。」

「哼，是心不在此吗。不过说起来，这里还真是冷啊。」

菲利克斯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拿起整齐地堆放在房间一角的柴火，走到壁炉前。

拉撒拉似看非看地瞥了一眼升腾起来的火焰之后，再次向他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

「还没有得出答案吗？那么，以保证皇帝的性命为条件，重新向塔鲁梅斯宣誓效忠如何？我认为这是个绝妙的方案。」

「那是——！？」

他不由得回头看去，只见一脸坏笑的拉撒拉就在那里。

「您太坏心眼了…」

「抱歉抱歉。我看小鬼你实在是太气馁了。那个小姑娘虽然没说出来，但也很担心你。」

「我知道的。我再…再考虑一下。」

事情的进展总是无法如愿，菲利克斯把身体靠在破旧的沙发上，毫无意义地望向有着点点污渍的天花板。他想起了曾在基尔要塞同自己交谈过的保罗。这时，希尔琪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

「作为戏弄菲利克斯的惩罚，要我踢飞她吗？」

拉撒拉挑起眉毛，瞪着希尔琪。

「你还想被关进笼子里吗？」

「做得到的话就来啊！」

希尔琪竖起中指挑衅。

「拉撒拉大人只是想要鼓励我，请不要把她踢飞。」

「拉撒拉真的是不坦率——。我永远都是菲利克斯的伙伴哦。」

「我总是在希尔琪面前表现出难堪的样子呢。」

他自嘲地笑着说，而希尔琪一本正经地摇着头。

「一点都不难堪哦。因为我完全没想过菲利克斯会因为这种事就消沉。而且…」

希尔琪不停地用手拢着头发，脸颊微微泛红。

「而且，能安慰菲利克斯的人只有我。」

「——谢谢。」

「不客气！」

拉撒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向菲利克斯投去了白眼。

「小鬼，你太惯着希尔琪了。」

「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菲利克斯挠了挠鼻子。

「就是啊就是啊！拉撒拉你别多嘴！」

希尔琪向着拉撒拉的头猛踢了过去，拉撒拉郁闷地用手拨开她。看到这万年不变的熟悉景象，菲利克斯的心情稍稍轻松了一些。

他的思考开始慢慢转向破局之策。

（没有人能代替那位大人。而且，就连被誉为常胜将军的格宁鲁卿竟然也战死了…）

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即使是英雄也无法摆脱这个道理。两人的死让菲利克斯强烈地想起了这一点。

同时失去了两位伟大的武将，王国军应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吧。如果在这个节点，苍之骑士团贸然闯入王国的话，即使菲利克斯表示没有战斗的意思，也有可能被逐渐逼到不得不战斗的情况。

（苍之骑士团的存续是优先级最高的事项。绝对不能再一拍脑袋就行动了。必须慎重行事。）

回到办公桌旁后，菲利克斯的思考开始加速深入。

终于，黄昏降临。而后，夜晚过去了。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之时，菲利克斯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看来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拉撒拉睡眼惺忪地说。她揉眼睛的样子和妹妹的幼时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菲利克斯露出了微笑，但她那小小的手上刻着的“神光玉的魔法阵”将菲利克斯拉回了现实。

「我想和率领第二军的将军取得联系。」

拉撒拉瞥了一眼躺在柴火上睡得正香的希尔琪。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说要去找那个少女呢。」

「她虽然很友善，但政治的话题是严肃的。」

「但是她是中将吧？不管她的武力有多杰出，王国军也没有蠢到会让一个笨蛋当中将的地步。你也没必要这么瞧不起她吧？」

「我完全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这只是擅长和不擅长的问题。总之，依靠她是最终手段。」

拉撒拉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嘛，既然小鬼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即使有危险也不要轻易想着依赖我。我完全不想参与战争。」

「当然。这是我的问题。」

「嗯，知道就好。」

“那我去洗脸了”，言毕，拉撒拉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对于这位长期在中央战线孤军奋战的第二军的将领，格拉丁元帅曾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菲利克斯也没有异议，只是，他不了解对方的为人。他自觉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在冬天的冰冷雾气将景色虚化的清晨，苍之骑士团肃穆地从萨克森堡出发。从他们行军的姿态中，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威风。

II

苍之骑士团一边穿过帝国军构筑的包围网的缝隙，一边持续进军。从萨克森堡出发后的第十二天，苍之骑士团眼看着终于就要到达帝国与法涅斯特王国的国境线了。但是，士兵们丝毫没有安心的神色，紧张的气氛越来越高涨。

「——果然只能从这里逃走了吗…」

巴鲁博亚少将抬头望着群立的参天巨树，喉咙里“咕咚”一声。

因为整个森林都被在其他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的黑色树木覆盖，所以人们满怀畏惧地将这里称作“黑色树海”。

这里也是人类的天敌——危险害兽的苗床。在这里，从出生的瞬间起，死亡就向其伸出了手。人类的常识在这里就像飘舞的落叶一般毫无意义。

与不归之森和白亚之森一样，这里是人类尚未涉足的三大未知领域之一。

「望着这片森林，我才深深地感到人类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薇尔莉特毫无掩饰的话语轻易地渗入了菲利克斯的内心。在即将踏入黑色树海之际，菲利克斯把主要人员召集到了身边，

「即使遇到危险害兽，只要对方没有袭击的迹象，我们就要尽量避免与之交战。血腥味是招来其他危险害兽的绝佳诱因。」

在做了这样的开场白后，菲利克斯继续说下去，

「但是，和我刚才的话矛盾的是，如果遇到成群行动的危险害兽，允许大家积极交战。例如，有这么一种名为加尔德的危险害兽，它们会为了向同族显示自己的强大而不断寻求祭品。如果加尔德把我们当成了祭品，那么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头加尔德，它也会对我们紧追不舍。因为对于它们来说，失败就意味着落入同族的魔掌之中。」

「不管怎么说，都会和危险害兽打交道啊。」

看着面色铁青的特蕾莎中尉，菲利克斯点头表示肯定。

「还有，请严格要求士兵们尽量不要用手触碰森林里的东西。植物等要尤其注意。因为很有可能有毒。」

散发出独特色彩的有毒植物很容易辨别，但也有很多乍一看与杂草无异的有毒植物。菲利克斯强调，在人类之外的领域生存的东西，即使是植物，如果有一瞬间的疏忽大意，也会被其取走性命。

在众人意外深长的视线之中，亲卫队长马修开口了，

「就算眼前挂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水果吗？」

「如果你看到眼前挂着很好吃的水果，那么请把它想成是大型食肉食物的陷阱。即使是被称为大地之霸者的独角兽，一旦被其捕获，最后也会连抵抗都做不到就连骨头都被融化殆尽。」

「原，原来如此。我，我明白了。」

马修痉挛着脸，一只脚向后退了一步。对于接下来的问题，菲利克斯也一一回答，等提问停止后，他才告诉特蕾莎，

「让士兵们做一下刚才说的措施。」

「是。」

遵照特蕾丝的指示，士兵们各自取出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涂在了脖子和脖颈上。

巴鲁博亚一脸困惑地把液体涂在手腕上，

「这些东西真的能让野兽避开我们吗…」

「对不起。其实我并不知道它效果如何。」

「哈…」

巴鲁博亚讶异地盯着小瓶子。因为没有时间测试效果，所以虽然不情愿，菲利克斯也只能这么回答。

「嘛，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些吧。」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屁股被人踹了一脚。

「——嗯？您怎么了？」

「没什么…」

他一边挠着脸，一边在心中对身后的拉撒拉道歉。

穿过黑色树海是必要条件。所以，他事前指示士兵们去收集现在已经在街头广为流传、据说是可以驱除野兽的“雪中红花”，结果被拉撒拉嗤之以鼻地说毫无意义。最终，她交给了菲利克斯一张写着材料和调和方法的纸。

「似乎准备好了。」

听着难掩不安的特蕾莎的话语，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最先踏出了第一步。

III

亲卫队守在菲利克斯的两侧，特蕾莎、薇尔莉特、以及苍之骑士团排成两列纵队紧随其后。队尾的巴鲁博亚和最精锐的士兵们一起用炯炯的目光盯着背后。

明明是冬日的晴天，黑色树海却呈现出宛若长夜将始一般的面孔。生的嚎叫和死之回响不停穿梭，构筑了一个脱离现实的世界。

在踏入黑色树海还没有多久，经过千锤百炼的士兵们额头上就很快渗出了汗水。红与天阳的士兵若是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想必会大吃一惊吧。

尽管如此，他们之所以还是能够冷静地行动，大概是曾与亡者战斗的经验使然吧。

「——快看。」

走在薇尔莉特身边的特蕾莎紧张地小声说道。不必多问，她的视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呈现出不自然的歪曲形状的树枝上，某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正在盯着这边。

（猴子？……。——不对。）

只有头部像猴子。它的身体就像是巨大的蜥蜴，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躯体上还包裹着一层能轻易将剑弹开的外皮。

至少在薇尔莉特所熟悉的森林中，并没有这样的生物。

「没有感觉到有敌意。不用在意。」

一个平静但清晰的声音传来。至于声音的主人菲利克斯，虽然自从进入黑色的树海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他的样子依然很自然。菲利克斯的脚步很慎重，但那与其说是他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不如说是因为他把骑士团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从菲利克斯的立场上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众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和“理所当然”这个词完全无缘的世界。众人就像是二十四小时都被逼着走在攸关性命的钢丝一样。

「菲利克斯阁下以前来过这里吗？」

在特蕾莎问自己这个问题之前，薇尔莉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菲利克斯此前所说的注意事项。而且其中的大部分事项，即使是精通森林的猎人应该都不知道。若其只是单纯的知识，那么内容实在是过于生动了，如果认为是基于实践的知识倒还能理解。

不过，菲利克斯有什么冒着生命危险踏入人类之外的领域的必要吗？这仍然是个谜。

「特蕾莎中尉没听说过什么吗？」

说完这句话后，薇尔莉特在心中自嘲，自己是个笨蛋吗？说到底，特蕾莎要是听说过什么的话就不会来问自己了吧。

不可否认，方才的这句话出自她对特蕾莎无聊的嫉妒心。不出所料，对方一脸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时候就别想太多了。活着穿过这片树海就是我们如今的使命。」

特蕾莎的表情严肃起来，

「是啊。不能再给菲利克斯阁下增添再多负担了。」

特蕾莎直视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身姿。薇尔莉特稍微有点羡慕这样的她。

众人片刻不停地前进。

在人外的领域，不存在人能逗留的场所。

苍之骑士团一边进行着称不上休息的休息，一边不分昼夜地走着。最终，骑士团到达了黑色树海的尽头。到这里为止，他们虽然遭遇了不少危险害兽，有超过一百人受伤，但是没有一个人死亡。

薇尔莉特说这是个奇迹，菲利克斯也不想否定这是一个奇迹般的数字，但是所谓的奇迹，原本就是在幸运层层叠加的情况下才会诞生的不确定的东西。

不过，仅限于薇尔莉特所说的这次奇迹，菲利克斯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拉撒拉告诉他的驱兽方法发挥了超乎想象的效果。也就是说，这是拉撒拉和希尔琪的暗中活跃造就的奇迹。

（我知道。）

臀部传来熟悉的冲击，菲利克斯点点头表示已经知晓。

菲利克斯唤来了浮现安心神情的薇尔莉特。

「继续前进下去，我们就能穿过黑色树海了。可以让你担任前锋吗？」

「当然可以…」

薇尔莉特的表情再次变成了不安。

「那就拜托了。」

对着脱离了原本道路的菲利克斯，薇尔莉特慌张地问道，

「您要去哪里？」

「我马上回来。之后就拜托你了。」

菲利克斯消失在了黑暗中。

苍之骑士团一行即将迎来第三个夜晚。

IV

夜晚，众多音色交织，将黑色树海装饰得绚烂无比。

菲利克斯看准时机停下脚步，将自然力呈放射状展开。

（…比想象中还要近。数量是…？）

他叹了口气。回头一看，希尔琪没有穿着平常的衣服，而是穿着一件应该是手工制作的、闪耀着煌煌光辉的轻铠甲。仔细一看，她的腰上还挂着剑。

希尔琪害羞地扭动身体，抬眼看着菲利克斯说，

「合适吗？」

「很适合你——不对。先不管这个，你为什么在这里？」

希尔琪自豪地拍了拍胸口，

「当然是为了和菲利克斯一起战斗。」

「我不记得拜托过你。」

菲利克斯故意回以冷淡的语言，希尔琪慢慢抬起眼，脸颊也鼓了起来。看来是起了反效果。

（麻烦了啊…）

菲利克斯努力使表情柔和下来，注视着希尔琪。

「我一个人有这么靠不住吗？」

「我没这样说过，而且也没这么想！」

「那就请你一如既往地在暗中保护苍之骑士团吧。因为，我能拜托的人只有希尔琪了。」

「……菲利克斯太狡猾了。」

交错的视线和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地流淌，希尔琪一边抖着腿一边夸张地挠着头。

「只要我感觉你有一点点危险，就算被骂我也会来救你的！」

确认希尔琪描绘着星屑的轨迹离开了自己的感知范围后，菲利克斯将手放在左腰上，从剑鞘中拔出了有着“弑神”之名的艾尔哈扎德。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以一定的周期响着的奇怪声音徐徐增大。从树木的缝隙间伸出的钩爪钩到了正面的树干上，它们就像是影子一般现出了身影。

它们有着红黑色的体毛，裂开的大口中有着长度直到头部的两颗弯曲的獠牙。它们有着难以被剑刃刺穿的强大身体，可以和人类一样二足行走。

毫无意外，这是以结伴行动而闻名的魔兽诺尔菲斯。而且，眼前的这两只诺尔菲斯散发着比菲利克斯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所有诺尔菲斯都强大的强韧。

从獠牙的长度推测，站在左边的应该是雌性，右边则是雄性。

「不能让你们袭击苍之骑士团。」

菲利克斯把艾尔哈扎德架在身前，而诺尔菲斯露出獠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向左右分开。

看着它们小心翼翼的步伐，菲利克斯确信了。这两只诺尔菲斯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捕食对象，而是当成了确确实实的应该排除的敌人。

在彼此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两只诺尔菲斯同时向菲利克斯扑了过来。在以那巨大的身躯无法想象的迅捷面前，菲利克斯一动不动，只是将精力集中应用在视觉上。

（——左边吗。）

菲利克斯看穿了雌性诺尔菲斯无比迅捷的动作，立刻发动了迅足术“飒”，滑到了诺尔菲斯的背后，以流水般的动作横向一闪。但在他的剑刃完全砍到诺尔菲斯之前，雌性的诺尔菲斯已经如扑向地面一般做出了前滚翻的动作，只有背后的体毛被微微砍飞了。

菲利克斯试图转身追赶，但是从右方迫近的雄性诺尔菲斯不允许他这样做。雄性诺尔菲斯伴随着风压逼近他的脸的拳头让他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

菲利克斯像是爆炸一般向左方跳去，而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的他的前方，雌性的诺尔菲斯理所当然般地等在那里。

诺尔菲斯值得警戒的地方，既不是可以轻易扯碎人类的腕力，也不是能够撕裂岩石的钩爪。真正值得警戒的，是它们精妙的合作技巧。而且，在黑色树海活下来的诺尔菲斯的合作隐藏着足以让菲利克斯胆寒的力量。

在诺尔菲斯飞速放出的拳头面前，菲利克斯只有回避一个选项。他扭动身体，跳跃躲开，然后一边在空中调整姿势，一边与诺尔菲斯拉开距离。

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两只诺尔菲斯就缩短了距离。它们不断变换彼此的位置，同时展开了猛烈的联合攻击。

菲利克斯看清、回避了一切攻击，并且故意露出破绽，把诺尔菲斯的拳头引诱到了他想要的位置。虽然两只诺尔菲斯的拳头确实各自击中了菲利克斯的左肩和右侧腹，但由于菲利克斯集中了自然力的防御奏效了，他的左肩和右侧腹并没有被击飞。

在这个异常的敌人面前，诺尔菲斯为了把握现状而剧烈地转动着合计八只眼睛。虽然它们的这个行为只持续了不到数秒，但对菲利克斯而言已经足够了。

朝着雌性的诺尔菲斯，菲利克斯抄起艾尔哈扎德向上刺突而去。他将剑描绘出圆的轨迹，一口气甩下。而后，菲利克斯背对着涂满了污秽气息的垂死挣扎声音，将剑尖指向了雄性的诺尔菲斯。

目睹伴侣死去的雄性诺尔菲斯发出凶暴的叫声，跳上手边的树木，试图从空中发起强攻。那动作中不见丝毫谨慎。这个瞬间证明，即使是生活在黑色树海的诺尔菲斯，也和菲利克斯从前屠杀的诺尔菲斯个体一样，若是失去了同伴也会毫无例外地失控。

为了做出了结，菲利克斯反手握住艾尔哈扎德。他一边将重心移向左腿，一边在右腕集中自然力，不一会儿便像鞭子一样挥动手臂。

黑色树海中，随着猛烈的刃因，艾尔哈扎德削飞了对方的头盖骨。剩下的肉块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下落，不久，地面响起一声闷响。

（结束了。）

菲利克斯在收回艾尔哈扎德的时候，听到了像是在拖拽什么东西的奇怪声响。他将视线移向那边，看见变成尸骸的诺尔菲斯的巨大身躯正在被拖向黑暗。诺尔菲斯的腿上缠着无数枯木般的细长手指。

黑色树海的狂欢如今才即将迎来高潮。

第七卷 下 第十一章 零之境界线

I

纵使世界被战争填满，四季的色彩也不会发生变化。空中，大地，一切有生之物尽数依偎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的白色气息预示着冬天的真正到来。这是光阴历一〇〇一年的星冬之月。为了回应塞尔维亚副王的请求，奥莉薇娅和布拉德从要塞都市艾姆里德出发，与亲卫队一起策马奔向王都。

当一滴黑色的水滴落在被茜色染红的大地上时，世界瞬间转化为了一副无法让人接近的面貌。但对奥莉薇娅而言，这不过是出生时便早已熟悉的日常风景，正当她惬意地感受着晚风之时，并排走着的布拉德对她说，

「看来不能按预定前进了。今天看来要宿营了。」

本来这个时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预定要住宿的小镇也不奇怪。但途中因为山崖崩塌，道路被完全堵死，一行人不得不迂回，结果奔跑在了预想外的森林中。

听了布拉德的建议，奥莉薇娅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就算要宿营，也要再往前走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期的夜眼白狼肚子尤其的饿。」

「也就是说，它们会来袭击吗？」

「嗯。味道很强烈，附近应该有相当数量的夜眼白狼吧。」

布拉德用鼻子轻哼一声，微微歪了歪头。

过了一会儿，附近传来了雄浑有力的嚎叫声。又过了几秒钟，再次传来了好几声嚎叫，重叠在一起。果然，夜眼白狼就在附近。而且，从声音的音质来判断，它们不是像米克、塔玛、波奇那样的幼年夜眼白狼，而有很大可能是将漫长岁月铭刻在身的夜眼白狼。

即使是独角兽也会避开有着完全的统率的夜眼白狼群。奥莉薇娅从经验中知道，它们就是如此棘手的存在。

「我建议尽快离开这里哦。现在应该还能甩开它们。」

「我可不想成为夜眼白狼的食物啊。」

布拉德挥动缰绳，让马加速前进。紧张的亲卫队队员们也紧随其后。

以防万一，奥莉薇娅伸手去拿背上的茶茶丸。

然后——

「没甩开！它们还在追我们！」

亲卫队的一人大声喊道。

众人背后有超过二十头夜眼白狼在逼近，而且还有别的狼群毫不费力地避开左右复杂林立的树木，穿梭在缝隙中猛追而来。

奥莉薇娅将茶茶丸转向逼近的夜眼白狼，同时提出了疑问，

「好奇怪啊。夜眼白狼一般不会和别的族群一起行动的。——是森林变得贫瘠了吗？呐，布拉德大将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现在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吗？」

「啊哈哈。那倒也是。」

在夜眼白狼发动攻势的绝妙时机，奥莉薇娅向其射出了箭，挫败了对方的攻击。不断重复这样工作的结果就是——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十五分钟后，确信己方已经从夜眼白狼的追击中逃脱的奥莉薇娅，发现了紧紧依偎在黑暗中的岩窟。

II

赤色的火焰照亮了并不宽敞的岩窟。

吃过迟来的晚饭后，奥莉薇娅也没什么可做的。她抱着膝盖，漫不经心地望着窟顶。这时，布拉德双手拿着外套对她说，

「你不冷吗？」

「不冷，我反而感觉身体紧绷，感觉很好。」

「真是令人羡慕啊。我最怕冷了。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像乌龟那样缩起来睡到春天。」

奥莉薇娅想象着躲进龟壳中的布拉德的样子，偷偷在唇边露出了一抹微笑。布拉德暧昧地歪着头，将亲卫队收集的枯枝扔进篝火。

耳边响起摇曳的火焰爆裂的声音。飞舞的火星眨眼间就消失了。

「……话说回来，你还真愿意去王都啊。明明一开始还那么不情愿。」

「现在也很不情愿哦。不过是挚友的请求，所以不去不行。」

当从布拉德那里听说会见的事时候，已经受够了麻烦事的奥莉薇娅直接拒绝了。但是她最终输给了一脸拼命地恳求的萨拉。所以才会在这里。

布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奥莉薇娅，感慨地说，

「挚友吗。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小姑娘口中听到这种话啊。虽然事到如今才说，，说实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有一种制作精良的人偶在说话的错觉。现在你不是变得很像人类了吗。」

「哎？我本来就是人类啊。」

「在这一点上，小姑娘还是小姑娘没变啊。」

奥莉薇娅望着露出微笑的布拉德，想起再次见到Z的时候，他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话虽如此，她也只是想起来了而已，她还是不知道当时的Z和现在布拉德想要说什么。

（不要含糊，好好地问一下或许就能明白了…）

奥莉薇娅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没有去问，而是决定自己推导出答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必须这么做。

两个人的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断了。奥莉薇娅暂时委身于摇曳的火焰光芒只中，岩窟里响起了夜雾鸟讴歌夜晚的啼鸣。

没过多久，接替杰瑞职位的奥莉薇娅亲卫队长前来搭话。

「我们亲卫队负责警戒。两位请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布拉德当场躺在地上，麻利地将外套裹在身上，为了抵御寒冷而弯起了膝盖，睡着了。

「奥莉薇娅阁下也休息一下吧。」

「嗯，之后就拜托了。」

「是。」

奥莉薇娅靠在墙边，将漆黑之剑立在一旁，抱起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不久后，她便进入了梦乡——

——……这里是？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也没有光芒。

与夜晚不同，在这被单纯的漆黑覆盖的风景之中，奥莉薇娅独自伫立。

——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奥莉薇娅走了起来。她只是一个劲儿地走着。但是，不管她走到哪里，映出的风景都没有变化。不知不觉间，她失去了方向感，也找不到前进的意义。这时，它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什么？

一个散发出柔和光芒的泡泡在空中轻飘飘地漂着。奥莉薇娅无意识中伸出的手在接触到泡泡的瞬间被弹开了。在那个瞬间，一阵强风吹过奥莉薇娅的身体，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好厉害……。

闪耀着透明光辉的水色和橙色不规则地融合在一起，同时，风景不断呈现出新的变化，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断落下的光之粒子更是为这梦幻般的景色添加了华丽的色彩。

奥莉薇娅静下心来环顾四周。迄今为止都没被她注意到的多到不可思议的大量泡泡已经浮了起来。

——啊。

其中一个泡泡强烈地吸引了奥莉薇娅。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她还是向着那个泡泡跑去。她穿梭在漂浮的泡泡之间，然后停下脚步。

——不可思议，光是看着就感觉身体温暖了起来。

她伸出双手，想要将泡泡拿到手中，而泡泡却像是逃离奥莉薇娅一般向前方飞去。

——啊，等下。

她越是想要慌忙抓住泡泡，泡泡就离她越远，最终飞向了遥远的上空。

——为什么…呜！

突然，奥莉薇娅感到胸口一阵勒紧般的疼痛，瘫倒在地。

几乎与此同时，强烈的风吹过她的身体。幻想的景色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她的视野被原本的黑暗所覆盖——

奥莉薇娅睁开眼，眼前是满脸胡茬的布拉德。

「…早上好。」

「你好像睡得很香啊。」

和煦的阳光照入洞窟，亲卫军正在忙碌地活动着。

（嗯—，好像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正要想起那个梦的瞬间，奥莉薇娅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她的视线落在胸口，但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事。」

起身的奥莉薇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了笑容。

III

王都非斯以一副颓废的风景迎接了奥莉薇娅等人。路上的行人表情都很沉重，互相避开对方走着。市场上虽然勉强能窥见一些活力，但无论是店主还是客人都只保留着最低限度的交流。

以约会地点闻名的圣·吉尔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初代国王尤利乌斯·兹·法涅斯特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阴沉啊。」

布拉德叹着气低语，在他身边的奥莉薇娅立刻做出了反应。

「哎？可是今天可是连一片云彩都没有的大晴天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布拉德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途中，他来到了令人怀念的王立士官学校的校舍前。布拉德视野的一角出现了在一排排士官候补生前方比划着夸张的动作和手势进行指导的教官，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过去。

（总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啊…？）

布拉德隔着栏杆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自己熟悉的人。

（啊！？那个老爷子怎么还在啊…）

这位给布拉德留下深刻印象的教官名为拉康·塔里斯曼。他高大的身躯直冲云霄，有着表里如一的爽直性格。正因如此，他完全不懂什么叫客气。对布拉德而言，他是和保罗并驾齐驱的棘手人物。

「怎么了？」

「赶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布拉德竖起外套的领子，遮住脸。

就在布拉德想要离开这里，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那不是布拉德那个小子吗！」

他的背后传来毫无顾虑的大声喊叫。布拉德的肩膀轻轻跳了一下。

（被发现了吗。他还是老样子，直觉真敏锐啊。）

尽管如此，布拉德还是硬是装成没听见的样子，快步走在前面。而拉住他的胳膊，强行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别人，正是奥莉薇娅。

「有人在叫你哦？」

「——什么？」

他装起傻来，想要若无其事地甩开奥莉薇娅的手，但是奥莉薇娅的手没有松开。

「所以说，那个大个子老爷爷在叫你啦。」

布拉德顺着奥莉薇娅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拉康丝毫不像个老迈的人，轻盈地跃过栏杆，用力挥动着手，带着无邪的笑容走了过来。

那样子就像一头大灰熊在逼近一样，布拉德终于断了逃亡的念头。

（不过，明明是个挺好的老爷子，为什么总是这么一副大块头啊…）

对着似是在做出威压一般站立的拉康，布拉德无可奈何地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敬礼。

「拉康教官，许久不见！」

「哇哈哈哈哈！自从你小子毕业以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呢。说起来，如今叱咤风云的大将阁下竟是如此一副瘦弱的体态啊，你有在好好吃饭吗？」

拉康用那只怪物般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布拉德剧烈地咳嗽起来。

（和你比起来谁都和你说的一样吧！）

他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对他提出了疑问。

「没想到您还在当教官啊。」

「我早就退休了，本来是在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隐居生活的。直到和帝国开战两年后才被召回了。」

拉康咔咔地笑着。布拉德有些同情他。拉康被召回的时期，正好是被誉为难攻不落的基尔要塞陷落的时候，也是法涅斯特王国加速凋零的时期。

「话说回来，你小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现在，你已经不是能在王都慢吞吞地享受散步时光的身份了吧。」

「有点小事。」

布拉德望着远方的雷蒂西亚城，说道，

「去城堡？」

拉康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了，没有再继续追问。拉康的视线转向了站在他身边的奥莉薇娅，随后用巨木般的手臂环住了布拉德的脖子。说实在的，布拉德只有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他不情愿地问道。拉康把岩石般的拳头使劲按在布拉德的胸口，咧嘴一笑，

「还问怎么了？你说呢？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天使一样的妞儿的？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啊。」

果然是误会了。布拉德夸张地叹了口气，反驳道，

「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但是我们的关系并不如拉康教官所想的那样。」

「你都这岁数了，不是该为这种事害羞的年纪了吧？」

面对越来越强的压迫，布拉德感到了呼吸困难和焦躁不安。

「拉康教官应该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吧。被帝国军称为死神的少女。」

「什么…！？你说这个小妞儿？」

一瞬间的惊讶后，拉康抛下布拉德，解放了他，自己则站在奥莉薇娅面前。拉康和善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他俯视着奥莉薇娅的双眸就像是瞄准猎物的野兽般锐利。

而奥莉薇娅这边也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拉康。

「这个小妞儿…」

突然，拉康抓住奥莉薇娅的双肩，布拉德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把奥莉薇娅高高举了起来。奥莉薇娅也完全只会说些“好高，好好玩”之类的悠哉感想。

（太显眼了，真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了…）

穿着军服的魁梧老人举起穿着军服的美少女的画面，无论如何都很引人注目。拉康大概也觉得人群远远聚集起来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合适吧，他把奥莉薇娅轻轻放到地上，叹息般地摇了摇头，

「布拉德哟。」

「是。」

「…没什么。在你正忙的时候叫住你，不好意思。」

布拉德察觉了拉康的心思，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告别的话。

「那我先告辞了。」

「哦。如果你觉得身体僵硬了，我随时都能来当你的对手。」

拉康挺起胸膛，布兰德看着他身上眼看就要崩开的衬衫纽扣，转过脸小声说，

「就算僵硬了也绝对不会劳烦您的。」

他迅速抓住奥莉薇娅的手臂，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里。

IV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阿尔冯斯王的各种各样的流言四起。塞尔维亚将担任国家中枢的上级贵族叫到谒见之间，公开了阿尔冯斯王的病情，同时宣布他将登上副王的宝座。

自从出生到今天，塞尔维亚几乎没有出过王宫。他既没有强大的上级贵族做后盾，同时又考虑到自己因病体完全没有参与过政事，所以他早已做出了会有层出不穷的人想自己提出异议的觉悟。

但当实际开幕之后，虽然多少有些不满，但他最终还是令人扫兴地登上了副王的宝座，得到了大家的承认。

或大或小地追求权力的中枢是上级贵族普遍的存在方式。既然塞尔维亚不是被国王正式认可的继承人，那么他即便是皇子也没有可以肆意妄为的道理。现在对于虎视眈眈地盯着王座的上级贵族而言，可以说是个绝佳的篡位机会。

尽管如此，塞尔维亚还是登上了副王的宝座。这无非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法涅斯特王国如今已经日薄西山了。又有谁会愿意会担任一艘注定会沉的船的船长呢？

国家一旦沦陷，最先沦为处刑对象的就是国王。虽然这完全是出于明哲保身的考虑，不过也正因如此，也可以说上级贵族的思维方式在此刻真正发挥了积极作用。

虽然充满讽刺，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因为这种原因才得以在无视了本人意愿的情况下，掌控了军队的最高权力的布拉德本人。

王都非斯 雷蒂西亚城 塞尔维亚的房间

「副王陛下，布拉德上将和奥莉薇娅中将刚刚抵达。」

「萨拉姐姐，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请像往常一样说话吧。」

塞尔维亚微微皱起眉头表示抗议，而萨拉严肃的表情却丝毫没有缓和。

「恕我僭越，您如今的立场不是任何人强加给您的，而是您自己的愿望。我恳请您放弃这种天真的想法。」

「…是呢。萨拉姐姐说得对。」

「感谢您的理解。——对了，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看着虽然态度严厉，但还是很关心自己的身体状态的姐姐，塞尔维亚一边在心中深深感谢，一边弯起胳膊做了个用力的姿势给她看，

「今天相当不错。这样的话，跑几步应该也没问题。」

「请务必不要那样做。」

萨拉用严肃的眼神淡淡宣告，塞尔维亚慌忙否定。

「我当然不会真的去做那种蠢事啦。因为身为副王，所以我不能让布拉德大将和奥莉薇娅中将看到我难堪的一面。」

塞尔维亚穿上了仍然给人以强烈的不自然感觉的王者斗篷，而萨拉默默地替他整理着衣角。

无论何时，她的态度都是个担心弟弟的姐姐。

「是这条路吗？」

眼看着离谒见之间越来越远，布拉德心生疑问，走上前同近卫搭话，

「目的地不是谒见之间。副王陛下吩咐我，要带您前往副王陛下的私人房间。」

（私人房间？）

布拉德没能推量出副王的意图，继续在走廊上前进。在走过了两段楼梯之后，近卫一边对透过窗户关注着街景的奥莉薇娅感到欣慰，一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我把布拉德上将和奥莉薇娅中将带来了。」

「请来这边。」

是萨拉的声音。布拉德刚一进房间，就看到一个周身漂浮着紧张气氛的青年伫立在那里。

（就是这家伙吗…）

那张与暴力无缘的脸，一吹就飞的纤细身体。透着血管的白色肌肤，印证了他经常卧病在床的说法。

「我这次的请求这么着急，但您还是答应了，真是太感谢了。」

这不是该对臣下说的话。布拉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得了的愚行，想要单膝跪地，但却被塞尔维亚本人的手挡了下来。

「至少在这里，不需要形式上的礼仪。当然，奥莉薇娅中将也……」

塞尔维亚的话语没有说到最后。奥莉薇娅连单膝跪地的动作都没有，就毫不顾忌地走向了塞尔维亚。

「那，那个…」

「…总觉得和阿什顿很像。」

「哎？阿什？哎？」

对于奥莉薇娅出乎意料的行动，塞尔维亚的声音完全走了调。接着，奥莉薇娅将双手贴在塞尔维亚的脸颊上，强行将他拉到了几乎可以碰到脸的位置。

「嗯，马上就脸红这一点也很像。」

「呜呜呜…」

「奥，奥莉薇娅中将，请适可而止。」

似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萨拉动作笨拙地把奥莉薇娅从塞尔维亚身边拉开，布拉德看着萨拉，不禁感叹克劳迪娅的伟大。

大家都在沙发上坐下后，摆正衣领的塞尔维亚开口了，

「首先，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我成为副王的经过了。」

布拉德只是点了点头。

「我生来体弱多病，父王也没有把我考虑为继承人，没有让我参与一切政事。尽管如此，我还是成为了副王，这完全是出于我对法涅斯特王国未来的爱。但我也不认为仅凭这样的想法就能领导国家。」

「恕我失礼，副王陛下到底想说什么呢？」

布拉德迂回的话语中夹杂着些许的刺。塞尔维亚将双手交叉放在膝前，垂下视线，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自己是个无力的人，也知道是父王的指挥造就了如今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您要问我想说什么的话，那就是，我没有任何干涉或限制军事的意思。我之所以把会见的场所定在这里，也是为了让您直接亲眼看清我的为人。」

布拉德默默地盯了塞尔维亚一会儿。

「在私人房间进行会见也是其中的一环吗？」

「您尽可嘲笑我的浅薄，但我认为这是展现真实的自己的最佳方式。」

布拉德再次环视房间。虽说有一定的面积，但房间里几乎没有装饰的家具。淡淡的草药气味不仅蔓延在眼前的塞尔维亚身上，还弥漫在整个房间中。一副飒爽地骑马举剑的骑士画像在房间内显得格外有存在感，很好地表达了塞尔维亚的心情。

如果没有被事先告知这里是副王的房间的话，十个人中会有十个人会认为这是无聊的玩笑而一笑置之吧。

「看来你比愚钝的父亲更通情达理。」

布拉德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下套。如果塞尔维亚在这里任由怒气的驱使，对自己进行处罚的话，那么无论他之后说些什么漂亮的辞藻，布拉德都会认为他都不值得信任。

大概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吧，萨拉并没有说出叱责的话，只是一脸不安地看着弟弟。

说回塞尔维亚，只见他露出优雅的微笑。

「布拉德大将的愤怒是理所当然。我谨代表愚钝的父亲，对过去的一切表示衷心的歉意。」

看到塞尔维亚毫不犹豫地向臣子低头行礼的样子，布拉德在心中发出呻吟。同时他也想到，原来这世界是如此的讽刺。

布拉德再次单膝跪下，行臣下之礼。

「请原谅我至今为止的无礼行径。」

「可以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吗？」

「末将虽不才，但仍将全力回应副王陛下的期待。」

说完，他抬起头，塞尔维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如果有需要我做的，请尽管说。」

「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那我就——」

布拉德把眼下需要的东西说了出来，而萨拉一一将其记在了笔记本上。在这样的过程中，塞尔维亚似乎也放松下来，他终于注意到自从会见之初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奥莉薇娅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

「奥莉薇娅中将，虽然有些晚了，但还是感谢您在佩吉塔堡救出了萨拉王女，也是我最重要的姐姐。」

「副王陛下是萨拉的弟弟呢。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像的。」

「是吗。像吗…」

弟弟低着头挠了挠鼻头。萨拉很清楚这是弟弟害羞时会做的动作，她也很喜欢弟弟的这一点。

那一天，弟弟第一次告诉了自己他的决定。萨拉一方面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又想要支持这个被束缚在王宫这个狭小的囚笼中无法飞出、只能随波逐流生存的弟弟的决意。当然，萨拉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安，而在知道弟弟的决意起源于自己这个不肖的姐姐的时候，她更加不安了。

法涅斯特王国的前途并不光明，弟弟今后也将直面各种各样的困难吧。尽管如此，对于终于以自己的意志开始前进的弟弟，萨拉还是像是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自豪。

「奥莉薇娅中将的武勇在王宫内也颇具威名。请您与布拉德大将一同，借我力量吧。」

塞尔维亚直视着奥莉薇娅，真挚地低下了头。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竟然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在感到欣慰的同时，萨拉也感到了一丝寂寞。

「我当然会帮你的。因为我也有绝对要完成的事情。」

「绝对要完成的事情？那是什么呢？」

就在萨拉这么问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匆忙奔跑的声音……

「我去看看情况。」

没过多久，走出房间的布拉德就回来了。只是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困惑。

「怎么了？」

塞尔维亚问道，布拉德不停地闹着后脑勺。

「副王陛下知道帝国的苍之骑士团吗？」

「是的。我听说他们是帝国最强的军队，还听说他们叛变了帝国。」

「总之，那个叛变的苍之骑士团似乎正在向我们寻求庇护。」

第七卷 下 第十二章 明暗

I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注而下。

回到加利亚要塞的布拉德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心一意地叹着几乎要叹到天花板上的气。

（实际上，就算来拜托我…）

他就这么躺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杯。但是，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拼命地继续伸出手——

他的耳边冷不防传来冷淡的声音。布拉德把脖子强行扭到背后，然后和一脸无奈的利泽四目相对。

「——您在做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就在刚刚。阁下，您在做什么呢？」

「…想喝冷掉的红茶。」

布拉德老老实实地说，结果利泽的声音更冷了。

「这种事情不用您说明我也知道。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不起来。」

被问到为什么的布拉德思索道，

（为什么？）

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布拉德的得出的结论是，

「…爬起来就输了，对吧？」

「啊？」

这不是该对上司说的话。布拉德理应斥责她，但自己的身体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擅自跳了起来，挺起腰杆站在那里。

（其实我是那种妻管严的类型吗…？）

正当他的思想跑到了无关紧要的地方时，一个茶杯无声地滑进了他的视野。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依然维持着原样，而他眼前的茶杯则微微冒着热气。

他呆呆地看着利泽递过来的茶杯。

「会冷的。」

「哦，哦…」

为了掩饰逐渐生出的羞涩，布拉德将视线移向别的方向，挠着鼻头小声道谢。

利泽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杯，一边装作唠家常般地问道，

「所以您要接受苍之骑士团吗？」

自从手动那个冲击性的报告以来，已经过去一周了。虽说布拉德被全权委任判断是否要接受苍之骑士团，但苍之骑士团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先不管我，利泽上尉似乎是反对啊。」

「哎？」

看她说话的样子，布拉德觉得她似乎是这么想的。在看了她的反应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错。

利泽的视线落在斜下方，难以启齿地开口了。

「苍之骑士团的实力名震整个大陆。在失去了科尼利厄斯元帅等诸多将领的今天，就算说他们是我军的救星也不为过。我并不反对接受他们…」

布拉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利泽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继续慎重地提出了意见。

「话虽如此，直到昨天他们都还是敌人。即使能够理解状况，也很难切割感情。军中出现不满的可能性并不低。」

她的说法恐怕是正确的。可以说，士兵们对苍之骑士团的接受程度是非常严峻的吧。迄今为止失去了众多部下和友人的布拉德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即使如此，我们也无法拒绝接纳苍之骑士团。纵使死去的人们会对我们充满抱怨，结论也不会变。」

利泽的表情严肃起来，点了点头。

「苍之骑士团有什么行动吗？」

「没有。他们现在还在指定的场所等待。但是我至今都无法相信，他们竟然会穿过那片黑色树海…」

对于利泽的话，布拉德也深有同感。

即使是熟练的猎人，也不会靠近被称为三大魔境之一的黑色树海。人类一旦踏入那里，就不可能活着回来，这是世间普遍的共识。

它对于王国军而言是天然的大要塞，因此，王国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设想帝国军会穿过黑色树海进攻，反之亦然。

「这说明苍之骑士团也走投无路了吧。如果只有模棱两可的觉悟，他们是不可能背弃祖国的。」

为了守护第二军，布拉德不止一次地想过不惜背叛祖国。他不可能不理解他们的心情。

「那么，要接受他们吗？」

结果还是被利泽推了一把啊。果然自己是那种妻管严的人啊。布拉德一边苦笑，一边点了点头，继续催促她说下去，

「接见地点就要定在哪里？」

「这里就比较妥当吧。」

「我没有异议。」

但是，布拉德补充道，

「对方随行人员不能超过一百人。这个条件是绝对的。」

曾经，双方在基尔要塞进行俘虏交换时，帝国军曾经限制保罗的随行人员不能超过一百人。布拉德知道这件事。这多半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布拉德式的戏谑。

（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处置就能测出他的器量，但反过来说，如果对方连这种程度的事都不能接受的话，那么即使对方宣称自己是原帝国最强的势力，也不值得我们与之联手。）

之后，两人继续讨论该如何接受他们。差不多讨论结束后，利泽像是突然想起来般，说道。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为了避免途中滋生不必要的混乱，有必要派出使者吗？」

「那是当然。问题是要找谁呢…」

对方是年纪轻轻就能够代表时代的英杰。虽然是来寻求庇护的，但王国方面如果不能推举出与之相称的人的话，还是有失礼节。

他最先想到的是和菲利克斯有过一面之交的奥莉薇娅，但立刻就将她从候选人中除名了。要求奥莉薇娅按照礼仪上的形式来行事，实在是太苛求她了。

而且就算去问她，她也会一溜烟地逃走吧。

（至少如果铁面还在的话，就能把这种事一股脑扔给他了…）

布拉德一边想着昔日的奥托准将，一边在脑海中挑选着人选。

（——嗯，那家伙应该是最佳的人选。）

也许是察觉到他已经想好了吧，利泽对他说，

「您已经决定了吗？」

「嗯，让纳恩哈特少将出马吧。」

无可挑剔，利泽毫不犹豫地表示赞成。

「听说菲利克斯·冯·西格尔是个美男子。纳恩哈特少将也有一张帅到浪费的脸，应该很是般配吧。」

「…您该不会是看脸选的吧？」

利泽的声音再次带上了冰冷感。如果布拉德在这里承认“就是这样”的话，不知道会听到怎样可怕的言语。

「别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完全是因为纳恩哈特少将的协调能力，长相只是顺带的。」

布拉德立刻当场否定。

「真的吗…」

利泽脸上的疑虑并没有消失。

II

某日——

加利亚要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面对陆续进门的苍之骑士团，以直立不动的姿势左右站立的王国士兵的双眸是那么的冰冷而严厉。

「和预想中一样的反应呢。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们已经被杀了三次了吧。」

视线左右摇摆的马修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实际上他也很享受吧。他向来就喜欢冒险。

菲利克斯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来战斗的，而是来谈判的，千万不要让士兵们失控。」

「我不认为苍之骑士团里会有违背阁下意愿的人…而且，就算是对方来挑衅也一样吗？」

「当然。请有节制地应对。」

菲利克斯严厉地叮嘱。马修默默地耸了耸肩。

在经过大门后的短短距离内，菲利克斯就感受到了三个士兵非比寻常的杀意。而马修之所以会说出那种话，也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他们的杀意。而对方之所以没有用手中的长枪刺向自己，是接下来要进行谈判的对手——布拉德·英菲尔德已经将士兵完全控制住了的表现。

在进行必要限度的最低警戒的同时，菲利克斯表面上佯装不知情地继续前进。

（那应该是…）

前方可以看到身为指引者与自己一同行进的纳恩哈特少将的副官，卡特莉娜·雷纳斯上尉的身影。敬着礼的她的左手上有着一枚从前未曾有过的崭新戒指，闪闪发光。

「我把西格尔卿带来了。」

「知道了。」

菲利克斯在卡特莉娜的带领下进入房间，然后看到一个男人隔着中央的圆桌的敬礼。从事先听闻的容貌判断，对方应该是谈判对象布拉德·英菲尔德。

菲利克斯走到圆桌前，同样敬了个礼。

「感谢您不顾我方提出无理的请求，为我安排了会见。我是原帝国军大将菲利克斯·冯·西格尔。」

「我是王国军大将布拉德·英菲尔德。」

在两人报上名字后，卡特莉娜说出告辞的话语，关上了门。布拉德让对方坐到对面的座位上，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是那种讨厌拐弯抹角的直来直往的性格。所以我就坦率地问了，阁下的目的是什么？」

而菲利克斯也不希望拐弯抹角。他同样坦率地回答了布拉德的问题，

「和篡夺皇位的塔鲁梅斯做个了断。」

「这是除掉塔鲁梅斯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布拉德抱起胳膊，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根据部下的报告来看，听说加冕仪式是在拉姆萨皇帝的手下顺利举行的。另一方面，我不认为率领苍之骑士团的人物会因为不喜欢新皇帝这种理由就发动叛乱。再加上亡者的事，现在的帝国发生了什么？」

菲利克斯停顿了数秒，

「说来话长。」

布拉尔默默地点了点头。菲利克斯点头回应，而后讲述起了在利斯特莱茵城同奥莉薇娅分别之后的事情。他为了拯救拉姆萨而闯入房间中时，中了塔鲁梅斯的埋伏。以及，从塔鲁梅斯口中说出的可怕真相。

为了解决塔鲁梅斯，他挥下了剑，却因为某种不明正体的术而失手。当故事以此作结时，布拉德的表情变得异常痛苦。

「虽然我还有很多细节想要详细问问，但最终，拉姆萨皇帝并没有参与这场战争。这一切都是塔鲁梅斯在幕后操纵的，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这样啊…真是受不了啊。」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菲利克斯的视线落在手边的红茶上，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皇帝陛下的不对劲，或许就可以将无谓的战争防患于未然…」

「事到如今，就算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

布拉德的话字字在理。即使后悔过去，也不能改变未来。

「对不起，我说了些无用的话。」

菲利克斯低下头，布拉德伸手拦住他，然后说道，

「另一个我不明白的点是，为什么你们要向法涅斯特王国寻求庇护。纵使是恭维，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国也不具备大国的样子。如果你们希望得到大国的庇护，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应该是一个选择。如果要考率对苍之骑士团最为合适的道路，对我们的请求不该是庇护，而是通过领土的许可，不是吗？」

曾经，巴鲁博亚曾经提出过布拉德的疑问，正因为如此，菲利克斯没有语塞。

「都市国家的政治形态平常能够发挥相应的作用，但一旦到了战争时期，各都市都会为了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而蠢蠢欲动，很有可能引发导致功能不全的潜在危机。和这种不安因素相比，兵力的多寡只是细枝末节。同萨扎兰德，我们很难期待有机的合作，而这对苍之骑士团而言只会是个巨大的枷锁而已。这就是我们要向法涅斯特王国寻求庇护的理由。」

此时的两人并不知道的是，萨扎兰德为了对抗亡者这一前所未有的威胁，已经展现了超越利益的团结。有不少研究者认为，如果菲利克斯事先得到了这个情报，或许历史就会改变。

「理由我理解了。对于那个国家，我掌握的情报并不多，但我认为阁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国不也同样存在不安定因素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在与先前的亡者的战斗中同时失去了两名王国军的核心人物。前来和我接触的阁下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如果让我毫不隐瞒地说出事实，如今的法涅斯特王国应该已经和尸体无异了。即使如此，阁下还是没有选择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而是硬要选择法涅斯特王国的理由是——」

布拉德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是因为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的存在吧。」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

布拉德微笑着说，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经验。」

（基本上是个率直的人。）

菲利克斯对布拉德感到了一定的好感。

「我不否定。顺便一提，塔鲁梅斯虽然会使用怪异的术，但他并不是魔法士。可以说这是最大的理由。」

布拉德停下端到嘴边的杯子，抬起视线看着菲利克斯。

「嚯。我还以外能驱使亡者的只有魔法士而已。这件事和奥莉薇娅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还没有向她本人确认，所以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但我认为她很有可能知道那个术的真相。」

布拉德交叉着胳膊，翘起腿，喉咙发出低沉的鸣响。

「我不认为你这种男人会仅凭可能性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决断，我想你一定是有一定的根据。」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说出了得到根据的经过。听了他的话，布拉德的反应并不乐观。

「现状是，要打败塔鲁梅斯，就需要她的知识。」

「知识呢…嘛，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关于她本人的事在内，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最重要的是，你们是否做好了与我们一起和帝国军战斗的觉悟。虽然你们向我们寻求庇护，但士兵们是否真的想要对旧巢挥剑相向？聪明的阁下也不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吧。」

「我们当然做好了觉悟。」

菲利克斯目光锐利地立刻回到，布拉德深深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问出愚蠢透顶的问题。」

「请抬起头来。只是，如果允许的话，能否允许我们与帝国军进行交涉，以避免无谓的战斗呢？仰慕拉姆萨陛下的人不止我一个，如果知道真相的话，其他的帝国军也有可能站在我们一边。」

「友军当然是越多越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您这么快就能答应，真是不胜感激。」

在道谢的同时，菲利克斯的思考已经迅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III

开战之初，萨扎兰德军一直保持着连胜之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阴影悄悄靠近了。虽然出现了尸体堆积成山这一预料之外的问题，但怪物还有着体力无限这一最大的优势。

关于体力，虽然利昂事先设想过，但实际上不分昼夜的持续战斗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再加上士兵们亲眼目睹了被怪物杀死的士兵转化为怪物袭击曾经的同伴的光景，给士兵们的心理造成了非比寻常的压力。

萨扎兰德军 大本营

「情况不太妙啊。」

刚一落座，利昂就这么说道。在场的人中有一半都眉头紧锁，剩下的一半也在别的意义上皱起眉头。

代表后者开口的人，是在第一区域展现了出色的指挥的莱森海默。

「那件事确实还没有得到解决。不过我听监军说，我们目前为止已经驱除了一半以上的怪物。上了前线的士兵也得到了“经验”。我觉得现在是就算说战况顺利也无妨的情况。」

莱森海默所说的“经验”，指的是士兵直接用枪刺向怪物的经验。因为，远远地看着怪物和实际挥下长枪有如云泥之别，所以利昂让所有的士兵都直面怪物，以此来提升军力。

「现在兵力充裕，还可以让大家适当休息。但今后未必如此。我们只要行动就会消耗体力，而敌人没有体力的概念。优势的时候感觉不到，但一旦陷入劣势就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就是疲劳。如果陷入长期战争，无论多少的兵力差距都会被简单推翻。我希望大家能理解我们正在和这样的对手战斗。」

莱森海默似乎对利昂的解释感到了不满，吊起唇说道，

「利昂，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已经驱除了半数以上的怪物，而这距离开战还不到十天。」

莱森海默着重强调了“十天”这个词。

「即使算上士兵们的疲劳，我估计一个月内也能驱除所有怪物。或许是因为肩负最高司令官的大任吧，利昂殿下似乎有些过于慎重了。」

莱森海默的嘴角带着笑意，第五都市长紧紧追随其后。或许是强势的性格使然，他们似乎对本应理所当然考虑的不安因素毫不在意。

（还是说连想都没想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就能理解他们这种漫不经心至极的样子了。）

看着站在一旁的朱利叶斯微微摇头的样子，利昂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是年长者的话，他们或许会听一听吧。于是利昂把话题传给了从军事会议开始就一直缄口不言的夏欧拉。

「夏欧拉殿下也是同样的意见吗？」

夏欧拉的视线落在长桌上，缓缓开口，

「莱森海默殿下忘掉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忘记了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莱森海默，夏欧拉带着炯炯的目光回答。

「增援的存在。」

莱森海默漏出无声的声音，然后像是被夏欧拉的气势压倒一般向后退去。虽说上了年纪，但夏欧拉毕竟是靠一杆长枪振兴国家的纯粹的武人，霸气仍不减当年。

「我们面对的是完全超乎常理的敌人。怎么能说现在看到的怪物就是他们的全部呢。我不想知道敌人是怎么让死者复生的，也没有窥见冥府的打算。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死者的数量远远地超过生者。」

夏欧拉这句直击核心的话语让以莱森海默为首的悠哉之人们全都失声。

「夏欧拉大人认为会有增援吗？」

第十三都市雷达海姆的将领面色铁青地问道。夏欧拉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然后将视线移到朱利叶斯身上。

「朱利叶斯殿下，目前的死亡人数是多少？」

朱利叶斯看了看手边的资料。

「到昨天为止大约是两千。」

「其中有变为怪物的吗？」

「三成左右吧。」

「也就是说，有六百人成为了新的敌人，向我们露出了獠牙。虽然说变成了怪物，但他们仍然是曾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们。哭着向他们举起长枪的士兵们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我想最高司令官的担忧中也包含了这一点吧。」

「但，但是会变成怪物的事，我已经向士兵们充分地说明过了。」

面对还想继续嘴硬的莱森海默，夏欧拉以严厉的表情斥责他。

「就算头脑能理解，心灵也无法接受。莱森海默殿下已经忘记了开战前的混乱了吗？」

发出了一声类似呻吟的声音后，莱森海默像变了个人一般沉默了。至于明明应该很赞同他的想法的第五都市长，却连胳膊都没有抱起，眼皮耷拉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利昂向夏欧拉道谢后，清了清嗓子。

「方针没有改变。在考虑到增援的情况下，请各自行动。还有——」

正当他要对今后魔甲炮的运用进行说明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会议室。大家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了士兵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

利昂问道。而士兵只是拼命地指着帐篷外面，根本发不出最为重要的声音。

「谁来——」

朱利叶斯抢在利昂之前把水壶递给了士兵，士兵一口气喝干了水。

「谢…谢谢…」

「能说话了吗？」

听到朱利叶斯的提问，士兵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是，是。…那个…怪物…」

士兵的话完全不得要领。再次询问的利昂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严肃起来。

「你想说什么？」

正当他询问的时候，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利昂没有多问，快步走出营帐，只见士兵们都把视线投向某一点，叫叫嚷嚷的样子。不需要询问，利昂已经看到了那个对象，而后不禁因眼前的景象而哑口无言。

它拥有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巨大身躯，以及闪耀着黄金色光辉的体毛。从额头伸出的，是象征着凶恶二字的白色独角。它将令人恐惧的咆哮向周围散播，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本应是生与死的分界线的土墙，上演了单方面的杀戮。

「——那是属于危险害兽二种的独角兽，没错。」

朱利叶斯冷静地说道。

「那个吗…」

人类与危险害兽，而且是上位种遭遇的机会并不多。危险害兽大多居住在森林或深山中，而人类则住在平原上。当然，这并不是什么事先约定，只不过是各自在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中生活而已。

独角兽挥舞着强韧的利爪向四面八方，把士兵如同纸屑一般撕碎了。它踩着四处逃窜的士兵，撕咬着士兵的头部，一边咀嚼一边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脑浆从它残缺的牙缝中漏了出来。

身处混乱旋涡中的士兵们为了逃跑而胡乱行动，结果，大部分士兵都从土垒墙上滚落下来，成为了等待在下面的怪物的饵食。

利昂猛地咂了咂舌，朱利叶斯单手拿着望远镜，淡淡地说出了极具冲击性的话。

「那只独角兽应该也变成了怪物的同类。」

「你说什么！？」

利昂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利叶斯。朱利叶斯依然把望远镜对着独角兽，说，

「它的脖子歪向了不可能的方向。恐怕是断了吧。恕我孤陋寡闻，无论是人类还是野兽，我不知道有什么生物能在那种颈骨断裂的情况下还能生存。」

利昂也把望远镜对准了那边。

「…脖子上的骨头确实断了。塔鲁梅斯不仅能驱使曾经的人类，还能驱使曾经的危险害兽吗？」

利昂的战略再怎么说都是针对原人类而制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危险害兽。

（不过，我本该可以想得到。这是我的失策…）

在利昂身后，走出营帐的人们茫然地呆立原地。

「——马上把赫文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赫文出现了，利昂让她原原本本地见到了现在的情况，然后问她，

「有可能用魔甲炮消灭那个吗？」

赫文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魔甲炮是大范围武器，根据它的构造，即使降低威力也是不可能实现精密射击。就算能够实现——」

赫文注视着杀戮的中心，

「要是被它躲开了就完了。」

说着，赫文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到现在，独角兽还在土墙上跳来跳去，袭击士兵。每当曾经是人类的一部分被抛到空中的时候，尖叫声就会在耳边回荡。

可以迎击的立足点十分有限，一旦踏空，等待士兵们的只有凄惨的死亡之路，以及连死亡都不被允许，而是转化成怪物的悲惨之路这两条道路。这就是现状。

「放弃第一、第二区域。」

没有人反对利昂的决定。

朱利叶斯向前走了一步。

「最高司令官，为了迅速撤退，请允许长弓兵进行支援射击。」

「同意。」

「是！」

利昂转向赫文。

「撤退一结束，就把那家伙和第二区域一起炸飞。」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

「明白了！」

在利昂的指示下，大家都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号角声两度响彻战场。这是撤退的信号。

「向第三区域撤退！」

「快，快！」

各个指挥官的声音在各个方向交错。与第一区域的撤退截然不同，士兵们从已经化为怪物狩猎场的第二区域的撤退极为困难。

连接土墙的桥虽然被造得很坚固，但如果承受了预想之上的重量，就必然会崩塌。四处的桥都断了，士兵们纷纷落了下去。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救，救命啊……」

没有人能倾听被拖进魔窟的他们的声音。即便如此，虽然与顺利相距甚远，但众人还是有了即将撤退到第三区域的眉目。这一点，自告奋勇担任撤退的前线指挥官的莱森海默功不可没。

「——你们就是最后的人了！快点！」

「是，是！」

看到最后一群人跑向大门，莱森海默也想跟在后面，就在这时，他发现头顶被影子覆盖。而且，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真不像我啊。真是在最后的最后失策了啊。」

他收了收下巴，确认了一下现状，发现自己的右腿被独角兽的前脚完全踩扁了。不需要多长时间，莱森海默浑身上下就感受到了几乎让他满地翻滚般的疼痛。

「莱森海默大人！」

「赶紧关门！」

「可是！」

「关门！」

在充分地察觉到了踌躇的气息之后，莱森海默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磨磨蹭蹭的。…好。）

对着俯视着自己的独角兽，莱森海默发出了无畏的吼叫。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散发着腐臭的气味。既然你已经死了一次，为什么不就这么默默死着呢！」

独角兽没有回答，而是垂下黄色浑浊的口水，把他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弄得污浊不堪。

「——嘁！去死吧！」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自己右手还握着长枪，然后就这样以不利的姿势强行刺了出去。伴随着一阵猛烈的风，莱森海默的视野瞬间被染黑。

他接下来看到的景象，是自己还紧握长枪的右臂在空中飞舞。

（我的任务到此为止。虽然是个让人生气的混蛋，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落在眼前的影子越来越浓。

直到全身被打碎的那个瞬间，莱森海默仍在高声笑着。

「——从第二区域撤退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负责前线指挥的莱森海默大人没有回来。」

朱利叶斯以沉痛的面容汇报，

「…笨蛋。老实在后方指挥不就好了吗。」

「站在前线指挥是莱森海默大人的想法吧。」

「即便如此，他也是个笨蛋。」

利昂恨恨地说着，然后向赫文发去了发射命令。

魔甲炮放出的光芒包围了第二区域。即使是大地的霸者，在魔甲炮的面前也连一片肉片都无法留下，怪物被成功地彻底消灭了。

（这样应该能争取到重整态势的时间。）

就在利昂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再次传来的噩耗贯穿了他的耳朵。

「魔甲炮受到严重损坏！赫文大人身负重伤！」

利昂没能给出回答，抱着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IV

圣翔军 大本营

满面疲惫的阿梅利亚就像是贴在马背上一样回来了。菈菈还从未见到过消耗到如此地步的阿梅利亚。

（看来是太勉强了。）

菈菈露出了连笑容都称不上的笑容。

「抱歉。一成已经是极限了…」

说着，阿梅利亚慢步从菈菈身边走过，菈菈直视着她，说出了“干得好”这么一句慰劳的话。阿梅利亚轻轻点头，在卫士们的陪同下从前线撤退。

阿梅利亚撤退后，战斗进入了第二阶段——转向了第一防卫线。

圣翔军 第一防卫线

象征着无序的，组成了无法被称之为队列的队列的亡者们向四周扩散着令人不快的杂音，在第一防卫线前现出了身影。

「第一战斗准备！」

「安全装置解除！」

各指挥官接连迅速发出命令。

在马上指挥第一防卫线的希斯特利亚右手举着圣翔旗，快速穿梭于组成队列的卫士之间，将圣翔旗高高举向天空，雄壮宣告。

「现在就是向没有睿智的人挥下神圣铁锤的时候！以邪法为根基试图称霸的帝国已经是蛮国了！我，希斯特利亚·斯塔皮德在此宣誓！各位精英卫士们绝对不会弱于蛮国的杂兵！」

卫士们以震撼天空的呐喊作为回应。身为战场的观测者的枭，确认了亡者军入侵了第一防卫线的事实。

「亡者军，到达第一防卫线！」

一名百人翔向希斯特利亚跑去。

「准备就绪！」

希斯特利亚点了点头，拔出剑，剑尖指向进军的亡者军。

「一齐射击！」

在希斯特里亚的命令下，多段式大型弩炮一齐开始运作，由细铁棒层层缠绕而成的铁箭依次射出。铁箭轨迹上的亡者将身后的友军卷入其中，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

第一防卫线的战斗在圣翔军压倒性的优势下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还算顺利。」

「是。虽说是亡者军，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指挥官轻蔑地说着，希斯特利亚把嘴唇凑到他耳边，

「可别输给那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对手哦——」

「是，是！」

过了一会让，希斯特利亚来到了可以俯瞰全局的高地上。

（不过，真没想到会有要和死者战斗的一天……）

眼下的光景，即使是保守地说也脱离了常轨。即使是在童话故事中，也不会有这么荒唐无稽的存在。但是，这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只会一条路走到黑的亡者军队只会沦为活靶子。它们只有数量多到数不胜数，所以实际上连瞄准的必要都没有。

在此，希斯特利亚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没有接近到一定距离，也就是说，只要自己不去主动靠近，亡者就不会表现出攻击行为。

（是不是太草率了…）

即使有枭的情报收集能力，亡者的实际情况大部分还是被谜团包围。根据一厢情愿的预测制定的安逸战术很有可能招致致命的结果。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直接去询问被认为可以操纵亡者的塔鲁梅斯，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圣翔军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辛苦可言了。

希斯特利亚将视线的焦点定在了一个正在工作的大型弩炮上。

（即便如此，准备工作也没有一丝漏洞。不愧是菈菈啊。）

由于多段式大型弩炮体型庞大，每架弩炮都提前决定由五名卫士共同操作。

卫士们彻头彻尾地遵守各自被赋予的职责，展现着最为节省时间的最短最快的动作，就像是一个整体的艺术品一样洗练。

亡者军无法正常前进，圣翔军单方面的蹂躏持续着。但是，作为进攻关键的铁箭并不是无限的。更何况它还是特别定制的东西。

攻击开始两个小时后，希斯特利亚得知铁箭的库存已经用尽，下令按照原计划退守至第二防卫线。到目前为止没有伤亡。

为了撤退到第二防卫线，希斯特利亚自己也立刻拉起了缰绳，策马狂奔。

（——有人在看着我。）

她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快的视线，看向形状歪曲的石山，然后看到了一个似乎是人影的影子。

希斯特利亚通过望远镜望去，只见一个全身穿着黑色铠甲的女人正茫然地站在那里。

（什么人…？）

不一会儿，女人转身消失在视野之外。

（讨厌的预感。）

仿佛要将不安一扫而空一般，希斯特利亚疾驰而去。

战斗迅速进入了第三阶段，即将转移至圣翔军主力严阵以待的第二防卫线……。

生的渴望和死之残响交错在第二防卫线上。

这里是被扭曲支配的最前线。面对以压倒性的数量迫近的亡者军，圣翔军以压倒性的勇敢迎战。

菈菈率领着一支由千名精锐组成的游击部队，自己也和希斯特利亚共同在最前线挥剑作战。

「菈菈，你太靠前了。」

希斯特利亚像是操纵自己的手脚一样操纵着索菲蒂娅赐给自己的双剑“苍月”，责备着在前面的菈菈。

菈菈一面向前压制聚集在正面的亡者，一面向希斯特利亚举起左手。刻在她手背上的“天蛇之魔法阵”染上绿光，放出了不可视的利刃。

在空中疾驰的风之刃击中了从希斯特利亚的死角扑过来的亡者。亡者的身体左右分开，扑通一声崩落在地。

「别大意。」

「我才没大意。」

希斯特利亚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深深滑入亡者的怀中，刺穿，躲避，再次刺穿。一般人绝对看不明白她的动作。希斯特利亚单纯的动作中蕴含着惊人的技术。

在希尔特利亚穿梭而过之后，右胸被分毫不差地刺穿的亡者散落一地。她这由不讲道理的天赋所支撑的剑技，随着斩杀的亡者越多而不断锐利。

「不愧是双流剑的希斯特利亚啊。」

希斯特利亚没有看向从自己侧面伸出来的手就砍飞了它。

「所·以·说！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她一边半旋转身体，一边向迫近的亡者的右胸刺下了致命一击。

生者与死者的攻防还在激烈地继续——……。

「卡洛！求你了，快恢复正常！」

在喉咙被咬破，曾经是卫士的人面前，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后退去的卫士进行着无意义的劝说。菈菈立即踢飞了那个曾经的卫士，一把揪住牙齿打颤的卫士的胸口，强行把他拉了起来。

「既然你是圣翔军的卫士，就不要露出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

她大声呵斥，而卫士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菈菈斜眼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原卫士，问道，

「你认识它吗？」

「是，是。是朋友。」

菈菈的手离开了卫士的胸口，将掉在地上的剑用力塞给卫士。

「那你就亲手给他致命一击吧。这是你对并非出于本意地变成了怪物的朋友的慈悲。」

「我，我知道了…」

在菈菈的注视下，卫士的面颊被泪水打湿，成功地让曾经的友人沉默了。即使知道这是自己暗中支援的结果，菈菈也没有打算否定是这名卫士终结了它。

「对，这样就行了。」

菈菈温柔地把手放在擦拭眼泪的卫士头上，露出了微笑。

「嗯，这也很有菈菈的风格呢。」

背对希斯特利亚轻快的声音，菈菈主动跳进了新的亡者之群。

V

游击部队的职责始终是牵制亡者。通过积极介入亡者集中的阵地，游击部队可以有意识地分散它们的攻击对象。这是以阿梅利亚和希斯特利亚的假设为根据的行为，不过目前怪物们还没有做出推翻这个假设的行动。

深夜——。

担负着艰巨任务的游击部队暂时从前线撤退，暂时休息。而当遥远的天空中闪烁起断断续续的闪电，让人甚感不详的黑云开始向战场扩散的时候，游击部队接到了新的报告。

「艾丁巴拉上级百人翔的阵地中好像涌进了许多亡者。」

「又是个麻烦的地方…」

菈菈的视线落在布阵图上，轻轻咂舌。

艾丁巴拉布阵的地方起到了连接各个阵地的中转站的作用。因此，不能让其崩溃。

「您打算怎么办？」

「不必多问。分散出发。」

接到菈菈命令的游击部队立即行动起来。但是，他们进军刚开始不久就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觉。菈菈拉住缰绳，掉转马头。

「怎么了？」

菈菈没有回复希斯特利亚的问题。

「后续可以交给你吗？」

皱着眉的希斯特利亚顺着菈菈的视线，倒吸了一口气。

「喂喂等一下，这没关系吗？」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嘛啊，应该没关系吧。」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面对表情严肃的希斯特利亚，菈菈快活地说，

「交给你了。」

希斯特利亚长叹了一口气，庄严地向一脸困惑地看着两人对话的游击部队宣告。

「菈菈圣翔要暂时离开游击部队了。现在由我来率领游击部队。明白了就继续前进吧！」

没等困惑的卫士们回答，希斯特利亚就骑着马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而去。在远去的马蹄声背后，只剩下菈菈一人，她下马拔出了剑。

黑云中划过天地崩裂的闪电，巨大的影子浮现在正面。

——昆虫型的危险害兽。

战场上从来没有过出现危险害兽的先例，如果是昆虫型的话更是等同于奇迹。因为，根本就没有昆虫型的危险害兽出现在人类世界的先例，正因如此，其异常性更为突出。

菈菈一边做好随时放出风之刃的准备，一边观察着昆虫型。虽然它的形状让人联想到蚂蚁，但大小却一点也不像，仅仅腹部就有小房子那么大，周身还布满了针鼹般的刺。

害兽的胸部以黑色为底，赤色与黄色的斑点非常显眼，身体的左右各有三条长长的腿从腹部伸出，足部的尖端是仿佛死神的大镰刀。

但是，菈菈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从它头部长出的两根触角有一根明显缺损。不仅如此，它的一只巨大的复眼还在往下滴着白色液体，看上去像是血。

最终，菈菈的视线集中在了刺入它的复眼的黑剑上。

（难道说…）

菈菈的脑海中闪过希斯特利亚看到的女人，但面对昆虫型的害兽，她实在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中的因果关系。

害兽不停地移动残存的触角，同时缓慢地开闭下颚。每开闭一次，都传来似是在研磨着剑一般的摩擦声。

面对保持战斗态势的菈菈，害兽采取的行动不是预想中的捕食，而是从容不迫地从菈菈身边穿过。仿佛一开始就没把菈菈看在眼里一般。

害兽的前进路线，就像是在描摹着游击部队的路线一样。

「岂能让你得逞！」

菈菈一边将吹起的风缠在身上，一边向昆虫型害兽的正面跃了出去，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用风刃连续发起攻击。虽说那是连钢铁都能斩断的不可视之刃，但害兽只是不可思议地瞬间停住了脚步，接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进。

（好硬。——既然如此。）

菈菈绕到害兽的左侧，毫不犹豫地钻到了其正下方。接着，菈菈立刻用缠绕着风的剑向其脚跟放出一闪。而后，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后，剑碎裂四散。

面对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攻击的昆虫型害兽，菈菈冷冷地垂下眼睛，呼吸中带着沉静。

她扔掉破碎的剑，向“天蛇之魔法阵”中注入庞大的魔力。她在脑海中描绘的是风之球体。菈菈将无数模仿成弦的风刃注入风之球体，将在其内部狂暴的风刃连着风之球体压缩到拳头大小，封闭起来。然后，“风玉”完成了。

风玉在危险害兽毫无防备的脚跟上爆开、撕裂。正当菈菈准备将同样的攻击对准其右脚时，她在背后感到了压倒性的死亡气息。

在刹那的时间内，她蹴地而起，向背后放出旋风，强制性地提升加速度，以一副向前摔倒的姿势扑了过去，这才得以以一纸之隔回避如同大镰刀的一击。

本该如此——。

（没能避开吗…）

在菈菈视线的前方，她的右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菈菈用手指一模，手指沾上了黏糊糊的血。

（结实得惊人。）

它的脚明明承受了风玉的一击，却还是勉强支撑着，不禁让菈菈坦率地发出惊叹。尽管如此，无数的伤痕和每动一下腿就会流出的白色的血，表明风玉确实对它造成了伤害。

（但离制胜还很远。）

菈菈用舌尖舔了舔指尖的血。第一次将复眼指向菈菈的昆虫型害兽不停开合着下颚。

「终于看向我这边了啊。」

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了，害兽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让她钻入怀中了。

菈菈取下剑鞘的锁扣，拿起了闪耀着无垢光辉的圣剑。

相传，这把由克里斯塔家族的家主代代相传的圣剑是在神话时代由战神赐予的。但说实话，菈菈认为这只是个不可轻信的谣言。

关于圣剑，菈菈掌握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要她将自己的魔力和圣剑同步，圣剑就连这个世界上已知最硬的矿物“黑辉石”也可以轻易斩开。

（但是我可不想把它用在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上啊。）

昆虫型的害兽穿入地面，以完全看不出受伤的速度逼近。而菈菈在昆虫型注意到了自己的时候，就早已偷偷在地下放置了感应式的风玉。

之前的攻击已经证明了风玉会对它造成了相应的损伤。但是，昆虫型的速度开始急剧下降，一边华丽地撒出白色的血液，一边开始顺时针绕行。

（它的动作很明显是在警戒陷阱。是看到了吗，还是感觉到了呢。）

无论哪一边都不值得惊讶。人类掌握的关于危险害兽的知识相当有限。更不用说……

菈菈将设置的风玉依次打开。停下脚步的昆虫型将触角伸向撕裂大地的风刃。菈菈将意识放空。

她钻入风刃的间隙，随风跳跃，反复上升。在到达失重状态之后，闪电瞬间将天空染成了毛骨悚然的赤紫色，大颗的水滴一个接一个落下。

看丢了菈菈的昆虫型害兽不停地动着触角，而后再次开始追寻着游击队的行进路线。

（不可能让你过去。）

菈菈反手拿起圣剑，背对着豪雨下降。她抛下风的尾巴，剑的尖端迸发出神圣的光芒，贯穿了昆虫型害兽的外皮，接着就这样毫不费力地刺入了它的胸部。

数秒后，害兽的身体以圣剑为中心出现了小小的龟裂。这龟裂瞬间波及全身，昆虫型的害兽被炸得粉碎。

落在地面上的菈菈背对着遗骸，淡淡地说。

「愿你得到女神希特蕾西亚的护佑。」

VI

枭带来的情报足以让守护索菲蒂娅的圣近卫骑士惊愕不已。

骑士长走到索菲蒂娅面前，迅速单膝跪地。

「圣天使大人，请下达允许扩大索敌范围的许可。」

索菲蒂娅点头赞同。

「按骑士长的意思做。」

「是！」

接到骑士长命令的圣近卫骑士成员策马向四方散去。

索菲蒂娅的视线回到了枭的身上，继续说，

「那么，菈菈圣翔受了什么的程度的伤？」

「对继续指挥没有影响。」

「即使在你看来，也没有影响吗?」

索菲蒂娅认为，菈菈很有可能因不愿退下战场而将伤情汇报得过轻。若是事关国家存亡的战争更是如此。枭稍事思索后，说，

「在我看来也没有问题。」

枭的态度和一言一行都没有让人感到不安的因素。索菲蒂娅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告诉枭，

「请转告菈菈圣翔，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是！」

在枭跑去的地方，留下了作为证据带入的危险害兽的一部分。多尔夫在证物面前跪了下来，用指尖在残缺的大镰上滑了滑，脸上露出吃了苦果的神情。

「变成尸体的危险害兽吗…又出现了麻烦的东西。」

「这应该是被称为甲壳虫的危险害兽吧。」

「您知道吗！？」

「仅限于在文献上了解的知识。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昆虫型的危险害兽应该从来没有在人类的土地上出现过。因此，我也无法判断它们的威胁程度。既然是值得菈菈圣翔拔出圣剑的对手，那么至少也相当于危险害兽二种吧。但问题不在于此。」

多尔夫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据说，希斯特利亚曾经看到过身穿黑色铠甲的女人。据说，在突然出现在人类世界的已经死去了的甲壳虫的复眼上，深深插着一把黑色的剑。

所有的这些都可以通过塔鲁梅斯得到解释。

（或许我们还是没能看清塔鲁梅斯这个男人。）

这次出现的只有一只，而且还被菈菈迅速讨伐了，所以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失。但是，如果两只、三只同时出现的话会怎么样呢？无论索菲蒂娅怎样思考，她也只能想到让大家临场应变。对这样的自己，她感到了无可奈何的焦急。

「目前还没有有效的对抗方法。作为继承了圣天使之名的人，我实在是太丢脸了。」

「大家都很了解现状。没有人会觉得您丢脸。」

听着喘着粗气的多尔夫的话，众圣卫骑士一齐点头。

「只要有我在圣天使大人身边，就不会让它们碰圣天使大人一根手指。无论是这家伙还是那家伙，我都会让它们变成我剑上的锈迹。」

安洁莉卡发出不合时宜的明朗声音。

多尔夫深深地皱起眉头，直言不讳地说，

「守护圣天使大人是大前提。可现在说的不是局部战场的事情吗？」

「不管是局部还是大局，我的职责都只有一个。」

看着在将双手背在脑后，满不在乎地说着的安洁莉卡，索菲蒂娅不禁露出了笑容。

此时此刻，安洁莉卡的开朗令她庆幸。

在开战的第十五天，圣翔军成功驱逐了亡者。索菲蒂娅所担心的新的危险害兽也没有出现。至于试图进攻圣都伊斯菲亚的亡者的别动军，索菲蒂娅也收到了圣都在约翰率领的守卫队的努力下安然无恙的报告。

「出发！」

接到菈菈的号令后，圣翔军堂堂踏上了归途。每个卫士的脸上都浮现自豪的神情。

三天后，凯旋而归的圣翔军受到了领民们暴风般的欢呼和迎接，但索菲蒂娅直到最后也没有展露一丝笑容。

第七卷 下 第十三章 三国同盟

I

帝国军 基尔要塞 奥斯卡的办公室

奥斯卡·雷姆南特少将现在很是烦恼。也可以说是懊恼。他或大或小的烦恼总是无穷无尽，而这次的烦恼是其中最严重的。

（这可怎么办…）

原因就在于摆在面前的一封崭新的信。收信人的名字是他的直属上级罗泽玛丽·冯·柏林埃塔。寄信人则是公开向帝国揭起反旗的原帝国三将之一，菲利克斯·冯·西格尔。

以流丽的文章书写而成的信无疑是菲利克斯自己写的。信是由接受了菲利克斯的旨意的士兵秘密带入的。至于里面的内容，奥斯卡不必看也不难想象。

（…对方是贼军。即使我把它撕碎，也没有理由受到责备。就算万一被阁下知道了，反正也没有证据，我也能找各种借口。）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烧得通红的壁炉上。

端来新茶的下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数次往返于壁炉和办公桌之间的奥斯卡。而奥斯卡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信上，甚至无暇注意到士兵的视线。

就结果而言，奥斯卡并没有把那封信处理掉。驱使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他还没有掌握以皇帝的突然交替为始的一系列事件的动向，也因为奥斯卡自己在内心深处并不接受现在的状况，再加上一点点的自虐，共同促使他得出了结论。

（阁下是一位能够做出冷静判断的人，一定不会犯错的。）

奥斯卡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就像是被套上了铁球的脚镣一般沉重。

罗泽玛丽的办公室

奥斯卡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脸倦怠地摊在椅子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完全看不出是司令官的样子的罗泽玛丽。奥斯卡向桌子的两端望去，一沓文件仍维持着和两天前分毫不差的状态。

罗泽玛丽没有看他，说，

「就连总参谋长殿下也闲得发慌吗？现在的话，我可以允许你在那边的沙发上睡午觉。」

「后天就要出征了，我哪有时间睡午觉。」

为了迅速执行讨伐苍之骑士团的敕命，红与天阳的骑士团在短时间内进行着出征的准备。身为总参谋长，奥斯卡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这么说也是。」

罗泽玛丽说得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奥斯卡犹豫着要不要把信交给她，但马上下定了决心，把信塞进了桌子上还空着的地方。

「这是寄给阁下的信。」

他没有说是谁寄来的。这是他下意识想要逃避的心理的表现吗？罗泽玛丽看也不看信，雀跃地说。

「这时机，简直就像是掌握了我们的动向一样，对吧？」

「我还没告诉您寄信人的名字。」

「能让奥斯卡犹豫到如此地步的寄信人应该只有一个吧——那么。」

罗泽玛丽以让椅子倒下的势头向后倾斜，潇洒地翘起放下的双腿。这景象不可思议地组成了一幅画卷。

「阁下难道早有预料？」

罗泽玛丽拿着信，说，

「算是吧。我能感到某种联系。他不是个在引起这么大的麻烦之后还能一直佯装不知的人。因为他就是这么一种一本正经的性格啊。」

看着一边哼着歌一边拆开信封的罗泽玛丽，奥斯卡以被带上断头台的犯人一样的心情看着她，而她的表情眼看着越来越严峻。

「信上写了什么？」

耐不住性子的奥斯卡问道。罗泽玛丽把信的一半递给了他，让他自己去确认。拿到信的奥斯卡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这是……！？」

他猛地扬起了脸，看到了瞳孔中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罗泽玛丽。

「看来我们被塔鲁梅斯皇帝陛下耍得团团转。不过，荒唐到这种地步，真是让人笑都笑不出来。」

「阁下，您相信拉姆萨大人被塔鲁梅斯皇帝陛下操纵这种无稽之谈吗？」

罗泽玛丽露出一脸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反过来问你。你不相信的根据是什么？」

「没有根据…因为完全缺乏现实感。」

「没有现实感吗…。那么，妨碍了我们的游戏的那些帝国兵，难道就有你说的现实感了吗？」

「那个…」

「虽然是超脱常识的内容，但其中有着真相。所以我相信。」

虽然罗泽玛丽以一脸充满自信的表情这么说，但还是很难让奥斯卡轻易信服。

「您有何根据断定它就是真相呢？」

罗泽玛丽吊起半边脸颊，

「那家伙不会说谎。」

「——」

众所周知，菲利克斯是一个诚实的人。没有反驳余地的奥斯卡半逃避般地读着信的后续。

「——为什么菲利克斯阁下会做出投靠宿敌法涅斯特王国的决断…」

奥斯卡脱口而出的疑问，得到了罗泽玛丽规规矩矩的回答，

「虽然王国是大敌，但还是比投靠一个不三不四的国家更能了解情况。」

「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仅凭这一点就去投靠的话…搞不好会陷入无法脱身的境地。」

「即使如此，菲利克斯还是认为有着与王国联手的价值。…他还是老样子，真是神经大条。」

奥斯卡一边对露出魅惑笑容的罗泽玛丽感到不安，一边继续说，

「菲利克斯阁下似乎是想要让拉姆萨殿下复位，但说到底，我不认为法涅斯特王国会承认这一点。」

「在塔鲁梅斯皇帝的推动下，王国军队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知道拉姆萨原皇帝本来就没有发起战争的意思，他们也会不吝合作吧。」

托着腮的罗泽玛丽移开了视线，讽刺地说。

「但不得不说现实是残酷的。即使有了苍之骑士团的帮助也是。」

奥斯卡有意避开了话题。他想起来的是一群袭击王国兵、吞噬血肉的怪物。这至今仍烙印在他眼底的挥之不去的景象，比他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任何战场都要肮脏、丑陋。

在像玩具一样玩弄着死亡的怪物面前，就连号称帝国最强的苍之骑士团也必将走向相同的结局。这绝不只是愚蠢的想象而已。

「——看来他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您作何打算？」

奥斯卡表情上努力保持平静，但是内心却像是打开了禁忌的盒子一样问道。

菲利克斯向罗泽玛丽寻求帮助，是在所有突破预想的内容中唯一符合预想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根据她的回答，自己或许会和苍之骑士团走上同一条道路。

罗泽玛丽把身子移到床边，用力打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缓缓流入房间，办公桌上的几份文件随风飞舞。

「——是为了慎重起见吧。」

奥斯卡没有听清罗泽玛丽仿佛是低语般漏出的话语。

「您刚才说什么？」

罗泽玛丽回过头来，没有开口，而是递过来第二张信。她的表情和平常截然不同，非常认真，奥斯卡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信，确认了信上的内容。

「……！？」

「看来奥斯卡的嗅觉是正确的。」

她那安慰般的话语传不到如今的奥斯卡耳中。面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的真相，奥斯卡身体颤抖。

（格拉丁元帅阁下……）

他想起最后见到的格拉丁的样子。那时的自己确实有不详的预感。不管受到怎样的叱责，当时的他都应该跟着格拉丁一起去的。现在他只是一味地后悔着。

「为什么塔鲁梅斯皇帝要把格拉丁元帅阁下……」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了和塔鲁梅斯有关的秘密吧。就算这么说，我们也只是在臆想而已。」

「…连曾经的上级被杀都没有注意到，只有自己悠然自得地活着。我这不是很滑稽吗？」

对谋杀了格拉丁的塔鲁梅斯，奥斯卡没有愤怒，有的只有无尽的自我厌恶。

「无论是我还是奥斯卡，虽然偶然知道了真相，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回头看去也不会发现任何东西，也什么都不会诞生。奥斯卡现在作何打算？」

为格拉丁报仇。奥斯卡把说到嗓子眼的话在前一刻又吞了回去。因为，他的仇敌是君临帝国顶点的云端上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比怪物还要脱离现实，但最重要的是，奥斯卡身为帝国军人的矜持不允许他这样做。

奥斯卡当场单膝跪地，告诉罗泽玛丽，

「我身在总参谋长的位置上，职责便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辅佐阁下，为帝国尽忠。其中没有我的私心侵入的余地。」

闻言，罗泽玛丽放松了脸颊。

「真是有奥斯卡风格的标准答案。」

接着，她下令召集主要人员。

「阁下…」

「奥斯卡，你应该很明白，我是个离标准答案最远的人物。」

罗泽玛丽将视线落在紧握的拳头上，无畏地笑着。奥斯卡切身感觉到了事态正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II

王国军 加利亚要塞

奥莉薇娅把主要人物都召集到了会议室。她叫来的人有布拉德、利泽、卢卡斯、埃伯因、爱丽丝五人。这是克劳迪娅事先就听说的。

但是，克劳迪娅刚进房间就看见了向帝国揭起反旗的菲利克斯，以及从前曾经帮助自己寻找关于巴雷特斯托姆家族书籍的王立图书馆的克拉雷斯。此外还能看到苍之骑士团的身影。

最后出现的奥莉薇娅在看到克拉雷斯和菲利克斯等人时也歪起了头，看来她本人也不知情。

隔着长桌，左面是王国的成员，右面则是苍之骑士团，奥莉薇娅在上座落座后深深低下了头。

「感谢大家在如此艰辛的局势下还聚集在一起。」

看了她的样子，越是熟知她的人越是难掩困惑。当然，克劳迪娅也是其中之一。

奥莉薇娅不可思议地环视长桌。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布拉德故意咳嗽了几声。

「大概是在对小姑娘能这么认真地打招呼感到吃惊吧——其实我也是。」

最后几个字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的。

「是吗？」

当奥莉薇娅把视线转向克劳福德三兄妹时，三个人都背过了脸去。

「…等个，先说结论吧。我打算打倒塔鲁梅斯，以及操纵着塔鲁梅斯的泽尼亚。这样战争就结束了。」

会议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奥莉薇娅中将阁下，太唐突了，我无法理解您在说什么…」

以卢卡斯的疑问为开端，奥莉薇娅以外的人的视线自然转向了菲利克斯。他投靠王国的经过已经通过布拉德公开了。

大家都知道塔鲁梅斯是战争的真正策划者，但是克劳迪娅从未听说过还有个叫泽尼亚的人物在操纵着塔鲁梅斯。

（难道还有没向我们公开的情报吗？）

她直直地盯着奥莉薇娅，一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哎？我觉得我的话没有错啊…是我的说法有问题吗？」

奥莉薇娅抱起胳膊，开始哼哼起来。克劳迪娅代替大家向奥莉薇娅发问。

「首先，泽尼亚是什么人？」

「哎？泽尼亚是死神哦。」

她摆出一副“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这个问题”的表情，反而让询问的人陷入了自己是不是有过错的错觉。有着同样感觉的人们自然而然地互相交换着试探的视线。其中只有菲利克斯一人对着旁边那张不知为何空着的椅子点了点头。

克劳迪娅一边觉得他的态度很可疑，一边继续问道。

「阁下以前说过，您是由名为Z的死神抚养长大的，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奥莉薇娅用食指戳着脸颊，含糊地说，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吧。Z还说过好像曾经是朋友之类的话。」

克劳迪娅认为，虽然奥莉薇娅本人被帝国军满怀畏惧地称为死神，但她口中的死神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也就是隐语。

奥莉薇娅经常使用老鼠、苍蝇等特殊的隐语，将情报卷入烟雾之中。虽然克劳迪娅很清楚她本人并无恶意，但她已经不止一次在这上面吃过苦头。所以在这里不能含糊，克劳迪娅有必要仔细确认。

「死神是阁下最为擅长的隐语吗？」

也许是不喜欢这句话吧，奥莉薇娅明摆着鼓起了脸颊。

「这不是隐语。」

克劳迪娅接着说，

「那么，阁下是被真正的死神抚养长大，而操纵塔鲁梅斯的泽尼亚也是真正的死神吗？」

「是呀。」

听着奥莉薇娅毫无停顿的回答，会议室中充满了喧哗声。克劳迪娅没有参与喧哗，只是倚靠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虚空。

「——我有件事想问奥莉薇娅阁下。请问可以发言吗？」

菲利克斯发出锐利的声音，打断了喧嚣。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埃伯因和爱丽丝露骨地用流露出敌意的眼神看着她。

虽然他们知道菲利克斯和阿什顿的死没有直接关系，但人心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正因为痛彻地清楚两人的心情，克劳迪娅才装作没看见。

「没问题，但是菲利克斯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菲利克斯说明，布拉德就无奈地插嘴道。

「小姑娘，你销声匿迹之后也发生了很多事啊。结果你刚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地回来，却马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哪有时间跟你解释。」

「啊，啊哈哈…」

布拉德与发出掩饰般的笑声的奥莉薇娅对上了视线。她张着嘴眨了眨眼，然后以生锈的齿轮转动般的速度喀喀喀地转过脸去。

在结束了与副王的会见，和布拉德一起回到加利亚要塞后，奥莉薇娅直接就消失了。这和仅仅一个士兵的消失完全是两码事，当然引起了不小的骚乱，但克劳迪娅只是默默地等着奥莉薇娅回来。

然后，就在几个小时前，奥莉薇娅突然回来了。但克劳迪娅只是唠叨了她一通就完事了，直到现在。

「啊，对了，你把皇帝救出来了吗？」

对于奥莉薇娅假惺惺的问题，菲利克斯始终认真地回答。

「嗯，托您的福姑且…这也和刚才的话有关，我曾在利斯特莱茵城和塔鲁梅斯再会，并最终与他刀剑相向。」

「哎？但是…」

奥莉薇娅明显露出困惑的神色。菲利克斯似乎知道了奥莉薇娅的思绪，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没能解决他，是因为被某种来历不明的术阻止了。那不是魔法。奥莉薇娅阁下对塔鲁梅斯的术难道就没有什么线索吗？」

说着这话的菲利克斯的表情中带着几分拼命。

「不是把自然力具现化的什么东西吗？」

「塔鲁梅斯的自然力和常人无异。那绝不是自然力的具现化。」

能理解两人的对话的人，至少在这里就只有克劳迪娅自己吧。就像为了证明这一点一样，她认识的大家都刚一和她对上视线就摇了摇头。

「嗯——。既然既不是魔法也不是自然力，那就只有魔术了——」

奥莉薇娅的视线转向斜上方，漫不经心地说。菲利克斯以几乎推倒椅子的气势猛地站了起来。

「魔术是什么！？」

那口气简直就是在审问。实在看不下去的克劳迪娅正要开口的时候，她的视线和布拉德重合了。

（要默默地看着吗…）

克劳迪娅只得坐了下来。

奥莉薇娅微微缩起上半身，说，

「那个，魔术呢，」

「魔术是！」

「所，所以说魔术是——」

说到一半，奥莉薇娅向前伸出左手。

「还是看一看比较快吧。」

说完，奥莉薇娅的中指就亮起了小小的火焰。最先发出疯狂声音的，是兴奋地扬起鼻子的爱丽丝。

「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是魔法士吗！？」

「我不是魔法士，这也不是魔法。是魔术。」

集强烈的视线于一身的奥莉薇娅的指尖全部亮起了火焰。而且这还不算结束。火焰本身似乎有自己的意志，离开手指在会议室飞舞，不久，火焰融为了一团，变成了春天里常见的昆虫的模样。

「好厉害…」

利泽带着畏惧和感叹交织的表情，喃喃道。苍之骑士团半张着嘴望向前方，那是身披火焰的蝴蝶一边洒落火星一边怕翩翩飞舞的样子。

「真的很厉害啊。」

埃伯因的话中没有任何感情。

「埃伯因见过魔术吗？」

「怎么可能。肯定没有啊。」

埃伯因抬头看着蝴蝶，否定道。

「但你看起来倒是蛮冷静的。」

「被克劳迪娅上校这么说，我有点难以接受。但是，我之所以在目击了这么冲击性的光景之后反而能保持冷静…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这是奥莉薇娅阁下吧。」

布拉德和卢卡斯“嗯嗯”地点了点头。

克劳迪娅自己也曾多次目击奥莉薇娅的超常力量，也曾向她讨教，并且将那力量的一部分化为己有。原本应该会让人感到畏惧的魔术原来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啊，就这样，自己竟然毫无违和感地接受了。

「这就是魔术哦。」

说着，奥莉薇娅轻快地打了个响指，随后，缠绕着火焰的蝴蝶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从会议室里消失了。

「谢谢。正如奥莉薇娅阁下所说，这和魔法是两个东西。」

毫不掩饰兴奋的菲利克斯像是被椅子拉了一把般坐了下来。

在王国军中，魔法的存在也是共通的情报，但那实际情况只是以在群雄割据时代和魔法士战斗过的科尼利厄斯和保罗的逸闻为基础的情报。也就是说，王国军和那些将魔法视为空想产物的人民的差距也就是这种程度了，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菲利克斯所说的魔法和魔术的区别。

（他的身体中寄宿着巨大的自然力。这个男人果然深不可测…）

克劳迪娅咽下了不知不觉中积存起来的唾液。

「那么，我有个提议。我们不是和梅希亚结成同盟了吗？那么就再加上萨扎兰德怎么样？」

听了奥莉薇娅的话，呆滞的人们眼中恢复了理智的光芒。

最先开口的是布拉德。

「又是一个唐突的提议啊。」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

「虽然不知道您在着急什么，但是同盟这种东西，如果没有共同利益是不可能成立的。小姑娘，你不会不懂这一点吧？」

萨扎兰德和帝国在背后联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萨扎兰德即使违反了和帝国的密约，和王国军站在一边，也得不到一点“利益”。而且既然晓之连狮子作战已经宣告失败，神国梅希亚向王国发出解除同盟的通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了吧。

听到这句正论，奥莉薇娅却得意洋洋地说，

「帝国和萨扎兰德已经决裂了。」

「什么！？」

之后，奥莉薇娅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布拉德怀疑自己的耳朵。帝国单方面撕毁密约，萨扎兰德的一座都市因受到亡者军的攻击而陷落。听说萨扎兰德现在正举全军之力同亡者军作战。

「在我看来，萨扎兰德军很难获胜。」

奥莉薇娅说话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亲眼看到了那样的光景一样。

「莫非阁下直接去观察战场了？」

「嗯。」

「那么，之前暂时隐去行踪的原因是…」

「和克劳迪娅现在想的一样哦。」

「既然如此，您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行了…」

克劳迪娅现在才知道，她连自己这个副官都没有告诉就在背后行动，心中充满了寂寞。

「对不起。仅限这次，我想用自己的眼睛来判断。」

奥莉薇娅将视线转向布拉德。

「正因如此，我们现在就能在有利的条件下进行谈判了吧？只要让他们重新向我们开始粮食出口，我觉得就会轻松许多。」

由于控制了南方战线和北方战线，王国的粮食问题慢慢得到改善，但粮食依然不足的问题并没有改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王国原本就有七成的粮食依靠萨扎兰德的进口。虽然王国对这个间接把王国逼入绝境的国家有很多想法，但若是结成同盟的话，粮食问题就会立刻得到改善吧。但是……。

「很好地了解对方的情况，谈判就能向有利的条件发展。小姑娘说得没错。但是啊，刚才我也说过，如果没有共同利益，双方就无法结成同盟。战况不利的萨扎兰德想要的利益无疑只有大量的武力，然而可悲的是，我军并没有足以让萨扎兰德接受同盟的武力，更简单地说，我们根本没有余力派遣哪怕一个士兵的援军。」

（说得没错。）

克劳迪娅毫不犹豫地赞同了布拉德的观点。作为结盟的条件，萨扎兰德最少也会要求一万左右的援军。若是达不到这个条件，又何谈谈判呢。

但是奥莉薇娅却说，

「这一点不用担心。虽然我刚才向大家展示的是那样的东西，但如果对方是亡者的话，我的魔术就能派上用场。这样就能代替援军了吧。」

「是刚才展示的那个吗？」

奥莉薇娅对着冷笑的布拉德轻轻摇了摇头。

「那只是为了让魔术看起来简单易懂而已。」

「对方应该至少会要求万为单位的援军吧？」

克劳迪娅立刻问道，奥莉薇娅的眼瞳冷冷地沉了下去。

「和士兵的数量无关——」

在宛若黑暗本身的视线的注视下，克劳迪娅拼命抑制着马上从奥莉薇娅身边逃离的冲动。身旁的利泽似乎也是同样的感觉，她就像是在保护自己一般双手抱紧了身体。

「刚才奥莉薇娅阁下提到以亡者为对象，那么如果是以人为对象的话，魔术就没有效果了吗？」

发问的是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的埃伯因。

「对人类也有效果，但是Z告诉过我绝对不能对人类使用魔术。」

「这又是为什么呢？」

面对这每个人都会有的疑问，

「因为Z说，用在人类身上的话会破坏世界的平衡？」

对于奥莉薇娅这番就像是在邀请去散步一样的发言，周围的反应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怀有着与单纯的恐惧截然不同的畏惧。似乎是在证明这一点般，苍之骑士团的一人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那已经是神的力量了吧。”

「但是我不能使用转移魔术。所以战场必须限定在一个地方。」

「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令人费解的话。也就是说，小姑娘想做的是把敌我双方聚集在一起进行决战吗？」

「嗯嗯，就是这个意思。」

布拉德不停地挠着后脑勺。

「我觉得这很难。」

「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完全无视了帝国的意愿，怎么看都是只是为了自己方便的想法。」

「——我觉得不能笼统地一口咬定。」

大家的脸都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站在那里的是把红框眼镜抬起来的克拉雷斯。

「对了，为什么连克拉雷斯都在这里？」

「好久不见，奥莉薇娅同志。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请求布拉德大将将我加到末席。」

「是这样啊。」

奥莉薇娅轻描淡写地说。这次虽然是非正式的军事会议，不过并不属于军队的克拉雷斯却坐在了一起，这其实很奇怪。

要求解释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布拉德身上。

「我以特尉的待遇把她接了进来，没有问题。毕竟现在王国军人手不足，已经到了需要连阿猫阿狗的手都借来帮忙的地步了。」

面对毫无解释之意的布拉德，利泽一脸焦躁地开口。

「我知道她是王立图书馆的职员。可是，您有何必要要以特尉的待遇接来王立图书馆的人？这方面请您多多指教。」

「现在就别在意这种细节了。有什么问题的话，之后直接去问她本人吧。」

布拉德强行打断了利泽的提问，催促克拉雷斯继续说下去。

「那么，为什么不能笼统地一口咬定？」

「根据到目前为止的情报，以及从奥莉薇娅同志那里听来的情报，我确信塔鲁梅斯对亡者有绝对的自信。」

对于克拉雷斯这种不得要领的说法，布拉德露骨地表现出不快。

「别绕圈子了。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作为让帝国承认在我方选定的领域战斗的条件，如果战败，我方将无条件投降。这个条件将以宣誓书的方式提交。当然，必须以三国联名的形式提交。对塔鲁梅斯而言，这是仅凭一场战斗就能得到三个国家的绝佳机会。他越是盲目相信亡者的力量，就越会被其所吸引。——如果阿什顿·塞尼菲尔德在场，也一定会献上同样的计策。」

「…确实，这种乍一看无法无天的计策正是那家伙所擅长的。」

布拉德苦笑着说。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还真是被阿什顿中校的计策耍得团团转啊。」

「对吧。他摆出一副连虫子都杀不了的表情，却毫不在乎地实行出乎意料的策略。搞得我们实在是受不了。」

接着，埃伯因和爱丽丝又哭又笑地咒骂。

「是啊。确实很像阿什顿。」

奥莉薇娅把手放在胸前，浮现出通透的笑容。

不知别人如何，但是对她而言，阿什顿的人生轨迹与同伴们至今仍在那里。

（即使死去，你也是个幸福的人。）

想念着阿什顿的克劳迪娅眼瞳中没有泪水。因为，克劳迪娅因思念他而流下的眼泪已经全都结束了。她在心里如此发誓。

III

在正式决定实行克拉雷斯的计策后，奥莉薇娅留下了菲利克斯一个人，然后宣布解散。奥莉薇娅装作没注意到投来了似乎要在这里留到最后的目光的克劳迪娅，将目光转向了菲利克斯身边。

「你知道解散的意思吧？」

奥莉薇娅对还没有离开会议室的灰色的孩子搭话。

「果然被你发现了吗。」

一开口，孩子就恢复了颜色。她抓住红色斗篷的一角，张扬地翻开，以尊大的态度继续说。

「我就是大魔法士拉撒拉·梅林！」

「…那么，只要给你曲奇，你就会离开吗？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菲利克斯先生谈。」

「别，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二百七十七岁了！」

不可能有二百七十七岁的孩子。就算是眼下被冠以了不谙世事这一不光彩称号的奥莉薇娅也明白这一点。

「开这么无趣的玩笑，是进不了玩笑大赛前几名的哦。」

奥莉薇娅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拉撒拉满脸通红，不停地在地板上跺着脚。

「可恶可恶可恶！希尔琪和狗暂且不论，被人类轻视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一次也没有过！小鬼，你在那边笑什么！快给这个说不清道理的小姑娘说明一下！」

从菲利克斯那里听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后，奥莉薇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的拉撒拉。

「魔法还可以延长寿命啊，真厉害。」

至少奥莉薇娅没有从Z那里听说过可以延长寿命的魔术。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她也没有问过。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告诉你，这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只有身为大魔法士的我才能做到。」

拉撒拉得意地哼了一声，但下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表情。

「但是魔术吗…抱歉，刚才的那个可以再让我看一遍吗？」

「没关系哦。」

刚才的步骤是奥莉薇娅是为了把魔术这种东西通俗易懂地传达给大家才做的。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她直接在竖起的左手食指上做出了一个缠绕着火焰的蝴蝶。

拉撒拉以要在奥莉薇娅的手指上望出一个洞的气势凝视着在她的指尖扇动翅膀的火焰之蝶。

「……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从蝴蝶的身上，我只能感受到你微小的魔力。可是为什么能够形成如此精巧的东西呢……？我说过，魔法和魔术的决定性差异就在于此，不过你自己理解这种明确的差异吗？」

被问到的奥莉薇娅在记忆深处搜寻着，

「魔法是使用体内的魔力。魔力枯竭的话就会死亡。如果不把左手的纹样当成触媒的话就无法使用魔法。我这样说对吗？」

「嗯，没错。正是这个魔法阵让魔法士之所以为魔法士。」

拉撒拉自豪地展示左手的手背。

「魔术基本上也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不需要触媒。」

「嗯。确实你的手上没有魔法阵……」

奥莉薇娅看向了蝴蝶，

「然后，魔力微小是没错。因为它几乎都是由魔素构成的。顺便一提，所谓的魔素是——」

奥莉薇娅竖起另一根空着的食指，将魔素集中在指尖上。

「——被我的指尖吸引的光之粒子就是魔素。魔素和魔力是一样的东西，因为大气中漂浮着很多的魔素，所以我自己的魔力只需要有个最低限度就可以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魔力就是我的触媒。当然，使用高位的魔术也会消耗相应的魔力。」

顺便一提，奥莉薇娅决定不在这里提Z曾说过的“魔法是赝品”这件事。因为她记得和约翰较量时，自己的话让他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她当时不知道约翰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但现在已经学到了很多。约翰一定是以魔法为傲。人类多少都会有一些自尊心，而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可能会轻易伤害到它。

Z告诉过她，生存与学习是同义的。当时的她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即使到现在，她也不太明白，但这句话已经在奥莉薇娅心中变成了某种形状。

「也就是说，魔术的行使实际上是没有限制的。——原来如此，世界的平衡会被打破，这种说法说得很妙……」

拉撒拉的表情失去了平时的从容，两只小小的拳头静静颤抖着。

（也难怪。能从大气中吸收魔力这点就远远凌驾于魔法。如果奥莉薇娅在和我的对决中使用了魔术的话…。怪不得她游刃有余。彼此隐藏的实力竟然有这么大差距。）

奥莉薇娅窥探般抬头看着自嘲的菲利克斯。

「那么，我让你留下来是因为我有个请求。差不多可以说了吧？」

「嗯，嗯。」

「我想请你帮我打倒塔鲁梅斯和泽尼亚…可以吗？」

奥莉薇娅的邀请和菲利克斯的目的完全一致。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我会尽全力帮忙的。」

奥莉薇娅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因为泽尼亚强得不得了。」

「这么说来……莫非你已经和泽尼亚战斗过了？」

「嗯，虽然输得很惨。」

奥莉薇娅挠着头哈哈地笑着。可这不是很严重吗？这可不是一起笑一笑就能当作没听过的话。

「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你使用了魔术吧？」

「当然用了。对方是死神，所以我没有打破和Z的约定。」

「也就是说，那是你全力挑战后的结果。」

「嗯，最后我光是为了逃跑就竭尽全力了。」

菲利克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这种程度的对手，就算有我的帮忙又能如何……」

即使敌人被冠以神的名号，事到如今，菲利克斯也没有胆怯的打算。只是，他第一次自觉到自己投身于了一场看不见胜算的战斗之中。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想就去挑战的话，肯定会输掉的。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特意进行了训练，如果有菲利克斯先生的帮助，胜率会提高很多。」

「训练……难道您见到Z了吗？」

「嗯！」

「是吗…太好了。」

「哎嘿嘿。谢谢。」

奥莉薇娅露出如花蕾般可爱的笑容。被她的笑容迷住的菲利克斯回过神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要拜托奥莉薇娅阁下。」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就好了。不过比起这个，可以不要用那个“阁下”来称呼我了吗？」

「我与苍之骑士团已经投靠了王国军。从立场上来说，我也不能那样做。」

「没关系的。我有通融的权限。虽然我已经很习惯被人叫阁下了，但是被菲利克斯先生叫阁下的话，就总感觉后背发毛，很不舒服。」

奥莉薇娅挠着后背的动作十分搞笑。菲利克斯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为菲利克斯吧。然后我们重归于好吧。」

「知道了！」

正当他和奥莉薇娅微笑时，有个疲惫的声音插了进来。

「话差不多说完了吧。」

「拉撒拉大人……您没事了吗？」

「哼。怎么能一直沮丧下去。」

菲利克斯向转过脸去的拉撒拉投去了温暖的视线。

「果然还是在沮丧着呢。」

拉撒拉狠狠瞪了菲利克斯一眼。

「吵，吵死了！话都说完了的话，就赶紧去皇帝那里吧！」

拉撒拉摆着架子独自走出了会议室。

「皇帝？」

向歪着头的奥莉薇娅再次说明情况后，两人追着拉撒拉离开了会议室。

在借给苍之骑士团的兵营塔的一个房间中，菲利克斯、奥莉薇娅和拉撒拉三人围着躺在床上的拉姆萨站立着。然后，在眼中闪耀着灿烂光辉的奥莉薇娅手中，有一个想要偷袭她却失败，被囚禁起来的可怜妖精。

「放开我！你这混账女人！」

「是柯美特！是妖精柯美特啊！」

「哈啊啊！？虽然我是妖精，但是不是那么奇怪的名字！」

「啊哈哈！必须得给克劳迪娅看看呢！」

「喂！我不是玩具啊！啊！别用手指挠我的脸！」

「哈哈哈！」

「你这个胡来的女人，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拉撒拉你也别光在那边看着，快想想办法啊！」

对着猛烈地蹬着双腿，扭动着身体求救的希尔琪，拉撒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

「你们关系变好了，不是很好吗？」

「这要怎么才能解释成是我们关系变好了啊！」

「稍后会给你留出一些时间的。请你先放开希尔琪吧。」

「我知道了。之后再玩吧。」

从奥莉薇娅手中解放出来的希尔琪画着星尘的轨迹绕到了菲利克斯背后。她越过他的肩膀，露出可爱的脑袋窥视着。

「谁要和你玩啊混蛋！！！」

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奥莉薇娅，差不多该拜托你了。」

奥莉薇娅笑着对希尔琪挥了挥手，然后将视线落在拉姆萨身上。

「——能治好吗？」

「这不是刚开始诊治吗。别太着急。」

拉撒拉一脸无奈地责备道。奥莉薇娅没有触碰拉姆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全身。菲利克斯耐心地默默注视着事情的进展，而后捕捉到了奥莉薇娅轻轻点头的动作。

「自然力的流动被周期性地打乱了。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能治好吗！」

菲利克斯把双手放在了奥莉薇娅的肩膀上，用力逼问。他有意识地无视了一边喊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砰砰地打着自己的头的希尔琪。

「能治好哦。」

奥莉薇娅仰起脸，微微点了点头。

（能治好……）

代替茫然的菲利克斯，拉撒拉叹息着告诉奥莉薇娅。

「那就快点把他治好吧。」

「嗯，嗯。」

离开了浑身颤抖的菲利克斯后，奥莉薇娅直接用手触碰了拉姆萨的身体——。

「——我想应该没问题了。不过这真是个奇怪的魔术。」

奥莉薇娅的话还没说完，拉姆萨的眼睑就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瞳虽然空虚，但寄宿着睿智的光芒。

「皇帝陛下！」

似是在回应这呼唤一般，拉姆萨虚弱地伸出手来，菲利克斯用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手。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啊。」

「根本，没有……」

菲利克斯静静流泪。

遮住太阳的云层散去，兵营塔内渐渐地带上了些许温暖。

IV

圣都伊斯菲亚 拉·海姆城 中庭

在宣告冬天降临的冰花盛开的这一天，索菲蒂娅和菈菈一起迎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让你久等了。」

「都系款带」

奥莉薇娅看到不看坐在对面的索菲蒂娅，以惊人的速度把准备好的烤点心放进口中，像是灰松鼠一样鼓起了脸颊。

「还是个和之前一样无礼的家伙！」

菈菈想要从奥莉薇娅手中抢走烤点心，而索菲蒂娅笑着制止了她。

「如果是奥莉薇娅的话，我随时欢迎，但听说你是一个人来的。难道说你想要加入圣翔军了吗？」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认为奥莉薇娅会抛弃王国军。这只是索菲蒂娅式的玩笑。

奥莉薇娅的喉咙发出华丽的“咚”的一声，

「我已经见到Z了，不会加入圣翔军了。」

她微笑着否定了自己要加入圣翔军一事。

索菲蒂娅也还以微笑。

「那太遗憾了。话说回来，你见到Z了吗…现在你们还在一起吗？」

她干脆地问道，奥莉薇娅轻轻摇了摇头。虽然索菲蒂娅从她的面影中多少能够感觉到寂寞，但从她的样子来看，那应该不是今生的离别。

（根据之前的谈话，我以为他们很难见面。但是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奥莉薇娅和Z接触。）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奥莉薇娅把封着王室封蜡的信滑到了桌上。

「我今天来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

奥莉薇娅察觉到对方似乎要说些什么麻烦的话，想要赶紧把事情了结。

索菲蒂娅将视线落到亲笔信上，皱起了眉头。

「阿尔冯斯王出了什么事吗？」

「说是生病了。」

「生病！？在晚宴上见到的时候明明还很精神的……」

就算被这么说，奥莉薇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除了生病这件事之外，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对阿尔冯斯王本人的印象也就只有给了自己一个像塔一样高的大蛋糕的程度。总之就是没兴趣。

「你看，因为我对国王没什么兴趣。」

「别说得就好像我们知道一样啊。」

菈菈无奈地望着奥莉薇娅，索菲蒂娅扑哧一笑。

「总之先让我拜读一下信的内容吧。」

在索菲蒂娅读完之前，奥莉薇娅又喝了三杯红茶，每一次都会得到菈菈标准的咂舌。

索菲蒂娅带着微妙的表情把读完的亲笔信放了下来。

「你们想出了一个相当果断的方案呢。这是奥莉薇娅的主意吗？还是阿什顿的？」

奥莉薇娅一时语塞。

「都不是。但是以亡者为对手进行长期战斗是不利的，所以我认为是合理的。晓之连狮子虽然失败了，但是同盟还可以继续吧？」

「既然晓之连狮子失败了，我不认为这个同盟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菈菈对索菲蒂娅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要撕毁同盟吗？索菲蒂娅殿下真的认为这样就可以了吗？还是说这是在讨价还价？」

闻言，索菲蒂娅的眼中带上了锐利的光芒。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看到了亡者军和圣翔军的战斗。我当然认为索菲蒂娅殿下是明白的。难道不是吗？」

索菲蒂娅喜笑颜开。

「奥莉薇娅也真是个坏心眼的人。如果你看到了的话，那么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吗？既然如此，今后也请继续维持同盟关系吧。」

「圣天使大人！？」

「那就这么定了。」

在和索菲蒂娅握手时，奥莉薇娅发现菈菈那冰冷的眼神看向了自己，不由得发出了“呜哎”的声音。

「你这家伙看着别人的脸发出“呜哎”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作为使者，你按理来说必须礼数周全，可从刚才开始，你对圣天使大人的态度就让人看不下去。即使脱离常规也要适可而止。」

「但是我们是朋友…对朋友不需要用敬语…」

奥莉薇娅试着保守地反驳了一下，结果菈菈的脸眼看着变红，眼睛也异常地睁大，眉毛吊到了从未见过的角度。

她的样子让奥莉薇娅想起了变成夜叉的克劳迪娅。

「你，你说圣天使大人是朋友！？太不敬了！」

「哎哎…」

奥莉薇娅感觉她马上就要拔剑了，向索菲蒂娅投去求助的目光。索菲蒂娅咧着嘴点了点头。

「我和奥莉薇娅确实是朋友。不用在意措辞。」

奥莉薇娅满脸得意地看向了菈菈。

「但是……」

菈菈气得浑身颤抖，但最后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失去了力气。

「圣天使大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索菲蒂娅开心地笑了。

「当然是站在菈菈这一边的，但我也是奥莉薇娅的朋友。」

「圣天使大人…」

无论如何，在确认了同盟的继续后，奥莉薇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该回去了。」

「已经要回去了吗？」

「嗯。」

「那可困扰了呢。厨师们得知奥莉薇娅要来，都卯足了劲儿做了菜呢。」

「真的吗！？」

「真的。因为奥莉薇娅能比谁都津津有味地享受做出来的食物，厨师们也都说很有做的价值。」

奥莉薇娅的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吃过的各种料理，然后又消失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既然听上去那么有魅力，那么稍微吃一下应该也没关系。

（不行不行！）

奥莉薇娅把不断滋生的欲望压了下去。她用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明显违背了内心的声音拒绝了。

「但，但是我很忙的。」

「是吗。那太遗憾了。那么就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奥莉薇娅紧紧盯着干脆地做出让步的索菲蒂娅的脸。

「下次绝对。」

她一边为自己战胜了甜美的诱惑而自豪，一边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告诉她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想不久后使者就会来的，请多关照。」

「你这家伙原来不是使者吗！！」

菈菈的吐槽在空旷的中庭中回响。

菈菈盯着奥莉薇娅离去的道路看了一会儿，向优雅地喝茶的索菲蒂娅问道。

「为什么要继续同盟？」

「当然是因为情况有变。」

戏剧般的，索菲蒂娅补充道。

「话虽如此，但因一次失败就无条件投降，实在称不上精神正常的计策。」

退一百步讲，如果这事只事关神国梅希亚一国，倒也不难理解。但如果与失去了常胜将军与鬼神，已经日薄西山的法涅斯特王国，以及随心所欲地贪睡着的萨扎兰德共享命运，菈菈光是想想就只能看到绝望的未来。对于掌管圣翔军的菈菈而言，这是不能被容许的。

索菲蒂娅把茶杯放回盘子里，静静地笑着说。

「在亡者这种非常识的存在已经得到具现的今天，可以说，世界已经失去了理智。那么，法涅斯特王国提出的计策虽然有些无谋，但你不觉得有很大的尝试的价值吗？」

「就算结果是国家凋亡，吗？」

「如果在这里失败，那只能说明我的命数就到此为止。仅此而已。因为人不可能不朽。」

听到索菲蒂娅流利的回答，一种不祥的想法萦绕在菈菈心头。

「圣天使大人对圣翔军的力量抱有怀疑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圣翔军的力量。这个问题不要再问第二次了。」

虽然表情平静，但索菲蒂娅紫红色的瞳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是。我不会再说同样的话了。——那么……」

菈菈想要说的话因索菲蒂娅接下来的发言而消散了。

「另一方面，我也预想了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

菈菈的脑海里浮现出大举袭击圣都的甲壳虫的画面。

「圣天使大人认为有这个可能性吗？」

「想要找到断言“没有”的证据是十分困难的。奥莉薇娅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强硬地前来谈判吧。」

「事态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完全是我的失德所致。不过，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况，只要集结圣翔军的力量，也有可能击退…」

与内容相反，越来越弱的语气让菈菈的话语变得极为不稳定。

「我已经充分理解了菈菈的觉悟，但我觉得，有时候顺其自然也不错。」

听着那仿佛在安慰自己的温柔语气，菈菈感到耳朵深处一阵发热。

「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奥莉薇娅会毫无对策地去挑战。我也想要亲眼看看她今后到底要做什么。」

「说实话，在我看来，她只是个贪吃的白痴。但我承认她很有本领。」

「那是因为菈菈带着偏见和奥莉薇娅接触。只要改变立场和思考方式，你就能看到以往看不到的东西。」

「老实说，我不想理解她。」

「真顽固啊。嘛，这也是菈菈的风格呢。」

索菲蒂娅露出为难的微笑。但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瞬间，索菲蒂娅化为了立于战场之上的姿态，向菈菈宣告。

「从现在开始，神国梅希亚将投身于修罗之道。菈菈圣翔，做好随时调动军队的准备。」

「是！」

菈菈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单膝跪地。既然命令已经下达，自己身为臣子就只能竭尽全力。再也没有提出疑问的余地了，但是——。

「请告诉我一件事，圣天使大人在奥莉薇娅身上看到了什么？」

菈菈向与近卫共同离去的索菲蒂娅问道。

索菲蒂娅停下脚步，

「毫不动摇的决意。」

索菲蒂娅愉快地鸣响锡杖，离开了中庭。

V

萨扎兰德军 斯凯贝格要塞

萨扎兰德军很快就放弃了第三区域，退到了斯凯贝格要塞。因为他们预想中针对怪物而构筑的防御阵地对独角兽这种亡兽完全没有意义，就连身为王牌的魔甲炮都受到了严重破坏，迫使他们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战略。

转到斯凯贝格要塞二十天后，利昂收到了一个古怪的消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大长桌上的布阵模型，完全没有注意到朱利叶斯和戴安娜走进了房间。

「您还没睡吗？我已经和您说了那么多次了…」

「有时间的话我当然想睡到天亮。比起这个，赫文的情况怎么样？」

朱利叶斯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不容乐观。」

「是吗…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法涅斯特王国的使者来了。据与使者接触的士兵说，使者带来了副王的亲笔信。」

「副王？不是愚王吗？」

朱利叶斯苦笑道。

「是副王没错。听说副王的名字是塞尔维亚·瑟姆·迦尔门德。」

「愚王的儿子吗…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利昂向朱利叶斯投去了确认的视线。朱利叶斯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朱利叶斯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的事。

「要确认真伪吗？」

利昂立刻开始思考。

「没有必要，既然至今为止都没听到过这个名字，那就说明这个儿子和愚王也差不多吧。话说回来，法涅斯特王国的使者吗…朱利叶斯，你对这种情况是怎么想的？」

应该是事先预料到会被他提问了吧。朱利叶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王国应该是知道了我们的处境，前来探寻能否结盟的吧。」

「戴安娜也是同样的看法吗？」

「是啊。虽然王国从帝国手中夺回了领土，但粮食又不会突然长出来。他们对我们的憎恨无疑到了以剑相向的地步，但光是靠自尊心是活不下去的。」

利昂一边将手中辎重队的棋子向左移动，一边说，

「也就是说，王国想要借同盟的机会重启粮食出口吗。」

两人同时点头。

「他们的耳朵还真灵啊。简直就像是算准了一样，时机很绝妙。」

利昂的唇上浮现出刻薄的笑容。

现在萨扎兰德军的主战场是位于湿地地带和斯凯贝格要塞中间的旷阔的草原地带。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生者和死者正面展开了战斗。

虽然在老将夏欧拉的精妙指挥下，萨扎兰德军与怪物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但不难想象，如果独角兽这样的亡兽再次出现，萨扎兰德军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害。在失去了魔甲炮，连赫文也身负重伤的现在，士兵当然是越多越好。

可以看出，法涅斯特王国很了解萨扎兰德的现状。但反过来说，也可以说是王国过于小看萨扎兰德，从而以为现在就可以轻易介入了。

「其他人的意见呢？」

「大半人的意见是：不必多说，直接赶走使者。」

「大半，吗。」

利昂交替看着应该属于剩下那一部分的朱利叶斯和戴安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多少对使者会说出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有所兴趣，但这次，我和大多数人的意见是一样的。」

「比起甜言蜜语，我对使者本身更感兴趣。」

利昂早早就决定把对方轰出去，但朱利叶斯这番无法置若罔闻的发言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

「我不认为那个国家中有什么人值得朱利叶斯感兴趣。——使者的名字是？」

「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是那个死神吗…」

是将帝国军的精锐耍得团团转，将诺桑=佩鲁希拉的军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女。利昂知道朱利叶斯为什么感兴趣了……。

利昂看着戴安娜。

「没想到戴安娜大人也会对死神感兴趣。」

「您的话真奇怪啊。因为，若是换一个立场看的话，根据目前的传闻，她的战功就算保守来说也是英雄。不如说，不感兴趣才不可能吧。」

「要试着把她撵回去吗？」

利昂瞪着语气平静的朱利叶斯。

「就是这么回事。」

朱利叶斯殷勤地低下头。

「失礼了。」

利昂哼了一声。

「一定要准备好与死神的称号相应的场合。」

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被带进的地方不是谒见之间，而是练兵场。给人以身经百战之感的士兵们包围着练兵场伫立着。而在前方的，是坐在简朴椅子上的一男一女。

（就算再怎么偏袒他们，也没人会觉得这是接待使者的场合吧。）

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向两人行了一礼。

「我是法涅斯特王国军所属，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中将。虽然突然来访，但能得到您的接见，我谨代表法涅斯特王国表示衷心的感谢。」

两人大方地点了点头。

先出声的是一个身穿深绿色军服的男人。

「虽然我很想说辛苦您远道而来，但正如使者殿下所知，现在，我们正在忙于各种各样的事务，没有闲工夫悠闲地享受对话。」

「我当然知道。——克劳迪娅上校。」

「是。」

克劳迪娅把亲笔信交给走过来的红发男子。红发男子接过亲笔信，恭敬地递给男人。

「——我不认为是精神正常的行为。你真的认为塔鲁梅斯会接受这个条件吗？」

男人一边把亲笔信交给女人，一边说道。他的脸上完全是惊讶的表情。

奥莉薇娅说，

「这对塔鲁梅斯也有很大的利益。因此我们认为可能性很大。为此，贵国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同样看过亲笔信的女人开口了。

「如果结成同盟，萨扎兰德会得到什么利益呢？」

奥莉薇娅露出婀娜的笑容。

「总之，可以避免正在向贵国逼近的灭亡危机。」

对于奥莉薇娅这番带有污蔑之意的发言，包围练兵场的士兵的反应完全在克劳迪娅的预料之中。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请求结盟的人该说的话。」

与杀气腾腾的士兵们不同，女人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是，这显然不是出于好意。

「我国也同样面临灭亡的危机。亡者无法被时间束缚，也就是说，时间拖得越久，越对人类不利，很是麻烦。」

男人微微扬起下颚，催促奥莉薇娅继续说下去。

「即使撤退也只是权宜之策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不讨伐操纵着亡者的塔鲁梅斯，亡者的威胁就不会消失吧。」

「你为了这个目的而建立同盟，并且想要为此在短期内发起决战吗。也不是不能理解…」

代替闭上嘴的男人，女人继续说道，

「讨伐塔鲁梅斯。你说得很简单，具体要用什么手段呢？就算假设对手是皇帝，我也不认为这个皇帝会悠闲地出现在战场上。」

女人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问题是用什么手段和塔鲁梅斯接触。而这只有奥莉薇娅知道。

半吊子的回答只会招来最坏的结果。奥莉薇娅说，

「我一定会杀了塔鲁梅斯。——无论他在哪里。」

看着静静地编织语言的奥莉薇娅，两人仿佛被牢牢束缚般僵在原地。

为了审议奥莉薇娅的提案的正确与否，利昂暂时让两人退出了会场。他把积蓄在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心脏至今仍在激烈地跳动，军服湿漉漉的，几乎黏在了肌肤上。

（用气势压倒他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她真的和之前是同一个人吗…?）

朱利叶斯瞥了一眼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戴安娜，一脸疲惫地问道。

「她的话没有任何根据。如果结盟，必然会遭到大家的反对。」

利昂把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拢去，

「朱利叶斯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作何判断。但是——」

朱利叶斯意味深长地停止了发言，而利昂满怀确信地说，

「你从她那诡异的眼瞳中感到了足以让人相信的力量。不是吗？」

朱利叶斯苦笑着点了点头。

利昂回想起了奥莉薇娅在离去之际露出的微笑。那是让人产生死神的大镰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错觉的冰冷微笑。

（没想到我会有对少女产生恐惧的一天…）

咂舌声和低语声重叠在一起，利昂看着抱着头俯下脸的戴安娜。

「你说了什么吗？」

「没必要烦恼。一定要联手。」

「理由呢？」

「我们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事到如今，还需要我说明理由吗？虽然她外表看上去是女神，但实际上和她相比，还是外面的怪物更可爱吧。帝国军队会害怕她也是理所当然。反正我们粮食多得要吐出来扔掉，就大方地给他们就好了。如果这样就能讨到那个怪物的欢心，实在是太实惠了。」

虽然戴安娜的话没有成为决定性的因素，但利昂还是自然而然地定下了方针，把那两人叫回了练兵场。

「缔结同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我们背负的责任没有轻到可以无条件地相信使者殿下的话的程度。为了让不在场的人接受，你们必须提供足以让众人信服的根据。」

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给你看一点根据吧。接下来，可以请您从这里前往南方的荒野吗？」

「南方的荒野？那里有什么吗？」

「不，只是因为在这里做的话会给您添麻烦。」

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利昂一行人向荒野移动。然后，他们终于切身明白了戴安娜的话是正确的。

某一天，让人预感到冬日风暴的雷鸣声降临在加利亚要塞。法涅斯特王国、神国梅希亚、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合王国之间缔结了军事协定。

VI

帝都奥斯滕德 利斯特莱茵城

统领统辖府的内务卿——休伯兹·冯·赫米特侯爵来到了皇帝的办公室。他看到了将双手背在身后，伫立在窗边的塔鲁梅斯。

塔鲁梅斯穿着在被称为黑衣宰相时就一直穿着的用黑色覆盖全身的长袍。皇帝理应有与皇帝相称的服装，为了继承艾斯佩利特帝国的传统与规格，不容有半点马虎。

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休伯兹曾经两次建议塔鲁梅斯更换服装。但是，第一次被他以无聊为由头拒绝了，而第二次则遭遇了几乎是被视为了蝼蚁的目光。

感受到生命危险的休伯兹不可能再把第三次建议付诸实践。

「臣休伯兹，参上。」

他对着塔鲁梅斯的后背恭敬行礼，询问着他自己被叫来的理由。

「是那封亲笔信的事吗？」

塔鲁梅斯头也不回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放在中央的亲笔信。

「你察觉到了啊。就是放在桌子上那封。」

「请允许我拜读。」

休伯兹用熟练的动作读着。不只是亲笔信，在外交文书中，往往有很多措辞绕弯子的话语，阅读者需要具备能够解读字里行间的信息的能力。

但是，被休伯兹翻过来拿在手里的亲笔信有着平易得让人扫兴的文笔，不需要读者有任何能力。尽管如此，休伯兹还是反复读了好几遍。

「真是令人愉快啊，休伯兹侯爵不是这么想的吗？」

「愉快…吗…？」

休伯兹无法窥探塔鲁梅斯的表情。尽管如此，他还是确信塔鲁梅斯在笑。

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塔鲁梅斯从窗边来到了办公室。休伯兹也配合塔鲁梅斯进行了移动。

塔鲁梅斯以缓慢的动作坐到椅子上，说着“对对”，语气就像是在闲聊一样。

「昨夜，我从芙洛拉中将那里接到了派往神国梅希亚的“黎明之骑士团”败北的报告。」

休伯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名为黎明之骑士团，但那实际上是由一群怪物组成的。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怪物败下阵来的光景。

休伯兹一边用手帕擦掉额头上早已渗出的汗水，一边说，

「黎明之骑士团会被区区五万的军队击败，实在是难以置信。」

「是吗？神国梅希亚好像有三个老练的魔法士。在我看来，失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句无法置若罔闻的话让休伯兹的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国家有三个魔法士吗！？」

「嗯。有那么令人吃惊吗？」

「皇帝陛下，我想您也知道，魔法士被称为神的眷属。如果听说有三个的话，当然会惊讶的。」

休伯兹率直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塔鲁梅斯把干裂的嘴唇吊到了不详的角度。

「神没有眷属。神也没有必要有眷属。因为，神本身就是完备的究极存在。」

塔鲁梅斯这简直就像是见过神一样的说话方式让休伯兹感到了莫大的违和感。

塔鲁梅斯就像是喉咙被挤扁了一样笑着，

「话题走太偏了。关于派往萨扎兰德的黎明之骑士团，他们好像还在继续战斗。萨扎兰德似乎开发出了什么战略级的兵器，其奋战程度超乎了我的预料。」

「战略级的兵器吗…」

休伯兹是大家公认的文官。就算塔鲁梅斯说什么战略级的兵器，说实话，他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情报没有错误的话，看来取得了成果的怪物就只有被送到罗泽玛丽手下的那群而已。

听说那些怪物虽然成功击退了王国军，但是让七成的士兵逃跑了。

（实际上，怪物的威胁或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吗？）

但休伯兹很快就抛弃了这个想法。那是因为他的脑海中掠过了足以填满整个荒野、排排站立的恐怖怪物的身影。

「看来那个国家并没有沉浸在怠惰之中。即便如此，他们也比想象中的更让我享受到了。对于击退了黎明之骑士团的神国梅希亚，我本想准备发起第二波的进攻，但既然先一步接到了这么美妙的邀请函，要是不接受的话就太失礼了。」

「您打算接受吗！？」

虽然失去了活着的传说科尼利厄斯和以鬼神之名令人畏惧的保罗，王国军仍然残存着抵抗的力量。最近经常听到的死神奥莉薇娅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虽然在塔鲁梅斯本人面前撕破嘴也说不出来，但在休伯兹看来，单方面撕毁与萨扎兰德的密约、挑起战端完全是一种恶毒的手段。无论塔鲁梅斯的想法如何，不可否认的是，这就是导致那两个大国联手的原因，而且，拥有三名魔法士的神国梅希亚也在其中之列。

与神国梅希亚有着蜜月关系的圣叶尔米纳斯教会也毫不犹豫地动员珍爱的圣堂骑士团吧。虽然这只是假设，但如果拉姆萨还位于皇帝之位的话，帝国应该不至于迎来如今的事态。

在这种纵使被指责为无能也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当事人塔鲁梅斯却反过来带着一副打心底里不明白的表情开口。

「我反过来问你，休伯兹侯爵。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对我们这么有利的条件吗？」

休伯兹把积存的唾液硬是塞进脸颊深处。

「虽然明知您是在训斥我，但我认为这并非有利的条件。我曾听已故的奥斯本特阁下说过，战斗力的集中就足以构成威胁。更何况还有三名魔法士在。这样一来，即使是对用兵一无所知的我，也会徒增担忧。」

休伯兹一边不停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这样说，塔鲁梅斯一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看着他。虽然时间也就过去了几秒钟，但休伯兹觉得自己可能说了什么致命的发言，吓飞了魂。

「啊——原来如此。」

话还没说完，塔鲁梅斯就笑了起来。就在休伯兹感到困惑不已的时候，塔鲁梅斯残留下一丝微笑，爽快地说。

「我们观点相悖。对于结成共同战线的他们，我感受不到哪怕一粒麦子那么大的威胁。因为即使他们发起一百次的进攻，我的军队也有能力反过来把他们击溃一百次。」

塔鲁梅斯所说的军队显然不是指红或天阳骑士团。同时，休伯兹也意识到自己的认识实在太天真了。填满荒野的怪物还不是全部。

塔鲁梅斯拿起桌上的文件说，

「所以，请休伯兹侯爵指示制作宣誓书。等战争结束后，他们要是装糊涂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制作。」

离开房间的休伯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靠在手边的墙壁上，深深吐了口气。

（不用考虑多余的事情。我只要充分履行皇帝陛下赋予的职责就可以了。）

——即使皇帝陛下不是人类。

第七卷 下 第十四章 最终决战

I

在正式得到塔鲁梅斯接受邀请的答复后，由法涅斯特王国、神国梅希亚、萨扎兰德都市国家联盟三国组成的统合军开始向斯特尼亚公国西方的广阔荒野进军。

王国军——十一万。

圣翔军——四万。

萨扎兰德军——十五万。

总计三十万大军。

身为王国军的第一阵，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从加利亚要塞出发。他们统领着加上苍之骑士团在内的共计五万人的军队持续向西进发，如今正在沿着加纳利亚大道前进。

「差不多能看见加纳利亚镇了。」

克劳迪娅颇有感慨地说道，奥莉薇娅也说着“是加纳利亚镇吗”，带着一种怀念的感觉望向远方。

「加纳利亚镇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听到共同策马前进的菲利克斯的问题，

「也不算是发生了什么吧…」

说着，奥莉薇娅暧昧地笑了。克劳迪娅准确地理解了她的心情。

「是吗…」

菲利克斯也没打算再追问下去，没过多久，第一阵就到达了加纳利亚镇。

（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当然不是在差的意义上。城镇的复兴比克劳迪娅预想的还要顺利，正在恢复曾经的美丽景观。路上的行人的表情也和以往大不相同，充满了生气，令她印象深刻。

（人类的力量真是厉害啊。）

在感慨不已的克劳迪娅身旁，爱丽丝环视着周围说道，

「看来这里和暴徒无缘呢。」

「因为这里是交通要冲。在奥托阁下的指示下，这附近安排了相当数量的警备兵，看来是奏效了啊。」

从王都开始的一系列暴动让首脑们大感烦恼，但是塞尔维亚很快就宣布了三国同盟。在宣布团结一致抵抗帝国后，暴动逐渐趋于平静。

「话虽如此，但副王陛下亲自向平民们提出了希望，在原因中也占有很大比重。如果让我来为平民做个总结的话，他们就是一种一旦知道自己的生活受到威胁，就会满不在乎地把昨日的正义断言为恶的人。吹过什么风，他们就会发出什么声音。」

听着爱丽丝强烈的讽刺，克劳迪娅只能苦笑。军队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之后，三个孩子拨开观望军列的人群，钻了出来。埃伯因慌忙想要制止他们，却被奥莉薇娅举起手制止了。

「大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吗？」

最先跑到奥莉薇娅身边的，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少年——埃米尔。另外的手里拿着洋娃娃的女孩和腰上别着半截木棒的男孩子也很面熟。

奥莉薇娅从柯美特身上潇洒地落地。

「当然记得。大家都长大了啊。」

微笑着的奥莉薇娅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埃米尔羞涩地红了脸，剩下的两个人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埃米尔挺起胸膛，将大拇指抵在背后的木剑上，说，

「让我们也加入王国军吧。我想和大姐姐一起打败无恶不作的帝国军队。」

「嗯——。我觉得还是别这样比较好。」

「为什么啊。我已经好好锻炼过了。」

奥莉薇娅蹲了下来，直直地盯着喘着粗气的埃米尔的眼睛。

「可是，你如果死了的话，爸爸妈妈会很伤心的。这样也可以吗？」

看着奥莉薇娅一脸认真地同埃米尔对话的样子，克劳迪娅强烈地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那一天，她和说着“只有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的奥莉薇娅一同，造访了阿什顿的父母所在的一家商店——

『欢迎光临。』

一进店，摆着商品的女人就热情地向两人搭话。但是，这只是一开始而已。女人渐渐收起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脸。

『那个……』

『难道是奥莉薇娅小姐和克劳迪娅小姐？』

听到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两人都很惊讶，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真是的…对不起。因为儿子寄回来的信里每次都详细地写着奥莉薇娅小姐和克劳迪娅小姐的事情。像两位这样的美人，即使在王都也很少见到，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

『那么，你就是阿什顿——的母亲了。』

听她这么一说，克劳迪娅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和阿什顿一模一样。

『——有客人吗？』

从店里面探出头的，是一个表情温柔，中等身材的男人。母亲不停地向男人招手。

『亲爱的，快看，是阿什顿信里的人。』

『啊？——啊，这可真是。我儿子一直承蒙二位关照。』

父亲慌忙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重新报上了名字，但在阿什顿的父母面前，两人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明明必须要传达的话语，只是在无谓地浪费着时间而已。

在微妙的气氛中，先开口的人是父亲。

『我儿子出什么事了吗？』

即将说出的话语，却终是没能编织而成，消散了。

父亲用安慰的眼神看着她们。

『看到你们两人痛苦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啊？肯定是顺路去了对面的面包店吧。那孩子很喜欢玛莎做的蜂蜜面包。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明明这么久没回来了，首先应该来看看父母的——』

这位滔滔不绝的母亲，其实早已察觉到儿子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顽固地拒绝现实的态度。

克劳迪娅痛彻地理解这位母亲的心情。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走过的、无论走到哪里都唯有滑稽的道路。

奥莉薇娅一直努力让表情保持严肃。她碰响了军靴的靴根，堂堂正正地向两位敬礼，宣布道。

『今天，我是来通知阿什顿·塞尼菲尔德中校战死的消息的。』

『真讨厌，你这种像天使一样的美女怎么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奥莉薇娅依旧面无表情，默默地注视着母亲。

『阿什顿…那孩子战…死…？』

已经陷入了恍惚状态的母亲脚步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店的深处。父亲关切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不久，他露出了没有感情的笑容。那是让人看了就感到心如刀绞的笑容，克劳迪娅紧紧握着拳头。

『既然他成为了士兵，我心里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心理准备。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奥莉薇娅向紧紧握着帽子的父亲踏出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支笔递了过去。对于她做出的决定，克劳迪娅并不想插嘴。

『这是阿什顿中校的遗物。请收下。』

父亲默默地看着递过来的笔，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

面对难掩困惑的奥莉薇娅，父亲投来慈爱的目光。

『这是奥莉薇娅小姐送给我儿子的。』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件事……』

『儿子的信中也提到了那支笔。从奥莉薇娅小姐得到这支笔之后，他应该是非常高兴吧。他在信中写了很长一段感谢的话。所以我不能收下。今后，也请奥莉薇娅小姐拿着这支笔吧。这样一来，我儿子也会高兴的。』

父亲温柔地包住了奥莉薇娅的手。

『奥莉薇娅小姐，还有克劳迪娅小姐。谢谢您为我儿子来到这里。虽然儿子的人生并不长，但我坚信，与你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对我儿子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

把儿子的遗物托付给奥莉薇娅的父亲。

怅然若失地消失在店里的母亲。

那几乎焚烧身体的光景，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在克劳迪娅内心深处焦灼着。在关门之际听到的父亲的痛哭，克劳迪娅一生也不会忘怀。

「…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伤心。」

埃米尔低着头嘟囔道。

「是啊。所以我就收下这份心意了。」

奥莉薇娅拿起绑在柯美特上的点心袋，递给埃米尔，说，

「这是对这份心意的感谢。」

「……是点心！」

埃米尔打开袋子，绽放笑容。两个孩子也兴奋地叫了起来。

「但是……要这么多可以吗？」

「没关系。大家一起吃吧。」

「嗯！谢谢大姐姐！」

孩子们大大地挥着手，而奥莉薇娅继续向前走去。如果阿什顿看到现在的光景的话，一定会吃惊地瞪大眼睛吧。

（如果是阿什顿的死促进了她心灵的成长——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克劳迪娅凝视着奥莉薇娅远去的背影，她的爱马神乐发出了嘶鸣。

「——嗯，我没事。」

不用克劳迪娅挥动缰绳，神乐就已经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为了追逐奥莉薇娅而高声鸣响了马蹄。

II

离开加纳利亚镇后，第一阵继续向西前进，经由伊利斯平原，为了兼并休息和补给而在加斯帕堡停留。在第一阵在此逗留的第二天，事件发生了。

当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从马修那里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正把利斯特莱茵城的地图摆在中间，讨论着今后的方针。

「没有错吗？」

「本来就是友军。应该不至于看错。」

「数量呢？」

「两万多。」

（基尔要塞的兵力应该是八万左右…）

即使他们在与第一联合军的战斗中削减了数量，这个数量对于讨伐苍之骑士团而言还是太少了。

「看来对方并不想输，但也没打算动真格的。」

说着，马修夸张地耸了耸肩。

菲利克斯看着奥莉薇娅。

「你觉得呢？」

奥莉薇娅把食指放在脸颊上。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塔鲁梅斯会打破约定——」

「我也这么认为。我以前给罗泽玛丽写过一封信，信上写了这边的情况。在此之上，我还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向她请求了帮助。」

「罗泽玛丽·冯·柏林埃塔小姐吗。真令人怀念啊…。嘛，既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她不就是打算以友军的身份来找我们吗？」

「要是真的这么单纯的话就好了…」

罗泽玛丽虽然性情豪爽，但其实也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正因如此，现在的情况不能让人无所顾忌地兴奋，菲利克斯也很难推测她的想法。

「在这里再怎么想也没用，总之还是见面谈一谈吧。」

「是呢…以防万一，让苍之骑士团做好迎击的准备。」

向薇尔莉特发出指示后，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一起去了罗泽玛丽那边。城墙前弥漫着杀气腾腾的气氛。

「这么亲密地牵着手出场啊。这不是很有余裕吗？」

背对着似是在显示威压、并肩而立的红与天阳两大骑士团，罗泽玛丽开口便是一句玩笑，但她赤红的双眸中没有一丝笑意。

「你居然知道我在这里。」

「可不要小看阳炎的情报收集能力。还是说，原帝国三将的菲利克斯大人连这种事都忘了？」

听着这番标准的刺耳挖苦，菲利克斯不由得笑了。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种话吗？」

「一半吧。」

「另一半呢？」

听到这个问题，罗泽玛丽瞪着奥莉薇娅。

（果然如此吗。）

看到事情的发展和预期一样，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被罗泽玛丽狠狠瞪着的奥莉薇娅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向罗泽玛丽挥了挥手。

「罗泽玛丽小姐，好久不见了。看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

罗泽玛丽恨恨地咂了咂舌。

「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奥莉薇娅，你欠了我很多人情。你当然还记得吧？」

被问到的奥莉薇娅没有开口，只是笑着。

（她绝对是忘了。）

看着奥莉薇娅的侧脸，菲利克斯这样想到。

「欠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讨回来。」

话音未落，罗泽玛丽就踢向地面——。

「——你要干什么？」

隔着交叉的剑，罗泽玛丽说道。骑士团中传来了吵嚷的声音。

「这是我的台词。请不要自作主张地推进话题。」

罗泽玛丽的眼瞳中闪烁着妖异的光。

「你终究是要妨碍我吗？」

「真是不讲道理啊。罗泽玛丽小姐，你还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等听完后再动手也不迟吧。」

「…好吧。菲利克斯，我还欠着你的人情，所以我姑且听你的吧。但我要是觉得没有听的价值，那我就会二话不说，重新动手。」

罗泽玛丽退了数步，抬起下巴催促菲利克斯说下去。菲利克斯把艾尔哈扎德收进剑鞘，详细地告诉了她那封信寄出之后的情况。

「——先不管那些荒唐无稽的话，真正的黑幕是操纵着塔鲁梅斯的死神，对吗？」

菲利克斯重重地点了点头，暗示没有错。

「死神啊。」

罗泽玛丽低声说着，向着奥莉薇娅投来了锲而不舍的视线，吊起了嘴角。

「你输给它了啊。真是不像话呢。真痛快啊。」

「嗯，完全没有办法呢。」

听了奥莉薇娅认真的话语，罗泽玛丽再次咂舌，愤愤地开口，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可不能输给除我以外的人啊…难道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能赢过那个死神吗？你们在做着这种愚不可及的计算吗？」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会那样计算，不过肯定比我一个人胜率高。」

「可以说，如今人类的命运就压在她的肩上了。为了在完全的状态下挑战死神，我不能让她受一点伤。」

菲利克斯满怀决心地说道，但是罗泽玛丽回以冷笑。

「你的精神不正常了吧。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神吧？参加一场怎么挣扎也无法取胜的战斗，你这老好人也当得太过头了吧？」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关系到人类的命运。」

「我才不管什么人类的命运，也没打算不惜改变自己的信念也要活下去丢人现眼。」

「原来如此。也就是讲不通道理吗…。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的复仇为优先的话——」

那么，把你排除掉也是迫不得已，菲利克斯把手放在剑柄上。紧张的气氛到达了最高潮，其中，罗泽玛丽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我已经知道你的觉悟有多大了，别这么头脑发热啊。你还是老样子，是个死脑筋的家伙啊。」

这轮得到你来说吗？菲利克斯无奈地想到。即使如此，他的手还是没有离开剑柄。

罗泽玛丽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拉姆萨陛下恢复了理智，对吧？」

菲利克斯紧紧抿着嘴回答，

「现在，陛下正在法涅斯特王国得到贵宾的待遇。」

「是吗…」

罗泽玛丽锐利地瞪着奥莉薇娅。

「看来这次是欠了你的人情啊，这次我就借你一份力吧。但是——等一切都解决了，你要和我再战一场。你可不能拒绝啊。」

面对咄咄逼人的罗泽玛丽，奥莉薇娅一边退步一边点头。菲利克斯带着确认之意再次问向罗泽玛丽。

「事到如今，真的可以吗？」

「真的是事到如今啊。你一看就知道了吧，跟着我的都是些从红与天阳骑士团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笨蛋啊。正因如此，战斗力才值得期待。」

罗泽玛丽将大拇指伸过自己的肩膀，说道，

「阁下，精挑细选的笨蛋是多余的。」

身材高大的士兵说完后，骑士团中爆发了一阵笑声。

「伟大的塔鲁梅斯皇帝陛下向我们下达了讨伐苍之骑士团的敕命。话已至此，细心的菲利克斯应该明白了吧？」

「也就是说，你们是佯装在找我们吗？」

罗泽玛丽微微一笑。

「有什么必要堂堂正正地揭起反旗吗？只要出动两万兵马，就足够装饰门面了。要是菲利克斯也采取同样的方法就好了。不过事到如今就算说了也没用了。」

因为无法否定自己曾经一时地感情用事，所以菲利克斯无言以对。他采取的行动是背过脸不再看向罗泽玛丽。

「嘛，也因为你这典型的愚直，他们才会跟随你到现在。」

罗泽玛丽一边眯起眼仰望着在城墙上张开弓的苍之骑士团，一边似是理解了般独自点头。

「可以断定基尔要塞不会行动吗？」

总参谋长奥斯卡不在这里，意味着他还留在基尔要塞。

即使奥斯卡知道了格拉丁之死的真相，但因为菲利克斯对他的为人有不少了解，所以认为他不会轻易答应罗泽玛丽的行动。

「他在对我的忠诚和身为帝国军人的矜持之间摇摆不定，但没什么问题。不过请记住这一点，一旦判断出劣势，我就会毫不留情地背叛。」

菲利克斯想，如果你真的要背叛，就没必要特意说出来了吧，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只要肃穆地实行行动就可以了。

「罗泽玛丽也是个十足的老好人啊。」

菲利克斯带着苦笑说道。罗泽玛丽发出了今天最响的咂舌音。

在各种各样思绪的交错之中，象征着时代的人们陆续聚集到决战之地。

最终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III

光阴历一〇〇一年。总计三十万的统合军在一望无际的红褐色大地和耸立着巨大岩山的荒野——特拉巴尔荒野的南部布下了阵型。

另一方面，帝国军也以身穿黑色铠甲的直辖军为首，率领三十万的黎明之骑士团在特拉巴尔荒野的北部布阵。

在黎明之骑士团中，有很多曾经是危险害兽的亡兽被目击到了，这引起了统合军的一阵动摇。再加上在帝国支配下的斯威兰、斯特尼亚两国出军准备夹击统合军，帝国军的总兵力超过了三十六万，在数量上大大超过了统合军。据“德佩德利加战争史”流传，这是大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役，并且在开战前就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决战前夜——

不知是谁说过，天上的星星是神流下的眼泪。

偶尔吹过的风吹过少女的脖子，让正在成长中的少女缩了缩身子。

独自站在岩山上眺望星星的奥莉薇娅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以不会扰乱这份寂静的音量唤了一声。

「你已经完全掌握轻身术了呢。」

「您高看我了。但多亏了它，我才能踏足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结果，我比任何人都先找到了阁下。更重要的是，那些缠鼻的腐臭不会传到这里。」

听到克劳迪娅的话，奥莉薇娅柔和地笑了。克劳迪娅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坐在奥莉薇娅身边，将左臂放在立着的膝盖上，仰望天空。

「——真美啊。」

没有随声附和，奥莉薇娅只是向天空伸出了左手。就像故事中的少年那样，奥莉薇娅也做出想要抓住星星的动作。

「那难道是什么咒语吗？」

「不是哦。我想起来了，我读过一本书，讲的是历经诸多苦难终于抓住星星的少年，祈求神明大人实现一个愿望。」

当然，星星不可能被奥莉薇娅收入手中。

「实际上却是这样呢。」

奥莉薇娅挥着空无一物的手，哈哈大笑。

克劳迪娅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星星。

「明天就是决战了。我们能胜利吗？」

「我已经和大家充分讨论过了，剩下的就是做该做的事情了。」

总司令官由布拉德担任，菈菈和利昂作为副司令官辅佐布拉德。既然已经知道亡兽众多，萨扎兰德的战术就派不上用场了。奥莉薇娅也观察了整个战况，知道这一点。

敌人的战斗方式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一样。不需要明确的战略和战术，展现出纯粹的力量的人就会成为胜者。

奥莉薇娅最初的任务，是为了弥补数量上的劣势而发动先发制人的一击。

「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不安。真是没出息啊。」

克劳迪娅真是个爱操心的人，奥莉薇娅一边微笑着想着，一边为了消除她的不安，决定提供一个话题。

「菲利克斯好像也为了决战在背后做了很多准备。」

「菲利克斯殿下？」

「嗯，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虽然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但是我们战斗的对象不仅仅是前面的亡者、亡兽和直辖军，在背后展开的斯托尼亚军和斯威兰军也是绝对不能无视的存在。」

「虽然不能无视，但我觉得无视也可以。」

「那是……」

「嗯，也就是说交给薇尔莉特就没问题了。」

她把斯威兰、斯托尼亚军的处理完全交给了薇尔莉特。斯托尼亚军和斯威兰军两军共四万人，而对薇尔莉特而言，只需要两万士兵就足够应对了。当然，如果疏忽大意或骄傲自满的话，需要的士兵自然不止于此，但从王国军和薇尔莉特的部队的交战经验来看，克劳迪娅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胜利条件是，杀死操纵亡者的塔鲁梅斯和在黑幕中操纵着他的泽尼亚。只要打倒塔鲁梅斯，亡者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所以没有必要强行将其完全消灭。

只要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图，彻底地进行防守战，就完全能挺过去。奥莉薇娅是这么认为的。

对着满脸不安的克劳迪娅，

「没关系没关系。太紧张的话，本来能赢的战争也会输掉的。」

奥莉薇娅努力用明朗的声音说道，克劳迪娅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如果阿什顿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说，这可是关乎人类命运的战争，太轻率了。」

奥莉薇娅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

「阿什顿一定会这么说的。大概还会长长地叹一口气吧。」

两人开怀大笑之后，克劳迪娅认真地看着奥莉薇娅。

「阁下要面对的敌人是我这种人无法估量的强大存在。我很清楚，即使我在您的身边也只会成为您的累赘。我能做的，只有祈祷阁下平安无事。我对只能做到这种的事的自己感到很愤慨…」

奥莉薇娅将左手轻轻叠放在克劳迪娅紧紧握拳的右手上，

「虽然我还靠不住，但我会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待的。」

「自从我成为阁下的副官一来，您从未辜负过我们的期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您都是我的最高长官…」

静寂落在二人身上。

奥莉薇娅等着克劳迪娅的话继续说下去，她看到克劳迪娅美丽的侧颜微微泛红。

冷风再次吹过奥莉薇娅的脖子。

「我的长官…」

「长官？」

「和…」

「和？」

「和…和…和朋友！」

克劳迪娅害羞地捂住了脸。过于害羞的她只好“啊哈哈”地想要蒙混过去，但是奥莉薇娅立刻说不行，用力握住了两人重叠在一起的手。

克劳迪娅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对长官说了失礼至极的发言。请您务必忘掉。」

奥莉薇娅摇了摇头。

「这么高兴的话，我怎么能忘记呢。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把克劳迪娅当成好朋友——不，是挚友了。」

「挚友…？」

看着一脸茫然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她没有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朋友祈祷平安。

「我会活着回来的。所以，克劳迪娅也要活着来迎接我。」

奥莉薇娅伸出的小拇指轻柔地缠绕在克劳迪娅的小指上。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之后，似是永远不会腻烦一般，两人久久眺望着星空。不知不觉间，当一股让人缩起脖子的冷风吹过之时，克劳迪娅站了起来。

「已经很冷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还要稍微在这里呆一会。」

「那就用这个吧。」

克劳迪娅把身上的围巾麻利地围在奥莉薇娅脖子上，自己则踏着轻快的脚步，在下一个瞬间就像是被黑暗吸入一样消失了。

「果然是完美的轻身术。」

奥莉薇娅抬起头，再次向天空伸出了手。她手指的动作仿佛是要把星星包住。她的手中——没有星星。

奥莉薇娅把紧握的拳头抵在胸前，微笑着。

（愿望不会凭空实现，而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抓住。正因如此，才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对吧，阿什顿。）

奥莉薇娅把围在脖子上的围巾拉到嘴边。

（好暖和…）

纵使是刺骨的隆冬寒风，也无法吹到现在的奥莉薇娅身上。

IV

在连告死鸟都逃了出来的战场上，生的裂帛和死的丰饶交错，将现实感变得极其模糊。

在帝国军和统合军呈一横线对峙的苍天之下，奥莉薇娅置身于帝国侧耸立的一座石山中，打开了曾经奥托送给她的怀表。

（还要一会儿——）

奥莉薇娅把怀表放回怀中，对呆呆地看着亡者大军的妖精说道，

「怎么了，柯美特？」

「我的名字是希尔琪！你也差不多该记住了吧！」

「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在发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发呆。我可是被菲利克斯提拔来监视你这个不中用的人的，怎么可能发呆啊。」

希尔琪斩钉截铁地说着。在听到随风而来的亡者声音后，她身体猛地一震。

「……莫非你害怕了？」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华丽的妖精族希尔琪·空大人怎么可能会害怕区区尸人呢呵呵呵呵呵。」

「…语速真快啊。说话的方式也很奇怪。」

「咕！」

希尔琪胡乱地挠了挠桃色的头发，一转瞪着奥莉薇娅。

「你这家伙的魔术真的有用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应该？你想？呸！虽然拉撒拉很看得起你，但我不相信你。一点儿也不相信。嘛，就算没用也不用担心。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在这里监视你的。如果看到我的妖精魔法的话，你肯定会吓瘫。」

说着，希尔琪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从第一次见面直到今天，奥莉薇娅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有攻击性。希尔琪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菲利克斯和拉撒拉曾经拜托奥莉薇娅来帮忙照顾她。

因为很麻烦，所以奥莉薇娅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本人。

「时间差不多了呢。」

「哼。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奥莉薇娅斜眼看着一副了不起地样子抱起胳膊的希尔琪，将双腿呈大字型张开，将双手用力“砰”地一声合在一起。她将精炼的魔力和吸取的魔素高密度压缩。从她重叠的手掌之间射出一道光芒，接着，有好几道光芒得到了解放。

最先出现的，是位于她指尖的光玉。随后，奥莉薇娅将双手左右张开，光玉断断续续地发出悲鸣般高亢的声音。

光玉中有着自然界中绝对见不到的黑色闪电。光玉不断重复着膨胀和闪烁，在荒野中形成了巨大的影子。

「行星·百色天晶。」

可以说是，奥莉薇娅创造出了第二个太阳。但是，散发着与太阳似是而非的百色光辉的光玉，在重力的引导下开始向帝国军的头上下降。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尔琪瘫软在地，声音颤抖地说。

原本应该高声呐喊的统合军似乎忘记了语言和面前的威胁，只顾着凝视着那梦幻般的光景。

没有声音，有的只有百色的光芒。

亡者和亡兽被光之洪流吞噬，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率领着红与天阳骑士团的罗泽玛丽独自露出了自虐的笑容。曾经和奥莉薇娅以枪相交的阳炎的埃尔文开口了。

「我好像还是误会了。这如同神话中描述的光景，区区的怪物之流是不可能创造出来的。」

「你说得没错。简直就像奥莉薇娅才是神明一样。」

她开玩笑地说，埃尔文露出了在脸上挂着恐惧的同时笑了出来的精彩神情。

「您的这番发言，不就像是您认同了她一样吗？」

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反击的罗泽玛丽砸了砸嘴，同时握紧了拳头。

（我听菲利克斯说过魔术的事。但谁能想象会有如此大的威力。这是让人觉得光凭她一个人就能消灭一个国家的力量。）

罗泽玛丽真想揍一顿曾经气势十足地说要和奥莉薇娅做个了断的自己。她是认真这么想的。即使自己将自然力的力量发挥到十二成，罗泽玛丽通往胜利的道路也只有针眼那么大，而通往失败的道路却无比宽广。

「我只是在害怕她。仅此而已。」

罗泽玛丽很欣赏埃尔文毫无掩饰的话语。

「是啊，很可怕。但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恐惧是生存下去的重要因素。」

埃尔文凝视着光玉。突然，他的一个问题在罗泽玛丽的心中激起小小的波纹。

「——您没有放弃复仇的打算吗？」

（复仇，吗。）

她既没有畏惧这属于不同次元的力量，也没有原谅手刃恩人的奥莉薇娅的打算。但另一方面，她也自觉到自己对奥莉薇娅的愤怒正在逐渐减弱。本应确切存在的决心现在已经无处可去，罗泽玛丽有些难以应对这扭曲了主轴的情感。

抛出这个问题的人则微微弯下了腰。

「你区区一个阳炎，还真是说出了过分的话啊。」

转换心情后，罗泽玛丽提高了声调。

「可是，你也确实是个疯子啊。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回头的。现在你已经难逃背叛者的骂名了。」

「我只是想以阳炎的身份见证这场战斗的结束。罗泽玛丽阁下不也是一样的吗？」

埃尔文饱含深意的视线向左方移动。在最右翼摆开阵型的罗泽玛丽军旁边，苍之骑士团威风凛凛地布下了阵。

罗泽玛丽哼了一声。

「事已至此，已经没必要再掩饰了。仅此而已。」

埃尔文一脸接受地点了点头，接着露出小小的笑容。

「即便如此，我们好像还是被警戒着呢。」

苍之骑士团在右侧构筑了厚重的防御阵型。只要这边稍稍做出奇怪的举动，苍之骑士团就会毫不犹豫地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吧。

人们只会被菲利克斯的华丽外表吸引目光，但他率领的苍之骑士团可是以死亡为食粮培养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战斗集团，其中丝毫没有华丽的影子。直到揭起反旗的那一天，他们都被称作帝国最强的军队，这是有相应的道理的。

「站在那家伙的立场上，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没有理由抱怨。」

神圣与毁灭共存的光芒烙印在罗泽玛丽赤红色的眼眸中。她想起了塔鲁梅斯和在其背后暗中活动的死神。

（即使有着那样胡来的力量，奥莉薇娅也说过自己单方面地失败了。敌人是真正的神吧。要再次挑战那样的对手，奥莉薇娅和与她一拍即合的菲利克斯都不正常了。不过和这些不正常的家伙凑在一起的我估计也差不多吧。）

看着渐渐失去了光辉的光芒，埃尔文就像是在告诫自我般喃喃自语道。

「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么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就毫无意义了吗？就像水不会从下往上流一样，人类也不可能战胜神明。」

「那我们就要在这里像那些怪物一样腐烂吗？既然我们已经自己切断了退路，那么就只能爬着前进了吧。即使知道会满身污泥。」

罗泽玛丽紧紧握住剑柄，凶恶地露出牙齿。在战斗本能的引导下，她不断释放着自然力。

在光芒完全消失之后，大本营中鸣响了宣告战斗的号角。

V

布拉德将军队主要分为了三个部分。

由王宫军和苍之骑士团组成，由布拉德率领的中央军。

由圣翔军和红·天阳骑士团组成，由菈菈率领的左军。

由萨扎兰德军构成，由利昂率领的右军。

至于身为战斗的关键的魔法士，每个阵营各配置一个。并且，布拉德率先向他们下达了狩猎亡兽的艰巨任务。

布拉德将分成三部分的军队按顺时针方向运作，借此极力减轻士兵的疲劳，与昼夜不停的帝国军队对抗。接下来，战斗就像布拉德预想的那样展开了。

约翰被部署在利昂率领的右军中。他一边不停歇地使用魔法，一边驱除亡兽，在他移动的前方，当他看到了被指定为危险害兽一种的“冰狐”正在成群地袭击友军时，他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

「我的体力和魔力都是有限的。稍微给我适可而止吧。」

即使发牢骚，现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约翰朝着视野中的冰狐连续弹着响指。每当这时，冰狐都会燃起火焰，但它们似乎没有停止蹂躏的意思，即使大半的冰狐的身上都燃起了火焰，它们还是会继续袭击友军。

再加上亡者之群的加入，结果诞生了一片混沌不断叠加的混沌景象。

「魔法士大人，感谢您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约翰看也不看用颤抖的声音向自己表示感谢的士兵，

「不要浪费捡回来的生命。带着能动的伤者，赶紧给我消失。」

「是，是！」

士兵忠实地执行了约翰的命令，带着几个伤员离去。

「——那么。」

在约翰和士兵短暂交谈的过程中，结束了啃食的冰狐露出白灼的瞳孔。如今，它们只盯着约翰一个人。

「人类在获得了火之后才获得了与野兽平等交锋的资格。虽然你们已经死了，但本来也是野兽。野兽就该有野兽的样子，好好给我对火焰感到恐惧才对。」

实际上，约翰已经没有余力开这种玩笑了。虽然与他迄今为止驱除的属于危险害兽二种的亡兽相比，冰狐的力量要远远落后，但一旦成为群体，冰狐就有可能成为远超二种的巨大威胁。人类也好，野兽也好，都是同样以数量为根基的。

只要冰狐群体中的一只开始向约翰奔跑，整个群体都会像决堤一样向他涌来。

「哦——哦——，真讨厌啊——。都已经死了还这么杀气腾腾的。」

约翰将强化身体的魔法“刚风”施放在自己身上。

他用巧妙的步伐躲过对方无秩序之际的攻击，同时只瞄准冰狐的腿并切断。在夺去了大半冰狐的机动力后，约翰终于喘了口气。但是，似乎是盯准了他这一瞬间的大意一般，一只吸血鸟急速向他下降，而约翰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瞬间开始在脑海中摸索生存之道——

（——不行啊。）

回避的道路已经被切断，约翰也没有展开防御魔法的时间了。自己人生就这么草草结束了，真是可笑。

（我明明还要很多想做的事情啊。）

在走投无路的状况下，约翰依然展现无畏的微笑，对着散落黑色羽毛逼近的吸血鸟伸出了左手。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安洁莉卡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不好意思，请你和我一起去死吧。话虽如此，你也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吧。」

就在吸血鸟尖锐的喙尖触到约翰的胸口之前，它的上方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约翰还没看清影子的真面目，视野就被白色覆盖了。

（发生什么了…？）

约翰根据生存的本能向后跳去，在他的视野中出现的，是可以轻易将吸血鸟践踏的神圣巨兽。

（这家伙是…！？）

巨兽全身都覆盖着如初雪般的体毛，散发着高贵的气质，甚至给人一种王者的风范。仅凭这一点，它就与其他的野兽划清了界限。更重要的是，它完全没有散发出亡者和亡兽共通的腐臭。

巨兽给人以充满知性感觉的黄金双眸仿佛在威慑般地看着约翰。

（这家伙是兽之王吗！）

约翰将火焰缠在剑上，进入临战态势。

「别慌，年轻人，它是自己人。」

他的头顶上传来充满威严，但明显是小孩子的声音。

「自己人——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巨兽的头上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个小女孩。

「你好像很为难啊。」

「确实有点…而且，居然要把这么麻烦的事推给我这种老人…」

拉撒拉非常讨厌参与了这场百害而无一利的战争的自己，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无情地拒绝菲利克斯的愿望。

「这大概关系到你们人类的命运吧。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但是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吧。」

「不用你啰嗦我也知道。所以不要每个人都一一来说了。」

从金刚杵上翩然落下的拉撒拉走到警惕的青年面前，注视着他适度紧绷的身体。

「——嗯，身体的各个角落都充满了魔力。没有沉溺于才能而不断钻研，令人佩服。但即便如此还是很天真。所以你才会犯下致命的错误。如果我不在的话，你的胸口现在已经开了个大洞了。」

面对咔咔地笑着的拉撒拉，青年没有停止警戒。

「…为什么帝国的魔法士要帮助我？」

「嚯…小鬼说漏嘴了吗？我姑且先说一句，我和现在的帝国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提操纵尸人的帝国了。」

拉撒拉皱起眉头表明不快，青年则坦率地道歉。

「看来是我们情报不足。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恕我冒昧，您的年龄并不如外表所见的那样吧？」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拉撒拉轻轻地瞪了他一眼。

「虽然这不是该对淑女问出的问题，但我还是要表扬你一眼就看穿了的眼力。」

「比起魔法，我更擅长应对女人。」

「哼。看你嘴还这么灵巧，看来是没什么事啊。那就把左边的危险害兽也交给年轻人吧。应对它们时，记得把视野扩大一点。你的魔力也还残留很多吧。可别跟我说你做不到啊。」

拉撒拉用炯炯有神的视线射穿了青年。数量超过预想的亡兽正在蔓延，此时没有让优秀的魔法士游手好闲的时间。

这时，青年终于放松了警惕，

「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想起那个爱唠叨的师父。」

拉撒拉将双臂用力交叉，抬起下巴说，

「如果你是我的弟子，早就挨了一百次打屁股了。」

「打屁股还是免了吧。」

青年轻轻低下头表示谢意后，背对着拉撒拉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向西方疾驰而去。

（或许他的师父是个非常能干的人物吧，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魔法士特有的骄傲。是个和那个小鬼有着不同的可爱之处的家伙。）

拉撒拉笑着，把目光转向将四周的尸人一扫而光的金刚杵。

「它们果然是听不到你的声音吗？」

「不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毫无疑问，它们已经死了。虽然我活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因为敌人好像是以死为名的神和它的傀儡。能做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神吗…」

金刚杵低语着，继而沉默了。以从西方升起巨大的火柱为界，拉撒拉把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来帮我们？」

「无论如何都是你来央求我帮忙的吧？你也变得越来越糊涂了吗？」

「你说谁是糊涂老太婆！」

「……」

看着投来温暖目光的金刚杵，拉撒拉移开了脸，轻咳一声调整呼吸，继续发问。

「你打算原谅人类了吗？」

刚说完，金刚杵就露出了闪闪发光的獠牙，以一种马上要咬死的气势逼近了拉撒拉的脸庞，

「原谅杀害我爱子的人类？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帮忙？」

拉撒拉面不改色，淡淡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即使已经死去，我也不能对受辱的同胞视而不见。仅此而已。」

在时间的作用下，无论多么难以忘怀的记忆都会与无关乎本人意志地被淡忘。即使如此，金刚杵对人类的不信任也不会消失吧。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到了不会再动不动就发泄憎恨的程度了吧。拉撒拉望着背过脸去的金刚杵，这么想道。

「嘛，不管理由如何，你总归是来帮忙了。即使是大魔法士，我也对目前的状况有些力不从心。」

「哼…不过即使能度过这一关，如果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就毫无意义。光靠那个小子和加拉夏的后裔能应付得了吗？」

「谁知道呢…」

在茫然的不安的尽头，存在着远远比预想中的最坏情况还要恶劣的情况。

在看到奥莉薇娅在开战后行使的魔术本领的现在，拉撒拉不会再与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并肩作战。她也没有那个资格。拉撒拉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两人的生还，并守护住两人的归宿。

拉撒拉跳到金刚杵头上，飒爽地反动朱红色的斗篷，用勇敢的声音喊道，

「走吧！」

「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拉撒拉和金刚杵一边华丽地踢飞前进道路上的亡者，一边向东方突进。

而说到被托付了世界的命运的奥莉薇娅与菲利克斯…——

VI

奥莉薇娅用魔术给了帝国军先发制人的一击，随即迅速退出战场，并在事先约好的地方和菲利克斯汇合。

「怎么没看到希尔琪？」

「我也不太清楚是这怎么回事，但她非常生气地回到了拉撒拉的身边。」

再次见到柯美特的奥莉薇娅抚摸着它的脖子回答道，菲利克斯稍微想了想，也跨上了自己的马。

「不管怎么样，她能回去真是谢天谢地。我们马上出发吧。」

然后，在让爱马疾驰五日后，两人一边穿过帝国军的监视网，一边准备踏入位于帝国领地西侧的边境农村。

两人沿着道路稍稍向左方拐去，爬上被树木严丝合缝地覆盖的隧道般的坡道，而后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散布在广大盆地中的茅草屋顶的房屋和农田尽收眼底。

时而敲打着辛劳的腰，挥动锄头的农民，以及拼命地挥舞着斧头劈柴的小孩子的样子，给人一种悲壮的感觉。

帝国的国土有七成是寒冷地区，农作物难以生长。如果是边境地区，情况会更为严重，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活着度过今天就是全部。而为政者擅自发动的战争，对他们来说除了麻烦以外什么都不是。

菲利克斯怀着复杂的心情环视着农村，奥莉薇娅有些顾虑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怎么了？」

「要在这里休息吗？」

「不，只是要把马寄养在这个村子而已。」

「哎？寄养？为什么？」

「这一带还好说，但是离帝都越近，我们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高。」

「嗯嗯。那又如何？」

听了奥莉薇娅的接话，菲利克斯强忍着笑意继续说明。

「既然时间有限，那么我们就必须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沿着山路前进，直指帝都。有时候，马也会成为累赘。」

「原来如此。那我也要暂时和柯美特告别了。」

奥莉薇娅对柯美特说道，柯美特寂寞地小声嘶鸣。看着它垂头丧气的样子，很能说明它对奥莉薇娅的思念。

「稍微休息一下还是可以的，怎么说？」

「我还不累，没关系的。」

「那我们就赶紧走吧。」

没过多久，菲利克斯就见到了经营马厩的人。他给了为马喂食树叶的农夫一些钱，把马交给了他，然后两人迅速离开了村子。

「刚才我也说过，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接下来就用迅足术吧。」

「我知道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只有跳跃的声音向着东方鸣响。

距离两人到达帝都还需要一段时间。

VII

统合军 薇尔莉特阵营

自从开战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面对打算从背后夹击统合军的斯威兰·斯特尼亚联合军，薇尔莉特在布拉德的命令下前往镇压，并在暗中推进着某个作战……。

「——敌人上钩了吗？」

「上过一次，但很快就撤退了。据部队长的话说，敌人应该是在警戒陷阱。」

听了传令兵的话，薇尔莉特从开战之初就抱有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对方果然是没有认真战斗的意思啊…」

「什么…？」

「只是我的自言自语而已。别放在心上。」

「是！失礼了。」

传令兵离开的时候，在前线指挥的副官卡萨奇少校回来了。

「没有认真战斗是什么意思呢？」

薇尔莉特轻轻瞪了卡萨奇一眼，

「我可不太喜欢你偷听的样子。」

「我必然不可能偷听。只是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耳朵比别人更灵。」

看着丝毫没有胆怯样子的卡萨奇，薇尔莉特不耐烦地回答，

「就是希望一切都维持原样的意思。」

「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是在认真地战斗。」

「那么说明对方的指挥官能力非凡，甚至能骗过我优秀的副官的眼睛。」

前半部分姑且不论，后半部分她是打算尽情讽刺的。但是，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领会。最后卡萨奇只是说着“那可真是个能人啊”之类的话。对于自己这个露出一脸老实表情这么说着的叔父，薇尔莉特用有些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对错暂且不论。为了消除后顾之忧，指挥官们提出了积极出击的意见。这直接关系到士兵的士气，所以现在应该积极采用他们的意见吧。」

与斯威兰·斯特尼亚联合军的四万人相对，薇尔莉特军只有两万人，虽然不及对方的一半，但士兵全部由苍之骑士团组成。

双方剑拔弩张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即使考虑到数量上的劣势，我军也足够发起攻势，指挥官们是如此判断的吧。可以说这个判断大体上是正确的。

「我也觉得差不多该出现这样的意见了。」

薇尔莉特只是发表了感想。卡萨奇察觉到她似乎没有赞同的意思，又说出了新的提案。

「那么，干脆呼吁停战怎么样？斯威兰也好，斯特尼亚也罢，说到底只是帝国的傀儡，只是在被逼着作战而已吧。总不能因为这种闹剧而损兵折将吧。」

「他们已经接到了帝国的讨伐命令。如果是你站在和他们同样的立场上，你会接受我们的邀请吗？」

毫无疑问，对方在被监视的状态下，不可能有除了战斗以外的选择。卡萨奇的提案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情况。

「那么，战术不用改变吗？」

卡萨奇恭敬地说着，却像小孩子一样嘟起了嘴。他这副话语和态度完全不一致的样子让薇尔莉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这么说？应该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和亡者与亡兽一决高下。」

卡萨奇一脸不愉快地看着薇尔莉特。在收回那个表情后，他把左手做成筒状，对着里面假装干咳一声。

「虽说对方已经出现很多逃兵，但我们也不能无视被剩下的爪牙咬上一口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给予他们多余的刺激，就这样继续陪他们上演这出闹剧吧。」

被他反过来用同样的方法将了一军，薇尔莉特只能苦笑。虽然她能理解卡萨奇在担心着自己这个属于本家的女儿的心情，但在战场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这场战斗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往那样积极出击，重要的是加强防守。现阶段，我们没有必要做出超出任务范围的动作。」

卡萨奇虽然明白，但是视线并没有从薇尔莉特身上移开。

「你是想说，我太天真了吗？」

「不…不过敌人可能会反过来利用阁下的温情，转而发动攻势也说不定。」

「到那时——」

薇尔莉特的话语中寄宿着滚滚战意。

「就只需要把苍之骑士团的恐怖之处深深敲进他们的骨髓里就行了。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

卡萨奇的右膝以流水般的动作落在地上，恭敬地低下头。

「谨遵阁下的指示。」

斯威兰·斯特尼亚联合军 大本营

「纵使是苍之骑士团，也会对积极行动感到犹豫吗？」

面对错估形势、口出狂言的斯威兰王国的利伯拉尔·艾尔特里亚元帅，斯特尼亚公国的塞西莉亚·帕拉·卡迪奥大将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曾经，斯特尼亚公国大败于神国梅希亚，并失去了军队的象征的奥古斯特·吉布·兰班斯坦元帅等诸多重臣。

被奥古斯特托付后任的塞西莉亚以率领斯特尼亚军的立场再次站在了她所不希望的战场上。

塞西莉亚指着阿纳斯塔西亚家的军旗说道，

「指挥苍之骑士团的人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名将。她只不过是因领会了我军的意图而克制着攻势罢了。」

「我们的意图吗…」

奥古斯特这似乎带有深意的话语让塞西莉亚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这里只有我认为对方领会了我们的意图吗？如果苍之骑士团认真行动的话，即使有着两倍的兵力差距，不出三天，联合军就会瓦解。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忘了我们是一群乌合之众。」

利伯拉尔抱起胳膊，露出自嘲的笑容。

「事到如今，我不想否定我们是乌合之众。不过，我也不认为他们会觉得现在的情况可以接受。」

利伯拉尔所说的“他们”，指的自然是帝国军派来的监视者。身穿漆黑铠甲的监视者至今仍在阵营的一隅以阴森的目光看着这边。

「正因如此，我才为了不让她察觉而让军队四处乱转。」

塞西莉亚抱怨的声音也因为担心监视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变小了。

利伯拉尔的笑容消失了。他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现在的帝国和我们所知的帝国不一样。在那样的怪物面前，我连一点想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不管有什么复杂的原委，我都无法理解公然揭起反旗的苍之骑士团。我还以为塞西莉亚殿下也是同样的心情呢。」

塞西莉亚无言以对。

苍之骑士团叛变的消息经由旅行商人传到了塞西莉亚耳中。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奇怪至极的传闻，而直到帝国使者的到来，她才知道那是真的。

然后，在亲眼目睹怪物的现在，她痛感其威胁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是无法估量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

利伯拉尔向塞西莉亚投来怜悯的目光。但这似乎也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我们的王尚且年幼。为了守护国家，即使吸入再多的泥水，我也要活下去。而这对于伟大的奥古斯特元帅的后继者、塞西莉亚殿下而言应该也是一样的。」

「但是，利伯拉尔殿下应该也见到了那道光芒。」

塞西莉亚之所以制定了无论怎么说都是在看对手脸色的战术，其中一个原因是是判明了对手是薇尔莉特，但最大的理由是看到了怪物瞬间消失的光景。

那宛若神之铁锤的光芒让塞西莉亚看到了希望。

「魔法吗…确实，魔法士被称为神的使徒，那确实是足以让人理解这个称号的力量。塞西莉亚大人在那道光芒中看到了希望，这我也知道。」

「那么——」

利伯拉尔用眼神打断了塞西莉亚的话。

「但终究只是使徒。没有战胜神的道理。」

塞西莉亚没有任何可以反驳他的话的根据。她自然而然地垂下视线，贯彻了只盯着地面这一毫无意义的行动。

「现在暂时采用塞西莉亚殿下的战术也没关系，但如果情况有一点变化，那就另当别论了。另外，被他们察觉道的话也是同样的。请您同意。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就随您的便吧。但是，请您提供您的行动和斯威兰没有任何关系的宣誓书。没有异议吧？」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也正因如此，才传达出利伯拉尔的决心。

「没有…异议。」

所到底，双方只是在帝国的命令下成立的淡薄的共斗关系。不可能坚如磐石，塞西莉亚将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同意了。

「要恨的话，就恨生在这样的时代的自己的不幸吧。——嘛，不过仅限这次，或许运气还不错。」

在抛下了自暴自弃般的话语与自嘲之后，利伯拉尔转身离开了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看着他斗篷上描绘的斯威兰纹章，

（你只看到了现在，却没有看向未来。为什么，你没有考虑那些怪物今后也有可能向自己下手呢？）

感到异样寒气的塞西莉亚双手抱肩，独自仰望天空。

（现在只能寄于希望了…）

哪怕那只是宛若即将熄灭的蜡烛般的希望。

第七卷 下 第十五章 阿修罗

I

余韵般的光芒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溪谷被完全的黑暗所覆盖。

本来绝不会联手的一名青年和一名少女，现在正在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而共同奔跑，即将把帝都奥斯滕德纳入射程范围。

（穿过这里的话，帝都就近在眼前了。终于…）

菲利克斯看着并排跑着的奥莉薇娅。在阳炎般的景色中，她的表情随着愈加接近帝都而愈加僵硬。

「——过了这个坡就能穿过溪谷了。」

「那么，离湖边的小屋还有一段距离…」

察觉到微妙的杀气后，两人一边刹在地面上一边解除了迅足术。同时，两人听到了与那杀气并不相称的年轻男子开朗的声音，

「第一招。」

正面的虚空扭曲了，无数的白色大蛇向着二人蜂拥而来。

菲利克斯像是要缠住白色大蛇一般将艾尔哈扎德横扫而出，奥莉薇娅则一脚跳向空中。

「第二招。」

接着是女人无机质的声音。但那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充满感情的样子。

「啊哎？」

伴随着不寻常的刃风，被砍成两断的尸体和血雨倾泻而下。

菲利克斯保持着挥开大蛇的姿势，立刻把手放在腰间。然后迅速抽出匕首，朝着黑暗中的一点扔了过去。

带着苍色光芒的匕首被吸入黑暗之中，破碎的黑色面具随之从斜面滑落。

当菲利克斯的目光捕捉到在那黑色面具上描绘的白蛇的模样时的刹那。

「第三招。」

从他的死角伸出来的，是微弱到只有一根头发的程度的极为细微的杀意。但是，若是被这杀意触及的话确实会丧命，菲利克斯的本能敲响了警钟。

回避——不需要。

奥莉薇娅身缠着风从菲利克斯背后横穿而过。她一边用剑连着杀意一起刺穿了袭击者，一边和袭击者一起消失在了菲利克斯的视野之外。

那之后，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灰色，天地翻转。

「！？」

就像被绑住了一样，菲利克斯连一根指尖都动不了。他分毫不差地吃到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全部斩击。而这在体感上，只不过是在不到一秒钟里发生的事而已。

「——」

在景色恢复原状的同时，菲利克斯的膝盖也落在了地上。奇怪的是，他明明受到了那样的斩击，却只有疼痛很鲜明，并没有关键的出血。在这个时间点，菲利克斯明白，那是通过自然力让大脑产生错觉的幻术，但是要让大脑理解那是误认，无论如何还是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就像是看准了这个空隙一样，一个熟悉的声音滑进了菲利克斯的耳中。

「第死招。将死。」

向着身体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的菲利克斯，袭击者利用树干的反作用力，以飞行状态袭击而来。借着在云层中透下的模糊月光，菲利克斯勉强看见被刺出的武器是一把黑刀。

距离刀刃到达还有大约——两秒。

菲利克斯预测了其到达的时间，判断出自己即使是现在的状态也能勉强回避。袭击者确信攻击必中。对方的破绽就在于此。菲利克斯就这样保持着不利的姿势，为了不被察觉到而酝酿着反制的一击。

黑刀无声逼近。菲利克斯的视线也确实捕捉到了那把武器。

（——奇怪。）

他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袭击者的话。

（明目张胆的攻击预告也很奇怪，而且，为什么要特地做出胜利宣言。）

对袭击者来说，杀死目标就是全部。他们没有任何骄傲的感情。这一点，菲利克斯自己比谁都清楚。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违和感导向了一个结果。

（武器——不是黑刀！）

菲利克斯把艾尔哈扎德深深扎在正下方的地面上，在剑尖上凝聚着自然力。转瞬之间，自然力发生爆炸，菲利克斯随着地面一起塌陷到了下方。

「呶！？」

他的结论的正确性很快得到了证明。一把螺旋状的武器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过了菲利克斯之前所在的地方。真正的武器是比黑刀长上三倍的黑枪。如果菲利克斯直到最后都误以为武器是黑刀的话，现在他的身体应该已经被贯穿了。

这个袭击者知道菲利克斯会勉强躲过攻击并寻求反制，从而事先用自然力在武器上做了伪装。无论是攻击预告还是胜利宣言，都是他为了这一目的而做的铺垫而已。

蹬在地面上的菲利克斯一边垂直刺出艾尔哈扎德一边疾驰，剜开了将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的袭击者的心脏。

在菲利克斯顺势将心脏打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在下方看到了面具脱落后露出的脸，

（果然是巴拉西奥吗…）

他完全没有产生怀念之类的正面感情。

「——没有受伤吧？」

奥莉薇娅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边，菲利克斯与她交换视线，说道，

「嗯。」

菲利克斯吐了口气，向着黑暗高声说道。

「差不多该现身了吧！」

余音传遍了整个溪谷，左右两边的岩石后面出现了两个影子。其中一个是只身潜入位于利斯特莱茵城的自己的房间的涅菲尔，而另一个是将一身锻炼到极致的肌肉像盔甲一样裹在身上的老人。

（亲自出马吗…）

似是在庇护奥莉薇娅一般，菲利克斯站在前方，瞪着阿修罗的首领泽布拉。

「即使四人合力也被你击退了吗。确实不出我所料。」

似乎丝毫不在意躺在脚边的同胞一般，泽布拉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你的目标是奥莉薇娅吗？」

「事到如今还问什么？」

涅菲尔将左手放在腋下，嗤嗤地笑着。这是不用问就知道的事，但菲利克斯还是无法抑制全身血液的沸腾。

「这种蠢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明明无论是定下契约的王，还是那个国家都已经消失了！」

「王的死也好，国家的灭亡也罢，对我们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旦订下契约，在履行之前都要持续下去。这就是阿修罗的法则，也是真理。别跟我说你忘记了。」

「那种东西既不是法则也不是真理。那已经是——诅咒了！」

菲利克斯似是要斩断它一样挥下手腕。

泽布拉依然不动，

「你想说的话就到此为止了吗？——但你偏偏要和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深渊人共同战斗。刚听说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不能理解。纵然你的才能能开辟天地，但也不过是那样的父母的儿子而已。」

听着这些每个字都意义不明的话语，菲利克斯自然而然地眯起了眼睛。

「你想说什么？」

「你的父亲卡萨埃尔虽然没有像你这样讨厌阿修罗，但他的能力也不怎么样，派不上什么大的用场。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没有把他肃清，就那样放着不管了？」

菲利克斯的记忆中并不存在父亲否定阿修罗的场面。他的阿修罗式剑术和体术也大多数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父亲总是在为什么事而痛苦。

菲利克斯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是你啊，菲利克斯。正因有你这个阿修罗的最高杰作的存在。但是，当你杰出的才能开始真正发芽时，那家伙却坚决不让我们和你扯上关系。正因如此，我们才有必要在那个时候采取措施。」

「所以说，你一直在说什么？」

心中焦躁感越来越激烈，同时，菲利克斯意识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呼吸不自然地急促起来。

菲利克斯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身体的违和感，泽布拉的话语就越来越流畅。

「我们是以暗杀为业的人。而且，暗杀不止是驱使自己的身体。经我之手，还可以制作出披着良药的皮的迟效性毒药。药和毒是表里一体的。比方说，一名著名的治疗师断定那是一种原因不明的疾病。」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只有泽布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菲利克斯连眨眼都忘记了，身体像是在畏惧着什么般颤抖起来。

违和感降临了。

菲利克斯缓缓移动着视线，和看着自己的少女四目相对。

「你没事吧？」

违和感的根源，是和自己的手重合在一起的奥莉薇娅的手。手上流通着的鲜血的温暖让他模糊的意识变得真切，周围的声音也急速回归。

他把视线移回原来的为位置，发现泽布拉正晃着肩膀。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

菲利克斯注入所有的憎恶，瞪着泽布拉。纵使隔着面具，他似乎也能看到泽布拉那卑鄙的笑容。

「为什么要连母亲都…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菲利克斯想起了在母亲的病榻前微弱哭泣的妹妹露娜，以及用枯树般干瘪的手抚摸着露娜，微笑着和他说要保护妹妹的母亲的身影。

第二天，母亲就像睡着了一样停止了呼吸。

「阿修罗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爱。只需要有着精炼的技能与技术，以及绝对的法则就可以了。」

纯净的杀意在菲利克斯心中急剧膨胀。他心中最渴望的就是顺着这股憎恨挥下剑。

尽管如此，在这个紧要关头，菲利克斯还是保持着克制，挤出声音问道。

「你们是了解了现在是什么状况，还发动袭击的吗？」

「当然全都了解了。也知道那和我们阿修罗一点关系都没有。」

泽布拉立刻冷冷地回答。菲利克斯视野中的涅菲尔缩了缩肩膀。

「问你这个问题的我实在太愚蠢了。曾经，我的无知和天真夺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生命，还让妹妹那么伤心。我不会再对你们视而不见了。在这里结束一切吧。」

虽然他紧紧地握住了剑柄，但还是没能摆出艾尔哈扎德的架势。原因是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雪白的手。他看着那只手，接着看向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的脸上浮现出菲利克斯第一次看到的复杂神情。

「因为爸爸妈妈被杀了，所以你想要报仇吗？」

「……不行吗？」

奥莉薇娅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但我的爸爸妈妈好像也是被那些老鼠杀死的。」

「——！」

「不过，我现在并没有菲利克斯那样想要复仇的心情。大概是因为当时我是个连两人的长像都不记得的婴儿吧。那个，我想说的是，我应该和现在的菲利克斯一样生气吗？」

菲利克斯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正在急速冷却。就在他看到了这个即使得知父母被杀，却丝毫没有感到愤怒的少女的境遇时。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但有一点，你可能觉得我在说大话，但我还是要说，心情没有对错之分，更不可能将心灵寄于虚伪的心情中。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听起来很难理解呢。」

奥莉薇娅为难地笑着，

「是呢…」

菲利克斯也还以微笑，但马上表情严肃地问道。

「你确定是他们杀害了你的双亲吗？」

「嗯，我想我没有说谎。不过告诉我这件事的老鼠好像不在这里。」

「不仅是我的父母，就连奥莉薇娅的父母也…对不起。」

奥莉薇娅眨着眼睛说，

「为什么菲利克斯要道歉？又不是菲利克斯杀了我的父母，对吧？」

「那是当然……」

「那就没有必要道歉了哦。」

正因为这句话出自她的本心，菲利克斯才愈发感到郁闷。本来她应该得到的无偿的爱和温暖，却被阿修罗连根夺走了。这是谁也无法挽回的，所以菲利克斯的怒火只增不减。

「奥莉薇娅，请你退下。我一个人当他们的对手。」

「为什么？你想一个人复仇吗？」

「我并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今后的战斗。最重要的是，给他们引路，是流着同样的阿修罗之血的我的使命。」

奥莉薇娅一脸为难地双手叉腰，

「使命吗。这种事我真的不太懂啊，不过我也和他们说过，要是谁敢再次袭击的话，我就要二话不说地杀死他，事到如今，我不想打破这个约定。」

「无论如何，是吗？」

「无论如何。所以这种时候就靠这个来决定吧。」

锵锵！她发出这样奇妙的声音。奥莉薇娅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币。金币图案很有特征，一看就知道是艾斯特利亚金币。

「当双方的意见发生冲突，谁都无法让步的时候，这是最和平的解决方法。是阿什顿告诉我的。正面和反面哪个好呢？啊，有着花样的才是正面来着吧。」

「怎么能靠这种事决定——」

「那我就反面吧。」

奥莉薇娅强行打断了菲利克斯的话。被她弹出的金币发出美妙的音色线条，开始旋转。在没有损失速度的情况下，金币直到最后都在维持着让人愉悦的旋转。

「——是背面呢。」

奥莉薇娅把手心里的金币展示给菲利克斯，嫣然一笑。

（说再多也没用了…）

菲利克斯放弃了劝说，将视线转向了涅菲尔。

「那么左边那个男人就交给奥莉薇娅了。」

「噗噗。左边的老鼠归菲利克斯。右边的大老鼠归我。」

她这令人不禁泄气的语气中传达了强烈的意愿。

（虽然涅菲尔也十分老练，但我确信奥莉薇娅不会落于下风。但是泽布拉就不一定了。他的实力是未知数。虽然想要尽量避免多余的风险…）

奥莉薇娅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右边那只大老鼠归我。」

菲利克斯放弃了，

「那么，那个大老鼠就交给你了。」

「嗯嗯，交给我吧。」

「——扫兴的小剧场就到此为止吧。」

向着插入对话的泽布拉，菲利克斯问道，

「为什么，你要在现在挑明真相？」

菲利克斯知道泽布拉计划着让自己称为下一代的首领。但是即使泽布拉公开真相，也只会招来他的愤怒，事实也确实如此。无论怎么折腾，泽布拉都无法得到希望的结果。正因如此，不可理解的感觉才会萦绕在菲利克斯的脑海之中。

泽布拉摘下黑色面具，露出素颜。他一边顺着直到胸口的白胡子，一边淡淡地说出理由。

「我有必要在某个时机，让心智尚不成熟的你成为修罗。明明九成九都如我想的那样——」

泽布拉停了下来，向奥莉薇娅投去冰冷的视线。

「却被深渊人妨碍了。」

奥莉薇娅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说，

「哎？我吗？我什么都没做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笑着说道，但奥莉薇娅好像没有明白一样歪起了头。

「可惜啊。实在可惜。——但。」

泽布拉的自然力爆发般地膨胀起来，大群的野鸟发出刺耳的叫声，离开了溪谷。

「深渊人就交给你了。」

听了涅菲尔飘然的话语，

「无可奈何。」

泽布拉的双眸放出灿烂的光芒。

II

「我们这边也没有时间了。赶快开始吧。」

咔啷，向着伸出剑尖的菲利克斯，涅菲尔伸出右手挡在前面，让他停了下来。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你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持续的沉默，如实地诉说着涅菲尔的话语的正确性。

「老爷子确实是打算杀死和深渊人共同战斗的你。不过，听了刚才的话后，你也明白了吧。他在心中还是恋恋不舍的。因为老爷子比谁都更欣赏你的才能。不过不管怎样，都要在这里做出了结了。那么，你不觉得在看到那两个人的结局后再做个了结也不迟吗——无论哪方取得胜利。」

菲利克斯的眉毛跳了一下。

「无论哪方取得胜利？——真奇怪啊。让深渊人彻底灭绝就是阿修罗的一切。刚才的发言，如果被你的同胞们听到了是不会沉默的吧。」

涅菲尔哈哈一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开玩笑了？你说的同胞已经全都死了吧。就被你们亲手干掉了。」

「……」

「真是令人费解啊。嘛，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只有，如果以那个深渊人为对手的话，我活下来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在亲眼目睹奥莉薇娅战斗的身姿后，涅菲尔立刻如此想到。她的实力是自己亲手埋葬的她的母亲无法比拟的。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级别了。

涅菲尔摇了摇头，说，

「嘛，既然如此，那就找个不会碍事的地方观战吧。」

没有得到菲利克斯的同意，涅菲尔就跳到了手边的岩石上。菲利克斯停顿了两个呼吸的间隔后，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涅菲尔看着隔着一定距离对峙的两人。

（连我都能明白的事。被誉为初代再世的您没有不明白的道理。那么，这场战斗究竟会迎来怎么样的结果呢？）

当泽布拉第一次看到在溪谷中疾驰的奥莉薇娅时，他就立刻断定只有自己才能解决她。即便如此，他还默许了部下的攻击，其理由便是为了看清她。一切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概括。

泽布拉张开双腿，双拳在胸前相碰。他将自然力集中在丹田之中，全身散发出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首先看看她的反应。）

他轻轻跳了一下，无声地拉近了和奥莉薇娅间的距离。

这种并非连成线，而是点对点移动的特殊步法，被称为幻足术“空蝉”，是与迅足术形成双碧的武技。在对手看来，就像是瞬间移动一样。

无论怎样的强者都会被这个武技迷惑。但是，奥莉薇娅只是垂着剑尖，丝毫没有要动的迹象。

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敢贸然移动吧。泽布拉如此判断。

（——那么。）

在泽布拉为了挑衅而故意将脚尖踏入必杀的间隔的瞬间，漆黑之剑像是要遮蔽住他的身体一般乱舞着。奥莉薇娅完美的流水动作释放出凌驾于第一级艺术品之上的美感，半强迫性地夺去了泽布拉的视线。

（太美妙了！）

他令全身的肌肉跃动，将斩击尽数用手背弹开。随后，泽布拉放出了仿佛要削去奥莉薇娅的整个身体的一击。奥莉薇娅则仿佛配合着他的拳头的轨迹一般，向后仰着上半身逃向了空中，所以攻击只是微微掠过了她的铠甲就结束了。但是——

「——哎…」

奥莉薇娅唇边流下一丝鲜血，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泽布拉。

「明明只是擦了一下而已？」

「要是抓住了核心，你现在就不能悠闲地和我说话了。」

泽布拉打出的拳头不是一般的拳头，而是无视任何防御，直接干涉人体的破坏的秘诀。即使是由世界最顶级的名匠锻造的铠甲，在这个破坏的秘诀面前也等同于不存在。因此，与之对抗的方法唯有回避。

「哼——。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正面吃下那一击，才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

奥莉薇娅用手背擦了擦血，将左腿大大迈向后方。同时，她向前方弯下了腰，将漆黑之剑贴在左腰上。

剑尖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来了吗？）

泽布拉没有注视着漆黑之剑，而是看着奥莉薇娅的腿。泽布拉认为，奥莉薇娅从无形中挥出的斩击有着远远超越达人的范畴的威胁，但更有威胁的是她那可以实现变幻无常的动作的步伐。

在看到奥莉薇娅的腿重叠在一起的瞬间，泽布拉因视野的边缘悄悄逼近的漆黑之剑而感到全身的汗毛像针一样倒立。他在一纸之隔躲开了这死亡的一闪，心中想着，虽然对方在任意驱使着迅足术“极”，但这动作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

（这是……）

回过神来，泽布拉的手在颤抖。就像滚滚涌出的水一样，颤抖无法停止。自从生在这个世上以来，泽布拉已经渡过了六十五年，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呵呵呵呵。）

他猛地握紧拳头，强制地切断了内心的欢喜。

在看到奥莉薇娅发出了速度进一步加快的斩击后，泽布拉一边用手背挡开攻击，一边将自然力集中在声带上。

「喝！！」

在极近的距离沐浴在咆哮中的奥莉薇娅被击飞到远方。

间不容发之间，泽布拉将和刚才不可相提并论的自然力集中在丹田之中，他后背的肌肉剧烈隆起，四只缠绕着琥珀色光辉的手臂伸了出来。

当手臂完全伸直时，泽布拉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的前方自言自语。

「你才不是会因那种程度的攻击就碎掉的宝玉吧。」

像是在回应泽布拉的话语一般，奥莉薇娅切开黑暗发起了突击。双方不断踏入死地的间隔，六只拳头和一把剑如烈火般厮杀着。

互不相让的拉锯战，因泽布拉早早亮出的最后一张牌而骤然一变。

——无极一身。

他同时发动迅足术“极”和幻足术“无上”同时发动。这是由初代的泽布拉发明，之后再也无人能领会的幻之绝技。在五十年前，泽布拉正是靠着这绝技将前代的泽布拉从头领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如今，他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奥莉薇娅的反应速度。

泽布拉的喉咙发出冷笑。

——他听着风的声音。

呼吸变得非常不安定。

即使泽布拉想要活动身体，神经也拒绝着一切命令。当泽布拉睁开唯一可能动的眼睑时，他的视线与将漆黑之剑插入自己胸口的奥莉薇娅对上了视线。

在泽布拉迅速认识到现状的同时，一种不可理解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的六个拳头应该都抓住了核心。为什么你没有变成肉块？」

和自己的意志无关，泽布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发出了疑问。

「嗯。我从第一次受到的攻击的时候就知道危险了。所以当然要采取防御对策。」

面对规规矩矩地回应的奥莉薇娅，泽布拉的嘴角微微松了下来。

「防御对策是？」

至少在战斗的过程中，她没有做出那样的动作，自己也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最重要的是，即使她构筑了不彻底的防御对策，破坏的秘诀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防住的。

「我在体内张开了自然力，就像是薄膜的感觉一样。当然不是一层，而是好几层。因为在战斗期间必须一直维持，所以相当的累。对于利用自然力的攻击，我认为可以同样用自然力进行抵消。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说的那么简单。」

「通过层层构筑自然力的防御屏障，最终将干涉归于零了吗…」

泽布拉不禁在内心中咂舌。这份深不可测的自然力的运用技术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奥莉薇娅的自然力的总量足以支撑她实现这种瞎胡闹的行为。

怪物，泽布拉现在可以理解如此评价她的克里休娜的心情了。不过，即使他事前就理解了这一点，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已经没有悠闲聊天的时间了。如果你没有什么想问了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泽布拉闭上眼睛，静静宣告。

「——无可奈何。」

面对第一次能让自己使出全力的对手，泽布拉竟然在战斗中感到了“快乐”的感情，甚至于忘记了阿修罗的使命。

虽然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的不成熟，结果也一塌糊涂，但不可思议的是，泽布拉并没有后悔。

「为什么你会露出那种表情呢？我完全不明白。」

在泽布拉刻意切断意识的时候，他听到了奥莉薇娅困惑的声音。

浑身涌出鲜血的泽布拉的死亡面孔，始终是那么的平静。

不断在历史的阴影中展开的深渊人与阿修罗的斗争，以无关乎当事人意向的情况下宣告结束了。

在奥莉薇娅和泽布拉的决斗揭晓了结局的瞬间，沐浴在月光下、施展了肉体大活性术的涅菲尔瞬间瞄准了菲利克斯的后背。

「——事到如今，就别说我卑鄙了。」

被飞速挥下的不详黑爪——仅仅撕裂了虚空。

「我不会说的。因为是在战场上。」

和平常的声音一起从涅菲尔的头上袭来的，是比肉体大活性术更为压倒性的力量洪流。

涅菲尔静静地笑了。

没人知道他最后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第七卷 下 最终章 我的愿望是……

I

当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遭遇阿修罗的袭击之时，特拉巴尔荒野上掀起了死亡的风暴。

由于奥莉薇娅的先制攻击和包括拉撒拉在内的魔法士的活跃，开战后两周，双方一直进行着此进彼退的拉锯战。但是，随着无秩序行动的亡者逐渐呈现出有统率的行动，状况急转直下。统合军唯一的“优势”被抵消，逐渐被逼入了劣势。

在此期间，布拉德没有坐以待毙。他根据担任参谋的克拉雷斯特尉的建议，想了好几个解决方案，但情况终究没有得到改善。

士兵的士气和体力都在急速下降，而其中，新的讣告决定了今后的战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立原地。

「阿梅利亚上级千人翔……」

「她在最后带上了诸多的亡兽和亡者，被炸死了。」

「怎么会…魔法士死了，士气低落是不可避免的。」

「正因为有四名魔法士在，我们才有可能在最危急的时候阻止麻烦至极的亡兽。如果其中的一角崩塌的话…」

部下们诉说不安的声音一直缠绕在布拉德耳边。

阿梅利亚在属于第二联合军时，自尊心就高到了他无法处理的地步，但不可思议的是，布拉德在她的身上看不到死亡的印象。所以即使被告知她死亡的消息，布拉德也没有实感，这是他的坦率感想。

「阁下——」

迅速打断了表情僵硬的利泽的话的人，是张扬地抬起红框眼镜的克拉雷斯。

「现在只能一决胜负了。」

「胜负……还有后手吗？」

布拉德试探性地问道，克拉雷斯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属于有勇无谋的那一类。」

虽然彼此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克拉雷斯的话一点也不夸张。这一点可以从她想出来的阿什顿式的计策得到证明。

「总之，让我听听你这无谋的计策吧。」

「现在亡者之所以会发动有组织的攻击，原因应该是开战以来就从未动过的漆黑军团。」

「你是想说他们是亡者的司令塔吗？你的根据是什么？」

「直觉。」

克拉雷斯毫不怯懦地继续说。

「这是某人说过的话，在与死亡相伴的战场上，不仅要靠头脑，还要靠直觉才能生存。布拉德总司令官不是也有靠直觉捡回一条命的经历吗？」

布拉德不能说没有。在中央战线孤军奋战的时候，他曾经被什么不明正体的感觉驱使，结果脱离了困境，这样的经验，仅他记得的就有两次。

「据说在遥远的太古时代，人类并不懂语言，彼此是依靠感觉来沟通的。获得语言的代价就是感觉的退化。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舍弃直觉。」

「所以说，你要大张旗鼓地对这支驯服了亡兽的军队发起攻击？就算无谋也要有个限度吧。」

「所以我才提前声明了。」

克拉雷斯的话语中透露着无奈。仔细想想，她的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戏弄人一样。

「无论如何，我军被击溃只是时间问题。就算被指责为无谋，现在也只能付诸行动，没有别的办法。是这样吧？」

克拉雷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表情。

「哈啊…如果克拉雷斯特尉的爷爷现在还活着的话，我就不用亲手采取这种听天由命的计策了吧。」

克拉雷斯没有被他这番南辕北辙的挖苦所动摇，平静地编织着语言。

「我想，爷爷应该是满足地死去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现在应该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重担，在冥府里悠闲地睡着午觉吧。」

「都怪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家伙，让老爷子也直到最后也吃尽了苦头。至少到了冥府里，我希望他能像你说的那样——利泽上尉！」

「是！」

「传我的命令——」

布拉德着手重整军队。

他将左军和右军各自改编成马蹄形，向中央展开。在充分地引诱了亡者后，中央军将分成左右两派，从空出的空隙中呈锋矢的阵型毅然发起突击。而后，军队将突破成为墙壁的亡兽，和漆黑的军团肉搏。

虽然这是一步也不能走错，而且包含着诸多赌博要素的战术，但是菈菈和利昂都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直到最后也没有提出异议。

（是我们先崩溃，还是奥莉薇娅她们先传来朗报呢…还是…）

左军和右军忠实地执行了命令，终于为中央军开辟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利泽上尉，如果我有个万一的话——」

「那时候我也陪您一起去死。至少不会寂寞吧。」

从利泽的微笑中无法窥见一丝负面的感情。

布拉德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将狰狞的表情贴在脸上，只说了一个词“进攻”。

属于中央军的克劳蒂亚自愿将自己置于死亡的最前线上。

「面对这么多亡兽，无能为力的你们只是累赘！」

「也就是说，人类，这个小姑娘想说的是，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吧。」

「——嘁。明明是只笨狗，别随便揣摩别人话中之意。——快走吧！就算咬紧牙关也要达成目的！」

克劳迪娅在满脸通红地施展着魔法的拉撒拉，以及不可思议地知晓人的语言的巨兽身旁穿过，同时点头表达谢意，原第八军的成员也跟在她后面。

不到一个呼吸之间，他们就突破了亡兽，而前方还有手持武器的亡者整然有序地等待着。

「等下！我可没听说它们会用武器啊！」

爱丽丝发出惨叫声。

「事到如今，走吧！」

克劳迪娅发动迅足术，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接近了敌人，随心所欲地挥舞着剑。

战斗很快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啊啊真是的！无论怎么砍都像蛆虫一样涌出来！」

卢卡斯飞快地将剑上沾着的亡者的肉片挥到地上。

「如果你还有时间动嘴的话——」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不，我是你的上级吧。」

爱丽丝对卢卡斯冷静的吐槽置若罔闻，向着亡者的右胸深深刺入了剑。就在那附近，埃伯因的肩膀剧烈抖动，给仰面倒下的亡者致命一击。

「——这种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爱丽丝恶狠狠地骂着说出放弃之言的埃伯因。

「软弱的家伙说着泄气的话。你就这么想笑死我吗？」

「就算在这里占据上风，敌人也是神明本身。谁也不能保证能战胜曾经失败过一次的对手吧。」

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爱丽丝不顾溅到脸上的血，凶恶地笑着。

「我愚蠢的弟弟真会让人发笑。不管是神还是恶魔，奥莉薇娅姐姐大人都不会两次输给同一个对手。」

「谁会相信这种荒唐的说法啊。」

爱丽丝像是舞台上的演员一样张开双手，神情恍惚地说，

「我相信。因为我爱着奥莉薇娅姐姐大人！」

一直左右上下地挥舞着长枪的福斯特终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视着爱丽丝。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居然还在——」

就在福斯特目瞪口呆的时候，一个士兵带来了一个奇怪的报告。

「保罗阁下在这里…」

在晓之连狮子作战中牺牲的保罗不可能在这里。每个人都这么想，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追随着士兵的目光。

一个从亡者之群中钻出来的亡者，迈着摇摇晃晃的不稳步伐来到克劳迪娅等人身边。

「——真是的。完全笑不出来。」

爱丽丝恶狠狠地说。在克劳迪娅眼中映出的，是曾经身为保罗之人的生骸。

「大家都退下，我来对付他。」

当克劳迪娅对着保罗架起剑时，保罗发出了人类绝不可能发出的咆哮。

「——嘁。」

在千钧一发之际，克劳迪娅躲过了瞬间缩短了距离的保罗放出的斜斩。如果她没有事先打开天授眼，刚才一定死在这一击之下了。

（没想到保罗阁下也会使用迅足术——但是。）

向着再次施展迅足术的保罗，迎击的克劳迪娅却并没有架起剑。

（如果是真正的保罗阁下的话，在我刚刚躲过的时候，他就会立刻衔接上用太刀的第二击。我的生命也会在那里结束。）

因此——

（暴露出这种丑态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保罗阁下。）

她用天授眼审读局势，完全看穿了对方的剑缓缓流动的轨迹。克劳迪娅用交叉法刺出的剑分毫不差地贯穿了保罗的右胸。闪耀着黄金光辉的眼瞳和白灼的眼瞳交错，保罗就像是断了线一样瘫倒在地。

同伴们都担心地看着因无法释怀的感情而强行结束这一切的克劳迪娅。

「现在唯有前进。」

克劳迪娅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告后，再次投入到死亡的风暴中。

II

菲利克斯和奥莉薇娅来到了矗立在帝都近郊的森林中的小屋。在小屋的看守者希拉克的指引下，两人准备再次踏入隐藏通道。

「祈祷小少爷能平安无事地归来。」

菲利克斯接过火把，对着一脸认真的希拉克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和上次一样的路，毫不费力地潜入了利斯特莱茵城的中庭。笼罩在夜色中的利斯特莱茵城充满了宛若地下牢狱般的阴郁。

两人趁着夜色一口气穿过中庭，在图书塔的一角蹲下身子。这时，菲利克斯对着在一旁皱起眉头的奥莉薇娅搭话，

「怎么了？」

「…总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

他等着奥莉薇娅继续说下去，奥莉薇娅焦急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总之就是很奇怪。」

她的话虽然不得要领，但从她的样子来看，菲利克斯也不能置若罔闻。菲利克斯考虑了一下，将自然力呈放射状扩散开来。结果他发现，本应在这里的警备兵连一人都没有。

「你怎么突然一脸为难的表情？」

「因为周围一个警备兵都没有。」

对着进一步扩大索敌范围的菲利克斯，奥莉薇娅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很重要吗？」

「皇帝的城堡里没有巡逻的警备兵。这怎么想都很异常吧，不过从奥莉薇娅的说法来看，他应该不是很在意警备兵吧？」

果然，奥莉薇娅点了点头。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还是认为对方已经考虑到我们会入侵的可能性，并且在此基础上还觉得无所谓比较好。」

菲利克斯回想起来，上次也是一样的状况。塔鲁梅斯故意不安排警备兵是绝对自信的表现吗？还没有足以断言的根据。

「即使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我们的选项也唯有前进。对吧？」

「说得没错。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伙伴还在拼命战斗。我们没有时间烦恼和犹豫。迅速而慎重地前进吧。」

根据事先的计划，为了实现从图书塔入侵的目的，菲利克斯朝着头顶上的露台做出了跳跃的姿势。这时，奥莉薇娅突然让他等等，

「既然我们的入侵已经暴露了，那就没必要特地绕道了吧？时间也有限呢。」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大宫殿所在的方向。

「难道要从正面潜入大宫殿？这实在是太鲁莽了。」

「一般人不会认为潜入的敌人会堂堂正正地从正面来吧。我觉得意外地可行。」

「不确定要素太多了。我不赞同。」

当他强烈地表示反对时，奥莉薇娅嫣然一笑。

「在谈不拢的时候，就要用这个——」

当奥莉薇娅开始在怀里摸索时，菲利克斯很快就放弃了劝说。

「我知道了。这次就按照奥莉薇娅的方案走吧。」

两人离开图书塔，以最短距离的向着大宫殿出发。在奔跑的过程中，菲利克斯毫不大意地持续放射着自然力，但还是没有感知到一个警备兵。不一会儿，菲利克斯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座通向大宫殿正门的拱形石桥。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迅速躲进附近建筑物的阴影中。

仿佛与落入篝火中的影子融为了一体一般，两名身穿漆黑铠甲的士兵站在那里。那宛若幽鬼般的站姿，和菲利克斯在与第八军决战前，塔鲁梅斯曾经介绍给他的直辖军将领，芙洛拉·雷中将重合了。

在警惕着陷阱的菲利克斯身旁，奥莉薇娅把手伸向了背上的武器。

「这种时候用茶茶丸就方便多了呢——」

奥莉薇娅左膝跪地，从建筑物的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漆黑的士兵连续射出两支箭。

在黑夜中，两支箭似乎无比准确地击中了士兵的额头，但是……

「抓住了呢…」

「抓住了啊…」

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虽然奥莉薇娅一直刻意避免提及，但她手中的武器应该是半年前开始正式配发的十字弩的试用型没错。虽然不如正式版，但威力还是有保证的。

而漆黑的士兵表现出超越常人范畴的动作，把抓住的箭随意地扔掉，以缓慢的动作从剑鞘中拔出剑，迈着完全感受不到意志的步伐开始过桥。

随着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士兵的表情变得愈来愈沾染上疯狂之色，让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

（不正常。难道这也是塔鲁梅斯的……）

仿佛盯准了他思考的间隙一般，奥莉薇娅从建筑物的阴影中飞了出来，如疾风一般穿梭在漆黑的士兵之间。不到片刻，带着疯狂表情的漆黑士兵就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奥莉薇娅愉悦地将剑收入剑鞘，同时像是在催促菲利克斯一般指了指正门。

两人刚接近正门，门就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开了。周围看不到人影，简直就像是门本身具有了意志一样。

奥莉薇娅咚咚地敲着门说，

「虽然打开了，但这是帝国的什么新技术吗？」

「如果大宫殿的正门能擅自打开，那可不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也是魔术的一种吗？——但如果有这样的魔术的话，一定会很好玩吧，一定要让Z教我…」

很是介意的奥莉薇娅一边零零碎碎地自言自语，一边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菲利克斯也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周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

两人走在静谧的巨大回廊上。这座拉姆萨九世为了显示权威而建造的大宫殿的内部虽然被黑暗所染，却丝毫无损其绚烂。

头顶上画满了描绘着诸神生活的天顶画，令观者叹为观止。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装饰着颇有些历史的贵重的绘画，连缀一片，整体表现了一个故事。

这座极尽奢华的回廊主要用于外交场合，也被广泛用于庆祝宴会、舞会等社交场合。

「没有陷阱。」

菲利克斯盯着走在前面的奥莉薇娅的背影，说，

「这个回廊里装饰着很多贵重的美术品。应该是不希望它们被血弄脏吧。」

「哼——」

奥莉薇娅暧昧地附和着。从她的反应和态度来看，她应该本来就对美术没有兴趣。

直到两人穿过回廊为止，敌人都没有发动攻势。在下一个不断连绵着柱子的回廊也是一样的。再往前走去，菲利克斯停在分成左右两边的走廊前方。

「往左走的话，就能到达通往皇帝的起居室的楼梯了。」

「塔鲁梅斯真的在那里吗？」

「一般来说应该在……」

话虽如此，但现在的情况与“一般”相距甚远。别说卫兵了，就连负责监督城内警备的黄金骑士的身姿也不见踪影。明目张胆也该有个限度吧。

奥莉薇娅盯着右边走廊的尽头。

「往右边走是什么呢？」

「右边的话——」

没有听菲利克斯说完，奥莉薇娅就开始向右边的走廊走去。迟了几步之后，菲利克斯才跟在奥莉薇娅身后。

「前方是祭祀初代皇帝的礼拜堂。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好像有什么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那边传了过来。」

菲利克斯想起来她在图书塔也说过同样的话，默默地跟在奥莉薇娅身边。

两人默默地向前走去，他依然不知道奥莉薇娅感受到的是什么，但是，他向礼拜堂延伸的自然力有了反应。

「门前有四个人的气息。可能是伏兵。」

「知道了。」

隔着一扇简朴的门，两人以战斗态势来到礼拜堂的前厅。在斜上方，等待他们的是预料之中的景象。

「恭候已久。我是直辖军的玛缇娜·雷少校。」

她在两个敌人面前恭敬地低下头。她的身后站着一群人，他们用可疑的银色面具遮住脸，身上还披着漆黑的外套。

除了自称玛缇娜的女人之外，根据戴着银色面具的人身上的气息，可以感觉到他们和阿修罗一样，是从事幕后工作的人。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前方是祭祀初代皇帝的礼拜堂。虽说是前厅，但应该不是能让军人和不明身份的人随意进入的地方。」

玛缇娜对菲利克斯的指责毫不在意，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伟大的皇帝陛下正在礼拜堂等候。」

「塔鲁梅斯在这里…？」

菲利克斯的自然力感知到的是在场的四个人。礼拜堂里没有人的气息。但是，菲利克斯知道，有个男人即使用感知能力也无法察觉。

「我终于知道理由了。魔术的组合方式很奇特，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

奥莉薇娅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理解般地点了点头。

「请您继续前进。」

玛缇娜让出一条路，低下身子把两人邀请至礼拜堂中。和大宫殿的正门一样，门不需要人手的介入就打开了。

两人刚一踏进由两层构成的礼拜堂，就看见，在将剑水平摆出的拉姆萨一世的雕像前，一个人正坐在简朴的石制祭坛上。

菲利克斯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严厉起来。

「只要不打倒我，你们就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初次见面，死神的玩具。」

奥莉薇娅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我才不是死神的玩具。我的名字是奥莉薇娅·巴雷特斯托姆。」

「名字只不过是表示个体的记号而已，没有特别订正的价值。比起这个，我更应该感谢你。多亏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胡闹，我才从那位大人那里得到了“魂缚妙药”。我甚至想要奖励你。」

塔鲁梅斯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他把不知何时在手里的大水晶球扔向奥莉薇娅，继续愉快地说着。

「他们的奋斗超乎了我的预料，但好像快到极限了。」

水晶球所映出的，是遥远的决战之地的景象。带着拼命的表情战斗的伙伴们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流动着。画面上出现了奄奄一息、不断流着血的克劳迪娅的身影，奥莉薇娅咬紧了下唇，仿佛在忍耐着。

「虽然用剑指向我也可以，但我认为接受现实，在这里向我宣誓效忠也不是个坏的选择吧？如果你们现在在这里宣誓向我效忠的话，我就会迅速让黎明之骑士团撤退。虽然是有条件的，但我可以承认你们的国家的存续。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即使是为了顺利完成剩下的一半，继续流无谓的血也并非我本意。」

菲利克斯拔出艾尔哈扎德，无言地将剑尖指向塔鲁梅斯。塔鲁梅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就是菲利克斯的选择吗？你还是那么顽固，简直让人吃惊。这边…好像也没有必要问了。」

奥莉薇娅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坚强意志的光芒。

她静静地开口。

「你引起了毫无意义的混乱。我不认为和你定下约定有什么意义。无论大家正在被逼着进行多么艰苦的战斗，我都只需要完成我该做的事。我的选择不会错。」

「你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混乱吗。一颗看不见大局的棋子会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塔鲁梅斯无声地从祭坛上走下来。他细致地抚平长袍上的褶皱，然后直视着奥莉薇娅。

「我有一个问题。你认为人为什么会发动战争？」

塔鲁梅斯的问题和奥莉薇娅曾经问Z的问题一模一样。

「……因为人类是残虐、好战、容易被欲望侵蚀的生物。纵使他们一开始的欲望很小，但是随着伸手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就越会想要抓住更大的东西。尤其是尝到过权力的甜头的人类，往往会去追求己所力不能及的欲望。战争往往由此诞生。」

塔鲁梅斯自上而下地抚摸着瘦削的脸颊。

「你的话语毫无重量。这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吧。你的话语本身虽然也捕捉到了真实的一部分，但不得不说，其视角过于俯瞰了。——我是这么想的。由于人类拥有半吊子的智慧，所以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对同族抱有强烈的恐惧，而当时的掌权者为了克服这或大或小的恐惧而发动了战争。欲望之类的不过是恐惧附带的赠品而已。我认为，既然如此，那就只需要在这恐惧之上再铭刻一层能够压倒性地凌驾于这种恐惧之上的另一次元的恐惧就行了。」

「那就是亡者吗？」

菲利克斯问道，塔鲁梅斯规矩地点了点头。

「在这场战争中，全世界的人类都会在身体中铭刻下未知的恐惧吧。即便如此，愚蠢的当权者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而他们每次都会被我的军队击溃，从而再叠加上一层恐惧。无论是几十次还是几百次。直至斗争本身与恐惧直接相连的那一天。当人们自己亲手抛弃象征着斗争的武器时，我就会成为真正的和平的体现者。」

利用亡者进行世界的管理和战争的根绝。虽然塔鲁梅斯的手段无论如何都是扭曲的，但当得知他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支配，而是建立一个从来没有人建成过的世界之时，菲利克斯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这真的有可能吗？」

「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吧。然而可悲的是，人类的时间脆弱且虚幻得令人发笑。」

仿佛事不关己般，塔鲁梅斯低声说着。考虑到他的年龄，他治理世界顶多也就二十年左右吧。这对创造出他所说的新世界的而言，时间太短了，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他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当菲利克斯无法判断塔鲁梅斯的真意时，

「比如说——」

塔鲁梅斯隔着兜帽，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

「如果说，只有我脱离了死亡的轮回，又会如何呢？」

「你是想说永生吗？这种荒唐的话…」

依靠魔法的力量，活了两百多年的拉撒拉的事在菲利克斯的脑海中掠过，让他的话语迅速失去了热度。死神的存在和塔鲁梅斯说的魂缚妙药这种意义不明的词语，至今残留在他脑海中的某个角落。

「那我再问一次。首先，菲利克斯，你愿意发誓效忠于我吗？」

「…我宣誓效忠的对象只有拉姆萨皇帝一人。」

菲利克斯堂堂正正地自豪说道。

「顽固到这种地步，简直就像是帝国的十字剑勋章一样。」

塔鲁梅斯叹着气说道。接着，他的视线刚转移到奥莉薇娅身上，

「我也不宣誓。」

和菲利克斯一样，奥莉薇娅也用断然的语气拒绝效忠。

「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刚才的那些话我是从Z那里学来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语言。在听了你的话后，我觉得即使方法有问题，但是如果能让战争从世界上消失的话，那也不算那么糟糕的选择。」

「原来如此。看来你和某人不一样，头脑没有那么顽固。那么你为什么不和我联手呢？我非常好奇。」

奥莉薇娅停顿着，直到塔鲁梅斯都感到不耐烦了。

「——因为没有出现。」

「没有出现？没有出现什么？」

塔鲁梅斯皱起眉头，焦躁地反问。

「在你创造的没有战争的和平未来里，大家明朗的面容哪怕一点点都没有出现。所以，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否定你的一切。」

奥莉薇娅无比澄澈的话语像一阵舒爽的风吹过菲利克斯的心间。

「……很难理解。不过，算了吧。玩具这种东西，就是以坏掉为前提的。之后你就在冥府里看着我实现和平吧。」

黑色的钝光闪过。

挡在闪光直线上的菲利克斯带着裂帛的声音用艾尔哈扎德放出一闪。在肆虐的冲击波中，他对站在身后的奥莉薇娅说，

「这里交给我吧。仅限这次，不能用抛金币来决定。」

「我知道了。」

奥莉薇娅松开了漆黑之剑，向后退去。

塔鲁梅斯不快地掸了掸长袍上的灰尘。

「我的对手只有菲利克斯吗？」

「不满吗？」

「没什么。对付一个人也也好，同时对付两个人也好，对我而言，需要付出的力气都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虽然只有一点点，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自己降低自己的胜率的行为。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紧接着，菲利克斯一脚踢在地板上，向左方跳去。在间不容发之间，他听见了背后有什么东西被破坏的声音。

塔鲁梅斯维持着向正前方伸出手掌的状态，昏暗地看着菲利克斯。

「你看到了吗？还是直觉？」

「……」

「算了。下次就知道了。」

菲利克斯直线奔向塔鲁梅斯。他一边用最小限度的身法躲过接连不断的冲击波，一边想起了奥莉薇娅的话——

『你之所以看不到塔鲁梅斯的攻击，大概是拉姆萨皇帝的事占据了你的大部分意识吧。自然力和魔术的根源都是一样的。就算塔鲁梅斯做了什么小动作，比我还擅长驾驭自然力的菲利克斯是不可能看不到他的攻击的。重要的是正确的认知。』

「——看来是看到了啊。」

从塔鲁梅斯的声音中感受不到焦躁。菲利克斯用力踏出右脚，从死角对准了塔鲁梅斯的头顶，狠狠地挥下了艾尔哈扎德。

但是，他的攻击再次被塔鲁梅斯从头到脚覆盖着的透明之盾挡住了。不过，菲利克斯毫不在意地继续向下方压着艾尔哈扎德。隔着盾，两人的视线重合在一起。

「我稍微有点惊讶。不过，在这个盾牌面前，你引以为傲的剑也毫无意义。我想你刚刚已经体会过了。」

「——重要的是正确的认知。」

如此低声说着，菲利克斯将自己的感觉打磨到极限。

（我能看见，魔力的流动。）

菲利克斯能看见呈正六面体构成的盾以上部为起点的魔力的流动。并且，越往下，魔力的屏障越稀薄。

菲利克斯将自然力集中在脚尖，像鞭子一样挥动左腿，踢向盾牌下部。在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之后，盾变成光之粒子四散开来，解除了枷锁的艾尔哈扎德挥向了下方。

塔鲁梅斯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被破坏。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塔鲁梅斯望着自己被切下的右臂，说道。虽然他似乎并没有感到疼痛，但从他的右肩流下了大量的血液。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的话，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因出血过多而殒命吧。

「你扭曲的野心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塔鲁梅斯用茫然的目光说着，但下一个瞬间，他露出了让菲利克斯不禁后退一步的凄惨笑容。

「咕呵呵呵。不对，现在才是真正的和平的开始。」

从他被切下的右臂的切口中，冒出无数触手形状的物体。它们与同时从塔鲁梅斯右肩头伸出的触手相吸引，连接在一起。

在这超越人类理智的光景面前，菲利克斯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人类了吗…」

「无法否认啊。不过我本来就不拘泥于人类。」

仿佛在确认手臂是否完全连接一般，塔鲁梅斯动着手臂，然后爆炸一般踢着地板。他的速度即使不如迅足术，但也丝毫不落下风。菲利克斯也一边驱使着迅足术一边进行斩击，塔鲁梅斯则手持短枪迎战。

塔鲁梅斯的枪技无非是外行人的水准，但他的攻击中穿插着的魔术，配合起来相当棘手。随着时间的推移，菲利克斯身上的轻伤不断累积起来。

菲利克斯也让塔鲁梅斯受了一些伤，但那种程度的伤似乎毫无意义，从出现的瞬间开始，塔鲁梅斯的伤口就被堵住了。

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天平会倾向哪边将会非常明了。

「你不是已经十分理解了吗？拥有神明之力的我的身体轻易就超越了生命之理。反抗又能怎样？只要委身于我，等待你的就是一个安宁的世界。」

说着，塔鲁梅斯的脸上充满了不理解的表情。但是下一个瞬间，他的眼中充满了无比阴沉而潮湿的光芒，接着说道，

「无论是无能的从政者，还是唯唯诺诺的服从者，对世界来说都是一种危害。世界应该由完美无缺的统治者来管理。这不是和平白痴的拉姆萨所能做到的。」

菲利克斯只说了一句话，

「做个了断吧。」

「如你所愿。」

塔鲁梅斯的斩击加速了。菲利克斯将其全部躲开。他每躲开一次，就会有被打磨得十分美丽的地板被无情割裂。

菲利克斯一边后退，一边耐心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你不是要做个了断吗？」

「……」

「没完没了。」

菲利克斯察觉到，塔鲁梅斯消去了短枪，将浓厚的魔力集中在右手。塔鲁梅斯在行使强大的魔术时，会微微产生一段空白的时间，而这就是他的最大破绽。只有现在才是菲利克斯下手的时机。

菲利克斯发动了迅足术·极。在来到塔鲁梅斯侧面的同时，他趁着这段空白时间挥出一闪。但是，塔鲁梅斯在自己和艾尔哈扎德之间显现出小型的盾牌，防住了菲利克斯攻击。这与之前的盾牌不同，是一面完全张开了浓厚魔力的盾牌。它将艾尔哈扎德隔离在外，没有任何破碎的迹象。

塔鲁梅斯将右手压在菲利克斯的脸上。

「我也一直在找机会。」

塔鲁梅斯的声音中充满了胜利的确信。

菲利克斯任由自己的脸被他的右手压住，冷静地编织着话语。

「一式·胧。」

缠绕在阳炎的艾尔哈扎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本应完美地阻挡着攻击的盾牌，撕裂了毫无防备的塔鲁梅斯的身体。

被击飞的塔鲁梅斯的上半身离开了下半身，然后被拉姆萨一世的长剑刺穿了。

（真是讽刺的光景。）

菲利克斯站在铜像前，抬头望着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剑的塔鲁梅斯。

「才这种程度而已。我可是被赐予了不死之力。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塔鲁梅斯用力握碎了长剑，上半身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菲利克斯“啪”的一声踩碎了从他的身体的切口处伸出的触手，把艾尔哈扎德刺入了塔鲁梅斯的眉间。

「没有人类能在眉间被刺穿的情况下不当场死亡。——你真的不是人类了啊。」

「菲利克斯啊，现在重新考虑一下吧。这不是暂时的和平。这样下去，人们将永远失去获得真正和平的机会，每个人都将永远失去幸福的世界！」

「我也和奥莉薇娅一样，在你创造的和平中看不到人们的笑容。而且，即使是暂时的和平，那也比由非人类的存在管理的世界要像样得多。人类的事情就要由人类自己来解决，不需要神明，也不需要不死者。」

「你和我的理想明明是一样的。」

「虽然一样，但方法大有不同。塔鲁梅斯，我无法和你共同迈步。」

「…回想起来，也许从被你拒绝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我羡慕着比任何人都饱受信赖的你…与神相遇的我…无法抑制住盘踞在心中的冲动…我不后悔。」

「塔鲁梅斯…」

菲利克斯将刺进去的艾尔哈扎德沿着塔鲁梅斯身体的正中线斩下去。在将他的身体切得连原型都看不出来后，菲利克斯继续用自然力的冲击波使其归于尘芥。

菲利克斯走向正在焚烧着塔鲁梅斯下半身的奥莉薇娅。

「好像也不是不死的啊。」

「好像是呢。是被骗了吗，还是说魂缚灵药本来就不是人类配得上的东西呢…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塔鲁梅斯操纵的亡者们也会在不久之后停止活动吧。」

走出礼拜堂的两人看到铠甲和面具还在那里，不过，那是既没有肉也没有骨头，只剩下了皮的，只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蹲下来的奥莉薇娅紧紧握住了本应是玛缇娜的皮。

「——结束一切吧。」

「嗯。」

夜色更深了一层。

III

在离开礼拜堂的两人回归岔路口时，他们看到了手扶着墙壁、步履蹒跚的黄金骑士团团长——艾梅里希。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两人。虽然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无视他，但菲利克斯特意没有这么做。

「好久不见。」

向他搭话后，艾梅里希才第一次意识到菲利克斯。一瞬间，他露出了像是看到亡灵一般的表情，但还是立刻拔出了剑，

「你为什么背叛帝国！」

「为了从篡位者塔鲁梅斯手中保护拉姆萨皇帝陛下。」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哑口无言的艾梅里希，菲利克斯决定挑明事情的缘由。从他的样子来看，他应该确实是被塔鲁梅斯施加了某种术。

现在塔鲁梅斯已经死了，其他的黄金骑士和卫兵很有可能回到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样做是为了提前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你想让我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吗？」

「那么我问一下。城堡的警备负责人艾梅里希，你到现在为止都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不光是你，自我们潜入城堡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我们看到的只有直辖军的士兵和几个来路不明的人，警备兵、卫兵和黄金骑士团则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过。」

或许是想起了刚才被摆在面前的话吧，艾梅里希的神情明显流露出苦恼的神色。

「在达成目的之前，我不会停下脚步。即使如此，艾梅里希，你也要挡在我前方吗？」

「…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拉姆萨陛下现在在哪里？」

「陛下被当成宾客迎入了王都非斯，人身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艾梅里希的脸颊微微放缓。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奥莉薇娅告诉他，自己要去塔鲁梅斯的办公室。艾梅里希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在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奥莉薇娅、视线转向她肩上的纹章时，他的脸色明显一变。

「她不会是……！？」

「别担心。是来帮助我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陪你们去办公室。」

正如菲利克斯所料，在到达塔鲁梅斯的办公室之前，他们遇到了卫士和黄金骑士。艾梅里希和菲利克斯并肩而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而当众人得知走在两人身后的少女就是死神奥莉薇娅时，利斯特莱茵城变得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陷入混乱。

虽然也有黄金骑士几度来逼问艾梅里斯，但每次都被艾梅里希狠狠地瞪了一眼就算了事了。

在通往塔鲁梅斯办公室的走廊上，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回响。在三人视野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扇雕刻着精致纹样的大门。艾梅里希靠在墙边敬礼。

「感谢你把我们带到这里。」

向艾梅里希表示感谢的两人站在塔鲁梅斯的房间前。奥莉薇娅将双手放在门上，缓缓推开。

跟在她后面进入房间的菲利克斯把视线扫过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死神自不必说，他就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敌人是以死为名的神明。如果认为看到的东西就是全部，那就太草率了。但是……）

奥莉薇娅不顾讶异的菲利克斯，以毫不犹豫的步伐站在了巨大的书架前。然后，她电光火石般地反复挥下漆黑之剑。

菲利克斯还没来得及向她搭话，书架就轰然倒塌了。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见到的光景跃入菲利克斯的眼帘。

「没想到书架的后面还藏着地下室…」

「前方就是泽尼亚之前在的地方。」

奥莉薇娅走下楼梯。她看都没看挂在墙上凹陷处的烛台。虽然楼梯并不宽敞，但脚步声依然在回荡。走在前面的奥莉薇娅的脚步和平常一样很稳定，不会让人感到丝毫不安。

「但是这种黑暗，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自从下到地下开始，菲利克斯就对这种并非自然的黑暗，而是刻意制造出来的黑暗感到了违和感。

「是吗？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看来确实如此呢。从你的脚步声就能听出来。」

「听克劳迪娅说，我特别擅长夜视。」

「深渊人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菲利克斯出于纯粹的兴趣问道。

「我不知道哦。我没有见过其他的深渊人。」

据菲利克斯所知，除了奥莉薇娅以外，其他的深渊人都被阿修罗狩猎殆尽了。他不认为还有除了她之外的幸存者，不禁后悔自己方才的发言太糊涂了。

「我说话太轻率了，非常抱歉。」

「哎？为什么要道歉？」

奥莉薇娅困惑地问道。从她的语气可以看出，她完全没有在意菲利克斯刚才的发言。在奥莉薇娅提到父母时，菲利克斯也隐约感觉到，她原本就是不会拘泥于这种事情中的乐观性格吧。

「说起来，菲利克斯没事吗？」

「哎？嗯。现在走路没有障碍。」

「那么，菲利克斯应该也和我一样很擅长夜视吧？」

菲利克斯露出苦笑。

「我觉得我的视力还算好的，但还是比不上奥莉薇娅。等我的眼睛习惯了之后，应该多少还是能看到的吧。」

「那为什么你现在就没事呢？」

「因为有利用自然力的术在，所以总会有办法的。」

菲利克斯暧昧地回答。他正以一定的间隔向全方位放射及反射自然力，所以即使看不见也能立体地把握周围的状况。

这种在屋内发挥威力的术，是他所忌讳的阿修罗式暗杀术之一。

「哼—。自然力还有这样的用法啊。下次也教教我吧。」

「我现在使用的是暗杀术。不是很推荐…」

面对奥莉薇娅直截了当的请求，菲利克斯委婉地面露难色。因为，即使对方是有恩于他的奥莉薇娅，他也丝毫没想过要把阿修罗的技艺和技术留到后世。

「因为是暗杀术，所以不推荐吗？菲利克斯的话太奇怪了。因为那个术又不会杀人吧？」

听了这句话，菲利克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术并不会杀人。的确如此。」

菲利克斯笑了起来，奥莉薇娅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在两人走下了一段比想象中还要长的楼梯之后，前方绵延着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纠缠在皮肤上的黏糊糊的不快感只增不减。走在前方的奥莉薇娅面露紧张与警戒的神色。

（毕竟是要再次与展现出压倒性实力差距的神战斗嘛。这也不难理解。光是她的这种精神力就已经很值得惊叹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前进着。脚步声代替了时间的流逝，终于，菲利克斯习惯了黑暗的瞳孔映出了半球形的宽广房间。

刚一踏入这个房间，菲利克斯就发现有些异样。

（墙壁完全没有接缝。连材质都没见过。）

他试着轻轻敲击手边的墙壁，然后听到了无法分辨的声音。这种墙壁，即使是集中了帝国中的最高技术也不可能造得出来吧。这强烈地表现出这个房间的建造者并非人类。

眼下，映入菲利克斯视野之中的只有奥莉薇娅。奥莉薇娅也环视着周围，但与其说她是在寻找泽尼亚，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里也有什么隐藏的东西吗？）

在菲利克斯静静的注视之下，奥莉薇娅将手滑在墙壁上走动。当她停住了动作的时候，体感上大约过了十分钟。如在确认一般，奥莉薇娅把手贴在墙壁的一点，然后拔出漆黑之剑，高高举起，以闪电般的速度挥下。

紧接着，墙壁发出贯穿鼓膜的高亢声音，撕裂了。墙壁的另一边是似乎直通天际的楼梯。这光景足以让人噤声。

奥莉薇娅将漆黑之剑收入剑鞘，回过头来，

「我想，只要踏入其中一步，哪怕是一步，最后也无法后退了。——没关系吗？」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担心别人吗…）

菲利克斯对奥莉薇娅的关心感到高兴，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扔向她。

奥莉薇娅轻松地接住了。

「这是什么？」

这样，她一脸困惑地问道。

「我听说奥莉薇娅很喜欢甜食。」

「哎？是点心吗！」

「嗯，据说非常好吃。」

眼睛闪着光的奥莉薇娅撕开包装纸的一部分，里面露出了板状的点心。这是最近在帝国很流行的名为巧克力的点心。对甜食很挑剔的管家克劳罕见地打包票说这是上品。

「介个东西尊的很吼吃呢。但素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把它给你吗？」

看着快速点头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

「帝国有这么一句谚语。如果饿着肚子就打不了胜仗。而且，这也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也就是说，你也很想杀了泽尼亚呢。」

菲利克斯只能苦笑。

「——吃了好吃的点心之后，差不多就该走了吧。」

现在，奥莉薇娅越过了空间的裂缝。虽然她还保持着警戒，但看不出过度的紧张感，肩膀也适度放松了。

菲利克斯也踏出有力的一步，跟在奥莉薇娅身后。

IV

仿佛被黑暗淹没一般，全白的楼梯从上方开始被染成了黑色。

「这是马车吗？」

「应该不是马车吧。只是有车轮，所以不能否认是交通工具的可能性。」

菲利克斯侧目看着漂浮在空中的巨大铁块。对于奥莉薇娅的反复提问，他每次都只能用臆测来回答。

开始爬楼梯后不久，两人看到了漂浮在空中的各种东西。有时是前所未见的巨大生物，有时是演奏着闻所未闻的音乐的小板子，有时是仿佛人与兽合为一体的彪悍的某物。

总而言之，都是些无法理解的东西，至少在自己的世界里是绝对不存在的。

「——看来终于是到最后了。」

两人在爬上最后一层台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空无一物、比白色更蒙上了一层白色的广阔空间。在这似乎没有尽头的空间的一点，一座直冲云霄的巨大黑门以及伫立在黑门前的存在吸引了菲利克斯的目光。

「那就是死神吗？」

「嗯。」

瞪着泽尼亚的奥莉薇娅平静地回答。

（看来我的估计还是太天真了。）

若以塔鲁梅斯的力量为基础来推算的话，差距是毁灭性的。虽然只是看了他一眼，但菲利克斯感到鸡皮疙瘩直竖，而且挥之不去。

前所未有的不详气息让他渗出了汗水。菲利克斯听到了死亡的低语。这显然与他向来听到的语言不同，但菲利克斯却不可思议地理解了。

「我不记得邀请过你们来这里。」

「我回来是为了消灭你。」

「消灭？——我不理解。你是觉得如果有两个人在就能有办法吗？塔鲁梅斯也是，第三号的思考真的很难理解啊。」

奥莉薇娅扯断脖子上的宝石的绳子，接着说道，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就算有不一样，你们也终究是劣等种族。就像尘埃一样，我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异。」

从他把人类不屑一顾的言行来看，他似乎不会突然袭击过来。但是即便如此，菲利克斯也无法放松最大限度的警戒。

「——作战是？」

他问道，奥莉薇娅看着手上的宝石说，

「以这个红魔石为触媒，将我的自然力提高到极限之上。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看不到任何杂质的红魔石仿佛对奥莉薇娅的话做出了反应一般，在她的手掌上放出妖异的光芒。

「仅限我所知，这不是可以无视风险来使用的东西吧。难道不会对奥莉薇娅的身体施加相当大的负担吗？」

紧握着红魔石的奥莉薇娅露出平静的微笑。

（我还真是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啊…）

菲利克斯看着泽尼亚，说，

「要拖住他多久？」

「五分钟。不，三分钟应该就够了。」

「三分钟吗…」

「不行，吗？」

菲利克斯不顾奥莉薇娅充满担心的眼神，迈着不可动摇的步伐走向泽尼亚。他解开剑柄上的锁扣，将手放在艾尔哈扎德上，然后将决心化为了话语。

「如果说奥莉薇娅是世界的希望，那么，我将作为连接希望的桥梁，在此竭尽全力。」

连续的呼吸让菲利克斯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自然力。到了与泽尼亚真正正面对峙的时候，菲利克斯全身都充满了苍色的光芒。

「嚯嚯。看那个自然力的光辉，你是阿修罗的后裔吗？从光芒来看，是个相当的高手啊。——呵呵呵。本应是仇敌的深渊人和阿修罗联手了吗。虽然无法理解，但实在是很有趣。看在你那滑稽的勇敢的份上，这次我就陪你玩玩吧。」

泽尼亚横着伸出的右手上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镰刀。镰刀和他的身体一样散发出黑色的雾霭，带着一种只要触碰一下就会一切归于无的气息。

像是砸在地面上一样，菲利克斯用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轻轻弯下腰，把艾尔哈扎德架在身侧。

泽尼亚没有要动的迹象。

——迅足术·极！

空气迸裂的声音扩散开来，菲利克斯瞬间来到了泽尼亚的身后。

（依然没有要动的迹象。完全是漏洞百出。）

尽管得到了绝佳的机会，但菲利克斯还是连着发动了迅足术·极。在菲利克斯离开泽尼亚的刹那，不详的音色在他的耳边响起。

泽尼亚一步也没有动过。在准备攻击的瞬间，菲利克斯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如果自己的身体稍微对回避有所抵抗，哪怕只是一点点，菲利克斯的身体现在一定会被断成两截，滚落在地。

「我本以为刚才的第一击就能结束了。这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菲利克斯将泽尼亚的赞美之词抛到九霄云外，朝着天空发动了迅足术·极。攻击的起点是泽尼亚的头顶。他以纵向回旋的势头用艾尔哈扎德砸了下去。不过，他的攻击很轻易地就被泽尼亚以轻松的动作举起的大镰刀防住了。

（他是通过空气微妙的波动来察觉我的动作的吗？）

这时，泽尼亚第一次动了。每当他翻动斗篷，就会喷出一团漂浮的黑雾。黑雾简直就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一样，做出吞噬菲利克斯的动作。

（绝对不能这团雾吞噬！）

留给菲利克斯思考的时间只有刹那。从黑色雾霭中飘出的是凶暴的死亡气息。

他在有限的选项中得出的答案是，在脚的正下方具现出一个小踏板。

（赶上了！）

菲利克斯在借着踢在板子上的反作用力向后方飞去的同时，具象化的踏板被黑屋吞噬，嘶嘶地冒着白烟，同时粘稠地融化了。

（不允许出现一丝的破绽。简直就是走在死亡的钢丝上啊。）

泽尼亚对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的菲利克斯报以毫不吝啬的掌声。

「在这个自然力明显急剧缺乏的世界里，还能有像你这样的人类存在，真是令人惊讶。即使是在我记忆中的阿修罗中，你也是出类拔萃的。那么，这样又如何呢？」

从泽尼亚的声音足以知道他现在很兴奋。能在强者面前心潮澎湃的武者不在少数，但是现在挡在菲利克斯眼前的并不是人类。

泽尼亚不可能有着武者的心，在泽尼亚看来，一般的人类和自己在实力上没什么差别吧。那么，菲利克斯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想要捕食我的灵魂吗？但你不可能捕食有着自我的灵魂。」

「嚯，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是那个谋算着什么的深渊人告诉你的吗？」

正如泽尼亚所说。菲利克斯眯起了眼睛。

「你明明知道却对她坐视不管，真是意外啊。」

「当然。无论她在谋划着什么，她都终究只是玩具而已。我实在是很期待这样的玩具能达成什么样的成就。」

菲利克斯没有看向奥莉薇娅。

要让她不伤到一根手指的情况下持续战斗是极其困难的，所以泽尼亚的话语正合菲利克斯的意。

（我不认为死神会像人类那样进行无聊的策略。从他的言行就能明显看出这一点。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必担心奥莉薇娅的安危，集中精力战斗了。）

菲利克斯向丹田中注入力量，雄伟地用艾尔哈扎德摆好了架势。

泽尼亚把大镰刀扛在肩上。

「对了，关于灵魂的话题。确实，有自我的灵魂是不能被吞噬的。但是那个玩具不是也说过吗？凡是都有例外。」

足以生命之火冻结的高声笑声充斥在白色的空间中。率先发起行动的一方，是菲利克斯。

（面对死神切不可后发制人，唯有发起比先手还要先手的战斗。）

菲利克斯左脚蹬地，毅然来到了泽尼亚的正面。

一式·胧——

这是将现实化为幻境，将幻境化作现实的剑技。菲利克斯放出的纵向一闪被大镰刀轻松地防住，但他早有预料。菲利克斯的艾尔哈扎德缠绕着幻境，擦过大镰刀再次出现。但是，它在砍到泽尼亚之前就被旋转的大镰刀弹开了。

顷刻之间，大镰刀从天而降，但菲利克斯不失冷静地举起艾尔哈扎德，将其与大镰刀的尖端咬在一起。

二式·阿修罗旋风——

从艾尔哈扎德上刮起的小小龙卷风吹飞了泽尼亚的右臂和大镰刀。菲利克斯以流水般的动作继续着攻击。

三式·无影无斩——

以看不见影子的剑速，菲利克斯从全方位向着泽尼亚进行斩击。

在与奥莉薇娅对决时。他也放出过这一招。现在的菲利克斯已经开放了全部自然力。所以，技能的破坏力与那时相比相差悬殊。泽尼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持续不断地遭受着无限的斩击。

——那是一记如果菲利克斯没有将意识研磨到极限，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察觉到的攻击。

（——！？）

菲利克斯感知到脚边有一个小小的波纹在瞬间扩散，身体再次无意识地采取了回避行动。在他向侧方跳去的同时，一个像食肉植物一般张开大口的影子吞噬了他刚刚所在的地方。

尽管因二式被斩去右臂，又遭受着三式的斩击，但泽尼亚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这样的泽尼亚，菲利克斯咽了一口唾沫。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那种东西？」

「——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摆好艾尔哈扎德，问道。泽尼亚的声音明显有些焦躁。

「就是那把剑。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它？」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

似是在呼应他这激烈的话语一般，黑色的雾霭如风暴般肆虐起来。菲利克斯拼命支撑着快要被吹飞的身体，看向背后的奥莉薇娅。

只见奥莉薇娅的肆虐的雾霭中不为所动。以她的额头为中心放出绯色的光芒。菲利克斯察觉到，她的体内正在孕育着非比寻常的自然力。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但也仅限于泽尼亚不会有多余的顾虑的情况下。）

为了争取时间，菲利克斯选择编织语言。

「这把剑，这把艾尔哈扎德是皇帝陛下赐予我的。」

「艾尔哈扎德？」

因为这个词，席卷的黑色雾霭迅速消失了。泽尼亚出乎意料地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菲利克斯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艾尔哈扎德身上。

（这把剑和死神有什么联系吗？）

话虽如此，除了泽尼亚说出的内容，他对这把剑一无所知。而泽尼亚似乎已经忘记了菲利克斯的存在，口中嘟囔着什么。

他隐约听到的只有“调律者”这个谜一样的单词。

（好机会！）

菲利克斯蹬在地面上，在空中疾驰，垂直地刺下了艾尔哈扎德。

四式·龙牙烈闪——

龙的咆哮声如雷贯耳，苍蓝的闪光在地上留下针一般的深深孔洞。然而，菲利克斯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直到刺下去的那一刻前，艾尔哈扎德都直直指向了泽尼亚的头顶。但是，泽尼亚的站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没有因为遭到反击而导致体势崩坏。

（是幻术之类的吗？那就连幻术一起砍飞吧！）

从落地开始，菲利克斯没有做出任何预备动作便挥出了艾尔哈扎德。

五式·阿修罗豪旋风——

这一剑技是阿修罗旋风的强化版。泽尼亚一边呈螺旋状锐利旋转，一边被高高地击飞到上空。在旋涡之中，真空之刃将泽尼亚撕裂了。

菲利克斯立刻弓起身子，做好投掷的准备。他的右臂随着艾尔哈扎德一起放出苍蓝的光芒。

六式·天双碎——

得到了解放的艾尔哈扎德贯穿了泽尼亚的腹部。在震碎天空的残响中，菲利克斯将伸出的右臂向后方抽离。呈抛物线状挥动的艾尔哈扎德再次穿过泽尼亚的胸部，回到了菲利克斯的手中。

泽尼亚的胸部和腹部都被钻出大洞。但是，在菲利克斯一眨眼的时间内，泽尼亚的身体就完成了再生，手臂也恢复了原样。

（这就是死神…）

仿佛在展示彼此力量上的差距一般，泽尼亚缓缓降落在地上。

「——我很扫兴。」

从他直截了当的话语中可以窥见焦躁的情绪。告知危险的警钟在菲利克斯的脑海中闹个不停。

（不要害怕，继续抢占先机吧。）

菲利克斯鼓舞着自己，再次用出五式·阿修罗豪旋风。

「这个我已经见识了。」

菲利克斯的背后传来把他拖入死亡的声音。当他知道面前的泽尼亚是残像时，一切都晚了。菲利克斯来不及回避，背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击，身体无可奈何地被击飞向远方。

（要是没能立刻张开自然力的屏障的话，我刚才就死了…）

在菲利克斯扭曲的视野前方，泽尼亚理所当然般等待着他。

难以抵抗的剧痛让他蜷缩起身子。这是一切人类的共通点，不过菲利克斯知晓刻意地将疼痛从意识中分离的方法。

他用左手把压缩的自然力团块砸向地面，将自己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菲利克斯顺势逃向空中，而泽尼亚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动作就猛地追了上来。

菲利克斯在空中回旋半身，踢向在脚下具现化的木板，与挥舞着大镰刀的泽尼亚展开了肉搏。

七式·阿修罗白光聚——

虽然他在彼此贴身而过时放出了上百下乱刺，但都被泽尼亚用高速回旋的大镰刀防了下来。

菲利克斯像蹲下一样落地，然后抬起头。而他看到的，是几乎覆盖整个空间的大镰刀。

「舞得更漂亮点吧。」

无数的大镰刀袭来了。菲利克斯虽然放出了第三次阿修罗豪旋风，却只得到了勉强将数十把大镰刀击飞的威力。

（已经是三次施放了，这也是自然而然的。）

他将迅足术转换为重视随机应变的“飒”，将暴虐的大镰刀弹了回去。但是，大镰刀的攻击越来越猛烈，看不到尽头。菲利克斯的呼吸逐渐紊乱，而乱掉的呼吸直接影响到了他对自然力的控制。

「差不多到极限了啊。」

在菲利克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断累积。面对即将来临的致命的未来，他却什么都做不到。就像被人用棉花勒住脖子一样，菲利克斯的退路渐渐被切断，不久，他的周围就被大镰刀没有缝隙地填满了。

汗水顺着脸颊低落。

泽尼亚以超然的态度降落在菲利克斯的正前方，挑衅般地张开双手。

八式·阿修罗空击——

「——！？」

还没用出招数，泽尼亚就早早抓住了菲利克斯的右臂，左右晃动着竖起的食指。

「把那把剑交给我。我有必要好好检查一下。」

菲利克斯被抓住的右臂发出沉闷的声音。疼痛像是爬行的蛇一样延伸到了他的右锁骨，从手上滑落的艾尔哈扎德发出干巴巴的声音。

「那我就收下了。」

当泽尼亚在菲力克斯的眼前伸出黑色的手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震撼灵魂的自然力，嘴唇自然而然绽开了

「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啊。」

泽尼亚的侧头部被猛地踢中，从菲利克斯的视野中消失了。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

对着闪耀着耀眼银光的奥莉薇娅，菲利克斯只说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

V

泽尼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奥莉薇娅，而奥莉薇娅也像是镜子一样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无限缩短后，双方都不谋而合般地停下了脚步。

「准备工作看来已经结束了。不过…」

泽尼亚看向奥莉薇娅的额头，冷笑道。

「难道那就是你说的“差别”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太扫兴了。」

「你和Z不一样，真的是喋喋不休呢。」

奥莉薇娅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动作就踢向了泽尼亚。她追赶着垂直飞向空中的泽尼亚，在追上他的同时发起了无穷无尽的斩击。

泽尼亚也用大镰刀进行斩击，

「我要纠正前言。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类是会成长的。」

虽然奥莉薇娅曾经一度惨败，但得益于战斗的经验，以及针对泽尼亚的假象训练，她现在能在某种程度上刻意预测出对手的意图并采取行动。

奥莉薇娅把漆黑之剑重叠在挥砍而来的大镰刀上，狠狠砸了下去。然后，她利用反作用力从泽尼亚头上跳了过去。就这样，奥莉薇娅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用力踢向对方毫无防备的后背。

接着，奥莉薇娅对着向是一条线一般直直落向地面的泽尼亚连续放出烈火弹。身缠爆炎的泽尼亚在狠狠撞上地面之前，时间就仿佛停止了一般，他的身姿骤然停住，脚尖轻快地落在了地面上。

当奥莉薇娅降落在地面之时，火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类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我所能认知到的成长。给我说明一下。」

「因为我和Z的训练了哦。」

她骄傲地说道，泽尼亚不屑地说，

「说明太不充分了。即使受教于至高的存在，你也无法达到这个程度。」

「Z说过，当有了要保护的东西时，人类就能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力量。而现在的我，有着用双手都环不住的那么多的想要守护的人。」

「也就是说，你是通过一个称不上理由的理由得到了力量？」

奥莉薇娅点头表示肯定，泽尼亚晃了晃肩膀。

「Z是不会说这种无聊至极的戏言的。」

「你对Z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这么说。」

「你说我对同我一起走在永远的道路上的Z一无所知？开什么玩笑。」

「跟时间没关系，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她在水平举起的剑上滑动指尖，在剑身上刻下了“吞噬次元者”的真言。闪电般的疼痛立刻传遍全身，奥莉薇娅因痛苦而扭曲着脸。

对于这已经开始的崩坏之歌，奥莉薇娅用在身体内滚动的莫大的自然力来缓和。同时，她进行着细微到极点的自然力的控制，发动了在对泽布拉战中用过的迅足术“极崩”。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气息，奥莉薇娅就无声地钻入了泽尼亚怀中。她没有任何迟疑地用一闪斩飞了泽尼亚的右臂，紧接着放出的第二闪则因泽尼亚的后退而没能命中。

泽尼亚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被斩落的右臂。

「人类终究是种不会学习的生物。无论多少次切断手臂…！？」

说到一半，泽尼亚凝视着右臂。从他那和Z一样无表情的脸上很难读出情绪，但从气氛上可以感受到他的动摇。

「——你做了什么？」

「……」

「我问你做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奥莉薇娅自始至终都用冷静的声音对厉声大喊的泽尼亚说道，

「低等生物…别得意忘形了！」

毫无征兆地，奥莉薇娅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抓住了。泽尼亚握住左手，球体一边散发厚重的声音，一边徐徐凹陷。奥莉薇娅对球体放出乱斩，却没能伤到它一点。

泽尼亚的声音越过球体传了过来。

「只要一分钟，你就会连同那个球体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放弃吧。」

「放弃的选项——」

奥莉薇娅深深吸了一口气，高举双臂，反手拿起漆黑之剑，

「是没有的！」

她用剑猛地刺进了球体的底部。

剑尖放出黑色的闪光。在球体散落的同时，奥莉薇娅跳了起来。虽然她准备马上迎击，但是到处都看不到泽尼亚。

在奥莉薇娅毫不大意地自由落体之时，她在视野的右端捕捉到了一把无声逼近的横向旋转的大镰刀。奥莉薇娅弓起上半身，后仰身体，在一纸之隔避开了大镰刀。然后，她就这么维持着不利的姿势，看到了手握大镰刀步步逼近的泽尼亚。

（已经躲不开了。那么——）

奥莉薇娅在有限的时间里倾斜身体。两人擦肩而过时，奥莉薇娅的左肩被大镰刀剜开。即使有着红魔石的恩惠这一屏障，她也因难以忍耐的疼痛而发出无法抑制的声音。

降落在地上的奥莉薇娅仰视着上空，只见失去了右腿的泽尼亚正在向周围散发着黑色的雾霭。

泽尼亚没有，而奥莉薇娅有的东西，就是Z灌输给她的战斗意志和坚定的觉悟。最终，它为奥莉薇娅带来了巨大的“优势”。

单脚站在地上的泽尼亚说，

「为什么无法修复——！？难道他把那个告诉了深渊人！？」

泽尼亚狠狠地瞪着奥莉薇娅，准确地说是她手中那把漆黑之剑。在奥莉薇娅感到了强烈敌意的瞬间，

「叛徒啊啊啊啊！」

泽尼亚的咆哮将感知不到尽头的空间扭曲到了不详的地步。现在，奥莉薇娅的身体承受着常人无法忍耐的疼痛。

（我的身体还能维持数分钟的时间吧。红魔石的效果也差不多要消失了。）

仿佛要截断流个不停的汗一般，奥莉薇娅发动了迅足术·极崩。

「竟敢偏袒这些低贱的人类！这样的话，我就把你这家伙的头颅摆在Z的面前，让他后悔背叛我！」

前后左右上下，不断变换着场所的激烈交锋的剑击连留下残响的闲暇都没有。无尽的冲击波扩散开来。从泽尼亚的动作中完全感受不到他失去了右臂和右腿，其迅猛已经远远超过了惊叹的程度。

（但是，他在战斗本身上是个外行。有充分的可乘之机。）

实际上，泽尼亚根本无法应对奥莉薇娅虚实交织的攻击。奥莉薇娅在泽尼亚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的斩击。

（但是不够。还不够。）

在奥莉薇娅的剑被弹开的同时，大镰刀放出的冲击波将她轻而易举地击飞了。

（嘶！岂有此理——）

奥莉薇娅立刻咬破舌尖，总算是维系住了意识。她抱膝旋转身体，止住后退的势头，在右脚接触地面的同时发动了迅足术·极崩，随即再次开始无限的剑击。

乍一看，双方上演了一场五五开的战斗，但泽尼亚还有很大的余力。而奥莉薇娅被红魔石的时间所束缚，体力也接近极限。更重要的是，只要有一瞬间的松懈，她就会痛得昏过去。

（我真的能战胜泽尼亚吗？）

脑海中掠过的负面情绪和积压在口中鲜血一同被奥莉薇娅吐了出来。

（不能胆怯。Z说过我能赢。Z绝对不会说谎。那么，激发力量的方法很简单。回忆训练吧！要更快！更强！）

在被自己的血模糊的视野中，奥莉薇娅的斩击达到了极限。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无法给予泽尼亚致命的一击，在奥莉薇娅为了躲避泽尼亚的斩击而改变位置的瞬间，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在她的身体中奔涌。

（这种时候……嘶！）

奥莉薇娅露出破绽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但是，这成为了她在这场战斗中败北的决定性的基石。而且，泽尼亚用出的不是大镰刀而是足刀，这实在是太出乎预料了，以至于奥莉薇娅的回避速度迟缓到了致命的地步。

泽尼亚的足刀踢起奥莉薇娅的下巴，激烈地震颤着她的大脑。奥莉薇娅脱离了意志的双膝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我会把你吃个精光。」

泽尼亚的声音像是不和谐音一样回荡着。奥莉薇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好不容易才意识到泽尼亚的大镰刀已经被挥下。

（拜托了，动起来啊！）

但是，她恳切的愿望却无法得到实现。在那把奏出不详音色的大镰刀从右方触及奥莉薇娅脖子的瞬间——泽尼亚突然从奥莉薇娅的视野中消失了。

「现在开始，我们两人一起战斗吧。」

循着那声音，奥莉薇娅抬头看着站在正面的菲利克斯。一股喜悦油然涌上心头，她的脸上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

「是呢。不过总觉得很开心。」

菲利克斯看着泽尼亚被打飞的方向，

「我的右手已经不能用了。可悲的是，我现在只能全力支援奥莉薇娅。」

「嗯，足够帮大忙了。」

「——来了。」

泽尼亚将大镰刀架在身前，擦着地面飞奔，凶恶地逼近。面对着他，奥莉薇娅和菲利克斯各自举剑迎击。

两人躲过了与地面平行挥来的大镰刀，然后立刻用出迅足术·极，从左右两侧同时发起了攻击。菲利克斯扮演着在奥莉薇娅从一次攻击到下一次攻击的刹那之间填补空当的角色，但即便如此，对于一下也无法触及到泽尼亚的攻击，他只能感到心急如焚。

漆黑的剑在乱舞。

「不够！」

漆黑的剑在乱舞。

「还不够！」

用漆黑的剑敲打。

「完全不够！」

在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对攻中，奥莉薇娅的胸口数次被大镰刀迫近。要避开这次攻击很容易。但是，在舔舐着地面钻过来的大镰刀的前方，奥莉薇娅的视野中又映出了新的大镰刀的存在，让她汗毛直竖。

「岂能让你得逞！」

在那个攻击打到奥莉薇娅之前，菲利克斯的剑就将大镰刀击落了。

「滚开，小子！」

被冲击波彻底击中、击飞在空中的菲利克斯的身体数次撞在地面上——然后停止了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

超越了极限的漆黑之剑肆意乱舞。黑光的线条在她的眼瞳中流过，同时，漆黑之剑仍在加速，加速，直到极致。

远远超越人类领域的力量会加速身体的崩坏，最终体现在外在。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从奥莉薇娅的鼻子中流出的黑色的血。

（就是现在！）

在泽尼亚躲开刺击，采取行动的刹那，他的身体微微晃动，而这没有逃过奥莉薇娅的眼睛。她一边胡乱扭动着身体，一边将剑身置于斜下方，然后猛地将大镰刀向上弹飞到空中。接着，奥莉薇娅飞快地后仰身体，向着以后仰的姿势摔在地上的泽尼亚，伴随着从全身迸发而出的呐喊挥下了漆黑之剑。

泽尼亚立刻握住漆黑之剑阻止攻击。但奥莉薇娅毫不犹豫地用上了全身的力量。

（——还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点了…嘶！）

剑尖只在一瞬间碰到了泽尼亚的头部，随后，漆黑之剑就被慢慢推了回来。无论如何，奥莉薇娅也没有再压下去的力量了。

均衡伴随着残酷的声音瞬间瓦解，漆黑之剑在上空描绘出空虚的弧线，刺在了奥莉薇娅身后的地面。剩下的，只有粉碎散落的红魔石。

俯视的泽尼亚和仰视的奥莉薇娅。立场完全颠倒了。

（我没能遵守一定要回去的约定。对不起，克劳迪娅。对不起，大家…）

奥莉薇娅始终注视着的无情逼近的大镰刀。而在她的耳中，她听到了一起战斗的青年的声音，听到了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从而强行将其从自己的意识中移除的青年的声音。

「百式·弑神。」

菲利克斯那把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剑从奥莉薇娅头上掠过，贯穿了毫无防备的泽尼亚的身体。然后——

「哎…什么？」

映在奥莉薇娅瞳中的，是一位披着白色雾霭的美丽女子。女子将左手放在泽尼亚的脸颊上，慈爱地抱住了他。

正当奥莉薇娅对这宛若绘本中的光景感到茫然时，女人看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趁现在…」

「果然是调律者潜伏在里面吗！放开我！快放开我！」

为了挣脱女人，泽尼亚拼命挣扎。在他的怒吼声中，奥莉薇娅回过神来，将残存的全部力量倾注进去，笔直挥下了手中的漆黑之剑。

随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和喷薄而出的黑色雾霭，泽尼亚消失了。那扇巨大的黑门也发出剧烈的声音崩塌了。

女人也宛若和风景同化一般消失了，白色的空间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VI

完全超越了极限的奥莉薇娅当场呈大字形躺倒在地。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呢？）

正当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不可思议的景象时，浑身是伤的菲利克斯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菲利克斯苦笑着说，

「别随随便便就把我杀了啊。——终于做到了呢。」

「都是托了最后那个人的福。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奥莉薇娅抓住菲利克斯伸出来的手，站起身环视四周，果然没看见女人的身影。

「菲利克斯没看见吗？因为她是从菲利克斯的剑里蹦出来的。」

奥莉薇娅用手势比划着，但菲利克斯却一脸困惑。从反应来看，菲利克斯似乎没有看到她。但女人的身影实在太鲜明了，奥莉薇娅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脑袋。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把泽尼亚抓住，现在自己应该早就在冥府和菲利克斯相见了。

奥莉薇娅盯着掉在地上的菲利克斯的剑。

（嘛，算了。）

在歪着头的菲利克斯背后，发生了异变，但对奥莉薇娅而言，那是早已非常熟悉的异变。空间中出现了裂缝，背对着那宛若汹涌风暴一般的风景，一个黑影钻了出来。

菲利克斯在奥莉薇娅作出反应之前就迅速捡起了自己的剑，在奥莉薇娅阻止他之前就斩向了黑影，随后，他的剑发出高亢的声音飞上了天空。

「——！」

「你的眼神露骨地说出了要攻击什么地方。脚步也很天真。」

「什么…！？」

「菲利克斯，是Z，是Z哦！」

「哈…？哎…？」

奥莉薇娅推开菲利克斯，猛地扑进了Z的怀里。

「我打倒泽尼亚了！」

「——干得好。」

在久违的摸头之下，奥莉薇娅的脸颊自然放松下来。

Z对呆愣的菲利克斯说，

「我想和她说几句话。我先把你送到同伴身边吧。」

还没等困惑的菲利克斯回答，Z就抓住菲利克斯的手臂消失了。又过了不到十秒钟后，Z回来了。

「Z，你要说什么？」

「多亏有你在，我才能阻止泽尼亚的暴行。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直接对他下手。我再次向你道谢。」

「哎？啊，嗯…不过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次听到Z的感谢，奥莉薇娅有些不好意思，回答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击退了泽尼亚的你，有权利获得相应的回报。你想要什么？」

「也就是说…Z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Z点头表示肯定。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的话。但是，奥莉薇娅的唇却顺畅地动了起来，

「比如说，我想要一直、一直待在Z的身边之类的？」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要能再次见到默默消失的Z就足够了。但在实际与Z重逢之后，在不断训练的过程中，奥莉薇娅再次产生了欲望。自己想要和他一起生活。她变得这么想了。

对于奥莉薇娅的问题，Z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Z不会说谎。他真的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吧。这样以来，自己就可以像之前那样和Z一起生活了。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可迷茫的。

（我在迷茫吗？为什么？）

奥莉薇娅不知道迷茫的原因。越是深入思考，她就陷得越深。奥莉薇娅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焦急，挠着头。这时，她的脚边响起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在看到它的瞬间，她清楚地知晓了迷茫的原因。

像是被拉过去一般，奥莉薇娅弯下膝盖，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紧紧握住。

「…真的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Z没有回答奥莉薇娅的问题，

「你的愿望是什么？」

奥莉薇娅站起身，用坚定的目光看着Z，

「我的愿望是——————」

第七卷 下 尾声 新的旅程

「谢谢你们特地来送我。」

在笑着这么说的奥莉薇娅眼中，映出了各种各样表情的伙伴。一位走到奥莉薇娅面前的青年一边叹息一边抱怨。

「一般在这种时候，多多少少都会露出寂寞的表情吧…」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竹子编制的箱子。奥莉薇娅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切成长方形的面包。

「啊哈。是特制芥末面包。我最喜欢吃了。」

当Z告诉奥莉薇娅可以帮她实现愿望时，奥莉薇娅拜托他让眼前这个羞涩地挠着脸颊的青年——阿什顿·塞尼菲尔德起死回生。

看着哭泣着抱住阿什顿的克劳迪娅，奥莉薇娅确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顺便一提，复活的阿什顿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当然，把阿什顿带回来的奥莉薇娅也受到了接连不断的质问。

当她告诉大家，是她拜托Z让阿什顿起死回生之时，大家都惊讶得目瞪口呆，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然后，大家都接受了。因为是神，所以总能创造出一两个奇迹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我希望能让阿什顿起死回生。』

『这就是你的希望吗？』

奥莉薇娅用力点了点头。

『你的这个愿望，实现了。』

周围立刻充满了耀眼的光芒。没过多久，奥莉薇娅用肌肤感到了光线的消失，慢慢睁开眼睛，然后发现阿什顿正横卧在空中。

『阿什顿！』

奥莉薇娅立刻伸出双手抱住阿什顿，把耳朵用力贴在他的胸口上，确认心脏的跳动。

（…很微弱，但是确实能听到心跳声。）

奥莉薇娅把阿什顿轻轻放到地上，抱住了Z。

『Z，谢谢你！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虽然她向Z表达了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感谢，但Z还是闭着嘴。很明显，他的样子很奇怪。

『Z……？』

Z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然后就这样倒了下去。奥莉薇娅慌忙扶住Z的身体。

『突然怎么了？没事吧？』

因为Z的身体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不稳的情况，所以奥莉薇娅非常焦急。

Z委婉地拒绝了奥莉薇娅的支撑。

『没有问题。只是力量使用过度了。』

『哎？力量使用过度…难道是因为让阿什顿复活了吗？』

『为了让一度枯竭的生命之器再次充满生命，需要进行九九九的工程。一般的方法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

奥莉薇娅擅自认为Z是万能的存在，甚至忘了行使力量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一理所当然的前提。在知道是自己自作主张的愿望把Z变成了这种状态之后，奥莉薇娅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Z会死吗？』

奥莉薇娅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不会死。只是需要暂时睡一段时间。』

『暂时，是多久呢？』

『至少一百年吧。』

知道Z不会死候，奥莉薇娅松了一口气，但听他说要睡百年时，奥莉薇娅哑口无言。

『…对不起，都怪我提出那么乱来的愿望…』

Z一边用手指温柔地擦去她不断溢出的泪水，一边说，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

Z说出的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让奥莉薇娅大为震惊。

『你认识我妈妈吗？』

『认识。因为我们是朋友。』

『哎？那你之前说的唯一的朋友，其实是我的妈妈吗？』

『她和你一样，是个很适合当观察对象的姑娘。』

『原来是这样…』

抚养自己长大的Z和自己的母亲是朋友。虽然奥莉薇娅对双亲并不抱有什么关心，但还是不禁有些思绪涌上心头。

但是，她现在最担心的是Z的身体。

『这种表情不是糟蹋了这张美丽的脸吗——看，大家都在盼着你回去。』

在Z创造出的镜子里，伙伴们举起拳头欢呼雀跃。奥莉薇娅一边对这安宁的场景感到安心，一边感到时常缠绕Z身上的黑色雾霭变淡了。她从未见过Z身上的雾霭有变得这么淡薄的时候。

Z的体内多次响起冰块破裂一样的声音。每一次都几乎要割裂奥莉薇娅的胸口。

『你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诸多的朋友，会让你的人生硕果累累吧。忘了我吧。』

『我怎么能忘记你呢！因为我对Z——！？』

Z的拥抱打断了她的话。预感到离别气息的奥莉薇娅被悲伤所笼罩。

『我是死神，而你是人类。纵使我们的道路一度相交，那也不过是蜉蝣一梦而已。我们绝对无法共同迈步前行。』

慢慢离开奥莉薇娅的Z，指向与镜子相反的方向——。

『——…哎？』

『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这个还给你。它是Z的左臂吧？』

奥莉薇娅拿出漆黑之剑，但Z没有接过来。

『可以吗？』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快的声音。Z的背后出现了黑色的旋涡。

『至此，所有的观察都结束了。再见。——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的呼喊被伴随着闪电的轰鸣声淹没了。在Z的身体被旋涡完全吸入的同时，白色的空间恢复了曾经的宁静。

合上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奥莉薇娅将漆黑之剑紧紧抱在胸前。

『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教我打猎的方法，谢谢你给我很多书，谢谢你教了我很多东西，谢谢你把我锻炼得这么坚强。谢谢你养育了我，谢谢你，谢谢你。』

这成为了她对Z的告别——

「奥莉薇娅，你没事吧？」

奥莉薇娅一看，伙伴们纷纷向自己投来担心的目光。其中也有杰瑞·马里恩的身影。

「杰瑞也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

杰瑞突然单膝跪地。

「这也是拜队长所赐。」

「既然我已经退伍了，就不要再叫我队长了。」

「不管退役与否，对我来说，您永远是队长。也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神。」

奥莉薇娅一边轻轻拉起眼睛闪闪发光的杰瑞，一边说，

「嘛，杰瑞的复活是预想之外的呢。」

据Z所说，杰瑞的灵魂就像是守护着阿什顿的灵魂的一样与其依偎在一起。简单来说，真相就是杰瑞也被顺便复活了。听到Z这么说的时候，奥莉薇娅虽然很吃惊，但也觉得这很有杰瑞的风格。

「怎么会这样…」

杰瑞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而抓住杰瑞的脖子，强行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的人，正是爱丽丝。

「你·是·说，你对我的奥莉薇娅姐姐大人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可能。我对队长只有感谢。」

「那就好！」

爱丽丝满面笑容地胡乱摸着杰瑞的头发。奥莉薇娅和聚集在这里的人们依次告别，然后背起放在地上的行李。

「那么，我就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向奥莉薇娅伸出手的人，是她的挚友克劳迪娅。

她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说，

「奥莉薇娅，保重。」

「嗯，克劳迪娅也要保重啊。——但是，听你在叫我的时候不带军衔，我总觉得很奇怪。感觉后背都要发毛了。」

「其实我也是。」

两人目光对视，而后微笑着双手握手。

§

「那就再见了——」

奥莉薇娅用力挥了两三次手，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直到身影消失之前，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走得很干脆啊…」

「你这个大块头有什么好感伤的啊。现在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所以赶紧给我恢复过来吧。奥莉薇娅姐姐大人亲自为你治疗你那残废的身体就已经够让人生气的了。」

盖乌斯一脸严肃地说，

「爱丽丝啊，我姑且也是你的上司吧？」

「——你想让我把你一个在大决战之前还懒洋洋地睡大觉的人当成上司？我知道了。那就让我尽情地以上司的方式对待你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不对。」

盖乌斯深深地叹着气，垂下肩膀。在他的身边，埃伯因望着远方。

「你好像相当寂寞啊。」

「卢卡斯哥哥不寂寞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

「也许吧。但我果然还是很寂寞…」

卢卡斯微微一笑。

「那就让面包店的那个姑娘好好安慰一下你吧？」

「什么！？为为为为什么卢卡斯哥哥会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奥莉薇娅阁下说漏了嘴？」

「和奥莉薇娅阁下无关。只是因为你瞒不了我这个哥哥。」

送行的人们一边各自谈论着奥莉薇娅，一边回到了加利亚要塞。在阿什顿目送着已经完全看不见的奥莉薇娅的时候，克劳迪娅在他身边拘谨地说，

「走了啊……」

「嗯。这种若无其事的分别，还真是很有奥莉薇娅的风格啊。」

片刻的沉默之后，克劳迪娅艰难地开口了。

「其实，阿什顿也想和她一起去不是吗？你真的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没有哦。因为塔鲁梅斯引起的骚乱，不仅是法涅斯特王国，所有的国家都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虽然不知道我能起到多大作用，但我想为国家的复兴尽一份力。至于自己的事，则要轮在那之后。」

「是吗…即使复活了，阿什顿也还是阿什顿啊。」

「这是什么意思？」

如晚霞一般，两人相视一笑。克劳迪娅无所适从地抬头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娇嫩花朵让阿什顿预感到春天真的要来了。

「——对，对了，阿什顿。那…那个。」

「我啊！」

克劳迪娅被突然提高声音的阿什顿吓了一跳。阿什顿没有看向克劳迪娅，继续说道。

「我从小时候起，就经常看不清真正重要的东西。也因此经常做出错误的选择。」

克劳迪娅看向阿什顿，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是这样吗？」

「嗯。不过多亏了奥莉薇娅，这次不会再出错了。」

阿什顿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克劳迪娅的左手。

「阿什、顿……！？」

「求求你，不要松手。」

「——我…可以吗？」

克劳迪娅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阿什顿将强烈的思念用语言传达给了她。

「非你不可。」

「…真是没办法啊。」

克劳迪娅露出羞涩的笑容，她清澈而通透的蓝色眼瞳被泪水浸湿。

一场战争宣告结束，德佩德利加大陆迎来了和平。但是，和平也可能成为滋生新的动乱的苗床。迄今为止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无论善恶，人类背负着如果没有斗争就无法生存的罪业。

大地上最智慧，也因此最愚蠢的物种——就是人类。

「嘛，起码暂时还是和平的。所以就趁现在尽情地周游世界吧。首先要去个能吃到很多美食的地方。」

鸟儿们在名为天空的五线谱中演奏着优美的旋律。

少女即将踏上新的旅程。

第七卷 下 后记

在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阿什顿就注定要死亡。即使是小说，只要描写战争，就离不开死亡。即使是位于故事主轴的角色，如果脱离了死亡，也会让人觉得非常不自然。

年轻人被强行逼到战争中，然后被无情地夺走生命。阿什顿就是其象征。

另一方面，我喜欢虽然经历曲折，但最终以圆满结局结尾的故事。如果战争结束了，但是阿什顿还是死了，那么奥莉薇娅和克劳迪娅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也无法真正地笑出来了吧。这样的想法越是到最后越是强烈，最终，我放弃了当初的情节，以这样的形式收尾。虽然应该会得到褒贬不一的评价，但如果您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那我将感到莫大的荣幸。

这个故事无疑是奥莉薇娅的英雄故事，同时也是描写一个少女在与各种各样的人类接触的过程中，心灵得以成长的故事。在军队这一特殊的环境下，奥莉薇娅之所以能一直维持着奥莉薇娅的形象，可以说支持着她的人们的存在功不可没。

作为直接表现奥莉薇娅的成长的小插曲，本卷中有奥莉薇娅与第二卷中出现过的孩子们的对话。在第二卷中，奥莉薇娅被阿什顿半强迫地给孩子们分了曲奇，而在这一卷中，奥莉薇娅温柔地告诫了说要与帝国军战斗的孩子，而作为对孩子的这份心情的谢礼，奥莉薇娅把所有的点心都给了他们。

如果必须以阿什顿的死作为奥莉薇娅获得体谅他人之心的代价，那么正如克劳迪娅在心中吐露的那样，实在是过于残酷了。即便如此，奥莉薇娅也没有屈服，而是继续前进。我认为她确实是一位真正的主人公。

顺便一提，关于留下的几个谜团，我想就这样保留下去。因为我的想法是，如果把所有的谜团都说清楚了，就没有想象的余地了，很无聊。不过关于奥莉薇娅离开不归之森，直到志愿加入王国军这一段时间的故事，我想如果能在未来某天以外传的形式呈现给大家就好了。

最后是谢辞。

在原告迟迟没有进展的情况下，耐心地等待着的责任编辑极口先生。直到最后都为我画了漂亮的插图的シエラ老师。以及，参与了这个系列的所有相关人员，我在此表示深深的感谢。

距离本书的第一卷出版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零七个月。本书能一直持续到完结，完全是托了各位读者的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彩峰舞人

第七卷 下 插图